第十五章：夜访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鸦岭上的风变大了。
山神庙的破檐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屋顶低声抽泣。
杂兵们缩在西厢里烤火，偶尔传出几声含糊的说笑。
萧辰从被关进来到现在数过了，戌时之后院子里再也没有固定的脚步声——这个时辰，幽冥宗的人不巡逻。
萧辰坐在东厢屋子的墙角，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关他之前，阴无咎让人搜了身，但那根竹签他插在了鞋底的缝隙里，没有被收走。
此刻他把它摸出来攥在掌心，指尖感受着竹尖的硬度和弯度。
他没有立刻动。
他在等——不是等某个固定的时辰，是等一个声音的规律。
从被关进来到现在，院子里一共经过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两个杂兵去前殿换班，间隔约两炷香。
第二拨是一个人去后面地窖方向，脚步声比杂兵更轻，回来时快了半拍。
第三拨是阳无咎的脚步声从院门经过，没有停，去的是前殿方向。
第三拨过去之后，院子里安静了约一盏茶的功夫。风还在吹，但人声远了。
萧辰站起来，摸到窗棂下沿。
钉窗的两条横木是用铁钉卯死的，他试了一下，纹丝不动。
但他注意到窗框右下角的木头已经朽透了，手指按上去能按出一个浅坑。
他用竹签沿着朽木边缘慢慢剜——不急，力用得匀，每一下都压住声音。
约莫一炷香之后，窗框右下角被他抠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缺口。
他把碎木屑拢在手心，塞进墙角缝隙里，然后从缺口钻了出去。
外面是庙侧的一条窄道，紧贴着山墙，野草及腰，正好藏人。
他贴着墙根往庙后摸。
白天从远处看到的窄门就在前面，门框上挂着一把旧锁，锁是新换的——阳无咎换的那把。
萧辰凑近锁眼看了一眼，是普通铁锁，用东西捅进去别住簧片就能开。
他用竹签试了三次，第三下顶住了簧片边缘，手腕稳稳地往上抬了半分。“咔”，锁簧弹开。
他把锁取下，轻放在门框旁边的石头上，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甬道，尽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
门也是锁着的，但这把锁比外面那把旧，铁锈已经锈住了锁芯。
萧辰用竹签撬了几下撬不开，便从鞋底摸出第二根——更细，更硬，是沈郎中临走前塞进去的。
两根竹签配合，撬了约半盏茶的功夫，锁芯里的锈被一点一点磨碎，终于转动了。
他推开门，黑暗里传来一阵低哑的咳嗽声。
很弱，像一个人咳了太久已经没有力气咳出声音。
“……谁？”那个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萧辰没有立刻答话，他先侧耳听了几息身后方向——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跟来。
然后他蹲下去，压低声音说：“不是幽冥宗的人，你是被抓进来的？穿灰衣服的？”
黑暗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多了几分戒备和警惕：“……你是什么人？”
“镇上药铺的。”萧辰说，“无常使下山抓人的时候，我看见你被抬上来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
黑暗里那个人沉默了很久，长到萧辰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铁链响动的声音——那个人挪了一下身体，铁链在地上拖出一小截：“你能开锁吗？”
萧辰摸到他脚踝处，用竹签探了一下锁芯。
这把锁比门锁简单，是拴人用的轻铁锁，构造不复杂。
他试了两下就撬开了，铁链滑落的瞬间，那个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积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
“能走吗？”
“……能，但快不了。他们关了我三天，没给吃的。”
萧辰伸手在黑暗中扶住那个人的胳膊，触手是瘦的，骨节硌人，体温偏低。
他把人架起来搭在自己肩上，两人几乎是贴着墙根从窄门退出来的。
“出了庙往后山走，”萧辰压着声音说，“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路，通到山下。
沿路往东走，天亮之前能到渡口。
渡口有一艘船头刻了‘济安’二字的旧船，船家姓沈。”
“那你呢？”
“我还不能走。”
那个人停了一下，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有一种萧辰此刻才注意到的稳——不像普通人被关了三天之后会有的那种涣散：“你救了我，我得知道你是谁。”
“镇上药铺的小大夫。”
“名字。”
萧辰犹豫了一瞬，他平时不会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名字，但此刻黑暗里这个人问得直接，不像在试探，像在记住一个人。“萧辰。”他说。
黑暗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人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萧……哪个萧？”
“大胤国姓的那个萧。”
那个人没有再说话，他搭在萧辰肩上的手收紧了一瞬，像用力攥了一下又松开。
萧辰把他扶到后山小路入口，指了指方向：“沿这条路走下去，不要回头。”
灰衣人站在小路入口，回头看了萧辰一眼。
月光从他侧面打过来，萧辰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约莫三十岁上下，颧骨高，下颌有一道旧疤，面色苍白，但一双眼睛在月光底下清亮得不像一个刚被关了三天的人。
他的目光从萧辰脸上往下移了一寸，落在萧辰腰侧那枚露出来一角的龙纹玉佩上。
那目光停了一瞬——很短，短到萧辰几乎没有察觉，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然后那人抬起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萧辰，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他沿着山路往下走，步伐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准。
走出十余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留给身后的人：“剑在河中，人已到岸。”
话音刚落，山脚方向传来一声马嘶，隔着树林隔了一道，听不真切。
然后他消失在了灌木丛后面。萧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回去。
“剑在河中”四个字，他第一次听到。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在那四个字落进耳朵的瞬间，他腰间的龙纹玉佩微微发烫——温热的，像被什么很近的东西烤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玉佩，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庙侧窄道时，正要把那把旧锁重新挂上门框，忽然听见前殿方向传来了脚步声——不是杂兵，那种落地的节奏和力度的间隔他记得。
阴无咎的声音从院墙另一边传过来：“……人呢？关在东厢的那个。”
“还在。”
“带过来。”
脚步声往东厢方向去了。片刻之后，一个杂兵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变了调：“人跑了！”
院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然后阴无咎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紧：“——什么？”
阳无咎接上了：“窗根底下有洞，木头被剜开的。”
“追。”
院子里骚动起来，火把重新点燃，脚步声往四面八方散开。
萧辰蹲在墙角草丛里没动，等第一拨脚步声从他藏身处两步之外跑过去之后，沿着墙根无声地往相反的方向移动——他没有下山，他往庙后去了。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不会被反复搜查，因为他已经被认定“跑了”。
他翻进庙后那间空屋，从里面抵住门，蹲在墙角的暗处。
外面火把的光在窗棂缝隙里闪了几次，脚步声来来回回。
他听见阳无咎的声音从院子方向传来：“后山小路！有人刚走过，脚印还是新的。追！”
脚步声朝着后山方向去了，萧辰蹲在黑暗里，慢慢把呼吸压平。
他不知道灰衣人有没有走远，但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窗外火光渐渐远去了，风灌进墙缝，呜呜地响。
他把竹签重新收好，闭上眼睛等第二波搜查过去。
庙前那片空地上，乌鸦叫了第一声。然后是第二声。
然后是一只接一只地跟着叫起来，像在传递什么消息——鸦岭的乌鸦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在夜里成群地叫。
山脚某片树影底下，河间郡王萧祯勒住了马，抬头望向半山腰的方向。
他腰间那卷旧布裹着的东西在夜色里不显眼，但他伸手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还在。
他身边的灰衣人侧耳听了一会儿，低声说：“乌鸦叫了。”
“山上出事了。”萧祯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那卷旧布裹着的剑身隔着布料硌着掌心，“你刚见过他，他现在还在上面？”
“还在，他说他还不能走。”
萧祯沉默了一瞬：“……走，上去看看。”
山神庙的破檐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屋顶低声抽泣。
杂兵们缩在西厢里烤火，偶尔传出几声含糊的说笑。
萧辰从被关进来到现在数过了，戌时之后院子里再也没有固定的脚步声——这个时辰，幽冥宗的人不巡逻。
萧辰坐在东厢屋子的墙角，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关他之前，阴无咎让人搜了身，但那根竹签他插在了鞋底的缝隙里，没有被收走。
此刻他把它摸出来攥在掌心，指尖感受着竹尖的硬度和弯度。
他没有立刻动。
他在等——不是等某个固定的时辰，是等一个声音的规律。
从被关进来到现在，院子里一共经过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两个杂兵去前殿换班，间隔约两炷香。
第二拨是一个人去后面地窖方向，脚步声比杂兵更轻，回来时快了半拍。
第三拨是阳无咎的脚步声从院门经过，没有停，去的是前殿方向。
第三拨过去之后，院子里安静了约一盏茶的功夫。风还在吹，但人声远了。
萧辰站起来，摸到窗棂下沿。
钉窗的两条横木是用铁钉卯死的，他试了一下，纹丝不动。
但他注意到窗框右下角的木头已经朽透了，手指按上去能按出一个浅坑。
他用竹签沿着朽木边缘慢慢剜——不急，力用得匀，每一下都压住声音。
约莫一炷香之后，窗框右下角被他抠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缺口。
他把碎木屑拢在手心，塞进墙角缝隙里，然后从缺口钻了出去。
外面是庙侧的一条窄道，紧贴着山墙，野草及腰，正好藏人。
他贴着墙根往庙后摸。
白天从远处看到的窄门就在前面，门框上挂着一把旧锁，锁是新换的——阳无咎换的那把。
萧辰凑近锁眼看了一眼，是普通铁锁，用东西捅进去别住簧片就能开。
他用竹签试了三次，第三下顶住了簧片边缘，手腕稳稳地往上抬了半分。“咔”，锁簧弹开。
他把锁取下，轻放在门框旁边的石头上，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甬道，尽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
门也是锁着的，但这把锁比外面那把旧，铁锈已经锈住了锁芯。
萧辰用竹签撬了几下撬不开，便从鞋底摸出第二根——更细，更硬，是沈郎中临走前塞进去的。
两根竹签配合，撬了约半盏茶的功夫，锁芯里的锈被一点一点磨碎，终于转动了。
他推开门，黑暗里传来一阵低哑的咳嗽声。
很弱，像一个人咳了太久已经没有力气咳出声音。
“……谁？”那个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萧辰没有立刻答话，他先侧耳听了几息身后方向——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跟来。
然后他蹲下去，压低声音说：“不是幽冥宗的人，你是被抓进来的？穿灰衣服的？”
黑暗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多了几分戒备和警惕：“……你是什么人？”
“镇上药铺的。”萧辰说，“无常使下山抓人的时候，我看见你被抬上来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
黑暗里那个人沉默了很久，长到萧辰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铁链响动的声音——那个人挪了一下身体，铁链在地上拖出一小截：“你能开锁吗？”
萧辰摸到他脚踝处，用竹签探了一下锁芯。
这把锁比门锁简单，是拴人用的轻铁锁，构造不复杂。
他试了两下就撬开了，铁链滑落的瞬间，那个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积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
“能走吗？”
“……能，但快不了。他们关了我三天，没给吃的。”
萧辰伸手在黑暗中扶住那个人的胳膊，触手是瘦的，骨节硌人，体温偏低。
他把人架起来搭在自己肩上，两人几乎是贴着墙根从窄门退出来的。
“出了庙往后山走，”萧辰压着声音说，“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路，通到山下。
沿路往东走，天亮之前能到渡口。
渡口有一艘船头刻了‘济安’二字的旧船，船家姓沈。”
“那你呢？”
“我还不能走。”
那个人停了一下，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有一种萧辰此刻才注意到的稳——不像普通人被关了三天之后会有的那种涣散：“你救了我，我得知道你是谁。”
“镇上药铺的小大夫。”
“名字。”
萧辰犹豫了一瞬，他平时不会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名字，但此刻黑暗里这个人问得直接，不像在试探，像在记住一个人。“萧辰。”他说。
黑暗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人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萧……哪个萧？”
“大胤国姓的那个萧。”
那个人没有再说话，他搭在萧辰肩上的手收紧了一瞬，像用力攥了一下又松开。
萧辰把他扶到后山小路入口，指了指方向：“沿这条路走下去，不要回头。”
灰衣人站在小路入口，回头看了萧辰一眼。
月光从他侧面打过来，萧辰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约莫三十岁上下，颧骨高，下颌有一道旧疤，面色苍白，但一双眼睛在月光底下清亮得不像一个刚被关了三天的人。
他的目光从萧辰脸上往下移了一寸，落在萧辰腰侧那枚露出来一角的龙纹玉佩上。
那目光停了一瞬——很短，短到萧辰几乎没有察觉，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然后那人抬起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萧辰，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他沿着山路往下走，步伐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准。
走出十余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留给身后的人：“剑在河中，人已到岸。”
话音刚落，山脚方向传来一声马嘶，隔着树林隔了一道，听不真切。
然后他消失在了灌木丛后面。萧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回去。
“剑在河中”四个字，他第一次听到。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在那四个字落进耳朵的瞬间，他腰间的龙纹玉佩微微发烫——温热的，像被什么很近的东西烤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玉佩，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庙侧窄道时，正要把那把旧锁重新挂上门框，忽然听见前殿方向传来了脚步声——不是杂兵，那种落地的节奏和力度的间隔他记得。
阴无咎的声音从院墙另一边传过来：“……人呢？关在东厢的那个。”
“还在。”
“带过来。”
脚步声往东厢方向去了。片刻之后，一个杂兵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变了调：“人跑了！”
院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然后阴无咎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紧：“——什么？”
阳无咎接上了：“窗根底下有洞，木头被剜开的。”
“追。”
院子里骚动起来，火把重新点燃，脚步声往四面八方散开。
萧辰蹲在墙角草丛里没动，等第一拨脚步声从他藏身处两步之外跑过去之后，沿着墙根无声地往相反的方向移动——他没有下山，他往庙后去了。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不会被反复搜查，因为他已经被认定“跑了”。
他翻进庙后那间空屋，从里面抵住门，蹲在墙角的暗处。
外面火把的光在窗棂缝隙里闪了几次，脚步声来来回回。
他听见阳无咎的声音从院子方向传来：“后山小路！有人刚走过，脚印还是新的。追！”
脚步声朝着后山方向去了，萧辰蹲在黑暗里，慢慢把呼吸压平。
他不知道灰衣人有没有走远，但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窗外火光渐渐远去了，风灌进墙缝，呜呜地响。
他把竹签重新收好，闭上眼睛等第二波搜查过去。
庙前那片空地上，乌鸦叫了第一声。然后是第二声。
然后是一只接一只地跟着叫起来，像在传递什么消息——鸦岭的乌鸦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在夜里成群地叫。
山脚某片树影底下，河间郡王萧祯勒住了马，抬头望向半山腰的方向。
他腰间那卷旧布裹着的东西在夜色里不显眼，但他伸手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还在。
他身边的灰衣人侧耳听了一会儿，低声说：“乌鸦叫了。”
“山上出事了。”萧祯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那卷旧布裹着的剑身隔着布料硌着掌心，“你刚见过他，他现在还在上面？”
“还在，他说他还不能走。”
萧祯沉默了一瞬：“……走，上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