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荒城

破印诀 · 江禾怀瑾 · 第12章 · 556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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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二人沿着山路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起初还有铺好的石阶,后来石阶渐渐变成了土路,再后来土路也消失了,只剩下荒草掩映的野径。两侧的山势越来越陡峭,林木越来越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的清香。

苏尘跟在无尘子身后,一路没有说话。他注意到,师父走的不是寻常的路——有些地方明明没有路,无尘子却毫不犹豫地拨开草丛穿过去;有些岔路口明明有一条更平坦的大道,无尘子却偏偏选了那条更难走的小径。

“师父,我们走的这条路……不是去山下镇子的方向吧?”苏尘终于开口问。

“当然不是。”无尘子头也不回,“去墟市,走官道是到不了的。”

“墟市不在东荒?”

“墟市在哪里,没有固定的答案。”无尘子拨开一丛挡路的荆棘,“它有时候在东荒,有时候在西漠,有时候在南海的某个荒岛上,有时候甚至不在九天十地的任何一处——它在缝隙里。”

“缝隙?”

“天与地之间的缝隙,规则与规则之间的夹层。”无尘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学了‘睁眼’,应该能明白——这世间不是铁板一块。天道覆盖之下,总有那么一些地方,是天道的目光照不到的。墟市,就在那些地方。”

苏尘若有所思,没有再问。

两人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穿过一片密林之后,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片荒废的古城遗址。

残破的石墙歪歪斜斜地立在荒草中,有的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段高低不一的墙基。石板铺成的街道长满了青苔和野草,两旁的屋舍大多已经没有了屋顶,只剩下四面透风的残壁。整座城池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连鸟叫声都没有。

“这里是……”苏尘站在废墟前,目光扫过那些残破的建筑。

“荒城。”无尘子迈步走了进去,“墟市没有固定的入口,但有一些固定的‘中转点’。这座荒城就是东荒最大的一个。”

苏尘跟在他身后,踏入废墟。脚踩在青苔覆盖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空旷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

穿过几条长满荒草的街道后,无尘子在一口枯井前停下了脚步。那口井位于一座半坍塌的院落中央,井口由青石砌成,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经常有人使用。但井中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也听不到水声。

无尘子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铜钱,普通的圆形方孔铜钱,但表面刻着一些极细密的符文。他将铜钱丢入井中。

没有落地的声音。

铜钱落入井中后,仿佛被什么东西吞没了,连一声回响都没有。

片刻后,井口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幽蓝色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从井底向上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升起。

最终,蓝光在井口处凝成了一道约莫一人高的光门,边缘微微波动,像是水面的涟漪。

无尘子转头看向苏尘:“进去之后,跟紧我。墟市里什么人都有——别乱看,别乱碰,别乱说话。”

苏尘点头:“明白了。”

无尘子不再多言,迈步走进了那道光门。身影在蓝光中一闪,便消失不见。苏尘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上。

穿过光门的瞬间,苏尘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像是整个人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了一下,周围的空气、光线、声音都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然后他站稳了脚步,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他站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

街道两侧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各式各样的店铺和摊位,有的建造得富丽堂皇、雕梁画栋,有的只是在地上铺一块破布便摆开了货物。街上人来人往,穿什么样衣服的都有——有身着华服的修士,有披着斗篷遮住面容的神秘人,有身高三丈、皮肤黝黑的异族巨汉,也有半人半妖、拖着一条毛茸茸尾巴的妖修。

空中漂浮着一些发光的符箓,像游鱼一样在街道上空缓缓游动,散发出各种颜色的光芒,照亮了整座墟市。

空气中混杂着无数种气味——丹药的药香、灵草的清香、铁匠铺中传来的金属灼烧味、路边小吃摊飘来的食物香味……种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墟市的、喧闹而鲜活的气息。

这就是墟市。

苏尘站在街口,一时有些失神。

无尘子站在他身旁,没有催他,只是等了几息,然后道:“第一眼都会这样。走吧,我们要找的人不在主街上。”

他转身拐进了一条较窄的岔道。苏尘收回目光,快步跟上。

两人在主街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口停下。巷子很窄,仅容两人并肩通过,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巷子深处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无尘子带着苏尘走进巷子,在尽头处停在一扇破旧木门前。门板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一条条木纹,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字——

“不问阁”。

无尘子上前,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铺子,堆满了各种杂乱的物件——墙上挂着褪色的字画、架子上摆着缺了口的瓷器、角落里堆着一堆不知用途的金属零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木头味和淡淡的墨香。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面容普通,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像是凡间任何一个寻常人家的妇女。她正在低头擦拭一只铜盏,听到门响,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说了两个字:“关门。”

无尘子反手将门关上。

然后他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将那枚丢入井中的铜钱放在柜台上,推向那女人:“老规矩,问个事。”

那女人放下手中的铜盏,拿起那枚铜钱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无尘子。她的目光平静,声音平淡:“你都多少年没来了。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差一点。”无尘子笑了笑,“命硬,没死成。”

女人没接话,目光越过无尘子,落在他身后的苏尘身上。她的目光在苏尘身上停留了几息——那目光很平静,却让苏尘有一种被从头到脚看透了的感觉。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无尘子:“这孩子是你什么人?”

“徒弟。”

“亲传?”

“亲传。”

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倒出三根竹签,随手往桌上一撒。三根竹签落在柜台上,形成了一种随机的排列。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三根竹签,然后抬头看向无尘子:“你确定要带他走这条路?”

无尘子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道:“他时间不多。”

女人看了他许久,最终没有再追问,将那三根竹签收回竹筒,然后站起身,转身走向铺子后堂,丢下一句:“等着。”

她消失在门帘后面。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柜台上那盏昏黄的油灯,火苗微微摇曳。

苏尘站在无尘子身后,低声问:“师父,这位是……”

无尘子望着那道晃动门帘,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她姓师。墟市里的人都叫她‘师娘’。情报、旧物、失传的功法、埋藏的秘密——只要你出得起价,她都能帮你找到线索。”苏尘看着那道晃动门帘,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轻轻点头,等待着师娘归来。

师娘去了很久。

久到柜台上的油灯灯芯爆了两次灯花,久到苏尘开始怀疑后堂是不是还有另一扇门、师娘已经从那里离开了。

但无尘子始终安稳地坐在凳子上,闭目养神,没有一丝焦急的神色。

苏尘便也耐着性子等。

大约半个时辰后,门帘终于被掀开了。师娘从后堂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旧木匣,材质与苏尘怀里那半枚玉简的木匣极其相似,只是颜色更深一些,边角也被磨损得更厉害。

师娘将木匣放在柜台上,没有打开,只是看着无尘子,语气平平淡淡的:“你要找的东西,我这里确实有线索。但我有一个条件。”

无尘子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什么条件?”

“你欠我的那条命,从此一笔勾销。”师娘直视着他的眼睛,“以后你再来问事,按规矩付酬,不再用旧账抵。”

无尘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可以。”

师娘没有再废话,打开了木匣。木匣内部衬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件东西——那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片,颜色灰白,像是一片剥落的骨片,又像是一片风化多年的石片,表面隐约可见一些极淡的纹路,像是天然形成的,又像是人为刻上去的。

苏尘看了一眼,没有看出什么名堂。

但无尘子的目光却在看到那片碎片的瞬间,微微凝滞了一瞬。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盯着那片碎片看了几息,然后抬头看向师娘:“这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天域。”师娘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具体哪一重天,我不确定。但这东西是三个月前出现在墟市的,从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手中流出。他当时拿了一堆零碎物件出来换灵石,这批东西里混着这一件。收货的人认出了上面的纹路不是凡物,辗转了几手,最后到了我这里。”

无尘子追问:“那个散修还能找到吗?”

“找不到。”师娘摇头,“这种人通常是拿了东西就跑,不会在墟市久留。而且那批物件里其他东西都是普通货色,只有这一件是特殊的——说明他很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这东西的真正价值,只是随手从某个遗迹或古墓中捡来的。”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太虚天有东西流出来了。

无尘子沉默了一会儿,将那枚碎片放回木匣,合上盖子,看向师娘:“这个,我要了。另外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说。”

无尘子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那是他之前丢入枯井的那枚铜钱。此刻铜钱上的符文已经完全黯淡了,像是耗尽了所有灵性,变成了一枚普通的旧铜钱。

“这枚‘引路钱’已经废了。”无尘子道,“我需要一枚新的。”

师娘看了一眼那枚报废的铜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柜台下方取出一只小瓷碟,碟中盛着半碟清水。她将那枚报废的铜钱放入水中。

铜钱入水即沉,沉到碟底之后,水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师娘低头看着水中的铜钱,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对无尘子道:“你现在身上还有多少灵石?”

无尘子坦然地摊了摊手:“一块都没有。”

师娘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她叹了口气,从腰间取下一枚新的铜钱放在柜台上,推向无尘子:“这枚算我借你的。以后有了再还。”

无尘子接过铜钱,认真地收好,难得正经地道了一句:“多谢。”

师娘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苏尘,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说了一句让苏尘有些意外的话:“小娃娃,你既然拜了这老酒鬼为师,应该已经学了‘睁眼’和‘解脉’了吧?”

苏尘点头:“学了一些。”

师娘从柜台下取出一支旧符笔——笔杆是某种暗褐色的木料制成的,笔尖的毫毛已经有些磨损了,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好。她把符笔推到苏尘面前:“这支笔跟了我很多年,我已经用不上了。送给你。”

苏尘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看向无尘子。

无尘子微微点头:“收着吧。师娘送出去的东西,不会差的。”

苏尘这才双手接过符笔,入手微沉,笔杆温润,像是被多年使用摩挲出了包浆。笔尖虽然有些磨损,但依然柔韧有锋。他郑重地向师娘行了一礼:“多谢师娘。”

师娘摆了摆手:“不必谢我。我只是不想看着一个好苗子被这老酒鬼耽误了。”

无尘子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师娘没理他,又对苏尘道:“你们今晚在墟市住一夜,明天一早再动身。引路钱需要在原地放置一夜才能重新定标。后巷有一家客栈,报我的名字,可以便宜些。”

苏尘应道:“好。”

两人告辞出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墟市的街道上亮起了更多光芒——那些游弋在空中的发光符箓变得更加明亮,还有一些店铺门口挂起了灯笼,整座墟市在夜色中显得更加热闹而神秘。

无尘子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苏尘跟在他身后,手中握着那支旧符笔,心中有很多疑问,但他没有急于开口——他知道,师父会在适当的时候告诉他。

两人穿过两条街道,拐进后巷,果然看到一家小小的客栈。门前的木牌上写着“憩风”二字,字体拙朴,像是随手刻上去的。

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无尘子敲了敲柜台:“一间房。”

掌柜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一间?两个人?”

“师徒俩,凑合一宿就行。”

掌柜又看了他们一眼,没再多问,从柜台下取出一把木钥匙丢在桌上:“后院最里面那间。一晚两块下品灵石。”

无尘子转头看向苏尘。

苏尘沉默了一瞬,然后从储物袋里摸出两块灵石放在柜台上——那是无尘子之前放在储物袋里的几块灵石之一。

掌柜收了灵石,把钥匙推过来,又趴回柜台继续打盹了。

两人穿过一个小天井,来到后院最里面的房间。房间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两张木床,一张方桌,一盏油灯,一扇朝北的小窗。

无尘子一进屋就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出神。

苏尘在方桌边坐下,点亮了油灯,然后从怀里取出那支师娘送的旧符笔,在灯下端详了一会儿。

“这支笔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他问。

无尘子没有转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中显得很清晰:“笔杆是用‘万年沉檀木’做的,笔尖是‘六尾灵狐’的尾毫。这支笔如果拿出去卖,够一个普通修士花一辈子。”

苏尘握着符笔的手微微一顿。

万年沉檀木、六尾灵狐毫——这两种材料他在藏经阁的典籍中读到过,都是极为罕见的天材地宝,可遇而不可求。

“师娘为什么要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送给我?”

无尘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道:“因为她年轻时,也曾有过一个师父。”

苏尘看向他,等他说下去。

但无尘子没有继续讲那个故事。他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苏尘,声音低了几分:“明天还要赶路,早点睡吧。”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了一下。

苏尘没有再追问。他将符笔小心地收好,吹熄了油灯,在另一张床上躺了下来。

窗外的墟市灯火通明,隐隐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喧闹声和叫卖声。苏尘望着窗外那片被灯火映亮的夜空,脑海中浮现出今天看到的一切——荒城、光门、墟市、师娘、那枚碎片、这支沉檀符笔……

还有太虚天。

他的身世、母亲的过去、师父的往事、那半枚玉简的另一半——一切的线索,似乎都指向那个地方。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沉入了睡意朦胧之中。

而在他隔壁的另一个房间中,一盏油灯还亮着。一个人影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一张泛黄的旧纸,纸上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那人拿起笔在纸上添了几笔,然后将纸折好,收入怀中,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那人影无声地站起身,推开后窗,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