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周青在院子里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
他时而站在院子外的泥地上，望着远处的风景出神，一会又扯根草，用指甲盖一点点掐掉，弄得手心全是粘稠汁液。他的心里仿佛有根刺，锥得他浑身难受。
青禾挽起裙角，坐在小板凳上，双手垫着脸颊，静静地看着周青。
她理解对方的心情，却不想出声劝慰。
因为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不当的安慰反而会成为一柄利刃，割伤那个本就伤心的人。
姐姐说过，遇到这种情况，最好装哑巴，一句话也不要说。
青禾一句话也不说。
药房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丁兰香脚步虚浮，被薰子和陈乐搀扶着，一步步走出。
周青本拿着根狗尾巴草，认认真真地往手指上绕，每绕一圈意味着过去一秒。在听见动静后，他手指上的草环全部炸开，化作碎屑随风飘散。
他激动地看向药房，视线与丁兰香的眸子相撞，他笑了笑，她也笑了笑。
“怎么样？”
“挺好……”
好字刚说出口，丁兰香反起胃来，捂着肚子不停地干呕。
“等会叫她弯腰头埋低些，把肚子里的秽物吐干净。”薰子看向飞跃而来的周青，指了指院子外一处空地：
“去那边吐，那下面都是些野草灌木，别弄到院子里。”
周青轻轻拍着丁兰香的背，直到丁兰香再也吐不出什么东西后，接过青禾递来的瓷碗，让丁兰香簌簌口，接着背起她回到药房。
“关于她的病情，我没必要瞒着你们。”薰子看了眼丁兰香，随即将目光移到周青身上，“她的情况很特殊，不过人还是能保住的。”
周青找了张椅子坐下，双手捏着膝盖，指尖毫无血色。
他现在的心情，就如同死刑犯跪在菜市口等着斩首。
“接下来不管我说什么，也请你们不要激动，听我把话说完。”薰子深吸口气，看向侯在身旁的陈乐，“把你的道眼视野共享给他们。”
陈乐点点头，眨眼间，瞳孔内泛起红光，不过要比第一次收敛得多。
他伸出食指，在周青和丁兰香的额上分别点了下。
修道者的传说他们都听过，亲身体验术法的神奇之处却是头一次。
两人这里看看、那里瞧瞧。
周边世界完全变了样，物体表面多了许多没见过的怪异颜色，更神奇的是，还能看见墙壁之外的景色，身前身后、头顶脚下，一览无余。
太远的地方看不清，但能看清的地方就什么也能看清。
不需要刻意去看，一切事物皆在眼前。
他们能同时看见墙壁里隐藏的细缝，泥土下植物的根茎，衣服里的肉体、血液在经脉里流动……
当他们看向陈乐和薰子时，却是两个不断变换着色彩的人形光团，而门外的青禾则是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除此之外，最显眼的就是丁兰香肚子里的黑气。
“想必你们也看见了。”薰子说，“她根本就没有得病。”
听到薰子的话，陈乐立马关掉道眼，就这么几秒的功夫，他感觉头晕眼花，喘不上气，比跑一千米还要累人。
“这是什么？”周青的手放在丁兰香小腹上。
他的视线也落在上面，看得格外认真，仿佛要透过衣物，用眼神将那团黑气给揪出来。
“鬼婴。你们的孩子已经死了，肚子里的只是个尚未成型的鬼胎。”薰子冷冷道。
听闻此言，丁兰香如遭雷击，只觉浑身发软，就在快倒下时，被眼疾手快的周青扶住，她不再忍受，流下眼泪，她想哭，想抱怨上天不公，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在场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
流了好一会泪，丁兰香终于开口说话，她声音沙哑地嘀咕着：
“死了，怎么死了……明明你还会踢我，还在我肚中颤动……怎么死了……明明我以为你取好名字，答应你以后不管怎样，都会爱你一辈子……怎么死了……你应该快快乐乐地长大，叫我一声娘亲……怎么死了……”
周青紧握右手，强忍着没有落泪，指甲刺破皮肤，淌下鲜血。
他的眼已红肿，他的身已疲倦，他的心呢？
心如死灰。
他不能哭，他哭了，兰香只会更伤心。
他已快忍受不住。
他咽了口唾沫。
好苦。
比之前的所有痛苦加起来还要苦。
周青把浑身瘫软的丁兰香拉进怀里，紧紧抱着她，任由她抽泣，像当初自己抱着她坐在屋顶，望着天上的明月，任由她哭诉。
哭诉府中如何不好，哭诉父亲如何把她当做物品，不经她同意，打算将她许配给从未相见的户部尚书做妾……
丁兰香的泪已干，她看着周青说：“阿青。”
周青见怀中的妻子叫自己，立马回了声：“在。”
“你以后都要在。”
“我一直都在。”
丁兰香的情绪没之前那么强烈了，她安静地躺在周青怀里，仔细打量着自己的丈夫，她看见一张从未见过的疲惫脸庞，她的心又在疼了。
他一定很伤心吧？她想。
以往不管经历多么残酷的大战，丈夫的脸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疲惫。
想到这，丁兰香坐了起来。
“兰香！”周青还保持着拥抱姿势，有些不知所措。
“我已经没事了。”丁兰香抓起丈夫的手，看见手上有干掉的血痂，又轻轻地放下，“瞧你这弄的，去洗洗吧。”
周青去洗手了，他走出药房大门时抬头望天，指着天空大声骂道：
“老天爷，我早已麻痹！”
回来时，他端了个木盆，里面装着青禾刚刚烧的热水，盆沿上搭着块绣了樱花的毛巾。
周青把毛巾丢进盆里，待毛巾充分吸收热水后，用手捞出，拧了拧，又晾了会，温度差不多后，仔细为丁兰香擦拭着脸庞。他每抹一下，丁兰香脸上的泪痕便少一处，当他把所有泪痕都擦干净后，丁兰香笑了，微笑着说：
“你刚刚出去的样子真帅。”
药房另一侧，陈乐和薰子并排坐在一条长凳上。
看着夫妻俩恩恩爱爱，他们都不好意思出声打扰。
这会终于有机会了，薰子起身，走到周青夫妇近前。
不等她说话，身后传来啪嗒一声响，接着是陈乐的“哎哟”声。
她转过头，看见翻过来的凳子，还有揉着屁股的陈乐。
薰子想笑，但憋住了，她迅速转过头，正准备偷笑，见周青和丁兰香两人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于是绷紧脚趾，屏息凝神，做了个深呼吸，咳嗽两声说：
“你们俩也不要太难过，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活着，什么问题都不算问题……”
她把治疗方案，原封不动地告诉夫妻俩，见他俩没意见，直言道：
“丑话先说在前面，如果那个鬼修提前找上门来了，我可帮不了你们。”
他时而站在院子外的泥地上，望着远处的风景出神，一会又扯根草，用指甲盖一点点掐掉，弄得手心全是粘稠汁液。他的心里仿佛有根刺，锥得他浑身难受。
青禾挽起裙角，坐在小板凳上，双手垫着脸颊，静静地看着周青。
她理解对方的心情，却不想出声劝慰。
因为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不当的安慰反而会成为一柄利刃，割伤那个本就伤心的人。
姐姐说过，遇到这种情况，最好装哑巴，一句话也不要说。
青禾一句话也不说。
药房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丁兰香脚步虚浮，被薰子和陈乐搀扶着，一步步走出。
周青本拿着根狗尾巴草，认认真真地往手指上绕，每绕一圈意味着过去一秒。在听见动静后，他手指上的草环全部炸开，化作碎屑随风飘散。
他激动地看向药房，视线与丁兰香的眸子相撞，他笑了笑，她也笑了笑。
“怎么样？”
“挺好……”
好字刚说出口，丁兰香反起胃来，捂着肚子不停地干呕。
“等会叫她弯腰头埋低些，把肚子里的秽物吐干净。”薰子看向飞跃而来的周青，指了指院子外一处空地：
“去那边吐，那下面都是些野草灌木，别弄到院子里。”
周青轻轻拍着丁兰香的背，直到丁兰香再也吐不出什么东西后，接过青禾递来的瓷碗，让丁兰香簌簌口，接着背起她回到药房。
“关于她的病情，我没必要瞒着你们。”薰子看了眼丁兰香，随即将目光移到周青身上，“她的情况很特殊，不过人还是能保住的。”
周青找了张椅子坐下，双手捏着膝盖，指尖毫无血色。
他现在的心情，就如同死刑犯跪在菜市口等着斩首。
“接下来不管我说什么，也请你们不要激动，听我把话说完。”薰子深吸口气，看向侯在身旁的陈乐，“把你的道眼视野共享给他们。”
陈乐点点头，眨眼间，瞳孔内泛起红光，不过要比第一次收敛得多。
他伸出食指，在周青和丁兰香的额上分别点了下。
修道者的传说他们都听过，亲身体验术法的神奇之处却是头一次。
两人这里看看、那里瞧瞧。
周边世界完全变了样，物体表面多了许多没见过的怪异颜色，更神奇的是，还能看见墙壁之外的景色，身前身后、头顶脚下，一览无余。
太远的地方看不清，但能看清的地方就什么也能看清。
不需要刻意去看，一切事物皆在眼前。
他们能同时看见墙壁里隐藏的细缝，泥土下植物的根茎，衣服里的肉体、血液在经脉里流动……
当他们看向陈乐和薰子时，却是两个不断变换着色彩的人形光团，而门外的青禾则是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除此之外，最显眼的就是丁兰香肚子里的黑气。
“想必你们也看见了。”薰子说，“她根本就没有得病。”
听到薰子的话，陈乐立马关掉道眼，就这么几秒的功夫，他感觉头晕眼花，喘不上气，比跑一千米还要累人。
“这是什么？”周青的手放在丁兰香小腹上。
他的视线也落在上面，看得格外认真，仿佛要透过衣物，用眼神将那团黑气给揪出来。
“鬼婴。你们的孩子已经死了，肚子里的只是个尚未成型的鬼胎。”薰子冷冷道。
听闻此言，丁兰香如遭雷击，只觉浑身发软，就在快倒下时，被眼疾手快的周青扶住，她不再忍受，流下眼泪，她想哭，想抱怨上天不公，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在场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
流了好一会泪，丁兰香终于开口说话，她声音沙哑地嘀咕着：
“死了，怎么死了……明明你还会踢我，还在我肚中颤动……怎么死了……明明我以为你取好名字，答应你以后不管怎样，都会爱你一辈子……怎么死了……你应该快快乐乐地长大，叫我一声娘亲……怎么死了……”
周青紧握右手，强忍着没有落泪，指甲刺破皮肤，淌下鲜血。
他的眼已红肿，他的身已疲倦，他的心呢？
心如死灰。
他不能哭，他哭了，兰香只会更伤心。
他已快忍受不住。
他咽了口唾沫。
好苦。
比之前的所有痛苦加起来还要苦。
周青把浑身瘫软的丁兰香拉进怀里，紧紧抱着她，任由她抽泣，像当初自己抱着她坐在屋顶，望着天上的明月，任由她哭诉。
哭诉府中如何不好，哭诉父亲如何把她当做物品，不经她同意，打算将她许配给从未相见的户部尚书做妾……
丁兰香的泪已干，她看着周青说：“阿青。”
周青见怀中的妻子叫自己，立马回了声：“在。”
“你以后都要在。”
“我一直都在。”
丁兰香的情绪没之前那么强烈了，她安静地躺在周青怀里，仔细打量着自己的丈夫，她看见一张从未见过的疲惫脸庞，她的心又在疼了。
他一定很伤心吧？她想。
以往不管经历多么残酷的大战，丈夫的脸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疲惫。
想到这，丁兰香坐了起来。
“兰香！”周青还保持着拥抱姿势，有些不知所措。
“我已经没事了。”丁兰香抓起丈夫的手，看见手上有干掉的血痂，又轻轻地放下，“瞧你这弄的，去洗洗吧。”
周青去洗手了，他走出药房大门时抬头望天，指着天空大声骂道：
“老天爷，我早已麻痹！”
回来时，他端了个木盆，里面装着青禾刚刚烧的热水，盆沿上搭着块绣了樱花的毛巾。
周青把毛巾丢进盆里，待毛巾充分吸收热水后，用手捞出，拧了拧，又晾了会，温度差不多后，仔细为丁兰香擦拭着脸庞。他每抹一下，丁兰香脸上的泪痕便少一处，当他把所有泪痕都擦干净后，丁兰香笑了，微笑着说：
“你刚刚出去的样子真帅。”
药房另一侧，陈乐和薰子并排坐在一条长凳上。
看着夫妻俩恩恩爱爱，他们都不好意思出声打扰。
这会终于有机会了，薰子起身，走到周青夫妇近前。
不等她说话，身后传来啪嗒一声响，接着是陈乐的“哎哟”声。
她转过头，看见翻过来的凳子，还有揉着屁股的陈乐。
薰子想笑，但憋住了，她迅速转过头，正准备偷笑，见周青和丁兰香两人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于是绷紧脚趾，屏息凝神，做了个深呼吸，咳嗽两声说：
“你们俩也不要太难过，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活着，什么问题都不算问题……”
她把治疗方案，原封不动地告诉夫妻俩，见他俩没意见，直言道：
“丑话先说在前面，如果那个鬼修提前找上门来了，我可帮不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