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疼。
不是骨折肉裂的尖锐刺痛，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酸软虚脱。
像是整个人被塞进洗衣机，反复搅动、又被甩出遭碾压了成千上万次，浑身空乏无力，连意识都快要彻底溃散的无可名状。
易成猛地睁眼，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预想中致命车祸导致的混乱事故现场、变形报废的车身，自己散落的残肢断腿并没有出现。
连血腥味、灼烧痛感、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也没有。
抬眼望去，头顶是一片灰白色金属穹顶，无数幽蓝光带缓缓流转，一明一暗，带着独特的呼吸韵律。细碎的奇异能量层层洒落，轻柔包裹住他的全身。
这感觉十分奇妙，和手机无线充电别无二致。他早已透支枯竭的身体，正被这股陌生能量一点点修复、充盈。
仅仅失神一瞬，易成的大脑便飞速运转，冷静得超乎常人。
没有血迹，没有病床，视线里没有任何熟悉的东西。
“不是地球，也不是医院。“他低声呢喃，瞬间认清了现状。
他既是医学生，也是混迹灰色地带的顶尖黑客，见惯了极端场面和人性阴暗。哪怕身陷陌生绝境，理智也从未掉线。
他下意识抬手，四肢却沉得灌了铅一般，根本动弹不得。微微偏头，余光扫过自己搭在床沿的手臂。
这具躯体身形清瘦，没有夸张的肌肉线条，却藏着钢丝般的内敛韧劲。
这绝对不是他原来那稍胖的身体。
“我……没死？“
易成喃喃自语，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临死前的一幕幕瞬间涌上脑海，清晰得仿佛昨日重现。
他本学医，为了攻克夺去他父母生命的疑难杂症；后又跨界钻研黑客技术，一是为了查阅海外顶尖医疗资料精进医术，二是想多赚些钱，报答独自拉扯他长大的姐姐。
可谁也没想到，一次常规漏洞探测，让他黑进了一家私立医院的后台，意外撞破了医院高层勾结人贩子、非法倒卖人体器官的惊天黑幕。
因为探测的服务器不是国家或科研机构，易成想当然的认为不会有专业的网安，并没有太过重视，不小心留下了些细微印记，没承想对方安全专家，顺着线索精准查到了他的头上。
起初对方只用贿赂、上门恐吓逼他封口，见他软硬不吃、坚决不肯妥协，这群人彻底动了杀心，精心策划了一场车祸。
意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他脑海里唯一的画面，就是姐姐易萍温柔却泪流满面的脸庞。
父母早逝，是姐姐常年打工供他读书学医。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学有所成，护姐姐一世安稳。
心愿未成，他却栽在了最阴暗的人性手里。
本以为一切彻底落幕，尘埃落定。他从未想过还有绝境逢生的机会。
“小子，别乱动。“
一道低沉沙哑、虚弱到极致的男声，突兀响彻在他脑海深处，清晰无比。
“你现在的身体，就像刚拼接好的积木，根基全是松散的。先好好休息几天，不要有过大动作，否则肉身和灵魂都会遭受不可逆的重创。“
易成瞳孔骤然收缩，瞬间想起那个荒诞的梦境契约：“是你？魂二？“
此前他一直以为车祸后陷入了一场离谱的怪梦，压根没放在心上。
“是我。“魂二的声音满是疲惫虚弱，“你车祸身亡后，魂魄本该被卷入地球轮回，是我强行留住了。你我当年定下的契约，还记得吗？现在，该履约了。“
易成瞬间沉默。
履约？当初他只当是梦中戏言，随口答应，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居然有这种能力？我这算是……起死回生了？“
“算不上起死回生。“魂二语气平淡，“我只是给你提供了一个机会——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在濒死之际，主动献舍，把肉身和一切过往托付给了你。“
易成愣住了：“献舍？“
“对。“魂二的声音沉缓下来，“这具肉身原本的主人叫庞疯子。他的仇家极强，强到他魂飞魄散之前，唯一的心愿就是找一个人替他活下去、替他报仇。他主动把自己的灵魂撕裂，只留下一丝执念残魂，把整具肉身献了出去。“
“可献舍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行的。庞疯子残念极其挑剔，他在我收集的无数魂魄中翻找了很久，最终看中了你。“
易成彻底懵了：“我？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聪明，而且够狠。“魂二语气里带着一丝古怪的欣赏，“你的黑客生涯、你在地球灰色地带周旋的本事、你面对死亡威胁不肯妥协的硬气——庞疯子残念在观摩你一生记忆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人，在毫无修为的情况下，凭脑子跟一整张黑网斗到死。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继任者。“
易成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魂二的声音已经轻得快要听不见了，“不是你夺舍了他，是他主动选择了你。他把一切都献给了你，只留了一缕残念在你灵魂深处，那缕残念没有自我意识，只有执念——替他活下去，替他讨回公道。“
“至于你的车祸……“魂二顿了顿，“对方车辆当场报废，驾驶者重伤昏迷。你姐姐收到的是'事故身亡'的通知，肇事者已经被警方控制。那家医院的黑暗交易，因为你生前留下的加密证据，在你死后第七天被匿名曝光，现在已经在走司法程序了。你的死，没有白费。“
易成瞳孔微颤。
死前留下的证据……被发出去了？
“是我替你发的。“魂二虚弱地笑了笑，“你这一生，没做错任何事。该还的，已经还了。“
沉默许久，易成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姐姐安全了。真相公开了。他没有白死。
而庞疯子——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在魂飞魄散之前，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了他。
“所以，我现在这具身体……是庞疯子的？“
“是。他献舍给你，你继承他的肉身、他的因果、他的仇人。作为交换，你必须变强，必须替他活下去，替他了结那桩血仇。“
“那你呢？“易成问，“你我当年那个契约，你到底图什么？你帮我这么大一个忙，不可能没有条件。“
魂二沉默了一瞬，声音里罕见地露出一丝疲惫：“我帮你，是因为以后我也有需要你出手的时候。具体是什么，现在说了你也没能力做到。等你真正成长起来，自然会明白。“
易成盯着虚空，目光锐利：“所以你救我的命、帮我转移灵魂、替我善后，都是投资？“
“可以这么理解。“魂二没有否认，“庞疯子选你，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聪明人替他报仇。我帮你，是因为我也需要一个聪明人，在未来某个节点，替我完成一件事。“
“那件事，现在不能说？“
“说了，你现在的情况，连听的资格都没有。“魂二虚弱地笑了，“放心，不伤天害理，不背弃你的原则。只是……时候未到。“
易成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谈条件，他反而不怕。最怕的是无缘无故的好。
有来有往，才走得长远。
“好，我接。“
“爽快。“魂二松了口气，“这具肉身在转移过程中遭妖兽围攻重创，我拼尽仅剩的残魂才勉强保住。幸好有一对兄妹及时出手相助，否则庞疯子最后的托付，尽数作废。“
“那妹妹命格特殊，必须寄生在他人灵魂海中才能存活；哥哥体质强横，却完全不适合寄宿。你的灵魂韧性绝佳，刚好完美适配，她可以暂时寄居在你的灵魂海。你帮她一次，也算报答这份救命之恩。“
“他们都是什么人？“
“那妹妹叫容容，缠星家族遗孤，未满二十岁，主魂必须寄生他人体内，否则撑不过六十天就会魂飞魄散。她上任宿主被杀，如今已到极限。哥哥叫厚胜，原本是个修士，受了重伤，修为彻底归零，如今跟凡人没什么两样。“
“他们现在在哪儿？“
“就在你隔壁。这片地方叫龙壳，是个天然封闭的小世界，没有进出口，全靠空间裂隙自然分隔。有修为的人进不来，厚胜修为归零才能陪他妹妹躲进来。“
易成消化着这些信息，脑子里快速梳理了一遍。
无门小世界、只进不出、有修为者不能入。
容容二十岁前须寄生，厚胜修为归零，两人躲进来苟延残喘。
等于说，他被困住了，但也被保护了。
“别发呆了。“
嗡——
一道晦涩玄妙的修魂心法，直接灌入易成的识海。
“这是修魂口诀，每日诵练即可。我要沉睡了，等你真正能扛事的那天，我再告诉你，我需要你做什么。“
话音落下，魂二的气息彻底消散。
易成下意识按照心法运转意念。
刹那间，他的灵魂化作无数细碎光点，在体内轻快流转。沉重僵硬的肉身随之松弛，四肢百骸涌出缕缕温热暖流，熨帖全身。
他缓缓睁开眼，低声自语。
“庞疯子，你选了我。魂二，你也选了我。行，我接着。“
转头望去，房间另一侧立着两道身影。
一个二十多岁的魁梧男人，留着利落短碎发，身着黑色劲装，正满脸焦灼地来回走。
男人身旁，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长发披肩，衣着素净，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整个人单薄得像纸糊的，眉眼却干净温柔。
“厚胜大哥，你别转了。“女孩声音细弱，带着喘，“转得我头晕。“
“我急啊！“厚胜一屁股蹲下来，仰头看她，“容容，你老实告诉我，你还能撑几天？“
容容低头抠了抠手指，声音越来越小：“……五六天吧，撑死了。“
“五六天！“厚胜蹭地站起来，“那你还守什么破规矩！他都昏迷着，你先把命保住，等他醒了要打要骂冲着我来，我给你扛！“
“不行。“容容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但咬字还是稳稳的，“我缠星家的规矩第一条就是'不欺暗室'。寄生之前，必须当面问，人家点了头才行。“
“你人都要没了你还记家规！“
“家规就是家规。“容容小声嘟囔，“我爹娘死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容容，缠星家的人，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坏了良心'。我要是在他昏迷的时候偷着寄生，我爹娘在底下都得骂我。“
厚胜噎住了，张了张嘴，最后拿拳头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那……那我去求他行不行？他醒了我跪下求他，拿命抵！“
“厚胜大哥，“容容扯了扯他的袖口，声音软下来，但每个字都带着劲儿，“你别这样。你越这样我越难受。你为了护我，连修为都没了，你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还得天天给我找吃的、给我挡风……“
“我是你哥！我不护你谁护你！“
“我知道你是哥。“容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可我不能再欠更多了。他昏迷这几天，我偷偷听他说梦话，翻来覆去就喊两个字——'姐、姐、姐'。他也有家人的。我要是趁他睡着钻进去，万一伤了他魂魄，他姐得多难受啊？“
“那你就甘愿自己死？“
“我不甘愿。“容容吸了吸鼻子，“我特别怕死。可是我更怕我活着的时候，回头看自己，发现我变成了一个偷别人东西的人。“
厚胜不说话了。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微微发抖。
容容看着他，眼泪啪嗒啪嗒掉，却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哥，没事的。说不定他这两天就醒了呢？醒了我就好好问他，他要是答应了呢？“
“他要是不答应呢？“
容容沉默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叹气：“那……那就是我的命呗。“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尽数钻进易成耳中。
他刚从魂二那庞大的信息量里挣脱出来，脑子还沉，却把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寄生、家规、五六天的命、没了修为的哥哥、一个喊姐一个喊哥。
易成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浑身酸软得像散了架，但他还是咬紧牙，把身体正了正，干涩开口：
“别五六天了。“
声音不大，却让厚胜猛地抬头、容容浑身一僵。
“我现在就醒着。你问吧。“
厚胜和容容齐齐转头，死死盯着他。
容容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挤出声音，最后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够久了。“易成扯了扯嘴角，“你们俩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容容的脸唰地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嗫嚅道：“那、那你……你愿不愿意让我……“
“愿意。“
易成没等她说完。
容容呆住了：“你都没听我说完，我会住你灵魂里，至少一年，走的时候还会留裂痕，你会变弱——“
“你哥刚才说，你还有五六天。“易成看着她，“五六天换魂魄留点疤，这买卖我做得来。“
“可、可是你也有姐姐……“
“对，我有姐姐。“易成语气放轻了些，“所以我知道，你哥现在心里在受什么罪。他要是个没良心的，早把你扔了。他为了你修为都废了，你现在让他亲眼看着你死，他下半辈子怎么过？“
容容咬着唇，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将心比心，“易成说，“我要是你哥，我受不了。“
厚胜在旁边，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小兄弟……你、你以后就是我亲兄弟。真的。我厚胜这条命——“
“行了，“易成摆了摆手，“命留着，以后慢慢还。“
他看向容容，笑了笑：“来吧。你再耗下去，你哥真该急疯了。“
容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却终于露出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笑：“那、那我跟你保证——我住你灵魂里，绝对不乱动你的魂力，能不耗就不耗。等我走的时候，我把能留下的魂力全给你补回去，我发誓。“
“行了，记着了。“
容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将额头轻轻抵在易成肩头。
她把自己仅剩的主魂力量，小心地、郑重地、一点一点渡入他的灵魂空间。
嗡——
没有海啸般的记忆冲击。
只有温热的溪流，缓慢渗透进来。与之相伴的，是一幅幅零碎的、模糊的画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照片。
繁华的缠星世家，庭院里孩童嬉闹，人人天生双魂。
白发长老拄着拐杖，沉声训诫跪了一地的年轻族人：“我缠星一族立世千年，凭什么站稳脚跟？凭的就是'不欺暗室'四个字。寄生之前，必须当面告知、得对方真心允诺。违者逐出宗族，永不复入。“
画面一转，火光冲天。
陌生修士破门而入，刀光如雪，长辈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容容被厚胜拽着手拼命跑，身后是惨叫声和泼洒的血。
再往后，是无数的日夜。容容的主魂越来越黯淡，宿主一个个死去，她一次次被人赶走，厚胜始终挡在她前面，修为在一次惨烈的厮杀中彻底清零。
最后，一道灰白色的空间裂隙缓缓张开，他们钻了进来，裂隙在身后合拢，什么门都没有，像是天地自己裂开一道缝，又自己合上了。
碎片到此为止，温和地收了回去。
易成睁开眼。
没有头昏脑涨，只有一种被信任的、温暖的感觉包裹着灵魂。
他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头的容容——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嘴唇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聚了焦。
“怎么样？“易成问。
容容轻轻点头，声音还带着鼻音，却比刚才稳了：“嗯……谢谢你。我、我会听话的。“
“好小子！“
厚胜眼眶通红，一巴掌拍在易成肩膀上，拍得他龇牙咧嘴。
“从今天起，在龙壳地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厚胜认你这个兄弟，谁跟你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
易成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苦笑了一下。
目光扫过四周灰白色的金属穹顶、幽蓝流转的光带，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却一脸认真的小姑娘，和旁边这个拍着胸脯、修为全无却硬得像块铁板的魁梧男人。
龙壳。
天然封闭的小世界，没有门，有修为的人进不来。
庞疯子献给他的肉身，魂二的未来求助，容容托付的信任，厚胜拍着胸脯认下的兄弟情。
他被困在这里了，但好像……也不坏。
易成低头看了看自己清瘦的手掌，缓缓攥紧。
庞疯子，你的仇，我会查。
魂二，你要我做的事，我等着。
至于地球——那帮人已经进去了，姐姐安全了。
这一页，翻过去了。
新的世界，新的活法。
他开始有点期待了。
---
不是骨折肉裂的尖锐刺痛，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酸软虚脱。
像是整个人被塞进洗衣机，反复搅动、又被甩出遭碾压了成千上万次，浑身空乏无力，连意识都快要彻底溃散的无可名状。
易成猛地睁眼，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预想中致命车祸导致的混乱事故现场、变形报废的车身，自己散落的残肢断腿并没有出现。
连血腥味、灼烧痛感、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也没有。
抬眼望去，头顶是一片灰白色金属穹顶，无数幽蓝光带缓缓流转，一明一暗，带着独特的呼吸韵律。细碎的奇异能量层层洒落，轻柔包裹住他的全身。
这感觉十分奇妙，和手机无线充电别无二致。他早已透支枯竭的身体，正被这股陌生能量一点点修复、充盈。
仅仅失神一瞬，易成的大脑便飞速运转，冷静得超乎常人。
没有血迹，没有病床，视线里没有任何熟悉的东西。
“不是地球，也不是医院。“他低声呢喃，瞬间认清了现状。
他既是医学生，也是混迹灰色地带的顶尖黑客，见惯了极端场面和人性阴暗。哪怕身陷陌生绝境，理智也从未掉线。
他下意识抬手，四肢却沉得灌了铅一般，根本动弹不得。微微偏头，余光扫过自己搭在床沿的手臂。
这具躯体身形清瘦，没有夸张的肌肉线条，却藏着钢丝般的内敛韧劲。
这绝对不是他原来那稍胖的身体。
“我……没死？“
易成喃喃自语，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临死前的一幕幕瞬间涌上脑海，清晰得仿佛昨日重现。
他本学医，为了攻克夺去他父母生命的疑难杂症；后又跨界钻研黑客技术，一是为了查阅海外顶尖医疗资料精进医术，二是想多赚些钱，报答独自拉扯他长大的姐姐。
可谁也没想到，一次常规漏洞探测，让他黑进了一家私立医院的后台，意外撞破了医院高层勾结人贩子、非法倒卖人体器官的惊天黑幕。
因为探测的服务器不是国家或科研机构，易成想当然的认为不会有专业的网安，并没有太过重视，不小心留下了些细微印记，没承想对方安全专家，顺着线索精准查到了他的头上。
起初对方只用贿赂、上门恐吓逼他封口，见他软硬不吃、坚决不肯妥协，这群人彻底动了杀心，精心策划了一场车祸。
意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他脑海里唯一的画面，就是姐姐易萍温柔却泪流满面的脸庞。
父母早逝，是姐姐常年打工供他读书学医。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学有所成，护姐姐一世安稳。
心愿未成，他却栽在了最阴暗的人性手里。
本以为一切彻底落幕，尘埃落定。他从未想过还有绝境逢生的机会。
“小子，别乱动。“
一道低沉沙哑、虚弱到极致的男声，突兀响彻在他脑海深处，清晰无比。
“你现在的身体，就像刚拼接好的积木，根基全是松散的。先好好休息几天，不要有过大动作，否则肉身和灵魂都会遭受不可逆的重创。“
易成瞳孔骤然收缩，瞬间想起那个荒诞的梦境契约：“是你？魂二？“
此前他一直以为车祸后陷入了一场离谱的怪梦，压根没放在心上。
“是我。“魂二的声音满是疲惫虚弱，“你车祸身亡后，魂魄本该被卷入地球轮回，是我强行留住了。你我当年定下的契约，还记得吗？现在，该履约了。“
易成瞬间沉默。
履约？当初他只当是梦中戏言，随口答应，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居然有这种能力？我这算是……起死回生了？“
“算不上起死回生。“魂二语气平淡，“我只是给你提供了一个机会——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在濒死之际，主动献舍，把肉身和一切过往托付给了你。“
易成愣住了：“献舍？“
“对。“魂二的声音沉缓下来，“这具肉身原本的主人叫庞疯子。他的仇家极强，强到他魂飞魄散之前，唯一的心愿就是找一个人替他活下去、替他报仇。他主动把自己的灵魂撕裂，只留下一丝执念残魂，把整具肉身献了出去。“
“可献舍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行的。庞疯子残念极其挑剔，他在我收集的无数魂魄中翻找了很久，最终看中了你。“
易成彻底懵了：“我？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聪明，而且够狠。“魂二语气里带着一丝古怪的欣赏，“你的黑客生涯、你在地球灰色地带周旋的本事、你面对死亡威胁不肯妥协的硬气——庞疯子残念在观摩你一生记忆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人，在毫无修为的情况下，凭脑子跟一整张黑网斗到死。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继任者。“
易成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魂二的声音已经轻得快要听不见了，“不是你夺舍了他，是他主动选择了你。他把一切都献给了你，只留了一缕残念在你灵魂深处，那缕残念没有自我意识，只有执念——替他活下去，替他讨回公道。“
“至于你的车祸……“魂二顿了顿，“对方车辆当场报废，驾驶者重伤昏迷。你姐姐收到的是'事故身亡'的通知，肇事者已经被警方控制。那家医院的黑暗交易，因为你生前留下的加密证据，在你死后第七天被匿名曝光，现在已经在走司法程序了。你的死，没有白费。“
易成瞳孔微颤。
死前留下的证据……被发出去了？
“是我替你发的。“魂二虚弱地笑了笑，“你这一生，没做错任何事。该还的，已经还了。“
沉默许久，易成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姐姐安全了。真相公开了。他没有白死。
而庞疯子——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在魂飞魄散之前，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了他。
“所以，我现在这具身体……是庞疯子的？“
“是。他献舍给你，你继承他的肉身、他的因果、他的仇人。作为交换，你必须变强，必须替他活下去，替他了结那桩血仇。“
“那你呢？“易成问，“你我当年那个契约，你到底图什么？你帮我这么大一个忙，不可能没有条件。“
魂二沉默了一瞬，声音里罕见地露出一丝疲惫：“我帮你，是因为以后我也有需要你出手的时候。具体是什么，现在说了你也没能力做到。等你真正成长起来，自然会明白。“
易成盯着虚空，目光锐利：“所以你救我的命、帮我转移灵魂、替我善后，都是投资？“
“可以这么理解。“魂二没有否认，“庞疯子选你，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聪明人替他报仇。我帮你，是因为我也需要一个聪明人，在未来某个节点，替我完成一件事。“
“那件事，现在不能说？“
“说了，你现在的情况，连听的资格都没有。“魂二虚弱地笑了，“放心，不伤天害理，不背弃你的原则。只是……时候未到。“
易成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谈条件，他反而不怕。最怕的是无缘无故的好。
有来有往，才走得长远。
“好，我接。“
“爽快。“魂二松了口气，“这具肉身在转移过程中遭妖兽围攻重创，我拼尽仅剩的残魂才勉强保住。幸好有一对兄妹及时出手相助，否则庞疯子最后的托付，尽数作废。“
“那妹妹命格特殊，必须寄生在他人灵魂海中才能存活；哥哥体质强横，却完全不适合寄宿。你的灵魂韧性绝佳，刚好完美适配，她可以暂时寄居在你的灵魂海。你帮她一次，也算报答这份救命之恩。“
“他们都是什么人？“
“那妹妹叫容容，缠星家族遗孤，未满二十岁，主魂必须寄生他人体内，否则撑不过六十天就会魂飞魄散。她上任宿主被杀，如今已到极限。哥哥叫厚胜，原本是个修士，受了重伤，修为彻底归零，如今跟凡人没什么两样。“
“他们现在在哪儿？“
“就在你隔壁。这片地方叫龙壳，是个天然封闭的小世界，没有进出口，全靠空间裂隙自然分隔。有修为的人进不来，厚胜修为归零才能陪他妹妹躲进来。“
易成消化着这些信息，脑子里快速梳理了一遍。
无门小世界、只进不出、有修为者不能入。
容容二十岁前须寄生，厚胜修为归零，两人躲进来苟延残喘。
等于说，他被困住了，但也被保护了。
“别发呆了。“
嗡——
一道晦涩玄妙的修魂心法，直接灌入易成的识海。
“这是修魂口诀，每日诵练即可。我要沉睡了，等你真正能扛事的那天，我再告诉你，我需要你做什么。“
话音落下，魂二的气息彻底消散。
易成下意识按照心法运转意念。
刹那间，他的灵魂化作无数细碎光点，在体内轻快流转。沉重僵硬的肉身随之松弛，四肢百骸涌出缕缕温热暖流，熨帖全身。
他缓缓睁开眼，低声自语。
“庞疯子，你选了我。魂二，你也选了我。行，我接着。“
转头望去，房间另一侧立着两道身影。
一个二十多岁的魁梧男人，留着利落短碎发，身着黑色劲装，正满脸焦灼地来回走。
男人身旁，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长发披肩，衣着素净，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整个人单薄得像纸糊的，眉眼却干净温柔。
“厚胜大哥，你别转了。“女孩声音细弱，带着喘，“转得我头晕。“
“我急啊！“厚胜一屁股蹲下来，仰头看她，“容容，你老实告诉我，你还能撑几天？“
容容低头抠了抠手指，声音越来越小：“……五六天吧，撑死了。“
“五六天！“厚胜蹭地站起来，“那你还守什么破规矩！他都昏迷着，你先把命保住，等他醒了要打要骂冲着我来，我给你扛！“
“不行。“容容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但咬字还是稳稳的，“我缠星家的规矩第一条就是'不欺暗室'。寄生之前，必须当面问，人家点了头才行。“
“你人都要没了你还记家规！“
“家规就是家规。“容容小声嘟囔，“我爹娘死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容容，缠星家的人，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坏了良心'。我要是在他昏迷的时候偷着寄生，我爹娘在底下都得骂我。“
厚胜噎住了，张了张嘴，最后拿拳头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那……那我去求他行不行？他醒了我跪下求他，拿命抵！“
“厚胜大哥，“容容扯了扯他的袖口，声音软下来，但每个字都带着劲儿，“你别这样。你越这样我越难受。你为了护我，连修为都没了，你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还得天天给我找吃的、给我挡风……“
“我是你哥！我不护你谁护你！“
“我知道你是哥。“容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可我不能再欠更多了。他昏迷这几天，我偷偷听他说梦话，翻来覆去就喊两个字——'姐、姐、姐'。他也有家人的。我要是趁他睡着钻进去，万一伤了他魂魄，他姐得多难受啊？“
“那你就甘愿自己死？“
“我不甘愿。“容容吸了吸鼻子，“我特别怕死。可是我更怕我活着的时候，回头看自己，发现我变成了一个偷别人东西的人。“
厚胜不说话了。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微微发抖。
容容看着他，眼泪啪嗒啪嗒掉，却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哥，没事的。说不定他这两天就醒了呢？醒了我就好好问他，他要是答应了呢？“
“他要是不答应呢？“
容容沉默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叹气：“那……那就是我的命呗。“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尽数钻进易成耳中。
他刚从魂二那庞大的信息量里挣脱出来，脑子还沉，却把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寄生、家规、五六天的命、没了修为的哥哥、一个喊姐一个喊哥。
易成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浑身酸软得像散了架，但他还是咬紧牙，把身体正了正，干涩开口：
“别五六天了。“
声音不大，却让厚胜猛地抬头、容容浑身一僵。
“我现在就醒着。你问吧。“
厚胜和容容齐齐转头，死死盯着他。
容容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挤出声音，最后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够久了。“易成扯了扯嘴角，“你们俩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容容的脸唰地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嗫嚅道：“那、那你……你愿不愿意让我……“
“愿意。“
易成没等她说完。
容容呆住了：“你都没听我说完，我会住你灵魂里，至少一年，走的时候还会留裂痕，你会变弱——“
“你哥刚才说，你还有五六天。“易成看着她，“五六天换魂魄留点疤，这买卖我做得来。“
“可、可是你也有姐姐……“
“对，我有姐姐。“易成语气放轻了些，“所以我知道，你哥现在心里在受什么罪。他要是个没良心的，早把你扔了。他为了你修为都废了，你现在让他亲眼看着你死，他下半辈子怎么过？“
容容咬着唇，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将心比心，“易成说，“我要是你哥，我受不了。“
厚胜在旁边，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小兄弟……你、你以后就是我亲兄弟。真的。我厚胜这条命——“
“行了，“易成摆了摆手，“命留着，以后慢慢还。“
他看向容容，笑了笑：“来吧。你再耗下去，你哥真该急疯了。“
容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却终于露出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笑：“那、那我跟你保证——我住你灵魂里，绝对不乱动你的魂力，能不耗就不耗。等我走的时候，我把能留下的魂力全给你补回去，我发誓。“
“行了，记着了。“
容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将额头轻轻抵在易成肩头。
她把自己仅剩的主魂力量，小心地、郑重地、一点一点渡入他的灵魂空间。
嗡——
没有海啸般的记忆冲击。
只有温热的溪流，缓慢渗透进来。与之相伴的，是一幅幅零碎的、模糊的画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照片。
繁华的缠星世家，庭院里孩童嬉闹，人人天生双魂。
白发长老拄着拐杖，沉声训诫跪了一地的年轻族人：“我缠星一族立世千年，凭什么站稳脚跟？凭的就是'不欺暗室'四个字。寄生之前，必须当面告知、得对方真心允诺。违者逐出宗族，永不复入。“
画面一转，火光冲天。
陌生修士破门而入，刀光如雪，长辈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容容被厚胜拽着手拼命跑，身后是惨叫声和泼洒的血。
再往后，是无数的日夜。容容的主魂越来越黯淡，宿主一个个死去，她一次次被人赶走，厚胜始终挡在她前面，修为在一次惨烈的厮杀中彻底清零。
最后，一道灰白色的空间裂隙缓缓张开，他们钻了进来，裂隙在身后合拢，什么门都没有，像是天地自己裂开一道缝，又自己合上了。
碎片到此为止，温和地收了回去。
易成睁开眼。
没有头昏脑涨，只有一种被信任的、温暖的感觉包裹着灵魂。
他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头的容容——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嘴唇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聚了焦。
“怎么样？“易成问。
容容轻轻点头，声音还带着鼻音，却比刚才稳了：“嗯……谢谢你。我、我会听话的。“
“好小子！“
厚胜眼眶通红，一巴掌拍在易成肩膀上，拍得他龇牙咧嘴。
“从今天起，在龙壳地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厚胜认你这个兄弟，谁跟你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
易成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苦笑了一下。
目光扫过四周灰白色的金属穹顶、幽蓝流转的光带，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却一脸认真的小姑娘，和旁边这个拍着胸脯、修为全无却硬得像块铁板的魁梧男人。
龙壳。
天然封闭的小世界，没有门，有修为的人进不来。
庞疯子献给他的肉身，魂二的未来求助，容容托付的信任，厚胜拍着胸脯认下的兄弟情。
他被困在这里了，但好像……也不坏。
易成低头看了看自己清瘦的手掌，缓缓攥紧。
庞疯子，你的仇，我会查。
魂二，你要我做的事，我等着。
至于地球——那帮人已经进去了，姐姐安全了。
这一页，翻过去了。
新的世界，新的活法。
他开始有点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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