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五分界能开寒门,雪狼围猎识北锋

九界余火 · 沧颜白发笑 · 第68章 · 546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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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青禾没有立刻去北霜原。

哪怕阿槐已经给出了坐标。

哪怕账册上“内门资源缺口”那几个字压得他很清楚。

他还是照常过了两日。

白日修器,傍晚炼药,夜里练剑。外门坊市里照旧有人讨价还价,任务堂照旧有人接任务、交任务,林修远照旧在演武场练剑,沈砚照旧来老陆器铺蹭水喝。

一切都没有变。

只有床下夹层里那包破蒲团残片,变得越来越重。

第三日清晨,许青禾对陆铁成说,自己要去一趟黑松岭。

陆铁成抬头:“什么任务?”

“补一段旧图,顺便看看火纹石碎料。”

“一个人?”

“嗯。”

陆铁成皱眉:“最近你进山勤了些。”

许青禾道:“不去深处。”

陆铁成看了他一眼。

这话听起来很熟。

他以前每次进山,几乎都这么说。

陆铁成没有拆穿,只道:“天黑前回来。”

许青禾点头:“好。”

他没有告诉陆铁成北霜原。

也没有告诉韩照、周成、沈砚。

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是不信他们,而是他们知道了,也帮不上忙。若出了事,反而会把他们拖进解释不清的麻烦里。

出门前,许青禾重新检查物资。

旧灵剑。

短刃。

小弩机,箭六支。

山客常备版止血粉五包。

自用急救版止血粉两包。

驱兽散两包。

一小包驱寒药粉。

火折。

粗面饼两张。

水囊半满。

细铜丝一卷。

小石子十几枚。

一件从旧衣摊买来的厚皮衣,外面磨旧过,看不出东玄洲外门弟子的样式。

破蒲团残片一小包。

阿槐逐项确认。

【携带物资重量:十九斤六两。】

【未超过首次试探建议上限。】

【当前玄墟可用能量:37%。】

【预计单次传送消耗:5%。】

【预计传送后剩余:32%。】

【回归最低需求:5%。】

【建议:若传送后坐标异常,优先确认回归锚点。】

许青禾把布袋系紧。

“若回归锚点不稳呢?”

【立即返回。】

“若遇到人?”

【先观察。】

“若遇到妖兽?”

【先跑。】

“跑不了呢?”

【那就说明首次试探从‘观察任务’升级为‘生存任务’。】

许青禾停了一下。

“这不算好话。”

【但很准确。】

许青禾没再接。

他入黑松岭时,仍旧走熟路。

浅林的湿坡、旧火堆、水线和蛇虫点,都和前几日差不多。走到中层边缘附近时,他先按普通任务的样子采了几块火纹石碎料,又在竹片图板上补了两处地形。若有人查他的行踪,他确实来过黑松岭,也确实做了事。

之后,他才绕向那处废弃洞府。

洞口仍旧被藤蔓遮着。

前几次被他剪开的枯藤又被风吹回去一些,碎石也没有新落。许青禾没有急着进去,先在外围绕了一圈,确认没有新鲜兽痕和人迹,又用小石子试了洞口。

没有反应。

他侧身入洞。

小石室里还是老样子。

塌了一半的石柜,空药瓶,烂竹简,旧火坑,地面深处那一片已经发暗的旧血痕。破蒲团本体被他拆走后,原处只剩一些散乱草丝和碎藤。这里看起来更像一间被时间掏空的废屋。

许青禾没有立刻布置。

他先清理地面。

碎石拨到一侧,炉灰轻轻扫开,再用细铜丝绕着石室中央圈出一小块位置。随后,他取出破蒲团残片,按照阿槐提示,把几缕灰白纤维压在细铜丝交汇处。

阿槐开始校正。

【临时坐标媒介展开。】

【空间锚点残留激活中。】

【请保持周围灵气输入稳定。】

许青禾把手指按在细铜丝上,只送出极细的一缕灵气。

不是灌。

只是牵。

破蒲团残片表面慢慢亮起一点灰光。

那光很淡。

不似灵石,也不像符箓,更不像丹火。它没有温度,只是让周围空气微微发紧,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被轻轻拉开。

许青禾背后忽然有些发寒。

不是黑松岭的寒气。

而是一种脚下地面不再完全可靠的感觉。

阿槐提示连续浮现。

【空间波动生成。】

【波动强度:低。】

【洞府残禁无明显反应。】

【本界空间干扰:低。】

【北霜原坐标锁定中。】

【偏移风险:存在。】

许青禾把旧灵剑横在膝前,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短刃和弩机。

“开始?”

【建议确认:首次跨界存在未知风险。】

【可能出现坐标偏移、环境不适、灵气结构不匹配、回归锚点不稳、目标地点生物威胁。】

“还有吗?”

【有。】

“说。”

【你可能会冷。】

许青禾沉默。

阿槐补充:

【根据北霜原环境判断,是很冷。】

许青禾把厚皮衣系紧:“开始吧。”

【传送启动。】

破蒲团残片上的灰光忽然往内一缩。

石室里所有声音都像被抽走了。

下一息,许青禾耳边猛地响起风声。

不是黑松岭山风。

是像有人把整片风雪塞进他耳朵里。

他眼前一暗,身体像从高处坠下,又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原地拽走。丹田气环猛地一震,环内那层淡淡雾意被拉得发散,灵气险些乱窜进经脉。

阿槐提示几乎一行接一行闪过。

【坐标牵引开始。】

【空间通道不稳定。】

【丹田震荡。】

【降低灵气外放。】

【不要抵抗失重感。】

【回归锚点记录中。】

许青禾咬紧牙关,强行压住本能反应。

人遇到失重时,身体会想抓住东西。

可这里没有东西可抓。

他只能抓住自己的呼吸。

气环震动越来越重,耳边的风雪声也越来越近。某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的骨头和皮肉都被寒意剥开了一层。铜皮初成的皮膜微微发紧,像被冷刀贴着刮。

破蒲团残片在布袋中发出微弱灰光。

那光透过粗布,闪了一下,又被风雪吞没。

阿槐的提示忽然变得短促。

【坐标偏移。】

【校正中。】

【校正失败一次。】

【二次校正。】

【稳定锚点。】

【准备落点冲击。】

许青禾只来得及把身体微微蜷起。

下一息,他重重摔在雪里。

冷。

这是第一个感觉。

冷得像有人把他的肺直接按进冰水里。

他吸了一口气,胸口立刻刺痛。厚皮衣挡住了一部分寒风,但挡不住从地面钻上来的寒意。身下不是泥土,而是冻硬的雪壳和碎石。风从远处刮来,卷着细雪打在脸上,像一把把小刀。

许青禾没有立刻起身。

他先贴着雪地不动,手按在旧灵剑上,听周围声音。

风声。

远处某种兽吼。

很淡的人声,暂时分不清方向。

没有近处脚步。

阿槐提示浮现。

【传送完成。】

【能量剩余:32%。】

【坐标偏移:三十七里。】

【环境风险:中高。】

【温度:低。】

【本地灵气结构与东玄洲存在差异。】

【血气能量浓度偏高。】

【建议:优先确认回归锚点。】

许青禾闭了闭眼,等头晕稍缓,才慢慢撑起身。

眼前是一片白。

不是东玄洲冬日那种薄雪。

这里的雪厚、冷、硬,远处有黑色针木林,树枝被霜压得低低的。更远处是灰白山脊,天色低沉,云层像冻住的铁。风从山脊方向刮来,几乎没有停的时候。

北霜原。

他真的到了。

许青禾没有让自己多看。

先做第一件事。

标记落点。

他在一块半埋雪中的黑石旁用短刃划了三道浅痕,又把一小段细铜丝压进石缝,外面盖上雪。再取出一小撮炉灰,撒在石后背风处,观察风向和气流。

第二件事。

测试回归锚点。

他取出破蒲团残片,按阿槐提示注入一缕灵气。灰光很弱,但能亮起。

阿槐提示:

【回归锚点可感知。】

【稳定度:低至中。】

【当前可强制回归。】

【若遭遇空间干扰或远离锚点过远,消耗可能增加。】

许青禾心里稍定。

能回去。

至少现在能。

第三件事。

观察天气和兽痕。

他绕着落点走了一小圈,脚步很轻。雪地上痕迹很多,但他一开始看不懂。东玄洲黑松岭的兽道,多半看泥、草、断枝和腐叶。这里全是雪,风一吹,浅痕很快被掩住,只剩深一些的爪印和压痕。

阿槐帮他标出几处。

【大型蹄类兽痕。】

【方向:东南。】

【时间:较旧。】

【小型群兽足迹。】

【方向:混乱。】

【时间:较新。】

【疑似追猎痕迹。】

许青禾蹲下,看着雪地上一串交错的爪印。

爪印不深,却很密。

不是一只。

是一群。

他立刻把驱兽散取出,撒了一点在袖口和靴边。

阿槐提示:

【本地兽类样本未知。】

【东玄洲驱兽散有效性无法保证。】

“总比没有强。”

【心理安慰效果较稳定。】

许青禾没有理它。

他正准备往黑针林边缘靠近,先找一个背风位置观察,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狼嚎。

那声音很长。

穿过风雪时,像一根冰冷的骨针,从荒原尽头扎过来。

许青禾动作一顿。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响起。

不是一只狼。

阿槐提示立刻浮现。

【检测到群体狩猎行为。】

【声源数量:三处以上。】

【建议:隐蔽。】

许青禾没有犹豫,立刻退向黑石后方,身体压低,旧灵剑微微出鞘。

可下一息,风雪里一团灰白影子忽然扑出。

太快。

比灰爪獾快。

比赤尾狐更沉。

那东西低伏着身体,皮毛灰白,背脊有一线黑鬣,嘴边挂着白气,眼睛在风雪中泛着冷光。它不是从正前方来,而是从侧后斜扑,显然已经绕过风向。

雪鬣狼。

名字是阿槐临时标注出来的。

【目标:未知狼形兽。】

【临时命名:雪鬣狼。】

【血气强度:高于灰爪獾。】

【速度:快。】

【建议:闪避,不建议硬挡。】

许青禾已经动了。

回竹。

旧灵剑横回,挡住狼爪第一下。

砰的一声。

狼爪拍在剑身上,力道比许青禾预想中重很多。他脚下雪壳一碎,整个人被压得往后滑了半步。雪鬣狼没有立刻退,而是借着前扑的力道张口咬向他的手腕。

许青禾左手短刃出鞘,往狼嘴侧面一划。

没有刺深。

狼皮下血气厚,短刃像刮在硬皮上,只留下一道浅口。

雪鬣狼却被这一刀激怒,身体猛地一扭,尾部扫起一片雪粉,后腿再蹬,扑势竟然又接了第二下。

阿槐提示:

【二次扑击。】

【角度:低。】

【目标:小腿。】

许青禾侧身退半步,穿叶短刺点向狼眼旁软处。

剑尖刺入半寸。

雪鬣狼发出一声低吼,猛地甩头,旧灵剑险些被带偏。许青禾立刻收剑,不贪那一寸伤口。

远处又有两道灰白影子在雪地边缘移动。

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

而是在绕。

许青禾心里一沉。

这不是单只妖兽。

是围猎。

他往黑石后退,想利用石头卡住身位,同时摸出驱兽散,向风口撒了一把。

辛辣药粉被风卷开。

雪鬣狼停了一瞬。

许青禾刚以为有效,下一刻,最先那只狼又压低身体,喉中发出低声。

阿槐提示:

【驱兽散作用下降。】

【本地兽类嗅觉结构与东玄洲样本不同。】

【药粉干扰效果有限。】

【建议:不要依赖药粉。】

“现在说有点晚。”

【比被咬之后说早。】

许青禾没有余力回话。

第二只雪鬣狼从左侧冲来。

他抬起小弩机,扣弩。

箭矢射出,正中狼肩下方。

但雪鬣狼只是翻滚一下,很快又爬起。箭没入不深,像被厚皮和血气挡住了大半。许青禾这才真正意识到,北霜原的兽类和黑松岭的灰爪獾、赤尾狐不是一回事。

这里的兽,血气更厚。

皮肉更硬。

也更习惯风雪中的围猎。

第三只雪鬣狼压住退路。

前方一只。

左侧一只。

后方一只。

许青禾背靠黑石,呼吸变得很慢。

不能乱。

乱就死。

他把旧灵剑压低,短刃反握在左手。铜皮已经隐隐发紧,肩背血气被寒风压得有些僵。他运转灵气时,发现这里的灵气不如东玄洲顺,细是能细,但恢复慢,像从冰冷水底往上捞线。

阿槐提示:

【本地灵气恢复效率下降。】

【建议降低灵气消耗。】

【优先使用地形、兵器、短促爆发。】

第一只雪鬣狼再次扑来。

许青禾没有用大幅剑招。

折枝。

偏锋卸力,不硬挡。

剑身斜格狼爪,脚步借雪地滑开半尺。左手短刃顺势刺向狼前腿关节。狼腿一缩,没刺中要害,但逼得它扑势偏了一点。

几乎同时,左侧第二只扑到。

许青禾来不及完全转身,只能以铜皮硬吃一下爪侧擦过肩背。

刺啦一声。

厚皮衣被撕开,肩后火辣辣一痛。

不是深伤。

但流血了。

他反手一剑回竹,借力反点,剑尖刺中第二只狼鼻侧。那狼哀嚎一声退开,雪地上落下几点血。

许青禾自己也被撞得膝盖一沉。

风雪中,忽然传来一声低吼。

不是狼。

是人。

许青禾眼角余光看见几道人影从远处雪坡后冲出。

他们身披厚兽皮,手持骨矛和粗斧,身形比东玄洲普通修士更壮。为首之人脸上有一道横过颧骨的旧疤,手中骨矛很长,矛尖不知是什么兽骨打磨出来的,泛着灰白冷光。

那人吼了一声。

许青禾听不懂。

但雪鬣狼听懂了。

或者说,它们认得这些猎人。

狼群动作变了。

它们不再只盯着许青禾,而是分出两只转向那支猎队。骨矛破风,狠狠扎向一只雪鬣狼。狼侧身躲开,另一名猎人甩出兽筋绳,套住狼后腿。雪地上顿时乱成一片。

许青禾没有贸然靠近。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敌是友。

但他知道,现在若只顾后退,反而会被狼群从背后咬住。

一只雪鬣狼绕向一名年轻猎人侧后。

那年轻猎人正在拉绳,没看见。

阿槐提示:

【左前方目标将遭遇扑击。】

【若目标死亡,狼群包围压力上升。】

【建议:干预。】

许青禾抬弩。

弩机里还剩五支箭。

他没有射狼身,而是射狼前方雪地。

箭矢钉入雪中,激起一片雪粉。雪鬣狼扑势受阻,脚下微滑。年轻猎人听见动静,猛地回头,却已经来不及完全躲开。

许青禾冲出黑石侧面。

穿叶。

剑尖刺向狼眼旁旧伤位置。

这一剑用了灵气线,不满灌,只求准。剑尖从狼眼侧擦入,刺得不深,却足够让它偏开扑击路线。

年轻猎人跌坐在雪中,躲过了致命一口。

雪鬣狼反身咬向许青禾。

许青禾来不及退,只能横剑挡住狼嘴,左肩又被爪尖刮了一下。伤口不深,却疼得他半条手臂发麻。

那名脸有旧疤的猎首已经冲到近前。

骨矛从许青禾身侧穿出,狠狠刺入雪鬣狼脖颈下方。血喷在雪上,热气立刻被风卷散。雪鬣狼挣扎几下,终于倒下。

剩下几只狼见势不对,发出低嚎,拖着伤狼往风雪里退去。

猎队没有追太远。

他们只把几只倒地的狼拖回,迅速补刀,收绳,查看伤员。整个过程很快,像早已习惯这种事。

许青禾站在原地,肩后和左臂都在疼。

他没有急着收剑。

对面的人也没有收矛。

风雪夹在双方中间。

那名年轻猎人从地上爬起来,看了许青禾一眼,神色复杂。像是知道许青禾救了他,又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首的猎首走过来。

他比许青禾高出半头,肩宽背厚,脸上那道旧疤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冷。他手里的骨矛还滴着狼血,矛尖抬起,指向许青禾胸前。

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低沉,带着很重的卷舌音。

许青禾听不懂。

他只看见周围猎人慢慢散开,隐隐把他围在中间。

阿槐提示浮现。

【目标语言未知。】

【开始采样。】

【当前判断:警惕,非立即杀意。】

【建议:降低敌意表现。】

许青禾看了一眼自己的旧灵剑。

剑上还有雪鬣狼的血。

他没有立刻收剑入鞘,因为那可能被误判为藏招。

他只是慢慢放低剑尖,让剑尖垂向雪地,另一只手也离开短刃柄。

风吹过来,肩后的伤口一阵冰冷。

骨矛仍旧指着他。

许青禾站在雪地里,看着眼前这群陌生猎人,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北霜原不是远处地图上的一个名字。

这里会冷。

会流血。

也会在他刚落地不久,就把狼群和长矛一起送到他面前。

他轻声道:“阿槐。”

【在。】

“这就是只看一眼?”

阿槐停了一息。

【根据当前情况判断。】

【你看得已经有点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