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石坡伏影候妖踪，窄缝石乳盗命归
许青禾决定靠近黑鬃獾妖洞的那一日，没有立刻动身。
这不是灰爪獾。
也不是青环蛇。
那头黑鬃獾妖约有引气四层，曾在洞口一声低吼，便让韩照、沈砚、罗小旗几人伏在腐叶后连呼吸都不敢放重。许青禾如今虽已练了剑，杀过一只灰爪獾，也补了几次黑松岭浅林图，可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依旧不是那头妖兽的对手。
既然打不过，就只能不碰面。
既然不能碰面，就要把“不碰面”这件事准备到极细。
他在老陆器铺小屋里铺开账册、旧地图、阿槐冷蓝标记出的路线，又把这些日子记下的黑鬃獾妖习性一条一条抄在旁边。
黑鬃獾妖，疑似引气四层。
夜行频繁。
喜腐肉。
白日偶尔外出，时辰不定。
每隔三到五日，可能沿东南山沟外出较远。
巢穴可能有备用出口。
嗅觉极强。
遮味粉、辛辣驱兽粉有效，但持续时间短。
洞穴内灵气反应稳定，非妖兽本体残留，疑似固定灵物。
许青禾看着最后一行，笔尖停了许久。
疑似固定灵物。
这六个字像一枚小钩，挂在他心里，不大，却始终不肯松。若只是几株药草，若只是几块矿渣，他不会冒这个险。可一处能让黑鬃獾妖长期守着的灵气反应，绝不会是普通东西。那东西若能被引气四层妖兽看重，便有可能是他这阶段最难碰到的机缘。
但机缘不是白来的。
机缘旁边，往往先躺死人。
许青禾想起洞中半副残骨、裂开的杂役木牌和梁德这个名字，心头那点热意便被冷水压住。他重新提笔，把计划写成数条。
第一，不夜入洞。
第二，不在妖兽未远离时靠近洞口十丈内。
第三，先伏观两日，确认风向、兽道、洞主活动时辰。
第四，确认备用撤路三条：西北旧兽道、山涧水线、腐叶坡绕行。
第五，入洞时间不得超过半刻钟。
第六，只取灵物，不翻骨堆，不贪其他未知物。
第七，若阿槐提示洞主返巢，立即撤离。
第八，撤离后不直回青石镇，先入山涧水线清味，再绕旧火堆外侧退。
第九，若被追，按预设后手执行：撒辛辣驱兽粉，弃腐肉引味包，入水线断味，小铁刺布于窄道，必要时抛弃外层旧布和草鞋。
写到最后一条时，许青禾将笔停在“必要时”三个字上，迟迟没有落下后半句。
阿槐提示浮现。
【必要时，可抛弃部分低价值随身物，降低负重。】
【不建议抛弃旧灵剑。】
【不建议抛弃储物袋。】
【建议优先抛弃腐肉引味包、外层旧布、备用草鞋。】
稍停一息。
【若到抛弃储物袋的程度，说明计划已基本失败。】
许青禾道：“那就尽量不走到那一步。”
【建议改为：绝不主动走到那一步。】
许青禾把这句话也写了下来。
第二日，他没有入山，而是先做准备。
遮味粉要补制。陆铁成给过的那一小包已经用去大半，许青禾按其方子改了些，用干苦藤灰、辛辣草根粉、少量焦蛇胆粉、湿土烘干粉混合，再加入一点药铺买来的“黑苔末”。这东西不贵，却能压住人体汗味和药粉味。
驱兽散也要补制。普通驱兽散对黑鬃獾妖这种引气四层妖兽效果有限，但不是为了驱退它，而是为了扰乱嗅觉、拖延一两息。许青禾把灰爪獾妖血留下的半瓶加入其中，调出一小包带妖血腥味的辛辣粉末。味道极冲，连陆铁成都皱眉。
“你这是去熏妖兽，还是熏自己？”
许青禾道：“若它追来，先熏它。”
陆铁成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只把一只旧水囊丢过去。
“水囊补过了，别在山里漏。黑松岭里，能洗掉味道的水线，比一株草值钱。”
许青禾接住，低声道：“多谢义父。”
陆铁成冷哼：“谢什么？活着回来再谢。”
准备支出也写进账里。
遮味粉补制，二十二枚碎灵钱。
驱兽散补制，十八枚碎灵钱。
干粮两日，六枚碎灵钱。
水囊补修，四枚碎灵钱。
合计五十枚碎灵钱。
上一账面：二十块下品灵石又三枚碎灵钱。
扣除五十枚碎灵钱后，剩余十九块下品灵石又五十三枚碎灵钱。
其中十块下品灵石仍为应急储备，不动。
许青禾写完账，又检查了一遍储物袋。储物袋内只放最要紧的东西：玉瓶两只，竹封瓶三只，小油纸包若干，止血粉两包，驱兽散一包，遮味粉一包，粗布两尺，小铁刺十二枚，火折一个，短刃一把，高阶止血散一包。旧灵剑仍挂腰间，不收入袋中。若遇突发，拔剑比取袋更快。
此外，他还准备了两个后手。
第一个，是腐肉引味包。
这东西他不喜欢，却不得不备。半块腐兽肉从屠户那里低价买来，用旧布裹着，外面涂了少量灰爪獾妖血和苦藤粉，气味难闻得很。若黑鬃獾妖沿气味追来，可以在岔路处抛出，诱它误判方向。是否真有用，不好说，但比什么都没有强。
第二个，是断味旧布。
他穿在外层的旧布衣和草鞋都抹了淡淡遮味粉，若被追急，可在山涧前脱下丢入腐叶坡，再下水断味。人味会被分成两路，至少能多争几息。
阿槐对此评价：
【准备充分程度提升。】
【仍无法改变正面交战必败事实。】
【但可以提高逃跑质量。】
许青禾把腐肉引味包封好，低声道：“逃跑也要质量？”
【逃得粗糙，容易变成尸体。】
许青禾没有反驳。
第三日，他入了黑松岭。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在浅林停留，也没有顺手采药。沿途阿槐提示过一处赤纹叶，也提示过一块低阶金行碎石，他都没有看第二眼。今日不是采集日。身上每多一分气味，每多一分停留，都可能让计划多一处裂缝。
他先走到旧火堆外侧，再绕西北旧兽道，避开青环蛇草坡和山魈伏枝区，最后在午前抵达黑鬃獾妖洞外五十丈附近。
这里比第一次逃命时看得更清楚。
石坡从黑松林中斜斜突起，坡下碎石堆积，洞口半藏在阴影里。洞口右侧仍堆着腐肉与碎骨，左侧低草被反复踩塌，像有兽道通向另一片灌木。洞口上方黑松根盘在石缝里，一条粗根从坡壁伸出，旁边有一处山石夹缝，正好可容一人伏身。
许青禾没有立刻靠近。
他绕到侧坡，观察风向。
阿槐提示：
【当前风向：洞口吹向侧坡。】
【人味暴露风险：低。】
【建议观察点：山石夹缝。】
【距离洞口：约四十二丈。】
【前方低灌遮挡有效。】
【背靠黑松根，可减少背后突袭概率。】
【缺点：若目标从左侧备用兽道绕行，需及时撤离。】
许青禾看着那处夹缝，确认与自己计划中所标位置差不多，才贴着低灌慢慢移过去。他没有站起，几乎是半伏着移动。膝盖压过湿土，手掌按在腐叶上，冷湿从掌心往骨里钻。到达夹缝后，他先撒少量遮味粉，再把腐肉引味包放在身侧封好，最后把旧灵剑横在腿边，剑柄朝右手。
从这里看洞口，正好能看见一半。
也正好能被洞中出来的妖兽看不见。
许青禾伏下后，便不再多动。
这一伏，就是半日。
黑松岭的半日，比青石镇一整日还长。阳光从枝叶缝里慢慢偏移，湿气在衣下积着，虫子从袖口附近爬过，许青禾只能忍着不拍。洞口偶尔有风涌出，带着腐肉、兽毛和旧血味。他伏在石缝里，听见自己呼吸变轻，也听见阿槐每隔一段时间给出提示。
【洞内灵气反应仍在。】
【黑鬃獾妖在巢。】
【不建议行动。】
【洞口左侧存在备用兽道痕迹。】
【右侧腐肉堆可作为气味掩护点。】
午后，洞内传来一阵爪子刮石的声音。
许青禾眼神微凝，身体压得更低。
片刻后，一只黑色兽头从洞中探出。
那头黑鬃獾妖并不巨大，大约半人高，身形低矮，背上一层黑鬃像硬针般竖着，爪子短而利，鼻端湿黑，眼睛小，却带着阴冷的黄光。它没有直接出洞，而是在洞口嗅了很久，鼻尖贴着碎石和腐叶一点点扫过。许青禾伏在四十余丈外，仍能看见它鼻翼轻微翕动。
阿槐提示：
【目标出现。】
【体型：中小。】
【灵性波动：引气四层上下。】
【嗅觉高度敏锐。】
【不建议呼吸过重。】
稍停一息。
【目标体型不大。】
【但可以把你拆得很小。】
许青禾没有反驳。
那头黑鬃獾妖在洞口绕了两圈，又拖出一块腐肉啃了几口。它吃东西时并不急，爪子压住腐肉，牙齿撕开筋膜，声音细密而残忍。吃完后，它把剩下的腐肉重新拖回洞口右侧的腐肉堆里，又低头嗅了嗅左侧兽道，最终没有远离，只重新钻回洞中。
许青禾伏到天色将暗，才沿预设路线退走。
夜里，他不回镇，而是退到西北方向一处安全山涧。
那山涧是前几日阿槐标记过的水线，水不深，却冷，石多，周围兽迹少。水声能遮住人声，湿石缝能暂时藏身。许青禾在涧边洗去裤脚泥味，又换掉外层旧布，把腐肉引味包挂在下风处远离身边，最后才在石缝中闭目休息。
他没有真正睡熟。
阿槐守着范围提示，他自己则每隔一段时间醒来一次，听风、闻味、看水面波纹。第一次独行靠近引气四层妖兽巢穴，他不敢把命全交给困意。
第二日，他重复同样的事。
白天伏观，夜里退涧。
这一天，黑鬃獾妖比昨日更活跃。辰末，它从洞中出来，沿左侧兽道钻入灌木，过了约两炷香又回来，嘴里拖着一只半腐的小兽尸体。午后，它没有再出洞，只在洞内刨动骨堆，偶尔传来沉闷低哼。傍晚前，它又探出洞口嗅了很久，像是对周围气味极其敏感。
阿槐不断完善记录。
【目标巢穴确认：主洞。】
【左侧兽道：疑似备用短程通道。】
【右侧腐肉堆：气味浓，可短暂掩盖人味。】
【洞口至山石夹缝风向多数有利。】
【山涧水线可作为撤离后断味点。】
【安全窗口尚未出现。】
许青禾伏在石缝里，嘴唇因少饮水有些发干。他没有急躁。越是靠近这处洞，越能感觉到里面那股灵气反应像一团温润的暗光，隔着石壁、兽腥和腐肉味，仍旧稳定存在。阿槐说那不是妖兽本体残留，他现在也信了。
有东西在洞里。
而且一直在。
可黑鬃獾妖也一直在。
第二夜退到山涧后，许青禾把计划又改了一遍。
入洞时间从半刻钟，改为三十息到五十息之间。若灵物位置明确，直接取；若无法确认，立即撤。窄缝内不做搜索，只按阿槐提示走。若洞内有虫群，不碰。若发现第二件未知遗物，不看。若黑鬃獾妖提前返巢，走主洞撤；若主洞被堵，退向左侧备用兽道；若备用兽道不通，使用驱兽粉和小铁刺拖延，从腐肉堆右侧低坡滚下，入水线断味。
阿槐看完这套计划，提示：
【计划冗余增加。】
【生还概率提升。】
【执行难度提升。】
【建议：实际行动时只记三点。】
许青禾问：“哪三点？”
【快。】
【轻。】
【不贪。】
许青禾把这三个字写在账册边角，又在旁边添了一句：若心动，先退。
第三日午后，机会终于来了。
那时天色阴沉，林中风向比前两日更稳，从洞口方向斜斜吹向侧坡。许青禾伏在山石夹缝里，半边身子已经麻了。他没有换姿势，只慢慢活动右手指节，确保拔剑时不僵。
洞内忽然传来拖拽声。
黑鬃獾妖从洞中出来，嘴里咬着半截腐兽尸体。那尸体像是昨夜拖回的残肉，已经被啃得不成样子。黑鬃獾妖低头嗅了嗅洞口，又朝左侧兽道走了几步，忽然转向东南山沟。它拖着腐尸一路往沟下去，背上黑鬃在阴光里一根根竖着，走得不快，却很稳。
许青禾没有立刻动。
他伏着，等。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直到那股黑鬃獾妖的主气味渐渐远离，阿槐提示才在脑中浮现。
【目标离巢。】
【距离扩大中。】
【移动方向：东南山沟。】
【灵气反应仍在洞内。】
【安全窗口开启。】
【预计持续时间：未知。】
许青禾握住储物袋，另一只手按住旧灵剑剑柄。他没有说话，只在心中把计划重新过了一遍。
入洞不超过五十息。
只取灵物。
不翻骨堆。
有变即退。
他从石缝中起身时，动作很轻，先撒遮味粉，再沿侧坡向洞口移动。洞口右侧腐肉堆气味很重，他故意从下风处贴近，借那股腐臭掩去自己身上淡淡药味。靠近洞口十丈时，他停了一息，确认洞内没有爪声，才弯身入洞。
洞里比上次更乱。
黑鬃獾妖发现巢穴被翻动后，显然发过怒。骨堆被撞散，几块兽骨滚到洞壁边，腐肉被撕得更碎，旧血痕被新爪印划开。那半副人骨不知被踢到了哪里，许青禾没有去找，也没有看骨堆。洞内兽腥比上次更浓，像一层湿厚的黑布压在脸上。
阿槐提示接连浮现。
【气味残留：浓。】
【目标未回巢。】
【左侧骨堆下有小型虫群。】
【不建议触碰。】
【前方窄缝灵气增强。】
许青禾按着上次记忆和阿槐标记，贴右壁前行。脚下骨片很多，他每一步都落在湿泥或腐草上，尽量不踩碎骨。洞壁低矮处刮过肩膀，他没有停。内侧窄缝就在前方，比记忆里更暗，石缝边缘有妖兽舔磨过的痕迹，像常年有东西在里面吸引它钻入。
许青禾侧身挤进去。
窄缝很紧，旧灵剑在腰间碍事，他只能将剑鞘压住，半侧着肩膀往里滑。石壁湿冷，擦过衣袖时带下细碎石粉。越往里，腐肉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的山林气息。
像雨后厚土。
像新芽破石。
像深山里积了许多年的草木生机，在石头里慢慢化成了一滴液。
阿槐的提示忽然变得清晰。
【前方灵气浓度上升。】
【属性：土木相生。】
【风险：目标未回巢，但安全窗口不明。】
【建议：动作加快。】
窄缝尽头，是一处半人高的小石腔。
许青禾钻进去时，第一眼便看见了石腔顶部垂下的乳白石钟乳。钟乳不长，却极润，尖端凝着一滴乳白灵液。下方凹石天然成盏，盏中存着小半盏乳白色液体。那灵液不耀眼，也不刺目，只散着一层极淡的温光，像山间晨雾落在石心里。
凹石边缘有爪痕。
石壁上也有被舌头反复舔过的痕迹。
显然，黑鬃獾妖一直在服食这里的东西。
许青禾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那不是害怕。
是喜悦。
一种压了许多日、算了许多账、伏了两日石缝、忍了无数虫咬和腐臭之后，终于看见机缘就在眼前的喜悦。那喜悦几乎冲得他指尖发热，可他没有乱动，只先确认石腔四周，确认没有蛇虫、没有第二条兽道、没有明显机关，才缓缓取出小玉瓶。
阿槐提示浮现。
【发现天地灵物：山林石乳。】
【属性：土木相生。】
【功效：温养经脉，补益灵气，淬炼皮骨。】
【品质：低阶上品。】
【存量：约七成小盏。】
【推断：黑鬃獾妖长期服食该物，促成其突破至引气四层。】
许青禾盯着那行“促成其突破至引气四层”，呼吸几乎停住。
如果这东西能助黑鬃獾妖到引气四层，哪怕剩下的不多，对他这个引气一层而言，也可能是极大的机缘。更重要的是，山林石乳不只是补灵气，还能淬炼皮骨，与他修的《铁骨淬身篇·残修安全版》正合。
他没有伸手去碰凹石，而是用一根细竹管引流，小心将石乳分入两个小玉瓶，又把余下部分装进竹封瓶。每装一瓶，他便立刻封好，收入储物袋。动作不快，却稳。
阿槐忽然提示：
【建议保留少量底层残液。】
许青禾手上动作一顿。
“你也这么想？”
【若全部刮干，目标发现异常程度将大幅提升。】
【若保留底层残液与石壁湿痕，目标仍会发现减少，但追踪范围可能降低。】
许青禾将竹管停在凹石底部上方，没有刮最后一层。
阿槐问：
【为何不再多取一滴？】
许青禾道：“刮得太干，妖兽更容易发狂追远。”
【谨慎。】
【但不够贪婪。】
“活着才能贪下一次。”
阿槐停顿一息。
【此句可记录。】
许青禾没有笑。
他收好最后一只竹封瓶，正要退出石腔，阿槐提示骤然冷下。
【目标气味方向变化。】
【东南山沟气味回卷。】
【疑似目标返巢。】
【立即撤离。】
许青禾没有再看那半人高的小石腔，也没有看石壁上是否还有别的灵物。他把储物袋贴身扣紧，侧身钻回窄缝。窄缝比进来时更压迫，衣袖被石棱刮住一下，他没有硬扯，而是顺势退半寸，再抽出布料。若在这里撕裂衣物留下气味，便是给黑鬃獾妖指路。
回到主洞时，远处洞外风声已经变了。
兽腥仍未入洞，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感压过来。许青禾按原路贴右壁退，绕开骨堆虫群，临近洞口时，把一小撮驱兽散撒在左侧岔石旁，又把腐肉引味包的一角撕开，丢向洞口右侧腐肉堆深处。这样即便黑鬃獾妖回洞后嗅到异味，也会先被腐肉堆与辛辣粉干扰一瞬。
他出了洞，没有直奔来路，而是按计划沿侧坡下切，避开山石夹缝，转向西北旧兽道。行出二十丈后，他脱下外层旧布，裹上少量腐叶和遮味粉，丢进另一条低坡岔路。随后换上备用草鞋，旧草鞋也丢向腐叶坡，制造第二道气味。
阿槐提示：
【撤离路线执行中。】
【目标距离缩短。】
【尚未进入视线范围。】
【建议：不奔跑，快步撤至水线。】
许青禾压住想狂奔的冲动。
黑松林里，跑得越急，声音越乱，气味越重，也越容易踩断枯枝。他以最快但可控的步子穿过旧兽道，经过那片湿苔滑坡时没有走正面，而是绕了半圈。这里他已走过多次，哪里有树根，哪里有碎石，哪里一脚会陷泥，阿槐和他的脚都记得。
半盏茶后，身后石坡方向传来一声低吼。
那声音不远。
比第一次听见时更暴躁。
黑鬃獾妖回洞了。
也发现了。
许青禾后背汗毛立起，却没有回头。
阿槐提示：
【目标发现石乳减少概率：高。】
【目标情绪：暴怒。】
【追踪风险：高。】
【腐肉引味包干扰生效概率：中。】
【建议：进入水线，清除气味。】
许青禾终于加快脚步。
林间枝叶压低，腐叶被他踩出细碎水声。远处又传来一声怒吼，随后是爪子撞碎洞口骨堆的闷响。黑鬃獾妖没有立刻沿他这条路追来，说明腐肉引味包与遮味粉至少拖住了它一瞬。
这一瞬，是他提前花五十枚碎灵钱、伏观两日、写了三条撤路换来的。
到山涧时，许青禾没有迟疑，直接踏入冷水。
水寒刺骨，瞬间没过脚踝，又漫到小腿。他沿着水流走了十余丈，蹲下洗去裤脚、手腕和储物袋外皮的洞中气味。旧灵剑剑鞘也被他擦了一遍，外层旧布早已丢掉，草鞋换过，遮味粉重新撒在脚踝处。
阿槐提示：
【气味清除中。】
【残留降低。】
【建议：沿水线继续移动三十丈后离水。】
【不建议原路回镇。】
许青禾照做。
水线冰冷，石头滑得很，他几次险些踩空，却都被阿槐提前提醒避开。行至三十丈后，他从一处石缝上岸，没有立刻走向青石镇，而是钻入山涧旁一处早已标记的隐蔽石窝。
这里背靠湿石，前有低藤遮挡，水声不断，能遮住轻微呼吸。许青禾坐下后，终于把储物袋从怀里取出，确认三个瓶子都还在。
小玉瓶两只。
竹封瓶一只。
里面盛着乳白灵液，隔着瓶壁仍有淡淡温润气息。
直到这时，那股被他一路压着的喜悦才真正涌上来。不是大喊大笑的喜悦，而是一种从骨缝里慢慢泛出的热。他伏了两日，忍住了无数次冲动，连一株顺手可得的灵草都没采；他把每一条退路都写清，把每一枚碎灵钱都花在压味、断味和撤离上；他没有和黑鬃獾妖碰面，没有用上小铁刺，也没有被迫抛弃储物袋。最危险的后手都没用上，这本身就是计划成功的一部分。
许青禾靠在冷石上，低声问：“这东西，真值？”
阿槐的提示浮现，字迹比平时更亮一些。
【山林石乳确认。】
【对当前继承者价值：极高。】
【若合理炼化，可推动引气一层向引气二层突破。】
【兼具炼体辅助效果。】
【建议：不回镇炼化。】
许青禾目光微凝。
“不回镇？”
【石乳气息温润，若在镇中炼化，可能被高于你境界的修士察觉。】
【建议：于安全山涧初步炼化，降低气息外泄。】
【同时可借冷水压制药性过冲。】
远处黑松岭深处，又隐约传来一声低低的兽吼。
那声音比方才远了许多，却仍带着暴躁。
许青禾握紧玉瓶，忽然明白这件事还没有结束。偷到山林石乳只是第一步，能不能炼化，能不能不露痕迹地带回去，才是下一道关。
他没有立刻打开瓶塞，只把三只瓶子重新收入储物袋最深处，又检查了一遍四周。
阿槐提示：
【当前山涧隐蔽点风险：低至中。】
【目标追踪方向：暂未锁定。】
【建议：静默等待一炷香。】
【一炷香后，开始炼化第一滴山林石乳。】
许青禾靠着湿冷山石，闭目调息。
他的衣摆还在滴水，腿脚冷得发麻，手心却有一层未退的热。
黑松岭仍旧压在四周，妖兽还在远处怒吼，洞中死人骨与裂木牌的影子仍像冷灰一样浮在心里。可在储物袋深处，那几只小瓶安静地躺着，里面装着一场他谋划多日、冒死盗来的机缘。
这一回，他没有被机缘冲昏头。
也没有错过它。
这不是灰爪獾。
也不是青环蛇。
那头黑鬃獾妖约有引气四层，曾在洞口一声低吼，便让韩照、沈砚、罗小旗几人伏在腐叶后连呼吸都不敢放重。许青禾如今虽已练了剑，杀过一只灰爪獾，也补了几次黑松岭浅林图，可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依旧不是那头妖兽的对手。
既然打不过，就只能不碰面。
既然不能碰面，就要把“不碰面”这件事准备到极细。
他在老陆器铺小屋里铺开账册、旧地图、阿槐冷蓝标记出的路线，又把这些日子记下的黑鬃獾妖习性一条一条抄在旁边。
黑鬃獾妖，疑似引气四层。
夜行频繁。
喜腐肉。
白日偶尔外出，时辰不定。
每隔三到五日，可能沿东南山沟外出较远。
巢穴可能有备用出口。
嗅觉极强。
遮味粉、辛辣驱兽粉有效，但持续时间短。
洞穴内灵气反应稳定，非妖兽本体残留，疑似固定灵物。
许青禾看着最后一行，笔尖停了许久。
疑似固定灵物。
这六个字像一枚小钩，挂在他心里，不大，却始终不肯松。若只是几株药草，若只是几块矿渣，他不会冒这个险。可一处能让黑鬃獾妖长期守着的灵气反应，绝不会是普通东西。那东西若能被引气四层妖兽看重，便有可能是他这阶段最难碰到的机缘。
但机缘不是白来的。
机缘旁边，往往先躺死人。
许青禾想起洞中半副残骨、裂开的杂役木牌和梁德这个名字，心头那点热意便被冷水压住。他重新提笔，把计划写成数条。
第一，不夜入洞。
第二，不在妖兽未远离时靠近洞口十丈内。
第三，先伏观两日，确认风向、兽道、洞主活动时辰。
第四，确认备用撤路三条：西北旧兽道、山涧水线、腐叶坡绕行。
第五，入洞时间不得超过半刻钟。
第六，只取灵物，不翻骨堆，不贪其他未知物。
第七，若阿槐提示洞主返巢，立即撤离。
第八，撤离后不直回青石镇，先入山涧水线清味，再绕旧火堆外侧退。
第九，若被追，按预设后手执行：撒辛辣驱兽粉，弃腐肉引味包，入水线断味，小铁刺布于窄道，必要时抛弃外层旧布和草鞋。
写到最后一条时，许青禾将笔停在“必要时”三个字上，迟迟没有落下后半句。
阿槐提示浮现。
【必要时，可抛弃部分低价值随身物，降低负重。】
【不建议抛弃旧灵剑。】
【不建议抛弃储物袋。】
【建议优先抛弃腐肉引味包、外层旧布、备用草鞋。】
稍停一息。
【若到抛弃储物袋的程度，说明计划已基本失败。】
许青禾道：“那就尽量不走到那一步。”
【建议改为：绝不主动走到那一步。】
许青禾把这句话也写了下来。
第二日，他没有入山，而是先做准备。
遮味粉要补制。陆铁成给过的那一小包已经用去大半，许青禾按其方子改了些，用干苦藤灰、辛辣草根粉、少量焦蛇胆粉、湿土烘干粉混合，再加入一点药铺买来的“黑苔末”。这东西不贵，却能压住人体汗味和药粉味。
驱兽散也要补制。普通驱兽散对黑鬃獾妖这种引气四层妖兽效果有限，但不是为了驱退它，而是为了扰乱嗅觉、拖延一两息。许青禾把灰爪獾妖血留下的半瓶加入其中，调出一小包带妖血腥味的辛辣粉末。味道极冲，连陆铁成都皱眉。
“你这是去熏妖兽，还是熏自己？”
许青禾道：“若它追来，先熏它。”
陆铁成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只把一只旧水囊丢过去。
“水囊补过了，别在山里漏。黑松岭里，能洗掉味道的水线，比一株草值钱。”
许青禾接住，低声道：“多谢义父。”
陆铁成冷哼：“谢什么？活着回来再谢。”
准备支出也写进账里。
遮味粉补制，二十二枚碎灵钱。
驱兽散补制，十八枚碎灵钱。
干粮两日，六枚碎灵钱。
水囊补修，四枚碎灵钱。
合计五十枚碎灵钱。
上一账面：二十块下品灵石又三枚碎灵钱。
扣除五十枚碎灵钱后，剩余十九块下品灵石又五十三枚碎灵钱。
其中十块下品灵石仍为应急储备，不动。
许青禾写完账，又检查了一遍储物袋。储物袋内只放最要紧的东西：玉瓶两只，竹封瓶三只，小油纸包若干，止血粉两包，驱兽散一包，遮味粉一包，粗布两尺，小铁刺十二枚，火折一个，短刃一把，高阶止血散一包。旧灵剑仍挂腰间，不收入袋中。若遇突发，拔剑比取袋更快。
此外，他还准备了两个后手。
第一个，是腐肉引味包。
这东西他不喜欢，却不得不备。半块腐兽肉从屠户那里低价买来，用旧布裹着，外面涂了少量灰爪獾妖血和苦藤粉，气味难闻得很。若黑鬃獾妖沿气味追来，可以在岔路处抛出，诱它误判方向。是否真有用，不好说，但比什么都没有强。
第二个，是断味旧布。
他穿在外层的旧布衣和草鞋都抹了淡淡遮味粉，若被追急，可在山涧前脱下丢入腐叶坡，再下水断味。人味会被分成两路，至少能多争几息。
阿槐对此评价：
【准备充分程度提升。】
【仍无法改变正面交战必败事实。】
【但可以提高逃跑质量。】
许青禾把腐肉引味包封好，低声道：“逃跑也要质量？”
【逃得粗糙，容易变成尸体。】
许青禾没有反驳。
第三日，他入了黑松岭。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在浅林停留，也没有顺手采药。沿途阿槐提示过一处赤纹叶，也提示过一块低阶金行碎石，他都没有看第二眼。今日不是采集日。身上每多一分气味，每多一分停留，都可能让计划多一处裂缝。
他先走到旧火堆外侧，再绕西北旧兽道，避开青环蛇草坡和山魈伏枝区，最后在午前抵达黑鬃獾妖洞外五十丈附近。
这里比第一次逃命时看得更清楚。
石坡从黑松林中斜斜突起，坡下碎石堆积，洞口半藏在阴影里。洞口右侧仍堆着腐肉与碎骨，左侧低草被反复踩塌，像有兽道通向另一片灌木。洞口上方黑松根盘在石缝里，一条粗根从坡壁伸出，旁边有一处山石夹缝，正好可容一人伏身。
许青禾没有立刻靠近。
他绕到侧坡，观察风向。
阿槐提示：
【当前风向：洞口吹向侧坡。】
【人味暴露风险：低。】
【建议观察点：山石夹缝。】
【距离洞口：约四十二丈。】
【前方低灌遮挡有效。】
【背靠黑松根，可减少背后突袭概率。】
【缺点：若目标从左侧备用兽道绕行，需及时撤离。】
许青禾看着那处夹缝，确认与自己计划中所标位置差不多，才贴着低灌慢慢移过去。他没有站起，几乎是半伏着移动。膝盖压过湿土，手掌按在腐叶上，冷湿从掌心往骨里钻。到达夹缝后，他先撒少量遮味粉，再把腐肉引味包放在身侧封好，最后把旧灵剑横在腿边，剑柄朝右手。
从这里看洞口，正好能看见一半。
也正好能被洞中出来的妖兽看不见。
许青禾伏下后，便不再多动。
这一伏，就是半日。
黑松岭的半日，比青石镇一整日还长。阳光从枝叶缝里慢慢偏移，湿气在衣下积着，虫子从袖口附近爬过，许青禾只能忍着不拍。洞口偶尔有风涌出，带着腐肉、兽毛和旧血味。他伏在石缝里，听见自己呼吸变轻，也听见阿槐每隔一段时间给出提示。
【洞内灵气反应仍在。】
【黑鬃獾妖在巢。】
【不建议行动。】
【洞口左侧存在备用兽道痕迹。】
【右侧腐肉堆可作为气味掩护点。】
午后，洞内传来一阵爪子刮石的声音。
许青禾眼神微凝，身体压得更低。
片刻后，一只黑色兽头从洞中探出。
那头黑鬃獾妖并不巨大，大约半人高，身形低矮，背上一层黑鬃像硬针般竖着，爪子短而利，鼻端湿黑，眼睛小，却带着阴冷的黄光。它没有直接出洞，而是在洞口嗅了很久，鼻尖贴着碎石和腐叶一点点扫过。许青禾伏在四十余丈外，仍能看见它鼻翼轻微翕动。
阿槐提示：
【目标出现。】
【体型：中小。】
【灵性波动：引气四层上下。】
【嗅觉高度敏锐。】
【不建议呼吸过重。】
稍停一息。
【目标体型不大。】
【但可以把你拆得很小。】
许青禾没有反驳。
那头黑鬃獾妖在洞口绕了两圈，又拖出一块腐肉啃了几口。它吃东西时并不急，爪子压住腐肉，牙齿撕开筋膜，声音细密而残忍。吃完后，它把剩下的腐肉重新拖回洞口右侧的腐肉堆里，又低头嗅了嗅左侧兽道，最终没有远离，只重新钻回洞中。
许青禾伏到天色将暗，才沿预设路线退走。
夜里，他不回镇，而是退到西北方向一处安全山涧。
那山涧是前几日阿槐标记过的水线，水不深，却冷，石多，周围兽迹少。水声能遮住人声，湿石缝能暂时藏身。许青禾在涧边洗去裤脚泥味，又换掉外层旧布，把腐肉引味包挂在下风处远离身边，最后才在石缝中闭目休息。
他没有真正睡熟。
阿槐守着范围提示，他自己则每隔一段时间醒来一次，听风、闻味、看水面波纹。第一次独行靠近引气四层妖兽巢穴，他不敢把命全交给困意。
第二日，他重复同样的事。
白天伏观，夜里退涧。
这一天，黑鬃獾妖比昨日更活跃。辰末，它从洞中出来，沿左侧兽道钻入灌木，过了约两炷香又回来，嘴里拖着一只半腐的小兽尸体。午后，它没有再出洞，只在洞内刨动骨堆，偶尔传来沉闷低哼。傍晚前，它又探出洞口嗅了很久，像是对周围气味极其敏感。
阿槐不断完善记录。
【目标巢穴确认：主洞。】
【左侧兽道：疑似备用短程通道。】
【右侧腐肉堆：气味浓，可短暂掩盖人味。】
【洞口至山石夹缝风向多数有利。】
【山涧水线可作为撤离后断味点。】
【安全窗口尚未出现。】
许青禾伏在石缝里，嘴唇因少饮水有些发干。他没有急躁。越是靠近这处洞，越能感觉到里面那股灵气反应像一团温润的暗光，隔着石壁、兽腥和腐肉味，仍旧稳定存在。阿槐说那不是妖兽本体残留，他现在也信了。
有东西在洞里。
而且一直在。
可黑鬃獾妖也一直在。
第二夜退到山涧后，许青禾把计划又改了一遍。
入洞时间从半刻钟，改为三十息到五十息之间。若灵物位置明确，直接取；若无法确认，立即撤。窄缝内不做搜索，只按阿槐提示走。若洞内有虫群，不碰。若发现第二件未知遗物，不看。若黑鬃獾妖提前返巢，走主洞撤；若主洞被堵，退向左侧备用兽道；若备用兽道不通，使用驱兽粉和小铁刺拖延，从腐肉堆右侧低坡滚下，入水线断味。
阿槐看完这套计划，提示：
【计划冗余增加。】
【生还概率提升。】
【执行难度提升。】
【建议：实际行动时只记三点。】
许青禾问：“哪三点？”
【快。】
【轻。】
【不贪。】
许青禾把这三个字写在账册边角，又在旁边添了一句：若心动，先退。
第三日午后，机会终于来了。
那时天色阴沉，林中风向比前两日更稳，从洞口方向斜斜吹向侧坡。许青禾伏在山石夹缝里，半边身子已经麻了。他没有换姿势，只慢慢活动右手指节，确保拔剑时不僵。
洞内忽然传来拖拽声。
黑鬃獾妖从洞中出来，嘴里咬着半截腐兽尸体。那尸体像是昨夜拖回的残肉，已经被啃得不成样子。黑鬃獾妖低头嗅了嗅洞口，又朝左侧兽道走了几步，忽然转向东南山沟。它拖着腐尸一路往沟下去，背上黑鬃在阴光里一根根竖着，走得不快，却很稳。
许青禾没有立刻动。
他伏着，等。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直到那股黑鬃獾妖的主气味渐渐远离，阿槐提示才在脑中浮现。
【目标离巢。】
【距离扩大中。】
【移动方向：东南山沟。】
【灵气反应仍在洞内。】
【安全窗口开启。】
【预计持续时间：未知。】
许青禾握住储物袋，另一只手按住旧灵剑剑柄。他没有说话，只在心中把计划重新过了一遍。
入洞不超过五十息。
只取灵物。
不翻骨堆。
有变即退。
他从石缝中起身时，动作很轻，先撒遮味粉，再沿侧坡向洞口移动。洞口右侧腐肉堆气味很重，他故意从下风处贴近，借那股腐臭掩去自己身上淡淡药味。靠近洞口十丈时，他停了一息，确认洞内没有爪声，才弯身入洞。
洞里比上次更乱。
黑鬃獾妖发现巢穴被翻动后，显然发过怒。骨堆被撞散，几块兽骨滚到洞壁边，腐肉被撕得更碎，旧血痕被新爪印划开。那半副人骨不知被踢到了哪里，许青禾没有去找，也没有看骨堆。洞内兽腥比上次更浓，像一层湿厚的黑布压在脸上。
阿槐提示接连浮现。
【气味残留：浓。】
【目标未回巢。】
【左侧骨堆下有小型虫群。】
【不建议触碰。】
【前方窄缝灵气增强。】
许青禾按着上次记忆和阿槐标记，贴右壁前行。脚下骨片很多，他每一步都落在湿泥或腐草上，尽量不踩碎骨。洞壁低矮处刮过肩膀，他没有停。内侧窄缝就在前方，比记忆里更暗，石缝边缘有妖兽舔磨过的痕迹，像常年有东西在里面吸引它钻入。
许青禾侧身挤进去。
窄缝很紧，旧灵剑在腰间碍事，他只能将剑鞘压住，半侧着肩膀往里滑。石壁湿冷，擦过衣袖时带下细碎石粉。越往里，腐肉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的山林气息。
像雨后厚土。
像新芽破石。
像深山里积了许多年的草木生机，在石头里慢慢化成了一滴液。
阿槐的提示忽然变得清晰。
【前方灵气浓度上升。】
【属性：土木相生。】
【风险：目标未回巢，但安全窗口不明。】
【建议：动作加快。】
窄缝尽头，是一处半人高的小石腔。
许青禾钻进去时，第一眼便看见了石腔顶部垂下的乳白石钟乳。钟乳不长，却极润，尖端凝着一滴乳白灵液。下方凹石天然成盏，盏中存着小半盏乳白色液体。那灵液不耀眼，也不刺目，只散着一层极淡的温光，像山间晨雾落在石心里。
凹石边缘有爪痕。
石壁上也有被舌头反复舔过的痕迹。
显然，黑鬃獾妖一直在服食这里的东西。
许青禾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那不是害怕。
是喜悦。
一种压了许多日、算了许多账、伏了两日石缝、忍了无数虫咬和腐臭之后，终于看见机缘就在眼前的喜悦。那喜悦几乎冲得他指尖发热，可他没有乱动，只先确认石腔四周，确认没有蛇虫、没有第二条兽道、没有明显机关，才缓缓取出小玉瓶。
阿槐提示浮现。
【发现天地灵物：山林石乳。】
【属性：土木相生。】
【功效：温养经脉，补益灵气，淬炼皮骨。】
【品质：低阶上品。】
【存量：约七成小盏。】
【推断：黑鬃獾妖长期服食该物，促成其突破至引气四层。】
许青禾盯着那行“促成其突破至引气四层”，呼吸几乎停住。
如果这东西能助黑鬃獾妖到引气四层，哪怕剩下的不多，对他这个引气一层而言，也可能是极大的机缘。更重要的是，山林石乳不只是补灵气，还能淬炼皮骨，与他修的《铁骨淬身篇·残修安全版》正合。
他没有伸手去碰凹石，而是用一根细竹管引流，小心将石乳分入两个小玉瓶，又把余下部分装进竹封瓶。每装一瓶，他便立刻封好，收入储物袋。动作不快，却稳。
阿槐忽然提示：
【建议保留少量底层残液。】
许青禾手上动作一顿。
“你也这么想？”
【若全部刮干，目标发现异常程度将大幅提升。】
【若保留底层残液与石壁湿痕，目标仍会发现减少，但追踪范围可能降低。】
许青禾将竹管停在凹石底部上方，没有刮最后一层。
阿槐问：
【为何不再多取一滴？】
许青禾道：“刮得太干，妖兽更容易发狂追远。”
【谨慎。】
【但不够贪婪。】
“活着才能贪下一次。”
阿槐停顿一息。
【此句可记录。】
许青禾没有笑。
他收好最后一只竹封瓶，正要退出石腔，阿槐提示骤然冷下。
【目标气味方向变化。】
【东南山沟气味回卷。】
【疑似目标返巢。】
【立即撤离。】
许青禾没有再看那半人高的小石腔，也没有看石壁上是否还有别的灵物。他把储物袋贴身扣紧，侧身钻回窄缝。窄缝比进来时更压迫，衣袖被石棱刮住一下，他没有硬扯，而是顺势退半寸，再抽出布料。若在这里撕裂衣物留下气味，便是给黑鬃獾妖指路。
回到主洞时，远处洞外风声已经变了。
兽腥仍未入洞，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感压过来。许青禾按原路贴右壁退，绕开骨堆虫群，临近洞口时，把一小撮驱兽散撒在左侧岔石旁，又把腐肉引味包的一角撕开，丢向洞口右侧腐肉堆深处。这样即便黑鬃獾妖回洞后嗅到异味，也会先被腐肉堆与辛辣粉干扰一瞬。
他出了洞，没有直奔来路，而是按计划沿侧坡下切，避开山石夹缝，转向西北旧兽道。行出二十丈后，他脱下外层旧布，裹上少量腐叶和遮味粉，丢进另一条低坡岔路。随后换上备用草鞋，旧草鞋也丢向腐叶坡，制造第二道气味。
阿槐提示：
【撤离路线执行中。】
【目标距离缩短。】
【尚未进入视线范围。】
【建议：不奔跑，快步撤至水线。】
许青禾压住想狂奔的冲动。
黑松林里，跑得越急，声音越乱，气味越重，也越容易踩断枯枝。他以最快但可控的步子穿过旧兽道，经过那片湿苔滑坡时没有走正面，而是绕了半圈。这里他已走过多次，哪里有树根，哪里有碎石，哪里一脚会陷泥，阿槐和他的脚都记得。
半盏茶后，身后石坡方向传来一声低吼。
那声音不远。
比第一次听见时更暴躁。
黑鬃獾妖回洞了。
也发现了。
许青禾后背汗毛立起，却没有回头。
阿槐提示：
【目标发现石乳减少概率：高。】
【目标情绪：暴怒。】
【追踪风险：高。】
【腐肉引味包干扰生效概率：中。】
【建议：进入水线，清除气味。】
许青禾终于加快脚步。
林间枝叶压低，腐叶被他踩出细碎水声。远处又传来一声怒吼，随后是爪子撞碎洞口骨堆的闷响。黑鬃獾妖没有立刻沿他这条路追来，说明腐肉引味包与遮味粉至少拖住了它一瞬。
这一瞬，是他提前花五十枚碎灵钱、伏观两日、写了三条撤路换来的。
到山涧时，许青禾没有迟疑，直接踏入冷水。
水寒刺骨，瞬间没过脚踝，又漫到小腿。他沿着水流走了十余丈，蹲下洗去裤脚、手腕和储物袋外皮的洞中气味。旧灵剑剑鞘也被他擦了一遍，外层旧布早已丢掉，草鞋换过，遮味粉重新撒在脚踝处。
阿槐提示：
【气味清除中。】
【残留降低。】
【建议：沿水线继续移动三十丈后离水。】
【不建议原路回镇。】
许青禾照做。
水线冰冷，石头滑得很，他几次险些踩空，却都被阿槐提前提醒避开。行至三十丈后，他从一处石缝上岸，没有立刻走向青石镇，而是钻入山涧旁一处早已标记的隐蔽石窝。
这里背靠湿石，前有低藤遮挡，水声不断，能遮住轻微呼吸。许青禾坐下后，终于把储物袋从怀里取出，确认三个瓶子都还在。
小玉瓶两只。
竹封瓶一只。
里面盛着乳白灵液，隔着瓶壁仍有淡淡温润气息。
直到这时，那股被他一路压着的喜悦才真正涌上来。不是大喊大笑的喜悦，而是一种从骨缝里慢慢泛出的热。他伏了两日，忍住了无数次冲动，连一株顺手可得的灵草都没采；他把每一条退路都写清，把每一枚碎灵钱都花在压味、断味和撤离上；他没有和黑鬃獾妖碰面，没有用上小铁刺，也没有被迫抛弃储物袋。最危险的后手都没用上，这本身就是计划成功的一部分。
许青禾靠在冷石上，低声问：“这东西，真值？”
阿槐的提示浮现，字迹比平时更亮一些。
【山林石乳确认。】
【对当前继承者价值：极高。】
【若合理炼化，可推动引气一层向引气二层突破。】
【兼具炼体辅助效果。】
【建议：不回镇炼化。】
许青禾目光微凝。
“不回镇？”
【石乳气息温润，若在镇中炼化，可能被高于你境界的修士察觉。】
【建议：于安全山涧初步炼化，降低气息外泄。】
【同时可借冷水压制药性过冲。】
远处黑松岭深处，又隐约传来一声低低的兽吼。
那声音比方才远了许多，却仍带着暴躁。
许青禾握紧玉瓶，忽然明白这件事还没有结束。偷到山林石乳只是第一步，能不能炼化，能不能不露痕迹地带回去，才是下一道关。
他没有立刻打开瓶塞，只把三只瓶子重新收入储物袋最深处，又检查了一遍四周。
阿槐提示：
【当前山涧隐蔽点风险：低至中。】
【目标追踪方向：暂未锁定。】
【建议：静默等待一炷香。】
【一炷香后，开始炼化第一滴山林石乳。】
许青禾靠着湿冷山石，闭目调息。
他的衣摆还在滴水，腿脚冷得发麻，手心却有一层未退的热。
黑松岭仍旧压在四周，妖兽还在远处怒吼，洞中死人骨与裂木牌的影子仍像冷灰一样浮在心里。可在储物袋深处，那几只小瓶安静地躺着，里面装着一场他谋划多日、冒死盗来的机缘。
这一回，他没有被机缘冲昏头。
也没有错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