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入虎穴
鸦岭的山路比白天看起来更窄。
杂兵走在前面带路，萧辰跟在后面，脚下踩过的碎石不时滚落坡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阳无咎走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既没有催他快走，也没有伸手推他。
她只是跟着，像一条不急着收网的捕猎者，等着猎物自己走累。
萧辰没有走累。
他走得很稳，呼吸均匀，目光不往两边乱飘，也没有四处张望。
但他每走一段都在记——拐弯处的树、岔路口露出来的岩石、山神庙屋脊在视线里逐渐变大的角度和距离。
他用余光把这一切收进脑子里，和白天看过的地形图一一对位。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山神庙出现在面前。
庙比萧辰想象的小。
正殿三间，檐角塌了一截，灰瓦上长满了青苔和杂草。
左右两厢已经破败了，门窗朽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缺口。
庙前有一片空地，土是暗褐色的，踩上去比别处硬，像被什么反复压过。
萧辰经过那片空地时低了一下头——土的颜色不对，不是普通的黄褐，带一种发暗的、掺了东西的深色。他想起沈郎中说的那句话：“三年之内草木不生。”
“看什么？”阳无咎在后面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
“看土。”萧辰说。
“看出什么来了？”
“埋过东西。”
阳无咎没有接话。
她脚步顿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前走，推开了正殿的门板。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很久没有开过一样。
正殿里原先的佛像已经不在了，只剩一座空荡荡的台基，上面堆着几捆干草和一条粗布褥子，是阴无咎平时睡觉的地方。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门洞透进来的天光把地面切成一块明一块暗。
阴无咎坐在台基边缘，左臂上那圈新布已经换过了，缠得更厚。
他看见萧辰被带进来，没有说话。
他先看了一遍萧辰的脸，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的手臂，像在对比什么。
“站着。”阴无咎开口，声音比他平时低，“别让他坐下。”
萧辰站在殿中央，背对着门。
他没有打量四周，目光落在正前方一块被磨得光滑的地砖上，像在等对方先开口。
阴无咎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出了那个他想了一路的问题：“你掌心里那团东西，谁教你的？”
“我师父教的。”
“玄青子？”
萧辰没有否认，他不能否认。
如果把“玄青子”三个字摘掉，阴无咎就会继续往下追，追到最后可能追出天枢老人、追出龙脉、追出一切他还没准备好让人知道的东西。
所以他认下了。
阴无咎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玄青子是个医生，”他说，“没听说过他练武。”
“师父教的是医理。”萧辰说，“医理通武道。”
阴无咎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有完全相信，但他也没有立刻反驳。
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反复转了几遍，发现它听起来不像是临时编的——一个孩子说不出这种话，除非有人教过他。
“你打伤我的那一掌，”阴无咎慢慢开口，“是医理？”
“是。”
“什么医理？”
萧辰抬起头看他：“寒毒入经，当以温热之气对冲。
你的掌法是寒性的，我用热力顶回去，就这么简单。”
阴无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搭在膝头的手指动了一下，是下意识收紧的。
萧辰看见了那一下，他知道自己说中了——阴无咎不知道自己的掌法是寒性的。
他练了十几年功，只知道自己的真气比别人冷、打中人后伤口发黑，但他从来没想过那“冷”本身是可以被针对的东西。
“有意思。”阴无咎说，“你师父教了你多少？”
“够用。”
“够用是什么意思？”
“够用就是——”萧辰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打到坛主来之前，盘问不完。”
殿里安静了一息。
阳无咎站在门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听到这句话时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怒，是意外。
她没想到一个九岁的孩子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话。
不是硬气，是精确。
他在告诉阴无咎：我知道你在拖时间等坛主来，你问我的每一句话都在等坛主来接盘。
阴无咎盯着萧辰看了很长时间。
他灰白的瞳仁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和之前不同的东西——之前是恼怒，现在是认真。
他发现自己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九岁孩子，而是一个已经算清楚了局面、知道自己会被盘问、知道自己不会被杀因为坛主要看活口的人。
“带下去。”阴无咎终于说，“关进后面厢房，给他水，不给饭。”
两个杂兵上来把萧辰押了出去。
经过门边的时候，萧辰的目光从阳无咎的脸上掠过，极快地扫了一眼她身后露出来的一角院落——庙后有一道窄门，门框上挂着一把旧锁，锁是新换的。
那道门后面，应该就是关那个灰衣人的地方。
他被推进东厢一间空屋子。
门从外面栓上了，窗棂是朽的，用两条横木钉死了。
萧辰站在屋子中央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走远了，两个杂兵留在院子里闲扯，一个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另一个说“还能吃啥”。
萧辰在墙角蹲下来，开始解自己的鞋带。
他把鞋脱了，从鞋底夹层里抽出一根削尖的竹签——沈郎中放的，他走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然后他靠在墙上，把竹签攥在掌心，闭上眼，听。
门外两个杂兵还在聊晚饭的事，远处的庙前空地传来几声乌鸦叫。
再远一点，鸦岭的山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山谷里低声说话。
萧辰把竹签重新藏进袖口，翻了个面靠在墙上。
他不知道萧星澜到渡口没有，也不知道沈郎中走远没有，更不知道牌坊底下那个年轻人现在在哪里。
但他知道他至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庙里那个穿灰衣服的人，今夜还活着。
天还没黑，但快了。
杂兵走在前面带路，萧辰跟在后面，脚下踩过的碎石不时滚落坡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阳无咎走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既没有催他快走，也没有伸手推他。
她只是跟着，像一条不急着收网的捕猎者，等着猎物自己走累。
萧辰没有走累。
他走得很稳，呼吸均匀，目光不往两边乱飘，也没有四处张望。
但他每走一段都在记——拐弯处的树、岔路口露出来的岩石、山神庙屋脊在视线里逐渐变大的角度和距离。
他用余光把这一切收进脑子里，和白天看过的地形图一一对位。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山神庙出现在面前。
庙比萧辰想象的小。
正殿三间，檐角塌了一截，灰瓦上长满了青苔和杂草。
左右两厢已经破败了，门窗朽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缺口。
庙前有一片空地，土是暗褐色的，踩上去比别处硬，像被什么反复压过。
萧辰经过那片空地时低了一下头——土的颜色不对，不是普通的黄褐，带一种发暗的、掺了东西的深色。他想起沈郎中说的那句话：“三年之内草木不生。”
“看什么？”阳无咎在后面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
“看土。”萧辰说。
“看出什么来了？”
“埋过东西。”
阳无咎没有接话。
她脚步顿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前走，推开了正殿的门板。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很久没有开过一样。
正殿里原先的佛像已经不在了，只剩一座空荡荡的台基，上面堆着几捆干草和一条粗布褥子，是阴无咎平时睡觉的地方。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门洞透进来的天光把地面切成一块明一块暗。
阴无咎坐在台基边缘，左臂上那圈新布已经换过了，缠得更厚。
他看见萧辰被带进来，没有说话。
他先看了一遍萧辰的脸，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的手臂，像在对比什么。
“站着。”阴无咎开口，声音比他平时低，“别让他坐下。”
萧辰站在殿中央，背对着门。
他没有打量四周，目光落在正前方一块被磨得光滑的地砖上，像在等对方先开口。
阴无咎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出了那个他想了一路的问题：“你掌心里那团东西，谁教你的？”
“我师父教的。”
“玄青子？”
萧辰没有否认，他不能否认。
如果把“玄青子”三个字摘掉，阴无咎就会继续往下追，追到最后可能追出天枢老人、追出龙脉、追出一切他还没准备好让人知道的东西。
所以他认下了。
阴无咎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玄青子是个医生，”他说，“没听说过他练武。”
“师父教的是医理。”萧辰说，“医理通武道。”
阴无咎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有完全相信，但他也没有立刻反驳。
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反复转了几遍，发现它听起来不像是临时编的——一个孩子说不出这种话，除非有人教过他。
“你打伤我的那一掌，”阴无咎慢慢开口，“是医理？”
“是。”
“什么医理？”
萧辰抬起头看他：“寒毒入经，当以温热之气对冲。
你的掌法是寒性的，我用热力顶回去，就这么简单。”
阴无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搭在膝头的手指动了一下，是下意识收紧的。
萧辰看见了那一下，他知道自己说中了——阴无咎不知道自己的掌法是寒性的。
他练了十几年功，只知道自己的真气比别人冷、打中人后伤口发黑，但他从来没想过那“冷”本身是可以被针对的东西。
“有意思。”阴无咎说，“你师父教了你多少？”
“够用。”
“够用是什么意思？”
“够用就是——”萧辰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打到坛主来之前，盘问不完。”
殿里安静了一息。
阳无咎站在门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听到这句话时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怒，是意外。
她没想到一个九岁的孩子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话。
不是硬气，是精确。
他在告诉阴无咎：我知道你在拖时间等坛主来，你问我的每一句话都在等坛主来接盘。
阴无咎盯着萧辰看了很长时间。
他灰白的瞳仁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和之前不同的东西——之前是恼怒，现在是认真。
他发现自己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九岁孩子，而是一个已经算清楚了局面、知道自己会被盘问、知道自己不会被杀因为坛主要看活口的人。
“带下去。”阴无咎终于说，“关进后面厢房，给他水，不给饭。”
两个杂兵上来把萧辰押了出去。
经过门边的时候，萧辰的目光从阳无咎的脸上掠过，极快地扫了一眼她身后露出来的一角院落——庙后有一道窄门，门框上挂着一把旧锁，锁是新换的。
那道门后面，应该就是关那个灰衣人的地方。
他被推进东厢一间空屋子。
门从外面栓上了，窗棂是朽的，用两条横木钉死了。
萧辰站在屋子中央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走远了，两个杂兵留在院子里闲扯，一个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另一个说“还能吃啥”。
萧辰在墙角蹲下来，开始解自己的鞋带。
他把鞋脱了，从鞋底夹层里抽出一根削尖的竹签——沈郎中放的，他走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然后他靠在墙上，把竹签攥在掌心，闭上眼，听。
门外两个杂兵还在聊晚饭的事，远处的庙前空地传来几声乌鸦叫。
再远一点，鸦岭的山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山谷里低声说话。
萧辰把竹签重新藏进袖口，翻了个面靠在墙上。
他不知道萧星澜到渡口没有，也不知道沈郎中走远没有，更不知道牌坊底下那个年轻人现在在哪里。
但他知道他至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庙里那个穿灰衣服的人，今夜还活着。
天还没黑，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