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野方半盏传邻里,病户三家叩柴门

九界余火 · 沧颜白发笑 · 第13章 · 653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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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石头病好的消息,是从井边传开的。

槐溪村的井,在村东老槐旁。

清晨打水的人多,木桶碰着井沿,麻绳勒着湿辘轳,吱呀吱呀响。妇人们一边排队,一边说田里水势、今年租谷、谁家灵豚又拱坏了篱笆。

陈婶来得早。

她眼下乌青还未退,脸上却有了些血色。有人问她:“石头昨夜还咳吗?”

陈婶把木桶往井边一放,低声道:“好多了。昨夜出了汗,后半夜就睡稳了,今早还嚷着饿。”

“喝姜水喝好的?”

“不是。”

陈婶顿了顿,看了眼村东许家的方向。

“青禾给熬了一碗草根汤。”

这话一落,井边几个人都停了手。

“许家青禾?”

“他还会煮药?”

“不是煮药吧,野草汤罢了。”

“野草汤能治病?”

“陈家小子不是真好了?”

“别是正好熬过去了。”

话不重。

却像细小的草籽,落进风里,不知何时便飘满了村子。

许青禾知道这事时,正在荒田里看青须谷。

青须谷苗比前几日稳了些。

田心靠溪一片,苗色略青,根须扎得深。靠乱石坡那头仍弱,叶尖泛白,夜里阿槐扫过,说是土中金行残杂未清,根部受阻。

许青禾弯腰,用竹片拨开田边一处浅沟。

水太浅。

湿气浮在表层,不肯往下走。

他正准备取出昨夜刻坏的聚湿纹木片试一试,阿槐忽然道:

【有人在看你。】

许青禾手中动作未停。

“谁?”

【井边三人。】

【其中两人目光停留时间较长。】

【大概率正在讨论你会不会煮药。】

许青禾把竹片插回田埂。

“传开了?”

【以槐溪村信息传播速度,已基本传开。】

“不是坏事。”

【也不是纯好事。】

许青禾低头看着青须谷苗。

“我知道。”

人若没有一点本事,便只能被踩。

可本事若露得太早,也会招眼。

槐溪村小。

小到一场风寒、一碗药汤、一枚碎灵钱,都能被人嚼上几日。

阿槐道:

【建议准备统一说辞。】

“什么说辞?”

【周先生旧书上看到的土方。】

【村边野草,不值钱。】

【只能治小病,大病去坊市。】

【你不是郎中。】

【更不是丹师。】

许青禾点头。

“足够?”

【足够低调。】

【足够寒酸。】

【符合你的人设。】

许青禾:“……”

他如今已经分得出,阿槐这话一半是提醒,一半是习惯性补刀。

午后,第一个敲门的人来了。

来的是村南王老汉。

王老汉年近六旬,背有些驼,年轻时替青竹门挑过灵谷,后来腿受了寒,膝盖一到阴雨便疼。家中两亩田,全靠两个儿子撑着,他自己仍不肯歇,日日拄着竹杖下田看水。

他进许家门时,扶着膝盖,脸皱得像晒干的老树皮。

“青禾啊。”

王老汉坐在门槛边,喘了口气。

“听说你给陈家小子煮了碗草根汤,人好了?”

许青禾放下正在分拣的苦筋草,起身道:“只是风寒轻,正好对症。”

王老汉点点头,又揉了揉膝盖。

“我这腿,老毛病。雨前疼,雨后也疼。去坊市买过一次温筋散,半块灵石一小包,喝完好几日,后来又疼。实在吃不起。”

他说得平静。

可“半块灵石”四字落在屋中,仍像一块石头。

许青禾如今太知道半块灵石的分量。

那是黑节参残芯。

是数十碗药汤的本钱。

也是他买《青木引气诀》路上少去的一截。

他蹲下身,按阿槐教过的样子,摸了摸王老汉膝侧,又问疼在何处,夜里是否更重,腿肿不肿,有无发热。

王老汉有些不自在。

“你这孩子,问得还挺细。”

许青禾道:“问不清,不敢煮。”

阿槐的冷蓝提示在脑中浮出。

【寒湿久滞。】

【关节劳损。】

【无明显热毒。】

【低配温筋汤可缓痛。】

【不可承诺根治。】

许青禾心中应下,起身取药。

苦筋草根加重。

白须根少许。

山姜叶两片。

槐须菌一点点。

谷糠灰极少,只为压寒涩。

黑节参不能用。

这病不是一两碗能治好的,若一开始便用贵药,王老汉喝不起,自己也赔不起。

破陶锅再次架上灶。

火不大。

许青禾蹲在灶前,一边看火,一边听阿槐记录。

【苦筋草根可再切细。】

【白须根下锅过早,药性略损。】

【火候尚可。】

【此方只能温筋散寒,不能修复关节劳损。】

许青禾低声道:“我会说清楚。”

药成时,汤色灰黄,味道辛苦。

王老汉端碗喝了一口,眉头拧成一团。

“苦。”

许青禾道:“小口喝。”

王老汉喝了半碗,过了半炷香,膝盖处渐渐生出一点暖意。他试着伸了伸腿,眼中露出几分惊讶。

“倒真松了些。”

许青禾道:“只能缓一缓。不是治好。往后下田,雨前雨后少站冷水。”

王老汉苦笑:“田里人,哪能不站水?”

这话一出,两人都静了。

许青禾知道他答不了。

槐溪村里,许多人不是不知道怎样养身。

只是没资格养。

王老汉临走前,放下两枚碎灵钱。

许青禾没有推。

这次药材不贵,收两枚,正好。

阿槐道:

【收费合理。】

【未因同情亏本。】

【进步。】

许青禾把碎灵钱收进小罐。

“一百枚才一块灵石。”

【所以你需要很多个王老汉。】

“这话不好听。”

【事实通常不负责好听。】

傍晚时,第二个病人来了。

不是别人。

是李三旺背着他妹妹来的。

李家妹妹名叫李杏儿,才十一岁,脸烧得红,喉咙肿痛,说话都困难。李三旺站在门口,神色别扭,像是不愿来,又不得不来。

“青禾。”

他清了清嗓子。

“我娘说……陈家石头喝了你的药好了。”

许青禾看向他背上的小姑娘。

李杏儿眼眶发红,嘴唇干,呼吸带热。

他心里第一反应,是风寒入喉。

春日风寒常见。

陈石头便是风寒。

他下意识去取苦筋草根。

阿槐的声音忽然冷冷响起。

【停。】

许青禾手指一顿。

“怎么?”

【不是风寒。】

【春寒外束,内有热象。】

【喉肿、口干、额热、舌尖红。】

【若用苦筋温肺汤,寒热错用,可能加重。】

许青禾背后微微一凉。

他的手离苦筋草只有半寸。

若没有阿槐提醒,他或许真会按陈石头的方子去熬。

一碗药。

救人是它。

害人也是它。

他缓缓收回手,面上却不显。

他走到李杏儿身前,摸额、看舌、问她冷不冷、出不出汗、喉咙疼几日。又让李三旺说清她昨夜吃了什么、有没有淋雨。

李三旺有些急。

“你到底会不会?不会我带她去坊市。”

许青禾抬头看他。

“去坊市最好。”

李三旺脸色一僵。

坊市药铺一进门,少说十几枚碎灵钱。若买药散,更多。

他若真有钱,便不会先来许家。

许青禾道:“她和石头不一样。石头是寒湿入肺,她是喉中有热。药不能一样。”

李三旺愣住。

“还有这种说法?”

“有。”

许青禾取出青络叶,又选了一点清热草根,最后加极少槐须菌调和。

他这次格外慢。

每一味药都反复看过。

不是给李三旺看。

是给自己看。

阿槐道:

【青络叶用量减一成。】

【清热草根可保留。】

【槐须菌少量即可。】

【不加黑节参。】

【不加山姜叶。】

许青禾照做。

药汤熬出时,颜色比前几碗清些,带一点青绿。味道仍苦,却少了腥气。

李杏儿喝了小半碗,皱着眉,眼泪都快出来。

李三旺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多久能好?”

许青禾道:“我不敢说能好。今夜若热退一点,喉咙不再肿,就继续喝淡些。若烧得更厉害,立刻去坊市。”

李三旺咬牙:“你就不能说句准话?”

许青禾看着药锅。

“病不会听我的准话。”

李三旺怔了怔,没再催。

走时,他摸出三枚碎灵钱,放在桌上。

许青禾只收了两枚。

“药材便宜。”

李三旺嘴唇动了动。

“青禾……”

“嗯?”

“刚才我急了。”

许青禾道:“我知道。”

李三旺背起妹妹,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若杏儿好了,我再来谢你。”

许青禾没有说话。

等他们走远后,他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阿槐道:

【方才若用错药,后果不算严重,但会加重喉肿。】

许青禾闭了闭眼。

“差点。”

【所以不可凭经验偷懒。】

“嗯。”

【你现在不是郎中。】

“我知道。”

【也不是丹师。】

“我知道。”

【目前准确定位:廉价野草汤试用者。】

许青禾:“……”

本来心中还有些后怕,被阿槐这一句说得散了大半。

夜里,第三个病户来了。

刘嫂。

也就是前几日笑他“田都没种明白,倒学起郎中”的那位。

她来时,左臂用布条裹着,布条上透出红黄相杂的脏水,一进门便有股淡淡腐味。

她脸上有些尴尬。

“青禾啊。”

许青禾看向她的手臂:“锄头划的?”

刘嫂讪讪道:“前日划的。本来想着小口子,没管。今日肿起来了。”

许青禾没有提她前几日说过的话,只让她坐下,把布条解开。

伤口不深,却红肿发热,边缘有脓水,显然是泥水入伤。

阿槐提示:

【轻度感染。】

【无扩散迹象。】

【需清洗、外敷。】

【不可用内服药汤替代。】

许青禾先烧水。

刘嫂见他不急着上药,忍不住问:“不直接敷草药?”

许青禾道:“先洗。”

“清水洗洗不就行?”

“要烧开。”

刘嫂想说什么,见许青禾神色平静,便咽了回去。

水开后,许青禾等它放温,用干净旧布一点点清洗伤口。刘嫂疼得吸气,几次想缩手。

“忍一忍。”

许青禾声音不高。

洗净后,他捣碎青络叶,加少许草木灰,又用一点烧过的细麻布覆在外头。没有用贵药。

这种伤,贵药不必。

清洁反而更要紧。

阿槐评价:

【处理尚可。】

【包扎丑。】

许青禾眼角微跳。

“能用就行。”

【这是你一贯的审美底线。】

刘嫂包好手臂后,试着动了动。

“凉丝丝的,倒舒服些。”

许青禾道:“这两日不要沾田水。若红肿往上爬,立刻去坊市。”

刘嫂脸色变了变。

“还会往上爬?”

“会。”

他没有吓她,只说实话。

刘嫂这才正色点头。

她临走前,摸了摸袖子,似乎想拿钱,又有些犹豫。

许青禾道:“外敷药不收碎灵钱。给一把柴就行。”

刘嫂怔住。

“一把柴?”

“嗯。”

“这也太少。”

“药草不贵。”

刘嫂看了他一眼,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前几日我说你那些话……”

许青禾收拾药碗。

“没事。”

刘嫂嘴唇动了动,最后道:“明日我让家里送两捆柴来。”

许青禾没有推辞。

阿槐道:

【柴也算收入。】

【尤其你煮药很耗柴。】

许青禾在心中道:“我知道。”

到第二日,槐溪村里关于许青禾的话更多了。

陈石头风寒好了。

王老汉膝盖热了半日,说夜里睡得稳些。

李杏儿烧退了一点,喉咙也能说话了。

刘嫂的手臂没有继续肿,反而消了些红。

几件事叠在一起,便不再只是巧合。

村里人看许青禾的眼神变了。

不再只是“许家那个可怜小子”。

也不只是“折腾荒田的傻小子”。

而是多了一点疑惑。

“他哪来的本事?”

“不是说青竹门都不要他吗?”

“可为灵农的人,怎么会煮药?”

“是不是乱石坡下真挖到了什么?”

这句话传出来时,许青禾正在院里切药根。

刀锋一顿。

阿槐道:

【风险词出现。】

【乱石坡。】

【挖到什么。】

许青禾把药根切成薄片,声音平稳。

“是谁说的?”

【无法确认源头。】

【但传播范围不大。】

“要压下去。”

【建议使用准备好的说辞。】

午后,赵德全家的一个远房侄子赵顺来了。

赵顺平日跟着赵德全跑腿,年纪二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硬的灰布衣,脸上总带着一点借来的威风。

他走进许家小院时,先看了看灶台,又看了看桌上晾着的草药。

“青禾,听说你最近会煮药?”

许青禾起身,低头道:“只是些村边野草方。”

赵顺拿起一根苦筋草,看了看,又丢下。

“跟谁学的?”

“周先生给过一本旧杂书。”

“什么书?”

“草药粗辨一类的残本,不值钱。”

赵顺眯眼:“真不是在乱石坡挖到了什么?”

许青禾抬头,眼神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茫然。

“乱石坡?”

“有人说你这阵子总往那边跑。”

“我的荒田就在那边。”

赵顺被噎了一下。

许青禾又道:“我白日下田,夜里煮药。若真挖到什么好东西,也不至于还用破锅熬草根。”

这话太穷。

穷得很有说服力。

赵顺看了一眼灶上的破陶锅。

锅沿缺着,锅底焦黑,旁边堆着苦草、烂根、谷糠灰。屋里也没什么值钱物件,墙皮剥落,床板旧裂,一眼望去,连贼来了都要叹气。

他心中疑虑淡了几分。

“赵管事也是关心你。草药这东西不能乱煮,喝坏了人,可没人替你担责。”

许青禾点头。

“我知道。所以只敢治小病。真有大病,我都让他们去坊市药铺。”

赵顺听见“坊市药铺”,脸色缓了些。

“知道轻重就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别仗着村里人夸两句,就真把自己当丹师。灵农就是灵农,本分些,才活得久。”

许青禾低头。

“记下了。”

赵顺满意地走了。

柴门关上后,许青禾才慢慢直起身。

阿槐道:

【回答评估:合格。】

【低调程度:高。】

【寒酸程度:高。】

【符合你的人设。】

许青禾沉默了一会儿。

“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符合你当前外部形象。】

“还是一样。”

【但更委婉。】

许青禾把苦筋草重新分好。

“赵德全已经听说了。”

【是。】

“以后要更小心。”

【建议:不接重病。】

【不卖贵药。】

【不主动揽病人。】

【每次记录症状与用药。】

【最好让病家自己说是小病。】

许青禾一一记下。

晚间,他把今日所得摆在桌上。

王老汉两枚碎灵钱。

李三旺两枚碎灵钱。

刘嫂送来两捆柴。

陈婶又送了一小碗腌菜,说石头能下地了。

总共四枚碎灵钱,两捆柴,一碗腌菜。

若放在青石坊,连一枚像样药丸都买不起。

可许青禾看着它们,却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四枚碎灵钱。

一百枚才抵一枚下品灵石。

三十五块灵石,要三千五百枚碎灵钱。

若只靠药汤,不知要煮多少碗。

可这不是单独的一条路。

它能买盐,能买药渣,能买碎灵砂,能补荒田缺口,也能一点点填向《青木引气诀》。

更重要的是,这些钱不是从田里等来的。

是从他手里生出来的。

许青禾取出小账本。

账本是旧纸缝的,边角毛糙。

他写下:

“陈石头,风寒,收一枚。”

“王老汉,寒湿腿痛,温筋汤,收二枚。”

“李杏儿,喉热,清草汤,收二枚。”

“刘嫂,锄伤外敷,收柴二捆。”

写完后,他在旁边另起一行:

“药汤不可乱给。”

“重症不可接。”

“问清寒热。”

“低价可行,不可免费。”

阿槐看着他的字,浮出提示:

【账目清晰。】

【风险意识提升。】

【副业收入稳定性:初步形成。】

许青禾问:“副业?”

【你可以理解为,除了被青竹门收割之外,另一种活法。】

许青禾笔尖微顿。

“这说法倒好。”

【那我收回。】

“别。”

阿槐静了一息。

【记录:继承者对“另一种活法”反应明显。】

许青禾没有否认。

他将四枚碎灵钱放进小罐。

钱落进去,叮当几声,很轻。

轻得像几粒谷。

可那声音,在破屋里格外清楚。

夜更深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许青禾抬头。

这次不是病人。

门外站着李三旺。

他脸上仍有些别扭,却比下午少了几分急躁。

“杏儿好多了。”

许青禾点头:“那就好。”

李三旺挠了挠头,从身后拿出一把断齿灵锄。

锄刃缺了两齿,木柄处缠着麻绳,灵铁嵌口发黑。许青禾一眼看去,只觉得是旧农具坏了。

可阿槐的冷蓝提示已经浮出。

【低阶灵锄。】

【导灵纹断裂两处。】

【灵砂嵌口堵塞。】

【修复难度:低。】

【可练手。】

李三旺把灵锄往门边一放,声音压得很低。

“青禾。”

“你既然会看药草……”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也牵强。

“那你会不会,看农具?”

许青禾看着那把断齿灵锄。

院中夜风吹过,草药的苦味与铁锈味混在一起。

他没有立刻答应。

只是低声问:

“坏多久了?”

李三旺眼睛一亮。

“不久。”

阿槐在脑中道:

【他说谎。】

【至少坏了两个月。】

许青禾垂眼,平静道:

“拿进来看看。”

破屋里的灯火微微一晃。

桌上小罐中,四枚碎灵钱还带着新入账的冷意。

而许青禾知道,自己的另一条路,似乎又被人敲开了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