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鸦岭夜图

大胤棋局 · 时序客 · 第10章 · 354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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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郎中把门板上了,窗户也关紧了。

济安堂后院的堂屋里,油灯点了起来,白昼里烧灯,是因为窗户全封了不透光。

桌上摊着七八样药材,沈郎中拿小铜称一包一包地配,嘴里没停:“三七三钱,白及两钱,乌头不能用——这毒走的是寒性,用乌头反而把毒往心脉里逼。蛇床子……”

萧星澜坐在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萧辰。

哥哥靠在床头,左肩衣领被剪开了,露出那道淤黑的掌印。

掌印周围血管像蛛网一样往外爬,颜色暗紫发黑,蔓延到锁骨边缘才停住。

沈郎中刚才用烧过的银针在掌印周围扎了一圈,封住了毒气扩散的路,但那道掌印本身没有消退的迹象。

“哥,”萧星澜嗓子有点干,“疼不疼?”

“麻的。”

“麻比疼好还是比疼差?”

“比疼好。”萧辰闭着眼,语气很平,“疼说明神经还在,麻说明毒麻了神经——但只要没扩散,就能解。”

萧星澜看着他肩头那道掌印,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松开又攥紧,他想起自己冲上去那一拳,被阴无咎反手一拂就飞了出去,像拍苍蝇一样。

如果他再强一点,再快一点,那一掌说不定不会拍在哥哥肩上。

“别想了。”萧辰没睁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你上去挡那一下,至少让阴无咎分了一瞬神。那一瞬间,够我调动真气。”

“真的?”

“真的。”

萧星澜嘴抿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知道哥哥在宽慰他,但他把那句话记下来了,牢牢地。

沈郎中把药端了过来,一碗黑褐色的汤药,气味冲得萧星澜往后退了一步。

“喝了,”沈郎中说,“三碗水煎成一碗,药力够猛。

喝完躺下,两个时辰之内别动,真气自己会走。”

萧辰接过碗,没有犹豫,一口灌了下去。

药入喉咙的瞬间,他的表情终于裂了一下——苦,极苦,苦里还带着一种刺舌的涩,像吞了一把生石灰。

但他没有吐,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沈郎中收了碗,看了一眼萧辰肩头的掌印:“两个时辰后如果边缘颜色变淡,就是毒退了。如果不变——我再换方子。”

“师叔,”萧辰靠在床头,呼吸平顺了些,“鸦岭那边,你跟我说说。”

沈郎中把碗搁下,看了他一眼:“你刚喝了药,不能动气。”

“不动,只是听。”

沈郎中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在桌上。

萧星澜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幅手绘的山地地形图,墨线已经褪成淡褐色,纸边卷了毛,但笔画依然清晰。

“鸦岭。”沈郎中指着图中一个标了红圈的位置,“青河镇往西十里,不高,但山路陡。

岭顶上是一座荒废的山神庙,庙不大,前后两进。

幽冥宗那批人占了庙,把原先的佛像砸了,改成了聚尸地。”

“聚尸地?”

“埋尸养蛊的地方,他们把抓来的人关在庙后地窖里,吸干内劲之后扔进庙前空地埋着,在地底下养一种蛊虫。”

沈郎中的声音压低了半截,“那虫子靠尸气和怨气长,养出来的蛊丹是幽冥宗炼尸毒引子用的。”

萧星澜听得后背发凉:“那……那庙里埋了多少人?”

“不知道。”沈郎中摇头,“但鸦岭上那片空地,三年之内草木不生。”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萧辰没有动,闭着眼听完了全部,才开口:“无常使住在庙里?还是住别处?”

“庙里,后进的厢房改成了卧房。坛主来的时候住正殿,坛主不在,阴无咎占正殿,阳无咎住东厢。”

“底下的人呢?”

“三四十个,大多是幽冥宗外围的杂兵,凡境中后期为主,有几个小头目摸到了通脉门槛,但没真正踏进去。”

沈郎中顿了顿,“无常使那两个是通脉境巅峰,你白天见识过了。”

“坛主什么境界?”

沈郎中看了他一眼:“化龙境初期。”

萧辰的眼睛睁开了,他没有立刻说话,但目光在屋顶梁木上停了两息,像在计算什么。

化龙境——比通脉巅峰高一整境,而且是一道巨大的鸿沟。

通脉境打凡境是碾压,化龙境打通脉境同样是碾压。

如果坛主在,他根本没有出手的余地。

“坛主多久来一次?”

“每月十五,风雨无阻。”

“今天初几?”

“初七。”

还有八天,八天之后坛主会到鸦岭。

但这段时间里无常使一定会再回来——萧辰肩上那道掌印阴无咎不会当没看见。

要么阴无咎带人来报仇,要么他回幽冥宗分坛搬救兵。

不管是哪一种,青河镇都只剩八天时间。

“师叔,”萧辰从床上坐起来,肩头扯了一下,他眉头皱了皱但没出声,“这八天里,无常使会再下山吗?”

“会。”沈郎中斩钉截铁,“你这一掌打伤了他,幽冥宗的人从来不咽这口气。

他多半会带人再来,而且在坛主来之前,他自己就想把事情结了。”

“那正好。”萧辰说。

“正好?”沈郎中看着他,“你一个中毒躺床的九岁孩子,跟我说正好?”

“他要来,就是离开鸦岭。离开鸦岭,那庙里的人就少。”

萧辰把那张地形图拉到面前,手指从山脚顺着一条虚线往上走,“这里——是山神庙的后山对吗?”

沈郎中低头看了一眼:“对,后面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路,通到庙后地窖的顶上方。路窄,一次只能过一人。”

“走这条路上庙后,地窖上面是什么?”

“一块石板,翻开来就是地窖口。”

“关人用的地窖,底下的人能出来吗?”

“不能,从外面锁着的。”

萧辰的手指停在那条虚线的末端,指尖压着“地窖”两个字,反复摩挲了三遍。

堂屋里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出的一两声轻响。

萧星澜一直没插嘴,他看着哥哥的手指在那张破旧的图上慢慢地走,像在看一个他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东西落笔成稿。

他忽然觉得,比起白天那一掌,此刻萧辰脸上的那种沉静才是更让他心惊的东西——他哥在谋划一个跟他们年龄完全不相称的东西。

“师叔,”萧辰抬起头,眼神很平,“鸦岭的地窖里,现在关着人吗?”

“前天刘三被抓之前,镇上还有另外两个人失踪了,应该都在里面。”

“还活着?”

“幽冥宗吸人内劲不是一下子吸干的,吸一阵养一阵,人能活很久。”

沈郎中深吸了一口气,“至少到你出手之前,他们还有口气。”

萧辰点了点头,把图上的线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纸,折了两折塞进自己怀里。

“八天,等无常使下山,我们就走那条后山路上去。

先把人放了,再从里面锁住地窖——幽冥宗那批杂兵不知道是我们干的。”

“然后呢?”沈郎中盯着他,“然后你们跑?”

“然后无常使回来发现地窖空了,会追。追的人离开了鸦岭,那上面就没人了。”

萧辰抬起眼,“师叔,你见过阴无咎白天被我打退之后的表情没有?”

沈郎中怔了一下:“……没有。”

“他怕了,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所以他要回去禀报,禀报之前他不敢轻举妄动。”

萧辰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背一段已经想过很多次的方子,“但他被打了,又不能什么都不做。

所以他一定会再来——带人来,但不会带坛主。

他不知道我身上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不确定坛主会不会也感兴趣。

他想自己先把事情搞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往上捅。”

沈郎中看着面前这个九岁孩子,半晌没说话。

“你师父当年……”他开口,又咽了回去,重新说,“你跟你师父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师父教得好。”萧辰说。

他躺回床上,肩头的药力开始发作了,温热的气流顺着经脉缓慢地走,把那片阴寒的毒劲一点一点往外推。

他闭上眼,呼吸均匀了下来。

萧星澜坐在床边,没有走。

他把哥哥的被角掖了掖,然后靠在一旁的墙上,看着窗外封死的木板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亮。

天快黑了。

窗外青河镇恢复了日常的烟火气,做饭的炊烟、归家孩童的笑闹、木门合页的吱呀声。

一切照旧,像白天老槐树底下死了一个人这件事只是镇上的一个褶皱,被水流一冲就平了。

但鸦岭上那片三年不长草的土里,埋着的东西还在喘气。

庙里的无常使正在包扎手臂上那道灼伤,一边缠布条一边回想白天那个孩子掌心里涌出来的、烫得不像话的霸道劲力。

“再去查。”阴无咎对身边的人说,“查那个大的到底是什么来路,查他身上那股气到底是什么东西,查清楚了再动。”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焦黑的皮肉,又补了一句:“八天之内,坛主来之前,我要答案。”

夜幕完全落下来的时候,济安堂后院的灯也熄了。

黑暗中,萧辰睁开眼。

他从怀里摸出玄青子那本册子,就着窗外极淡的月光翻开某一页。上面写着:“寒性毒劲入经,当以温热之药引气对冲。

若毒已至膻中,则需以通脉之力强行驱除,否则三月之内必损心脉。”

他又把白天那一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龙脉真气和尸毒对冲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那不是被动的防御,是主动的碾压。

那股滚烫的气流在经脉里冲过去的时候,毒劲像雪碰到火一样消融了。

如果能主动引出那股气,不让它只是被动反击,他未必不能正面打一打通脉境的人。

但怎么引?他还没想通。

萧辰把册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重新闭上眼。

夜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外面青河的水声哗哗地响,一浪一浪地推下去,推往十里外那座埋着尸骨的山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