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废墟重归
东玄洲，苍茫大地的东方边缘。
此时正值深秋，寒鸦在枯树枝头发出凄厉的尖叫，那声音沙哑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远处的山峦不再是记忆中的翠绿——柳河村外的青山曾经是他最熟悉的风景，春天有映山红开满山坡，夏天有蝉鸣震天响，秋天有野柿子挂满枝头，冬天有白雪覆盖青石。但此刻，那些山峦被笼罩在一种病态的、粘稠的紫色魔雾之中。魔雾不是静止的，它在缓缓蠕动，像是有生命一般沿着山脊向下流淌，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表面被腐蚀出一层暗紫色的苔痕。
沈牧立在柳河村外的土坡上。他那一身标志性的黑白相间长发，已在筑基后彻底变回了如墨的漆黑，只有鬓角处还残留着几缕极细的银丝，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不再是那个从枯竹峰砍竹子归来的杂役，不再是那个在千幻迷林中浴血搏杀的记名弟子，不再是那个在落仙峡谷寒潭深处差点死掉的少年。他现在的气息深沉而内敛，站在土坡上一动不动，像一柄插在焦土中的剑。唯有眼底偶尔闪过的一抹暗金，显示出他生命层次的彻底蜕变——那是混沌道基在瞳孔深处的投影，是五行归一之后才有的神光。
苏婉儿站在他身后，冰蓝色的法衣随风轻轻摆动。她的修为已经恢复到了炼气八层，眉心处那枚冰灵晶的印记比以前更加清晰，在暮色中散发着极淡的蓝色荧光。她看着前方的村落，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浓浓的悲悯与不忍。她从小在内门长大，见过宗门之间的征伐，见过正魔两道的厮杀，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不是战场，不是废墟，而是一片被从地图上彻底抹去的死地。
“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眼前的柳河村已经不再是那个炊烟袅袅的宁静山村——她虽然没有来过这里，但她听沈牧说起过。他说村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他小时候经常爬到树上摘槐花；他说他家院子里有一块青石，他娘还在时总坐在上面做针线活；他说村后有一条小溪，夏天村里的孩子们都在溪里捉鱼摸虾。但现在，这些画面和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幅画撕碎了扔进了火堆里。
曾经整齐的石屋、金黄的麦垛、还有村头那棵老槐树，此时都已化为了焦黑的瓦砾。石屋的墙壁被高温烧得炸裂开来，碎砖散落一地，和烧焦的房梁混在一起。麦垛被烧成了灰黑色的粉末，风一吹便扬起一片呛人的烟尘。老槐树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树干歪斜地插在土里，树冠早已化为灰烬。焦土之中随处可见断裂的农具和散落的白骨——一把断了柄的锄头斜插在一堆瓦砾中，锄刃上还沾着干涸的泥巴；一个裂了口的陶罐倒在路边，罐里还残留着半罐已经发黑发臭的咸菜。那些骨头上布满了被魔火啃噬过的痕迹，骨面呈蜂窝状，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无数细小的牙齿反复啃咬过。
沈牧一言不发地走进废墟。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在焦土的裂纹上。脚下的焦土被高温烧得坚硬如陶，踩上去会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嚓声。他走到了一口枯井边——这是村里唯一的一口甜水井，他小时候每天傍晚都来这里挑水，井沿上的青石被井绳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现在那口井已经被碎石填死了大半，井沿的青石裂成了好几块。他又走到了村东头张婶家的位置——张婶是他家的邻居，他爹病重时就是张婶每天送一碗稀粥过来，有时候还会在粥里偷偷放一颗红枣。现在张婶家的房子只剩下半截土墙，墙根处有一堆碎骨，骨头上还套着一只被烧得发黑的银镯子。
他走到了自己家的院落旧址。院墙已经完全倒塌了，土坯碎了一地，和焦黑的木灰混在一起。院子里原本有一块他磨过柴刀的青石，他每次砍完竹子都会在这块石头上磨刀，石面被磨得光滑如镜。现在这块青石已经被震成了粉碎，碎片散落在院门口，最大的几块也只有拳头大小。屋基还在——几块半埋在焦土中的地基石标出了老屋的位置，他爹睡的那张木床就在屋基的东南角，他小时候睡的那张草铺在西墙根下。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层厚厚的灰烬和几根烧得只剩半截的木梁。
“爹，娘。”沈牧蹲下身，抓起一把混杂着木灰的泥土。泥土很轻，轻得像是在抓一把空气。他的手指缓缓收紧，泥土从他的指缝中漏下去，被晚风吹散。他能感觉到，这泥土中还残留着一种让他极度厌恶的气息——幽冥宫的化骨魔烟。他在鬼面记忆的碎片中见过这种魔烟的使用方法：将活人困在封闭的空间内，释放魔烟，魔烟中的毒素会从皮肤渗透进体内，顺着经脉一寸一寸地将骨头腐蚀成蜂窝状的残渣。中毒者会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死前会全身抽搐，七窍流血，最后化为一堆白骨。这种手段极其残忍，但有一个好处——它不会破坏建筑结构，可以完整地保留现场，供后来者搜查。为了寻找那莫须有的圣器钥匙——他娘带走的太玄生机鼎残片——幽冥宫竟然将这个毫无灵气的凡人村落生生炼成了一片死地。他们不知道钥匙早就不在这里了，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钥匙在不在，他们只是用这种方式向所有可能藏匿沈家母子的人发出警告。
“嘿，头儿，看那边！居然有两个漏网之鱼跑回来了！”一个尖锐、刺耳且带着戏谑的声音从村后的小溪边传来。那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猫抓到老鼠后的满足感。
只见一队身着暗红色轻甲、手中握着制式钩镰枪的魔修，正骂骂咧咧地从林间走出。他们的轻甲上刻着幽冥宫搜山营的标志——一颗被长枪贯穿的狼头，那狼头的眼窝中嵌着两颗极小的暗红色灵石，在暮色中发着幽暗的光。钩镰枪的枪尖呈钩状，专门用来钩杀逃跑的凡人和低阶修士。这队魔修约有十余人，领头的一人修为在炼气九层，胸口绣着一颗比其他人都大的狰狞狼头，腰间挂着一串用麻绳穿起来的储物袋——那是他搜刮来的战利品，每一个储物袋都代表着一个被他杀死的人。这是幽冥宫驻守在各处的搜山校尉，专门负责清理逃亡的凡人和低阶散修。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封锁东玄洲东部所有进入青云山脉的通道，搜捕任何与沈牧有关的人，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哟，这小妞长得不错，这皮肤……啧啧，带回去送给分坛主，少不了咱们的好处！”狼头校尉那双浑浊的眼球在苏婉儿凹凸有致的身段上贪婪地扫过，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完全忽略了旁边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连灵压都没有外泄的黑袍少年——在他的认知里，会回柳河村这种死地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活够了的凡人回来寻死，一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低阶散修想来捡漏。无论哪种都不值得他多看两眼。
沈牧缓缓站起身，将手中的泥土撒下。泥土从指缝中滑落，被晚风吹散，落在焦黑的废墟上。他转过头，碧绿与暗金交织的瞳孔死死盯住了那名校尉。那双眼睛中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杀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是你们干的？”沈牧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但那股从混沌道基中自然溢出的恐怖压迫感已经无声地扩散开来，周围空气的温度在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地面上的焦土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色霜花。
“哈？你个穷酸小子在说什么胡话？这柳河村的人，都是老子亲手杀的。那天老子带人围村的时候，有个瘸腿老头还想跑，老子一枪把他钉在门槛上，他还在那儿喊什么‘牧儿快跑’，跑什么跑，老子就让他第一个上路。”狼头校尉说到得意处，还朝地上啐了口唾沫。他身后那十几名魔修也跟着哄笑起来，有人模仿着瘸子跑路的姿势，一瘸一拐地在同伴面前走了两步，引来一片怪叫声。他没注意到沈牧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得更愤怒，而是变得更加空洞，像是瞳孔深处的所有情绪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好。很好。”沈牧突然笑了。那笑容在夕阳的残影中显得格外阴冷与狰狞——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片死寂的枯灰。柳河村的人，都是老子亲手杀的——有这句话就够了。他甚至没有祭出那柄太玄重剑，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对着前方那十几名魔修，五指虚空一捏。五指收拢的动作极慢，像是在捏碎一颗无形的核桃。
“太玄——化血囚笼。”嗡！原本焦黑的土地中，无数碧绿色的植物根茎竟然在刹那间破土而出。那不是普通的根茎——它们呈半透明的碧绿色，内部流淌着粘稠的暗金色灵液，根茎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倒刺，倒刺尖端闪烁着幽冷的寒光。这些根茎不再是温顺的草木，而是蕴含了木属性极致生机与死寂意境的利刃。生机让它们在焦土中仍能疯狂生长，死寂让它们的每一根倒刺都带有枯寂之力，一旦刺入皮肉便会加速伤口周围组织的衰老和坏死。
不到一个呼吸，那些原本还在狂笑的魔修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腿被瞬间贯穿。根茎从他们的脚底刺入，穿透脚背，沿着胫骨向上攀爬，倒刺深深嵌进骨骼和肌肉之中，将他们牢牢钉在原地。有几个反应快的试图用钩镰枪砍断根茎，但枪刃刚接触到根茎表面便被那股枯寂之力腐蚀得卷了刃。紧接着，那绿色的根茎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他们的经脉疯狂向上攀爬，倒刺刺入经脉内壁，开始贪婪地吸食着他们的精血。被吸食的部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变得灰败，肌肉萎缩凹陷，血管中的血液被抽空后只剩下一条条干涸的暗紫色痕迹。
“啊——！筑基！他是筑基期大能！前辈饶命！我有眼不识泰山——！”狼头校尉发出了一声变调的惨叫。他的双腿被十几根根茎同时贯穿，根茎从他小腿内侧刺入，缠绕着胫骨和腓骨，倒刺已经穿透了他的丹田外壁，正在疯狂抽取他丹田中残存的灵力。他拼命想要催动遁符逃命，但他的双手也被根茎缠住了，手指被倒刺钉在掌心，连捏碎玉符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他想要继续求饶，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竟然长出了一朵妖艳的碧绿色花朵。那花朵只有拳头大小，花瓣层层叠叠，颜色从嫩绿渐变到深紫，花心处是一簇极细的金色花蕊。花朵从他的舌根处生长出来，顺着口腔向上蔓延，将他的舌头和上颚缠在一起，把他的惨叫声生生堵在了肚子里。
沈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十几个人在痛苦中枯萎。他们挣扎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硬，根茎从他们体内抽出最后一丝精血后，那些人的身体已经变成了皮包骨头的干尸。然后根茎开始向回收缩，带着满身倒刺上挂着的血肉碎片没入焦土之中，只在焦土表面留下了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孔洞。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从沈牧抬手到根茎完全缩回，只用了不到几十个呼吸的时间。
“蝼蚁？”沈牧走到那名还没断气的校尉面前，俯视着他。狼头校尉的双腿已经彻底干瘪，丹田被根茎抽空成了一个空壳，喉咙里那朵碧绿色的花朵还在缓缓转动着花瓣。他还没死——沈牧故意留了他一口气，因为有些话需要有人带回去。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在我的眼里，你们……连蝼蚁都算不上。”噗嗤——根茎收缩。最后一根从校尉心口处刺入的根茎猛地抽回，带出了一小片已经干枯的心脏组织。狼头校尉的身体在失去支撑后如同一具空壳般轰然倒地，砸在焦土上扬起几片黑色的灰烬。十几具干瘪的古尸横七竖八地倒在焦土上，他们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翻卷，皮肤紧贴在骨骼上，和周围的废墟融为一体。
沈牧抬起头，看向青云山的方向。那里的魔云似乎比之前更加浓郁了——紫色中夹杂着几道暗红色的闪电，魔云下方隐约能看到无数黑点在移动，那是幽冥宫的后续部队正在集结。他回来得太晚了，没能救下村里任何一个人。但他回来得还不算太晚——至少，他能让那些还在这片土地上作恶的魔修知道，柳河村的人没有死绝。
“苏师姐，我们要建立自己的声音了。”沈牧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了几个深深的血痕。他不能永远当那个被通缉的猎物，不能永远单打独斗。幽冥宫是一个庞大而严密的组织，有搜山校尉清剿外围，有血影卫负责追杀，有执法堂坐镇总坛，有冷嫣然这样的圣女统揽全局。要对抗这样一个组织，光靠一个人是不够的。他需要建立自己的势力——不是宗门那种松散的联盟，而是一个有明确目标、有严格纪律、对幽冥宫刻骨仇恨的组织。一个能让所有走投无路的人找到归宿的地方。
“既然这天下都在通缉我，那我就亲手建一个……谁也进不来的地狱。”他的目光从青云山收回，落在脚下的焦土上。这片焦土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爹娘埋骨的地方，是幽冥宫屠杀无辜凡人后扬长而去的地方。他要在这里建一座城——不是用砖瓦和木材，而是用阵法、用禁制、用那些被幽冥宫逼得无路可走的人的血和骨。建一座谁也攻不破的堡垒，一座让整个幽冥宫都为之战栗的地狱。
太虚阁。这个即将让幽冥宫颤栗百年的名字，在这一片家乡的焦土之上，正式定名。它现在只是一个名字，一个沈牧在废墟中攥紧拳头时许下的誓言。但很快，它就会变成一座真正的堡垒。到那时，幽冥宫的人会知道——柳河村没有死绝，沈家也没有死绝。那个被他们追杀了十七年的女人留下的血脉，正在这片焦土上生根发芽，以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方式。
此时正值深秋，寒鸦在枯树枝头发出凄厉的尖叫，那声音沙哑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远处的山峦不再是记忆中的翠绿——柳河村外的青山曾经是他最熟悉的风景，春天有映山红开满山坡，夏天有蝉鸣震天响，秋天有野柿子挂满枝头，冬天有白雪覆盖青石。但此刻，那些山峦被笼罩在一种病态的、粘稠的紫色魔雾之中。魔雾不是静止的，它在缓缓蠕动，像是有生命一般沿着山脊向下流淌，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表面被腐蚀出一层暗紫色的苔痕。
沈牧立在柳河村外的土坡上。他那一身标志性的黑白相间长发，已在筑基后彻底变回了如墨的漆黑，只有鬓角处还残留着几缕极细的银丝，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不再是那个从枯竹峰砍竹子归来的杂役，不再是那个在千幻迷林中浴血搏杀的记名弟子，不再是那个在落仙峡谷寒潭深处差点死掉的少年。他现在的气息深沉而内敛，站在土坡上一动不动，像一柄插在焦土中的剑。唯有眼底偶尔闪过的一抹暗金，显示出他生命层次的彻底蜕变——那是混沌道基在瞳孔深处的投影，是五行归一之后才有的神光。
苏婉儿站在他身后，冰蓝色的法衣随风轻轻摆动。她的修为已经恢复到了炼气八层，眉心处那枚冰灵晶的印记比以前更加清晰，在暮色中散发着极淡的蓝色荧光。她看着前方的村落，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浓浓的悲悯与不忍。她从小在内门长大，见过宗门之间的征伐，见过正魔两道的厮杀，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不是战场，不是废墟，而是一片被从地图上彻底抹去的死地。
“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眼前的柳河村已经不再是那个炊烟袅袅的宁静山村——她虽然没有来过这里，但她听沈牧说起过。他说村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他小时候经常爬到树上摘槐花；他说他家院子里有一块青石，他娘还在时总坐在上面做针线活；他说村后有一条小溪，夏天村里的孩子们都在溪里捉鱼摸虾。但现在，这些画面和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幅画撕碎了扔进了火堆里。
曾经整齐的石屋、金黄的麦垛、还有村头那棵老槐树，此时都已化为了焦黑的瓦砾。石屋的墙壁被高温烧得炸裂开来，碎砖散落一地，和烧焦的房梁混在一起。麦垛被烧成了灰黑色的粉末，风一吹便扬起一片呛人的烟尘。老槐树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树干歪斜地插在土里，树冠早已化为灰烬。焦土之中随处可见断裂的农具和散落的白骨——一把断了柄的锄头斜插在一堆瓦砾中，锄刃上还沾着干涸的泥巴；一个裂了口的陶罐倒在路边，罐里还残留着半罐已经发黑发臭的咸菜。那些骨头上布满了被魔火啃噬过的痕迹，骨面呈蜂窝状，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无数细小的牙齿反复啃咬过。
沈牧一言不发地走进废墟。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在焦土的裂纹上。脚下的焦土被高温烧得坚硬如陶，踩上去会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嚓声。他走到了一口枯井边——这是村里唯一的一口甜水井，他小时候每天傍晚都来这里挑水，井沿上的青石被井绳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现在那口井已经被碎石填死了大半，井沿的青石裂成了好几块。他又走到了村东头张婶家的位置——张婶是他家的邻居，他爹病重时就是张婶每天送一碗稀粥过来，有时候还会在粥里偷偷放一颗红枣。现在张婶家的房子只剩下半截土墙，墙根处有一堆碎骨，骨头上还套着一只被烧得发黑的银镯子。
他走到了自己家的院落旧址。院墙已经完全倒塌了，土坯碎了一地，和焦黑的木灰混在一起。院子里原本有一块他磨过柴刀的青石，他每次砍完竹子都会在这块石头上磨刀，石面被磨得光滑如镜。现在这块青石已经被震成了粉碎，碎片散落在院门口，最大的几块也只有拳头大小。屋基还在——几块半埋在焦土中的地基石标出了老屋的位置，他爹睡的那张木床就在屋基的东南角，他小时候睡的那张草铺在西墙根下。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层厚厚的灰烬和几根烧得只剩半截的木梁。
“爹，娘。”沈牧蹲下身，抓起一把混杂着木灰的泥土。泥土很轻，轻得像是在抓一把空气。他的手指缓缓收紧，泥土从他的指缝中漏下去，被晚风吹散。他能感觉到，这泥土中还残留着一种让他极度厌恶的气息——幽冥宫的化骨魔烟。他在鬼面记忆的碎片中见过这种魔烟的使用方法：将活人困在封闭的空间内，释放魔烟，魔烟中的毒素会从皮肤渗透进体内，顺着经脉一寸一寸地将骨头腐蚀成蜂窝状的残渣。中毒者会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死前会全身抽搐，七窍流血，最后化为一堆白骨。这种手段极其残忍，但有一个好处——它不会破坏建筑结构，可以完整地保留现场，供后来者搜查。为了寻找那莫须有的圣器钥匙——他娘带走的太玄生机鼎残片——幽冥宫竟然将这个毫无灵气的凡人村落生生炼成了一片死地。他们不知道钥匙早就不在这里了，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钥匙在不在，他们只是用这种方式向所有可能藏匿沈家母子的人发出警告。
“嘿，头儿，看那边！居然有两个漏网之鱼跑回来了！”一个尖锐、刺耳且带着戏谑的声音从村后的小溪边传来。那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猫抓到老鼠后的满足感。
只见一队身着暗红色轻甲、手中握着制式钩镰枪的魔修，正骂骂咧咧地从林间走出。他们的轻甲上刻着幽冥宫搜山营的标志——一颗被长枪贯穿的狼头，那狼头的眼窝中嵌着两颗极小的暗红色灵石，在暮色中发着幽暗的光。钩镰枪的枪尖呈钩状，专门用来钩杀逃跑的凡人和低阶修士。这队魔修约有十余人，领头的一人修为在炼气九层，胸口绣着一颗比其他人都大的狰狞狼头，腰间挂着一串用麻绳穿起来的储物袋——那是他搜刮来的战利品，每一个储物袋都代表着一个被他杀死的人。这是幽冥宫驻守在各处的搜山校尉，专门负责清理逃亡的凡人和低阶散修。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封锁东玄洲东部所有进入青云山脉的通道，搜捕任何与沈牧有关的人，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哟，这小妞长得不错，这皮肤……啧啧，带回去送给分坛主，少不了咱们的好处！”狼头校尉那双浑浊的眼球在苏婉儿凹凸有致的身段上贪婪地扫过，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完全忽略了旁边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连灵压都没有外泄的黑袍少年——在他的认知里，会回柳河村这种死地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活够了的凡人回来寻死，一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低阶散修想来捡漏。无论哪种都不值得他多看两眼。
沈牧缓缓站起身，将手中的泥土撒下。泥土从指缝中滑落，被晚风吹散，落在焦黑的废墟上。他转过头，碧绿与暗金交织的瞳孔死死盯住了那名校尉。那双眼睛中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杀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是你们干的？”沈牧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但那股从混沌道基中自然溢出的恐怖压迫感已经无声地扩散开来，周围空气的温度在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地面上的焦土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色霜花。
“哈？你个穷酸小子在说什么胡话？这柳河村的人，都是老子亲手杀的。那天老子带人围村的时候，有个瘸腿老头还想跑，老子一枪把他钉在门槛上，他还在那儿喊什么‘牧儿快跑’，跑什么跑，老子就让他第一个上路。”狼头校尉说到得意处，还朝地上啐了口唾沫。他身后那十几名魔修也跟着哄笑起来，有人模仿着瘸子跑路的姿势，一瘸一拐地在同伴面前走了两步，引来一片怪叫声。他没注意到沈牧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得更愤怒，而是变得更加空洞，像是瞳孔深处的所有情绪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好。很好。”沈牧突然笑了。那笑容在夕阳的残影中显得格外阴冷与狰狞——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片死寂的枯灰。柳河村的人，都是老子亲手杀的——有这句话就够了。他甚至没有祭出那柄太玄重剑，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对着前方那十几名魔修，五指虚空一捏。五指收拢的动作极慢，像是在捏碎一颗无形的核桃。
“太玄——化血囚笼。”嗡！原本焦黑的土地中，无数碧绿色的植物根茎竟然在刹那间破土而出。那不是普通的根茎——它们呈半透明的碧绿色，内部流淌着粘稠的暗金色灵液，根茎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倒刺，倒刺尖端闪烁着幽冷的寒光。这些根茎不再是温顺的草木，而是蕴含了木属性极致生机与死寂意境的利刃。生机让它们在焦土中仍能疯狂生长，死寂让它们的每一根倒刺都带有枯寂之力，一旦刺入皮肉便会加速伤口周围组织的衰老和坏死。
不到一个呼吸，那些原本还在狂笑的魔修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腿被瞬间贯穿。根茎从他们的脚底刺入，穿透脚背，沿着胫骨向上攀爬，倒刺深深嵌进骨骼和肌肉之中，将他们牢牢钉在原地。有几个反应快的试图用钩镰枪砍断根茎，但枪刃刚接触到根茎表面便被那股枯寂之力腐蚀得卷了刃。紧接着，那绿色的根茎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他们的经脉疯狂向上攀爬，倒刺刺入经脉内壁，开始贪婪地吸食着他们的精血。被吸食的部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变得灰败，肌肉萎缩凹陷，血管中的血液被抽空后只剩下一条条干涸的暗紫色痕迹。
“啊——！筑基！他是筑基期大能！前辈饶命！我有眼不识泰山——！”狼头校尉发出了一声变调的惨叫。他的双腿被十几根根茎同时贯穿，根茎从他小腿内侧刺入，缠绕着胫骨和腓骨，倒刺已经穿透了他的丹田外壁，正在疯狂抽取他丹田中残存的灵力。他拼命想要催动遁符逃命，但他的双手也被根茎缠住了，手指被倒刺钉在掌心，连捏碎玉符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他想要继续求饶，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竟然长出了一朵妖艳的碧绿色花朵。那花朵只有拳头大小，花瓣层层叠叠，颜色从嫩绿渐变到深紫，花心处是一簇极细的金色花蕊。花朵从他的舌根处生长出来，顺着口腔向上蔓延，将他的舌头和上颚缠在一起，把他的惨叫声生生堵在了肚子里。
沈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十几个人在痛苦中枯萎。他们挣扎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硬，根茎从他们体内抽出最后一丝精血后，那些人的身体已经变成了皮包骨头的干尸。然后根茎开始向回收缩，带着满身倒刺上挂着的血肉碎片没入焦土之中，只在焦土表面留下了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孔洞。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从沈牧抬手到根茎完全缩回，只用了不到几十个呼吸的时间。
“蝼蚁？”沈牧走到那名还没断气的校尉面前，俯视着他。狼头校尉的双腿已经彻底干瘪，丹田被根茎抽空成了一个空壳，喉咙里那朵碧绿色的花朵还在缓缓转动着花瓣。他还没死——沈牧故意留了他一口气，因为有些话需要有人带回去。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在我的眼里，你们……连蝼蚁都算不上。”噗嗤——根茎收缩。最后一根从校尉心口处刺入的根茎猛地抽回，带出了一小片已经干枯的心脏组织。狼头校尉的身体在失去支撑后如同一具空壳般轰然倒地，砸在焦土上扬起几片黑色的灰烬。十几具干瘪的古尸横七竖八地倒在焦土上，他们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翻卷，皮肤紧贴在骨骼上，和周围的废墟融为一体。
沈牧抬起头，看向青云山的方向。那里的魔云似乎比之前更加浓郁了——紫色中夹杂着几道暗红色的闪电，魔云下方隐约能看到无数黑点在移动，那是幽冥宫的后续部队正在集结。他回来得太晚了，没能救下村里任何一个人。但他回来得还不算太晚——至少，他能让那些还在这片土地上作恶的魔修知道，柳河村的人没有死绝。
“苏师姐，我们要建立自己的声音了。”沈牧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了几个深深的血痕。他不能永远当那个被通缉的猎物，不能永远单打独斗。幽冥宫是一个庞大而严密的组织，有搜山校尉清剿外围，有血影卫负责追杀，有执法堂坐镇总坛，有冷嫣然这样的圣女统揽全局。要对抗这样一个组织，光靠一个人是不够的。他需要建立自己的势力——不是宗门那种松散的联盟，而是一个有明确目标、有严格纪律、对幽冥宫刻骨仇恨的组织。一个能让所有走投无路的人找到归宿的地方。
“既然这天下都在通缉我，那我就亲手建一个……谁也进不来的地狱。”他的目光从青云山收回，落在脚下的焦土上。这片焦土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爹娘埋骨的地方，是幽冥宫屠杀无辜凡人后扬长而去的地方。他要在这里建一座城——不是用砖瓦和木材，而是用阵法、用禁制、用那些被幽冥宫逼得无路可走的人的血和骨。建一座谁也攻不破的堡垒，一座让整个幽冥宫都为之战栗的地狱。
太虚阁。这个即将让幽冥宫颤栗百年的名字，在这一片家乡的焦土之上，正式定名。它现在只是一个名字，一个沈牧在废墟中攥紧拳头时许下的誓言。但很快，它就会变成一座真正的堡垒。到那时，幽冥宫的人会知道——柳河村没有死绝，沈家也没有死绝。那个被他们追杀了十七年的女人留下的血脉，正在这片焦土上生根发芽，以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