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余火照泥知病根,荒田洗骨种青须

九界余火 · 沧颜白发笑 · 第6章 · 739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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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荒田里的幽蓝光才渐渐熄下去。

黑茧半敞,冷雾已散。

银甲少年仍躺在其中,眉心一点黑血,像夜尽之后仍未化开的墨。荒坡上的风重新吹来,带着湿泥、草根与石腥气,把许青禾从那场不似人间的梦里一点点拉回。

他站在坑底,脸色苍白,指尖仍在隐隐作痛。

脑中却多了一道声音。

【建议:尽快处理现场。】

【理由一:天亮之后,槐溪村早起灵农将经过溪边。】

【理由二:继承者当前行为,按青竹门山下规矩,大概率可被解释为私掘宗门灵地。】

【理由三:解释权不在你。】

许青禾揉了揉眉心。

这一夜太长。

长到他几乎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荒田里挖出了一件古物,还是把某个埋了数千年的噩梦挖进了自己脑中。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可以。】

阿槐停了一息。

【但你显然需要提醒。】

许青禾没有再理它。

他低头看向黑茧中的少年。

那少年看着比他还小,眉目安静,银甲贴身,双手交叠,像是睡在一个极冷极深的梦里。若不是眉心那点黑血,若不是阿槐方才冰冷判定“原火种已死亡”,许青禾几乎要以为他随时会睁眼。

他沉默许久,朝少年深深一拜。

“我不知道你是谁。”

“也不知道你从何处来,为何死在这里。”

“但你既曾是阿槐的原主,我受了你的余火,便欠你一份因果。”

夜色将尽,东方泛白。

许青禾不敢耽搁。

他先将黑茧内壁仔细看了一遍。

没有灵石。

没有丹瓶。

没有玉简。

也没有寻常修士洞府里常见的符箓法器。

只有几件东西,静静嵌在舱体两侧暗格中。

一枚指节大小的黑色晶片,色泽沉暗,边缘有细密裂纹。

一枚薄如叶片的银白圆牌,上刻九七三六二四个细小字符。

还有一副银白铠甲。

那铠甲原本贴在少年身上,像衣,又像甲。许青禾本不愿动它,可他刚迟疑,阿槐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火种轻甲为标准生存装备。】

【功能模块大多损毁,但材料仍具备基础防护价值。】

【建议回收。】

许青禾皱眉:“这是他的衣甲。”

【更准确地说,是火种计划配发装备。】

“他死了,也该留些体面。”

【他已死亡数千年。】

【体面无法提升其生存概率。】

【但轻甲可以提升你的生存概率。】

许青禾沉默。

阿槐又补了一句:

【如果你死了,便无人替他立坟。】

【这不是劝你贪财。】

【这是很朴素的资源再分配。】

许青禾听得眼皮微跳。

“你说话一直这样?”

【人格模块正在恢复。】

【目前采用你能理解的方式。】

“我不记得自己如此刻薄。”

【自知之明可以后天培养。】

许青禾不想再和它争。

他低声向少年告了一声罪,才小心解下银白轻甲。

铠甲离身之时,并无锁扣声,也无金铁碰撞。那东西像一层冷月织成的薄鳞,从少年身上缓缓松开。许青禾将其捧起,只觉入手极轻,却又有一种难言的韧性。甲面细纹暗淡,许多地方已失了光泽,像一片枯死的星河。

他用旧布将轻甲层层包好,又把那枚黑色晶片、银白圆牌一并收进竹篓底下,以草根掩住。

做完这些,天边已有微白。

该葬人了。

许青禾不敢把少年葬在荒田正中。

此处日后还要翻土、洗田、种谷,若坟包太显眼,迟早惹人疑心。他思索片刻,选了乱石坡下一处背风低洼地,那里有几块天然青石遮掩,荒草又密,寻常人不会过去。

他用短锄掘土。

泥里碎石多,挖得极慢。

每挖一寸,手臂便酸一寸。

昨夜开茧、受痛、搬泥,又经阿槐入脑,许青禾早已筋疲力尽。可他仍旧一锄一锄往下挖,直到坑深及腰,才停下来喘息。

银甲少年很轻。

轻得不像一具尸身。

许青禾用旧布裹住他,将他从黑茧中抱出时,只觉得怀中寒意入骨。那寒意不似死尸腐冷,更像多年未见日光的玉,冷而静,没有半点人气。

少年眉心那点黑血仍在。

许青禾替他拂去发间泥尘,低声道:“槐溪村穷,没香烛,也没纸钱。你若真是远古大族子弟,莫嫌简慢。”

阿槐静了片刻,道:

【他不会嫌。】

许青禾动作一顿。

“你想起他了?”

【没有。】

【但以他当年的性格,大概率不会嫌。】

“当年?”

阿槐沉默。

【记忆片段不足。】

【不建议追问。】

许青禾没有再问。

他把少年放入坑中,又在其身旁放了一枝新折的槐枝。

槐溪村口那株老槐离此甚远,这枝是坡下野槐幼枝,叶色浅青,被晨露压着,有些垂。许青禾不知道远古之人葬礼如何,只觉得阿槐既叫阿槐,给少年一枝槐叶,或许也算有个照应。

覆土时,天光已经越过青竹山。

第一缕晨光落在乱石坡上,青黑碎石泛出淡淡冷色。

许青禾将土一锄一锄填回去,又搬来几块青石压在坟前,外头撒上草根与碎泥,不立碑,不起坟,只在石缝里埋下那枚银白圆牌的拓印痕迹。

真正的圆牌,他没有放下。

不是舍不得。

是阿槐说,那是身份钥。

【虽然它现在残损严重。】

【但就算残损,也比你家那把旧犁值钱。】

许青禾问:“值多少?”

【按东玄洲坊市认知,无法估价。】

他低头看了看竹篓。

“那就是不能卖。”

【准确。】

【你终于在财货问题上表现出了一点理智。】

许青禾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处被荒草半掩的小坟前,静静看了一会儿。

风吹过乱石坡。

草叶低伏。

远处槐溪村已有鸡鸣,有人家推门,有木桶碰井沿的声响。人间一日又开始了,没人知道村东荒田多了一座无名坟,也没人知道地底睡了数千年的少年,终于在这个春寒未尽的清晨入土。

许青禾最后一拜。

“等我能立碑时,再来给你刻名。”

阿槐道:

【你目前不知道他的名字。】

许青禾:“……”

“所以我说等能刻的时候。”

【合理。】

【补充建议:在此之前,请先保证自己不会成为旁边第二座无名坟。】

许青禾转身往荒田走去。

“阿槐。”

【我在。】

“你说话虽然难听。”

【嗯。】

“但有用。”

【这是一个很高的评价。】

“别得寸进尺。”

【已收敛。】

晨光渐亮。

黑茧仍在坑中。

许青禾花了半个时辰,将黑茧重新掩住。他不敢完全埋回原样,只能先用泥土、草根、碎石遮盖,又在外头拖了几截枯木,伪作乱石坡塌下的废坑。

至于那副银白轻甲与晶片圆牌,他用草根盖在竹篓底下,准备夜里再带回家藏好。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有空看向这亩荒田。

荒田依旧荒。

杂草倒伏,泥水发黑,碎石堆在田边,像一片未剔干净的骨。

可在许青禾眼中,它已不只是荒田。

因为阿槐醒了。

他闭了闭眼。

意识深处,那片淡蓝字迹缓缓浮出,像黑夜冰面上亮起的一盏薄灯。

【余火权限:可用。】

许青禾问:“你能看这块田?”

【可以。】

“怎么看?”

【你站着。】

“然后?”

【别乱动。】

许青禾照做。

片刻后,脑中忽然掠过一阵细微凉意。

那凉意顺着他的眼、耳、鼻、掌心、脚底散开,像无数看不见的丝线落入泥中,又像一场无声细雨,从他身体里反向渗向这片荒田。

眼前的世界,忽然变了。

泥还是泥。

草还是草。

碎石仍旧青黑。

可许青禾却仿佛看见了泥土之下极浅极淡的气。

有些地方是暗黄。

有些地方带着腐青。

靠近乱石坡的一片,则隐约泛出灰白与冷金之色,像一层薄薄碎骨,横在地下,压住了田中本就稀薄的灵息。

他一时怔住。

这不是修士神识。

他并没有真正看穿泥土。

更像阿槐把看不见的东西,翻译成了他勉强能懂的颜色、线条和寒热。

过去村里人说,这田坏了风水。

说地气死了。

说乱石坡下有哭声。

可此刻,在许青禾眼中,那些玄乎其玄的话语,忽然被拆开了。

泥为何冷。

水为何滞。

谷苗为何烂根。

灵气为何不聚。

原来都有缘由。

阿槐的声音响起。

【低阶灵田扫描完成。】

【土壤灵气浓度:低。】

【木行灵气占比:不足。】

【金行杂质残留:过高。】

【水路堵塞:中度。】

【腐殖层:不足。】

【地下三尺七寸至五尺二寸,存在金行碎矿层。】

【碎矿层持续释放微量金煞,干扰灵谷根系吸收,压制木行生发。】

【结论:此田多年不产,并非风水坏。】

【是被金石碎骨卡住了喉咙。】

许青禾站在田中,久久无言。

金行碎矿层。

三尺七寸。

五尺二寸。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像一个被人蒙着眼在黑屋里撞了许多年的人,忽然有人替他点了一盏灯。灯不大,却足以照出墙、门、坑、刀。

原来不是命。

不是鬼。

不是地气无缘无故坏了。

是地下有东西。

是金煞压木。

是根系扎不下去。

是水路堵了。

是泥土病了。

田坏,总有坏的缘由。

人穷,也总该有一条能走出去的路。

许青禾低头看着脚下黑泥,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里没有少年得宝的狂喜。

只有一种近乎发狠的安静。

“能治吗?”

【能。】

“怎么治?”

【第一步,清除浅层大块金行碎矿。】

【第二步,开沟洗土,引溪水缓冲残余金煞。】

【第三步,混入腐熟青木灰,提高木行与腐殖层比例。】

【第四步,第一季不宜种普通青芽灵谷。】

【建议改种:青须谷。】

许青禾皱眉。

“青须谷?”

青须谷他知道。

价低。

口感粗。

灵气弱。

村里许多人宁可种凡谷,也不愿种青须谷。

因为青须谷卖不上价,缴租也不如青芽灵谷划算。

【青须谷耐贫瘠,根系深,能吸附部分金行残杂。】

【第一季不求赚钱。】

【先救田。】

许青禾道:“可秋租要谷。”

【若种普通灵谷,产量低,烂根概率高,收成不稳定。】

【若种青须谷,产价虽低,但存活率高,且可改善土壤。】

【短期难看,长期不亏。】

停了停,阿槐又道:

【当然,以你目前的财政情况,短期也难看,长期也未必好看。】

【但这是最不坏的方案。】

许青禾低声道:“最不坏,也够了。”

他拿起锄头。

晨光彻底铺开时,许青禾已经开始挖第一块碎矿。

有了阿槐指引,他不再乱挖。

哪里金煞重,哪里石层浅,哪里能先断开碎矿层边缘,阿槐都会在他眼前投下一缕淡淡标记。那标记像极浅的冷蓝丝线,落在泥面上,只有他能看见。

锄头落下。

泥土翻开。

三尺之下,果然有青黑碎石。

那碎石比昨夜挖出的更密,更冷,彼此嵌在泥里,像一层破碎的铁骨。

许青禾用锄头撬。

撬不动,便用柴刀。

柴刀不行,便用旧犁尖去别。

碎矿层顽固得惊人,每取出一块,都像从田骨里拔出一枚钉子。许青禾白日里挖,正午时歇半炷香,喝几口溪水,吃半块干饼,又继续挖。

到傍晚时,他的手已经抖得不像自己的。

肩上的旧伤重新裂开。

掌心被碎矿磨破。

膝盖陷在泥里,站起时一阵阵发软。

可田边多了一堆青黑矿石。

不多。

只一小堆。

但那是病根。

是他第一次从这亩荒田里真正挖出的病根。

傍晚,李三旺路过溪边,看见许青禾满身泥污地跪在田里,又看见田边堆着一堆青黑碎石,忍不住喊道:“青禾,你这是开田还是采石?”

许青禾头也不抬:“开田。”

“哪有人开田先挖三尺深的?”

“这田病在下面。”

李三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还真把自己当灵植师了?”

旁边几个路过的村人也停下来。

有人看着那堆矿石摇头。

“乱石坡下的田,石头挖得完吗?”

“我早说这地坏了风水。”

“他倒好,不种灵谷,先折腾泥。”

“赵管事给他三个月,我看他三个月后能挖出半亩石头。”

笑声断断续续。

有人是讥讽。

有人是看热闹。

也有人只是觉得可惜。

许青禾没有解释。

解释不了。

他说金行碎矿层,没人信。

他说金煞压木,别人只会问他从哪里学来的灵植术。

他说阿槐,更是找死。

于是他只低着头,把一块碎矿从泥里撬出。

那碎矿边缘锋利,割开了他的指腹。

血珠滚出来,落在青黑石面上,很快被泥水冲淡。

阿槐道:

【根据情绪波动判断,你想反驳。】

许青禾在心里道:“不想。”

【你想。】

“想也没用。”

【不错。】

【跟围观人群解释复杂土壤结构,收益极低。】

【尤其其中三人连自己家水渠为何堵塞都看不明白。】

许青禾手上动作微顿。

“你还会看别人?”

【低功率环境扫描。】

【顺便。】

“少顺便。”

【好的。】

停了一息。

【但李三旺裤脚上沾了赤尾猪粪。】

许青禾差点被泥呛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

李三旺果然一边笑,一边还浑然不觉地抖着裤脚。

许青禾默默低下头。

他忽然觉得,阿槐若真要害人,不必夺舍,只需日日说话,便能让人气血不稳。

夜里,他没有回家歇着。

他将白日挖出的沟渠接到溪边,引来细水洗田。

阿槐让他不要猛灌。

水太急,会冲走浅层本就稀薄的灵息。

要缓。

要慢。

要让水一遍遍浸过碎矿层边缘,带走残余金煞,再从低处排出。

许青禾便挑水。

一担。

两担。

三担。

溪水从木桶里晃出来,打湿他的裤腿。

月亮藏在云里。

荒田黑得像一块未干的血痂。

只有他眼中那几缕淡蓝标记,像鬼火般浮在泥面上。

他挑水到半夜,双肩被扁担磨得麻木。

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腿也软。

有几次,他踩在田埂湿泥上,险些连人带桶栽进沟里。

阿槐每次都很及时。

【左脚偏移三寸会摔。】

【右侧田埂承重不足。】

【再挑两担,你明日效率会下降四成。】

【建议休息。】

许青禾喘着气,道:“还差一段。”

【差一段不会死人。】

“明日村里人多,夜里方便。”

【你若现在累死,明日更方便。】

许青禾停了停。

终究放下水桶,坐到田埂上。

夜风吹过,湿衣贴着背,冷得人牙关发紧。

他仰头看天。

云缝里露出一点残月。

青竹山在远处沉睡,山上隐隐有几盏灵灯,像隔着天河的人间富贵。

许青禾低头看向荒田。

泥水浑浊。

沟渠歪斜。

碎矿堆在田边。

看上去狼狈极了。

可他心里却第一次有了一种踏实感。

过去,他对这亩田只是不肯认命。

如今,他知道它病在哪里。

知道要先除矿,再洗土,再混青木灰,再种青须谷。

知道每一锄落下去,不是白费力气。

这种“知道”,比一块灵石还珍贵。

天亮之前,许青禾回家,烧了一锅青木灰。

青木灰要腐熟。

他没有现成的,只能先用旧年草木灰、腐叶泥、少量谷糠混在一起,堆在院角,用水浇透,再以破席盖住。阿槐说这样不算真正腐熟,只能勉强过渡。

【贫穷版青木灰。】

许青禾道:“能用吗?”

【能。】

【效果约为标准方案的二成七。】

“那便用。”

【你对低配方案的接受度很高。】

许青禾淡淡道:“我一直用低配命活着。”

阿槐静了一下。

【记录:继承者偶尔会说出不错的话。】

许青禾把灰泥翻了一遍,没有应声。

接下来的几日,他白天清矿,傍晚疏沟,夜里挑水洗田,天亮前再回家翻灰。

村里人渐渐都知道,许家那小子疯了。

别人开田是抢时令下谷种。

他开田是挖石头、引水冲泥、烧灰拌土。

有人说他被赵德全逼急了,脑子不清楚。

有人说他想修仙想魔怔了。

还有人说,乱石坡下本就不干净,许青禾日日在那田里刨,说不定真刨出了什么邪气。

赵德全也来过一次。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被许青禾挖得坑坑洼洼的荒田,又看了看田边那堆碎矿,脸上笑意淡得很。

“青禾,你这样折腾,三个月后怕是连下种都来不及。”

许青禾满身泥水,站在田中,低头道:“先养田。”

赵德全笑了一声。

“你倒懂得多。”

许青禾道:“从书上看来的笨法子。”

“哪本书?”

“周先生给的《灵田杂记》残页。”

听见周先生的名字,赵德全眼神动了动,没再追问,只淡淡道:“别忘了,三个月。”

他说完便走了。

许青禾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靛青长褂消失在溪边,才重新弯腰挖矿。

阿槐道:

【他怀疑你了。】

“我知道。”

【你的解释不算高明。】

“够用就行。”

【以赵德全的智力,暂时够用。】

许青禾手中锄头一顿。

“你对他评价这么低?”

【我对大多数压榨底层却不懂生产的人,评价都不高。】

许青禾想了想。

“这话我爱听。”

【记录:继承者偏好辱骂赵德全类内容。】

“删掉。”

【已备注:口是心非。】

许青禾深吸一口气,将锄头重重落下。

铛。

一块较大的青黑碎矿被撬开。

这块矿比前几日挖出的都沉,表面泛着暗金色细点,入手时竟有微微刺痛。

许青禾皱眉。

“这块不一样。”

阿槐的声音忽然正经了些。

【检测到低阶含灵金属残留。】

【含微量可转化能源。】

许青禾心中一动。

“你能吸收?”

【可以。】

“会耗什么?”

【不会。】

【但需接触。】

许青禾把碎矿握在掌心。

下一刻,一缕极淡幽蓝光从他指缝间闪过。

那块青黑碎矿无声暗了下去,表面的暗金细点像被抽走了光,转眼变成一块寻常灰石。

意识深处,淡蓝字迹浮现。

【低阶能源转化完成。】

【当前能源储备:百分之三十七点零四。】

许青禾盯着那行字。

只涨了零点零四。

少得可怜。

可他的眼神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不是因为涨得多。

而是因为能涨。

这荒田底下的碎矿,不只是病根。

其中一部分,竟也是阿槐的柴薪。

田里的毒,能变成他的火。

许青禾攥着那块已暗淡的灰石,忽然低声笑了笑。

阿槐道:

【提醒:能源增长幅度极低,不建议产生暴富错觉。】

许青禾道:“我知道。”

【你看起来不像知道。】

“阿槐。”

【我在。】

“这田,我更要开出来了。”

夜风吹过乱石坡。

青黑碎矿堆在田边,如从地底剔出的旧骨。

许青禾站在荒田中央,满身泥污,瘦得像一株被风压弯的青苗。

可他眼中有光。

很淡。

很冷。

像余火落在灰里,没有烧起来,却也没有灭。

阿槐沉默片刻,道:

【修正第一阶段方案。】

【目标一:清除碎矿层。】

【目标二:改良荒田。】

【目标三:收集可转化矿渣。】

【目标四:活过秋租。】

【额外备注:】

【若赵德全知道你把他想夺的荒田当成能源矿场,他大概会气得少吃半碗饭。】

许青禾把灰石丢到田边,重新拿起锄头。

“那就别让他知道。”

锄刃落下。

泥水四溅。

荒田深处,又一块青黑碎矿被撬出了半角。

天边阴云压低,乱石坡如兽脊横卧。

槐溪村的人都说,这田坏了风水。

可许青禾如今知道。

坏的不是风水。

是埋得太深的石骨。

而只要是骨头,便能一寸一寸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