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破锅三熬知药性，寒门一盏暖病身
青须谷出苗之后，许青禾没有再急着冲引气。
阿槐说得很明白。
【丹田已有一缕木气。】
【经脉承压仍弱。】
【肺脉旧损未复。】
【若继续硬冲，结果大概有二。】
许青禾彼时正蹲在灶前，给破陶锅添水。
“哪二？”
【一，气散。】
【二，人也散。】
许青禾手中木瓢顿了顿。
“能说得吉利些吗？”
【可以。】
【一，白费力。】
【二，白办丧。】
许青禾把木瓢放下，沉默良久。
“我还是煮药吧。”
【明智。】
于是那几日，他便把修炼的心思暂时压下去。
白日照看青须谷。
傍晚采草药。
夜里煮药。
日子重新落回泥里，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浑浑噩噩。
青须谷苗仍瘦。
顶端带着青白细须，风一吹便颤，像病人腕上跳得极浅的脉。许青禾每日清晨都要去田里看一遍。靠溪那片土湿得快，水不可留得太深；靠乱石坡那角仍有金行残杂，苗色偏淡，要多添青木灰；田心几株苗根须扎得深，夜里阿槐扫描时，能见细白根线缓缓缠住冷白杂气，一点点吸附下去。
这景象，旁人看不见。
旁人只看见许青禾蹲在田里，像盯着几根瘦草发呆。
李三旺路过一次，忍不住道：“青禾，你再看，它也不会变成青芽灵谷。”
许青禾头也不抬：“能活就行。”
李三旺嗤了一声。
“你现在要求倒是真低。”
许青禾道：“低处能站稳。”
李三旺听不太懂，扛着锄头走了。
阿槐却在他脑中淡淡道：
【这句话不错。】
【建议保存。】
许青禾问：“保存做什么？”
【以后等你稍微有点出息，可以拿来回忆自己穷过。】
许青禾：“……”
他把一块碎石从田埂边捡起，丢进石堆。
“我现在还在穷。”
【所以回忆素材正在积累。】
许青禾懒得再答。
午后，他沿溪采药。
槐溪村边草木多，往年在许青禾眼中，不过是草。
能喂灵豚的草。
能烧灶火的草。
碍谷苗生长的草。
如今再看，却处处不同。
苦筋草的根黄而韧，折断时有淡淡苦味，寒性重，若用多了伤胃；青络叶生在湿地，叶背隐青，能清热，却易带霉气，必须挑嫩而净者；槐须菌藏在老槐与腐叶泥下，极细，极少，含一丝温润木气，能缓药中寒涩；白须根喜石缝，外白内黄，入汤可温肺，却不可久煮，煮久了反带腥味。
这些东西，村里人大多不在意。
苦筋草晒干了点火。
青络叶割了垫猪圈。
白须根连泥拔起丢到沟里。
槐须菌更少有人识得。
许青禾蹲在溪边，一株一株分拣。
指尖沾着泥，衣摆被雨后湿草打得半湿。
阿槐的冷蓝提示不断浮出。
【苦筋草，根部可用。】
【这株太老，药性偏涩，不建议。】
【青络叶，轻微霉变，丢掉。】
【继承者，请不要露出心疼表情。】
许青禾把那片青络叶翻来覆去看了看。
叶边确有暗斑。
“只霉了一点。”
【只坏一点的药，喝坏一点的人。】
许青禾沉默，把叶子丢了。
又走几步，乱石坡阴面有一片湿苔。
他拨开苔层，底下露出几缕细白须丝。
【槐须菌。】
【数量少。】
【采三留七。】
许青禾轻轻拨出一小撮，余下的重新盖回腐叶泥。
“为何总要留？”
【因为你明日还穷。】
“……”
【穷人若今日挖尽，明日便只能看泥。】
这话难听。
却对。
许青禾把槐须菌放进小布袋里，系紧。
傍晚回家，他先把采来的草药摊在旧桌上。
桌面坑洼，灯光昏黄。
草药带着水气、泥气、草腥气，在小屋里铺开，像把半片荒坡搬了进来。许青禾用旧竹片一堆堆分好，坏的剔出，可用的留下，药性相近的放在一起。
阿槐则在他意识中列出一行行记录。
【苦筋草根，七钱。】
【青络叶，三钱半。】
【槐须菌，半钱。】
【白须根，一钱。】
【谷糠灰，少许。】
【黑节参残芯，极少。】
许青禾听到“极少”二字，下意识看了一眼柜底。
那点黑节参残芯是他用半块灵石买来的。
每削一次，都像削在心上。
阿槐道：
【你看它的眼神，比看自己手指还珍惜。】
许青禾道：“手指长在我身上，不用花灵石买。”
【合理到令人心酸。】
许青禾没理它，开始煮药。
破陶锅架在灶上。
锅沿缺了一块，锅底旧裂用泥灰糊着。火一大，锅底受热不匀，药汤便容易翻得急；火一小，又久熬不出药性。若是青竹门丹房弟子见了这锅，怕是连拿来煮猪食都嫌寒酸。
许青禾却把它洗了三遍。
水清之后，才倒入溪水。
第一锅养脉药液，仍按先前方子，只改了火候。
苦筋草先下。
水沸后转小火。
青络叶后下。
槐须菌最后入。
黑节参残芯只削薄薄一片。
阿槐在旁提醒。
【火候过猛。】
许青禾抽出半根柴。
【太小。】
他又推回去半寸。
【青络叶放早了。】
许青禾一顿：“已经放了。”
【所以记录失败倾向。】
“能补吗？”
【加谷糠灰半撮，压寒涩。】
许青禾照做。
片刻后，锅中药气渐起。
苦味、草腥味、淡淡参气混在一起，在小屋里缠绕。药液颜色由浅黄转为浑绿，又一点点暗下去。
阿槐道：
【谷糠灰多了。】
许青禾动作一停：“只多一点。”
【药效也会只少一点。】
“……”
【穷人煮药最忌讳“差不多”。】
许青禾默默记下。
第一锅成时，药液苦寒，虽不再腹痛，却也未明显缓解经脉刺痛。
阿槐记录：
【第一锅，火候前急后弱。】
【青络叶入锅过早。】
【谷糠灰过量。】
【有效性：低。】
【味道：根据继承者表情判断，不佳。】
许青禾喝完半碗，苦得舌根发麻。
“你没有味觉。”
【所以才需要你的脸。】
他不想说话了。
第二锅，他改了青络叶入锅时间。
结果黑节参残芯切得厚，药力没能完全煎出。
第三锅，他将黑节参切薄，火候却又稍猛，药气散得快。
第四锅，他煨得过久，药液浓得发腥。
第五锅终于好些。
药液颜色浑黄，入口仍苦，却不至于令人作呕。入腹后有一线温意，沿肺脉缓缓散开。
许青禾坐在灶前，望着锅中残药，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煮药和种田，倒像。”
阿槐问：
【哪里像？】
“水多了烂根，水少了枯苗。火大了药散，火小了药不出。青木灰多了压气，少了养不住土。谷糠灰多了压药，少了寒气重。”
他看着那口破锅，低声道：“都得慢慢等。”
阿槐静了一息。
【理解正确。】
【补充：你终于发现煮药不是把草熬黑。】
许青禾看了看锅中那片黑绿药渣。
“前几锅确实像。”
【能承认错误，是进步。】
许青禾道：“能少说两句，也是进步。”
【我不需要进步。】
“是吗？”
【……可以适当优化。】
许青禾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快便散了。
因为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得很急。
像小孩子咳。
许青禾起身，走到门边。
夜色已深，细雾绕着村道。村东陈婶家还亮着灯，灯光从破窗纸里漏出来，晃得很乱。屋里有人低声哄孩子，随后又是一串撕心裂肺的咳。
许青禾皱了皱眉。
陈婶是村东寡妇，男人前几年进山砍柴，被滚石砸死，只留下一个小儿子，乳名石头。陈家比许家也好不了多少，一亩半薄田，一头老灵豚，过日子靠缝补、割草、替人晒谷。
许青禾前日还见陈石头在溪边跑，裤脚湿了半截。
阿槐道：
【咳声频率高。】
【年幼。】
【疑似风寒初起。】
许青禾沉默片刻，拿起一只小陶碗。
“能看准吗？”
【需近距离扫描。】
“若不是风寒呢？”
【不能乱给。】
【低阶药汤虽弱，也能喝坏人。】
许青禾点头。
他盛了半碗刚改过的药汤，又另取些白须根与山姜叶，放入小布包，披上旧衣出了门。
陈婶家的门半掩着。
屋里潮气重。
一进去，便闻见姜水味和湿衣发霉的味道。
陈婶抱着孩子坐在床边，脸色焦急。陈石头不过七八岁，脸烧得微红，鼻尖发白，咳得胸口一抽一抽，眼角挂着泪。
“陈婶。”
许青禾站在门口。
陈婶回头见是他，勉强挤出一点笑：“青禾啊，这么晚了，吵着你了？”
“石头淋雨了？”
陈婶叹气：“前儿傍晚去溪边捞草，湿了裤子，回来也没说。昨夜就咳，今日更厉害。家里没钱去坊市，先熬点姜水压压。”
陈石头又咳起来。
咳声干中带湿，胸口不畅，额上有汗，却汗不透。
许青禾没有立刻递药。
他蹲下身，看了看孩子舌色，又摸了摸额头、手心和后颈。
这些动作，是他故意做给陈婶看的。
阿槐早已在脑中浮出提示。
【低热。】
【寒湿入肺。】
【风寒初起。】
【未见重症征象。】
【可用低配苦筋温肺汤。】
【注意：剂量减半。】
许青禾松了一口气。
他把小陶碗递过去。
“我这几日照旧书煮了些草根汤，温肺祛寒的，不是什么贵药，都是村边野草。若陈婶信得过，可以先让石头喝两口。若喝了不适，立刻停。”
陈婶一愣，目光落在那半碗黑黄药汤上。
药味苦，带一点草腥。
怎么看都不像正经药。
她迟疑道：“青禾，你这是……自己煮的？”
许青禾点头。
“旧书上看来的土方。”
“能喝坏人不？”
这话问得直。
许青禾没有恼。
“所以只让他先喝两口。石头只是风寒初起，不是大病。若烧得更厉害，或咳血、喘不上气，不能喝我这个，得去青石坊药铺。”
陈婶听他这样说，反而安心些。
若许青禾拍着胸脯说包治，她倒真不敢给孩子喝。
她接过碗，吹了吹，喂陈石头喝了一小口。
陈石头刚尝到味道，整张小脸立刻皱成一团。
“娘，苦……”
阿槐道：
【味觉反应正常。】
许青禾：“……”
陈婶心疼孩子，却还是哄道：“良药苦，石头乖，再喝一口。”
孩子又喝了一口。
药汤入腹后，并无异样。
陈婶等了半炷香，见他没吐，也没腹痛，才照许青禾所说，又喂了两小口。
许青禾把那包白须根与山姜叶放在桌上。
“夜里若还咳，就煮淡些，再喂一点。别多。被子盖住，若出汗，不要立刻掀开，也不要再喝冷水。”
陈婶连连点头。
门外这时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
“陈嫂子，石头还咳呢？”
说话的是隔壁刘嫂，路过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见许青禾在屋里，又看见桌上的药汤，顿时笑了。
“哟，青禾也在？这是给石头看病？”
那声“看病”拖得有些长。
陈婶脸上微微尴尬。
许青禾低声道：“不是看病。只是旧书里的土法子，给石头压压寒。”
刘嫂笑道：“田都没种明白，倒学起郎中了？”
这话若换作从前，许青禾或许会低头不语，心里堵上一夜。
如今他只是平静道：“小病才敢试。大病不敢。”
刘嫂见他不争，也觉没趣，嘀咕几句便走了。
陈婶脸色有些不好，低声道：“青禾，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许青禾看了一眼陈石头。
孩子喝完药后，仍咳，但咳声似乎没刚才那般紧。额上开始冒一点细汗。
阿槐提示：
【药性开始起效。】
【当前反应正常。】
【建议离开。】
【久留容易被围观。】
许青禾心中了然，起身告辞。
陈婶想留他喝口热水，他摇头。
“我明早再来看看。若夜里烧重了，别等，找人送坊市。”
说完，他转身回家。
夜雾更重了。
村道湿滑，远处青竹山隐在黑暗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阿槐忽然道：
【你方才处理得尚可。】
许青禾问：“哪里尚可？”
【没有夸大药效。】
【没有收钱。】
【没有为了证明自己而加大剂量。】
【没有因刘嫂讥讽产生解释欲。】
许青禾道：“听着都是我没做什么。”
【很多灾祸，正是因为多做了不该做的事。】
许青禾静了静。
“若石头喝坏了呢？”
【概率低。】
“但有概率。”
【是。】
“那我以后还要不要给人药？”
阿槐停顿片刻。
【要。】
【但要先分清能治与不能治。】
【能治小病，不代表能治大病。】
【能煮草根汤，不代表你是丹师。】
【便宜药救人，也可能害人。】
【尤其在村里这种地方，救好一次是你运气，喝坏一次便是你恶毒。】
许青禾听得很认真。
夜风吹过，他衣角微微发冷。
“所以每次都要看准。”
【看不准，便不治。】
“别人会骂我。”
【比死人强。】
许青禾点了点头。
回到家，他没有立刻睡。
而是坐在灯下，把今晚陈石头的症状、药汤配比、用量、反应，一一记在旧纸上。
纸不多。
他写得极小。
写完后，又在最后添了一句：
“不可贪功。”
阿槐看见后，没有嘲讽。
只浮出一行淡蓝字。
【记录习惯良好。】
【建议长期保持。】
这一夜，许青禾睡得很浅。
外头一有咳声，他便醒。
可陈家那边后半夜渐渐静了。
快天亮时，鸡鸣第一声响起，门外传来轻轻敲门声。
许青禾披衣起身。
打开门，陈婶站在外头，眼下有乌青，脸上却带着难得的松快。
她手里提着一篮粗面饼，另一只手攥着两枚碎灵钱。
“青禾，石头好多了。”
她声音有些哑，却满是感激。
“夜里出了汗，后半夜咳得少了。早上醒来还说饿。”
许青禾心里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今日别让他吹风，药汤再喝半碗淡的便可，不要多。”
陈婶连连点头，把篮子递来。
“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这几张饼你拿着。还有这两枚碎灵钱，你别嫌少。”
许青禾立刻道：“不用。”
陈婶急了：“怎么不用？你药草也是采的，火也是烧的，半夜还跑一趟。你若不收，我以后哪好意思再来？”
许青禾仍想推。
他不是不缺。
他太缺。
缺到一枚碎灵钱都要数清来处。
可正因如此，他才觉得这钱烫手。
陈婶家也穷。
那两枚碎灵钱，或许是她攒着买盐、买针线、给孩子换鞋底的钱。
阿槐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建议收下。】
许青禾手指微顿。
阿槐继续道：
【免费一次是人情。】
【永久免费，是灾祸。】
【今日不收，明日她会更不好意思。】
【后日旁人会觉得你本就该免费。】
【再往后，药材、时间、风险，都会变成理所当然。】
许青禾沉默。
他看向陈婶。
陈婶的手还伸着，掌心里两枚碎灵钱旧得发暗。
许青禾最终只取了一枚。
“陈婶，一枚就够。”
陈婶还想说什么。
许青禾道：“石头病轻，药也不贵。另一枚你留着给他买点热粥。”
陈婶眼眶微红。
“青禾，你是个好孩子。”
许青禾没有接这话。
他接过粗面饼，又收下那一枚碎灵钱。
铜色的钱很小。
落在掌心里，却沉得出奇。
陈婶走后，许青禾关上门，把那枚碎灵钱放到桌上。
它和昨夜的药渣、破陶锅、旧纸、半截黑节参残芯摆在一起，显得格外寒酸。
可许青禾看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靠药赚到钱。
不是靠卖谷。
不是靠省饭。
不是靠给人打短工。
而是靠自己从野草里辨出药性，从破锅里熬出一碗能救小病的汤。
一枚碎灵钱。
一百枚，才抵一枚下品灵石。
三十五块下品灵石，才买得起《青木引气诀》。
这路仍远。
远得看不见尽头。
可这枚碎灵钱，像一粒极小极小的种子，落进了许青禾心里。
阿槐道：
【记录：第一次药汤收入。】
【金额：一枚碎灵钱。】
【折合下品灵石：百分之一。】
【距离《青木引气诀》抄本：三十四块九十九枚灵石。】
许青禾看着那枚钱。
“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算得这么清楚？”
【不能。】
【清楚，才知道还差多远。】
“知道太远，会灰心。”
【你不会。】
许青禾一怔。
阿槐淡淡道：
【你若会灰心，第一日就不会去开荒。】
屋外晨光渐亮。
槐溪村开始醒来。
远处传来灵农挑水、赶豚、开门、咳嗽、呼唤孩子的声音。
许青禾把那枚碎灵钱收进小罐里，又将粗面饼放到灶边。
破陶锅仍旧摆在灶上。
锅底药痕洗不掉，黑褐一圈，丑得很。
许青禾看着它，忽然觉得顺眼了些。
这锅煮过苦药。
也煮出了第一枚碎灵钱。
他取出旧纸，在昨夜药案下方添了一行：
“陈石头，风寒初起，苦筋温肺汤，小剂，有效。”
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下：
“收一枚碎灵钱。”
笔尖停了停。
最后，他又补了一句：
“不可乱治。”
阿槐看完，难得没有补刀。
只在他脑海中浮出一行冷蓝字迹。
【第一项低阶药汤模型成立。】
【建议：继续练习。】
【建议：保持低价。】
【建议：保持谨慎。】
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以及，建议你先吃饼。】
【你盯着钱看太久，并不会让它生出第二枚。】
许青禾终于笑了一下。
他拿起一张粗面饼，掰成两半。
饼很硬。
有些糙。
嚼起来刮喉咙。
可今日吃着，竟比往日香些。
因为这饼不是欠来的。
也不是赊来的。
是他用一碗苦药汤换来的。
窗外春寒未散。
青须谷在荒田里细细摇着。
许青禾坐在破屋中，吃着粗面饼，听着灶下余灰轻响。
他知道，从今日起，自己的路又多了一条。
很窄。
很苦。
还带着药腥味。
但能走。
阿槐说得很明白。
【丹田已有一缕木气。】
【经脉承压仍弱。】
【肺脉旧损未复。】
【若继续硬冲，结果大概有二。】
许青禾彼时正蹲在灶前，给破陶锅添水。
“哪二？”
【一，气散。】
【二，人也散。】
许青禾手中木瓢顿了顿。
“能说得吉利些吗？”
【可以。】
【一，白费力。】
【二，白办丧。】
许青禾把木瓢放下，沉默良久。
“我还是煮药吧。”
【明智。】
于是那几日，他便把修炼的心思暂时压下去。
白日照看青须谷。
傍晚采草药。
夜里煮药。
日子重新落回泥里，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浑浑噩噩。
青须谷苗仍瘦。
顶端带着青白细须，风一吹便颤，像病人腕上跳得极浅的脉。许青禾每日清晨都要去田里看一遍。靠溪那片土湿得快，水不可留得太深；靠乱石坡那角仍有金行残杂，苗色偏淡，要多添青木灰；田心几株苗根须扎得深，夜里阿槐扫描时，能见细白根线缓缓缠住冷白杂气，一点点吸附下去。
这景象，旁人看不见。
旁人只看见许青禾蹲在田里，像盯着几根瘦草发呆。
李三旺路过一次，忍不住道：“青禾，你再看，它也不会变成青芽灵谷。”
许青禾头也不抬：“能活就行。”
李三旺嗤了一声。
“你现在要求倒是真低。”
许青禾道：“低处能站稳。”
李三旺听不太懂，扛着锄头走了。
阿槐却在他脑中淡淡道：
【这句话不错。】
【建议保存。】
许青禾问：“保存做什么？”
【以后等你稍微有点出息，可以拿来回忆自己穷过。】
许青禾：“……”
他把一块碎石从田埂边捡起，丢进石堆。
“我现在还在穷。”
【所以回忆素材正在积累。】
许青禾懒得再答。
午后，他沿溪采药。
槐溪村边草木多，往年在许青禾眼中，不过是草。
能喂灵豚的草。
能烧灶火的草。
碍谷苗生长的草。
如今再看，却处处不同。
苦筋草的根黄而韧，折断时有淡淡苦味，寒性重，若用多了伤胃；青络叶生在湿地，叶背隐青，能清热，却易带霉气，必须挑嫩而净者；槐须菌藏在老槐与腐叶泥下，极细，极少，含一丝温润木气，能缓药中寒涩；白须根喜石缝，外白内黄，入汤可温肺，却不可久煮，煮久了反带腥味。
这些东西，村里人大多不在意。
苦筋草晒干了点火。
青络叶割了垫猪圈。
白须根连泥拔起丢到沟里。
槐须菌更少有人识得。
许青禾蹲在溪边，一株一株分拣。
指尖沾着泥，衣摆被雨后湿草打得半湿。
阿槐的冷蓝提示不断浮出。
【苦筋草，根部可用。】
【这株太老，药性偏涩，不建议。】
【青络叶，轻微霉变，丢掉。】
【继承者，请不要露出心疼表情。】
许青禾把那片青络叶翻来覆去看了看。
叶边确有暗斑。
“只霉了一点。”
【只坏一点的药，喝坏一点的人。】
许青禾沉默，把叶子丢了。
又走几步，乱石坡阴面有一片湿苔。
他拨开苔层，底下露出几缕细白须丝。
【槐须菌。】
【数量少。】
【采三留七。】
许青禾轻轻拨出一小撮，余下的重新盖回腐叶泥。
“为何总要留？”
【因为你明日还穷。】
“……”
【穷人若今日挖尽，明日便只能看泥。】
这话难听。
却对。
许青禾把槐须菌放进小布袋里，系紧。
傍晚回家，他先把采来的草药摊在旧桌上。
桌面坑洼，灯光昏黄。
草药带着水气、泥气、草腥气，在小屋里铺开，像把半片荒坡搬了进来。许青禾用旧竹片一堆堆分好，坏的剔出，可用的留下，药性相近的放在一起。
阿槐则在他意识中列出一行行记录。
【苦筋草根，七钱。】
【青络叶，三钱半。】
【槐须菌，半钱。】
【白须根，一钱。】
【谷糠灰，少许。】
【黑节参残芯，极少。】
许青禾听到“极少”二字，下意识看了一眼柜底。
那点黑节参残芯是他用半块灵石买来的。
每削一次，都像削在心上。
阿槐道：
【你看它的眼神，比看自己手指还珍惜。】
许青禾道：“手指长在我身上，不用花灵石买。”
【合理到令人心酸。】
许青禾没理它，开始煮药。
破陶锅架在灶上。
锅沿缺了一块，锅底旧裂用泥灰糊着。火一大，锅底受热不匀，药汤便容易翻得急；火一小，又久熬不出药性。若是青竹门丹房弟子见了这锅，怕是连拿来煮猪食都嫌寒酸。
许青禾却把它洗了三遍。
水清之后，才倒入溪水。
第一锅养脉药液，仍按先前方子，只改了火候。
苦筋草先下。
水沸后转小火。
青络叶后下。
槐须菌最后入。
黑节参残芯只削薄薄一片。
阿槐在旁提醒。
【火候过猛。】
许青禾抽出半根柴。
【太小。】
他又推回去半寸。
【青络叶放早了。】
许青禾一顿：“已经放了。”
【所以记录失败倾向。】
“能补吗？”
【加谷糠灰半撮，压寒涩。】
许青禾照做。
片刻后，锅中药气渐起。
苦味、草腥味、淡淡参气混在一起，在小屋里缠绕。药液颜色由浅黄转为浑绿，又一点点暗下去。
阿槐道：
【谷糠灰多了。】
许青禾动作一停：“只多一点。”
【药效也会只少一点。】
“……”
【穷人煮药最忌讳“差不多”。】
许青禾默默记下。
第一锅成时，药液苦寒，虽不再腹痛，却也未明显缓解经脉刺痛。
阿槐记录：
【第一锅，火候前急后弱。】
【青络叶入锅过早。】
【谷糠灰过量。】
【有效性：低。】
【味道：根据继承者表情判断，不佳。】
许青禾喝完半碗，苦得舌根发麻。
“你没有味觉。”
【所以才需要你的脸。】
他不想说话了。
第二锅，他改了青络叶入锅时间。
结果黑节参残芯切得厚，药力没能完全煎出。
第三锅，他将黑节参切薄，火候却又稍猛，药气散得快。
第四锅，他煨得过久，药液浓得发腥。
第五锅终于好些。
药液颜色浑黄，入口仍苦，却不至于令人作呕。入腹后有一线温意，沿肺脉缓缓散开。
许青禾坐在灶前，望着锅中残药，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煮药和种田，倒像。”
阿槐问：
【哪里像？】
“水多了烂根，水少了枯苗。火大了药散，火小了药不出。青木灰多了压气，少了养不住土。谷糠灰多了压药，少了寒气重。”
他看着那口破锅，低声道：“都得慢慢等。”
阿槐静了一息。
【理解正确。】
【补充：你终于发现煮药不是把草熬黑。】
许青禾看了看锅中那片黑绿药渣。
“前几锅确实像。”
【能承认错误，是进步。】
许青禾道：“能少说两句，也是进步。”
【我不需要进步。】
“是吗？”
【……可以适当优化。】
许青禾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快便散了。
因为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得很急。
像小孩子咳。
许青禾起身，走到门边。
夜色已深，细雾绕着村道。村东陈婶家还亮着灯，灯光从破窗纸里漏出来，晃得很乱。屋里有人低声哄孩子，随后又是一串撕心裂肺的咳。
许青禾皱了皱眉。
陈婶是村东寡妇，男人前几年进山砍柴，被滚石砸死，只留下一个小儿子，乳名石头。陈家比许家也好不了多少，一亩半薄田，一头老灵豚，过日子靠缝补、割草、替人晒谷。
许青禾前日还见陈石头在溪边跑，裤脚湿了半截。
阿槐道：
【咳声频率高。】
【年幼。】
【疑似风寒初起。】
许青禾沉默片刻，拿起一只小陶碗。
“能看准吗？”
【需近距离扫描。】
“若不是风寒呢？”
【不能乱给。】
【低阶药汤虽弱，也能喝坏人。】
许青禾点头。
他盛了半碗刚改过的药汤，又另取些白须根与山姜叶，放入小布包，披上旧衣出了门。
陈婶家的门半掩着。
屋里潮气重。
一进去，便闻见姜水味和湿衣发霉的味道。
陈婶抱着孩子坐在床边，脸色焦急。陈石头不过七八岁，脸烧得微红，鼻尖发白，咳得胸口一抽一抽，眼角挂着泪。
“陈婶。”
许青禾站在门口。
陈婶回头见是他，勉强挤出一点笑：“青禾啊，这么晚了，吵着你了？”
“石头淋雨了？”
陈婶叹气：“前儿傍晚去溪边捞草，湿了裤子，回来也没说。昨夜就咳，今日更厉害。家里没钱去坊市，先熬点姜水压压。”
陈石头又咳起来。
咳声干中带湿，胸口不畅，额上有汗，却汗不透。
许青禾没有立刻递药。
他蹲下身，看了看孩子舌色，又摸了摸额头、手心和后颈。
这些动作，是他故意做给陈婶看的。
阿槐早已在脑中浮出提示。
【低热。】
【寒湿入肺。】
【风寒初起。】
【未见重症征象。】
【可用低配苦筋温肺汤。】
【注意：剂量减半。】
许青禾松了一口气。
他把小陶碗递过去。
“我这几日照旧书煮了些草根汤，温肺祛寒的，不是什么贵药，都是村边野草。若陈婶信得过，可以先让石头喝两口。若喝了不适，立刻停。”
陈婶一愣，目光落在那半碗黑黄药汤上。
药味苦，带一点草腥。
怎么看都不像正经药。
她迟疑道：“青禾，你这是……自己煮的？”
许青禾点头。
“旧书上看来的土方。”
“能喝坏人不？”
这话问得直。
许青禾没有恼。
“所以只让他先喝两口。石头只是风寒初起，不是大病。若烧得更厉害，或咳血、喘不上气，不能喝我这个，得去青石坊药铺。”
陈婶听他这样说，反而安心些。
若许青禾拍着胸脯说包治，她倒真不敢给孩子喝。
她接过碗，吹了吹，喂陈石头喝了一小口。
陈石头刚尝到味道，整张小脸立刻皱成一团。
“娘，苦……”
阿槐道：
【味觉反应正常。】
许青禾：“……”
陈婶心疼孩子，却还是哄道：“良药苦，石头乖，再喝一口。”
孩子又喝了一口。
药汤入腹后，并无异样。
陈婶等了半炷香，见他没吐，也没腹痛，才照许青禾所说，又喂了两小口。
许青禾把那包白须根与山姜叶放在桌上。
“夜里若还咳，就煮淡些，再喂一点。别多。被子盖住，若出汗，不要立刻掀开，也不要再喝冷水。”
陈婶连连点头。
门外这时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
“陈嫂子，石头还咳呢？”
说话的是隔壁刘嫂，路过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见许青禾在屋里，又看见桌上的药汤，顿时笑了。
“哟，青禾也在？这是给石头看病？”
那声“看病”拖得有些长。
陈婶脸上微微尴尬。
许青禾低声道：“不是看病。只是旧书里的土法子，给石头压压寒。”
刘嫂笑道：“田都没种明白，倒学起郎中了？”
这话若换作从前，许青禾或许会低头不语，心里堵上一夜。
如今他只是平静道：“小病才敢试。大病不敢。”
刘嫂见他不争，也觉没趣，嘀咕几句便走了。
陈婶脸色有些不好，低声道：“青禾，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许青禾看了一眼陈石头。
孩子喝完药后，仍咳，但咳声似乎没刚才那般紧。额上开始冒一点细汗。
阿槐提示：
【药性开始起效。】
【当前反应正常。】
【建议离开。】
【久留容易被围观。】
许青禾心中了然，起身告辞。
陈婶想留他喝口热水，他摇头。
“我明早再来看看。若夜里烧重了，别等，找人送坊市。”
说完，他转身回家。
夜雾更重了。
村道湿滑，远处青竹山隐在黑暗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阿槐忽然道：
【你方才处理得尚可。】
许青禾问：“哪里尚可？”
【没有夸大药效。】
【没有收钱。】
【没有为了证明自己而加大剂量。】
【没有因刘嫂讥讽产生解释欲。】
许青禾道：“听着都是我没做什么。”
【很多灾祸，正是因为多做了不该做的事。】
许青禾静了静。
“若石头喝坏了呢？”
【概率低。】
“但有概率。”
【是。】
“那我以后还要不要给人药？”
阿槐停顿片刻。
【要。】
【但要先分清能治与不能治。】
【能治小病，不代表能治大病。】
【能煮草根汤，不代表你是丹师。】
【便宜药救人，也可能害人。】
【尤其在村里这种地方，救好一次是你运气，喝坏一次便是你恶毒。】
许青禾听得很认真。
夜风吹过，他衣角微微发冷。
“所以每次都要看准。”
【看不准，便不治。】
“别人会骂我。”
【比死人强。】
许青禾点了点头。
回到家，他没有立刻睡。
而是坐在灯下，把今晚陈石头的症状、药汤配比、用量、反应，一一记在旧纸上。
纸不多。
他写得极小。
写完后，又在最后添了一句：
“不可贪功。”
阿槐看见后，没有嘲讽。
只浮出一行淡蓝字。
【记录习惯良好。】
【建议长期保持。】
这一夜，许青禾睡得很浅。
外头一有咳声，他便醒。
可陈家那边后半夜渐渐静了。
快天亮时，鸡鸣第一声响起，门外传来轻轻敲门声。
许青禾披衣起身。
打开门，陈婶站在外头，眼下有乌青，脸上却带着难得的松快。
她手里提着一篮粗面饼，另一只手攥着两枚碎灵钱。
“青禾，石头好多了。”
她声音有些哑，却满是感激。
“夜里出了汗，后半夜咳得少了。早上醒来还说饿。”
许青禾心里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今日别让他吹风，药汤再喝半碗淡的便可，不要多。”
陈婶连连点头，把篮子递来。
“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这几张饼你拿着。还有这两枚碎灵钱，你别嫌少。”
许青禾立刻道：“不用。”
陈婶急了：“怎么不用？你药草也是采的，火也是烧的，半夜还跑一趟。你若不收，我以后哪好意思再来？”
许青禾仍想推。
他不是不缺。
他太缺。
缺到一枚碎灵钱都要数清来处。
可正因如此，他才觉得这钱烫手。
陈婶家也穷。
那两枚碎灵钱，或许是她攒着买盐、买针线、给孩子换鞋底的钱。
阿槐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建议收下。】
许青禾手指微顿。
阿槐继续道：
【免费一次是人情。】
【永久免费，是灾祸。】
【今日不收，明日她会更不好意思。】
【后日旁人会觉得你本就该免费。】
【再往后，药材、时间、风险，都会变成理所当然。】
许青禾沉默。
他看向陈婶。
陈婶的手还伸着，掌心里两枚碎灵钱旧得发暗。
许青禾最终只取了一枚。
“陈婶，一枚就够。”
陈婶还想说什么。
许青禾道：“石头病轻，药也不贵。另一枚你留着给他买点热粥。”
陈婶眼眶微红。
“青禾，你是个好孩子。”
许青禾没有接这话。
他接过粗面饼，又收下那一枚碎灵钱。
铜色的钱很小。
落在掌心里，却沉得出奇。
陈婶走后，许青禾关上门，把那枚碎灵钱放到桌上。
它和昨夜的药渣、破陶锅、旧纸、半截黑节参残芯摆在一起，显得格外寒酸。
可许青禾看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靠药赚到钱。
不是靠卖谷。
不是靠省饭。
不是靠给人打短工。
而是靠自己从野草里辨出药性，从破锅里熬出一碗能救小病的汤。
一枚碎灵钱。
一百枚，才抵一枚下品灵石。
三十五块下品灵石，才买得起《青木引气诀》。
这路仍远。
远得看不见尽头。
可这枚碎灵钱，像一粒极小极小的种子，落进了许青禾心里。
阿槐道：
【记录：第一次药汤收入。】
【金额：一枚碎灵钱。】
【折合下品灵石：百分之一。】
【距离《青木引气诀》抄本：三十四块九十九枚灵石。】
许青禾看着那枚钱。
“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算得这么清楚？”
【不能。】
【清楚，才知道还差多远。】
“知道太远，会灰心。”
【你不会。】
许青禾一怔。
阿槐淡淡道：
【你若会灰心，第一日就不会去开荒。】
屋外晨光渐亮。
槐溪村开始醒来。
远处传来灵农挑水、赶豚、开门、咳嗽、呼唤孩子的声音。
许青禾把那枚碎灵钱收进小罐里，又将粗面饼放到灶边。
破陶锅仍旧摆在灶上。
锅底药痕洗不掉，黑褐一圈，丑得很。
许青禾看着它，忽然觉得顺眼了些。
这锅煮过苦药。
也煮出了第一枚碎灵钱。
他取出旧纸，在昨夜药案下方添了一行：
“陈石头，风寒初起，苦筋温肺汤，小剂，有效。”
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下：
“收一枚碎灵钱。”
笔尖停了停。
最后，他又补了一句：
“不可乱治。”
阿槐看完，难得没有补刀。
只在他脑海中浮出一行冷蓝字迹。
【第一项低阶药汤模型成立。】
【建议：继续练习。】
【建议：保持低价。】
【建议：保持谨慎。】
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以及，建议你先吃饼。】
【你盯着钱看太久，并不会让它生出第二枚。】
许青禾终于笑了一下。
他拿起一张粗面饼，掰成两半。
饼很硬。
有些糙。
嚼起来刮喉咙。
可今日吃着，竟比往日香些。
因为这饼不是欠来的。
也不是赊来的。
是他用一碗苦药汤换来的。
窗外春寒未散。
青须谷在荒田里细细摇着。
许青禾坐在破屋中，吃着粗面饼，听着灶下余灰轻响。
他知道，从今日起，自己的路又多了一条。
很窄。
很苦。
还带着药腥味。
但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