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外门坊市

长生叩仙门 · 太虚总导演 · 第5章 · 601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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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清晨,枯竹峰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那些雾气从山谷深处升起,缠在竹林的枝叶间,将整座山包裹在一片湿润的灰白色里。竹叶上的水珠每隔几息便滴落一颗,砸在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整座山都在缓缓呼吸。

周管事和几个杂役的失踪,在偌大的青云宗外门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波澜。宗门弟子的命是命,杂役的命不过是花名册上的一个名字——墨迹干了,名字也就没了。不出沈牧所料,杂役处只派了个更年轻的姓吴的管事过来,那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炼气二层的修为,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摸腰间的剑柄,显然是刚被发配来干这份苦差事,一肚子怨气没处撒。他草草登记了一下“妖兽袭击,失踪四人”,在花名册上划掉周管事、陆小六和两个狗腿子的名字,头也不抬地对剩下的人说继续干活,便钻回自己的小屋躲清闲去了。

沈牧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以前他话就不多,现在更是整天不说一个字,连眼神都很少与人接触。其他杂役只当他是被周管事的死吓着了,也没人在意——枯竹峰上被吓破胆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他一个。

他躲在偏僻的竹林里,那个断崖夹缝如今成了他唯一感到安全的地方。头顶是层层叠叠的竹叶,阳光只能从缝隙中漏下几个细碎的光斑;背后是坚硬的岩壁,只有一条被荆棘遮掩的窄路可以进来。他靠坐在岩壁上,正摩挲着那个从周管事身上搜来的储物袋,指腹反复滑过袋口的暗扣,感受那层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

这袋子巴掌大小,非绸非麻,入手滑腻,像是某种兽皮,但比兽皮轻薄得多。沈牧试着输入一丝灵力——炼气一层那微薄的灵力顺着指尖流入暗扣——脑海中顿时出现了一个约莫半丈见方的空间。那空间没有颜色,没有边界,只是某种纯粹的“空”,但沈牧能清晰地感知到里面每一件物品的位置和形状,就像闭着眼睛也能摸到自己口袋里的铜板一样。

空间里放着五块下品灵石,三本名为《基础法术汇总》的破旧册子,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里面记载着几种最低阶的五行法术——火球术、水箭术、土墙术、木藤术、金刃术,每一样都是入门中的入门,但对于沈牧来说却是一片崭新的天地。还有用一块灰布包着的几十两散碎银子和几套洗得发白但料子还算结实的换洗衣服——那是周管事的衣物,穿在沈牧身上肥大了一圈,但卷起袖口和裤脚后勉强能凑合。

“虽然穷,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沈牧自言自语,声音被厚厚的竹叶吸收,连回音都没有。

他将青色琉璃瓶从怀里取出,小心地放进储物袋的最深处。瓶子入袋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清凉气息在空间中扩散开来,其他物品被那股气息轻轻拂过,连那几块下品灵石的灵光都似乎亮了几分。这还是他第一次能把这宝贝藏在真正安全的地方——不是塞在布包里贴着皮肉,不是在睡觉时压在身下硌得肋骨疼,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安全。只要他不主动打开储物袋,任何人用神识扫过他全身也发现不了任何异常。

他清点了一下自己的家底。储物袋里的东西他早就烂熟于心,但清点本身让他有一种踏实感——就像一个穷惯了的人反复数钱,不是为了确认数目,而是为了确认自己真的拥有。利用琉璃瓶,他在山谷最深处一个阳光完全照不到的角落偷偷种下的一株“五年份”黄精,在绿液的灌溉下,已经长出了类似婴儿人形的根茎,表皮金黄发亮,灵气充沛得用手指掐一下都会渗出乳白色的汁液。从外形和灵气浓度来看,至少相当于五十年的年份,拿到药铺去能叫价到“百年黄精”也不为过——毕竟哪个药铺也不会真的切开一根黄精数年轮。

“这东西留在手里是祸害,必须换成实力的增长。”沈牧从黄精上掰下一小截根须,重新埋回土里浇上一滴稀释过的绿液,让它可以继续生长;然后将主体部分用树皮裹好,塞进储物袋。

他请了假。请假的名目是下山采买——周管事死了之后,新来的吴管事根本懒得管这些杂役的去向,只要每天的竹担数不少就行。沈牧凭着周管事那张还没来得及上缴的腰牌——那是一块铁黑色的方牌,正面刻着“外门管事”四个字,背面是青云宗的云纹徽记——顺着山道走向了青云宗专门为外门弟子准备的“青云坊市”。山路从枯竹峰向下蜿蜒,穿过一片松林和两道溪涧,越往外走,灵气越浓,路旁的野草也从枯黄渐渐变成了翠绿。

青云坊市位于外门三峰的交汇处,倚着一座低矮的山丘而建,从上往下铺开,像一个被剖开的蜂巢。这里有宗门开设的百草堂、炼器阁、藏经楼分号,也有外门弟子私下摆的小摊——找一块平整的石头铺上一张兽皮,摆上几件自己用不着但又舍不得扔的法器、丹药、符箓,等着识货的人来交换。宗门对这种私下交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外门弟子的修炼资源本就不多,互相调剂也是一种生存之道。

刚一踏入坊市,喧闹的声音便让沈牧想起了青石县的集市。只是青石县的集市卖的是米面油盐、锄头镰刀和成捆的柴火,这里卖的东西却是凡人连见都没见过的宝贝。

“火球符,三块灵石一张,童叟无欺!买三张送一张辟邪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一个满脸胡茬的外门弟子蹲在路边,面前铺着一块洗得发灰的麻布,上面摆着七八张红色符箓,每张符箓上的符文都在微微发亮。辟邪符是驱赶野鬼用的,对妖兽半点作用没有,但拿来当赠品倒是显得诚意十足。

“一阶妖兽‘铁皮猪’的獠牙,炼制法器的上好材料!只换不卖,谁有聚灵丹拿来换!”另一个弟子举着一根半尺长的猪牙,牙尖被磨得发亮,牙身上还残留着几道干涸的血痕,显然是刚猎杀不久。铁皮猪虽然只是一阶妖兽,但皮糙肉厚,普通炼气三四层的修士都未必能破开它的防御,能猎到这东西说明摊主实力不弱。

“《长春功》后五层心法,换一颗引气丹!”一个尖嘴猴腮的少年蹲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本油纸包着的书册,嗓音又尖又急。围观的几个人看了一眼就散了——《长春功》和《青元功》一样是大路货,后五层在藏经楼用两块灵石就能抄录一份,拿这个换引气丹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沈牧低着头,把自己藏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笠下。这是他花了几文钱在青石县城买的,斗笠的边缘垂着黑纱,能把整张脸都遮住。走进坊市时他注意到好几个修士都用类似的装束——散修、独行侠、不想被人认出来的人,都爱这么打扮。在这人来人往的坊市里,他的打扮反而显得再寻常不过。

他在坊市里转了半个时辰,把每一家店铺、每一个摊位都看了一遍,在心里默默记下各种物品的价格和品相。五块下品灵石能买五张火球符,或者一瓶十颗的下品引气丹,或者一把最低阶的法器短剑。而他那根黄精,按他在百草堂门口偷听来的行情,至少值十块灵石以上。这是他全部的家底,他必须把钱花在最值的地方。

最终,他停在了一家名为“百草堂”的小店门口。相比于那些露天的小摊,百草堂看起来规整不少——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两扇木门擦得干干净净,门口还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高价收购珍稀灵药,童叟无欺”。店堂虽小,但进门就是一张紫檀色的柜台,柜台上摆着一把金算盘,算盘珠子的成色比周管事那根黑棍上的油光亮得多。货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一个个瓷瓶和木盒,每个盒子外都贴着标签,注明药名和年份。

“掌柜的,收药吗?”沈牧走进店内,刻意压低嗓音,让声音听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了几分。

柜台后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正在打着算盘,算盘珠子在他手下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他头也不抬地道:“看品色。普通货色去外面地摊,珍稀货才进我这百草堂。”语气虽然平淡,但话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能在青云坊市开得起正经店铺的,都是有宗门许可的关系户,普通散修不敢在这里闹事。

沈牧没说话,从怀里取出那个用树皮包着的包裹,轻轻放在柜台上。树皮是他特意从枯竹峰上剥的,外层粗粝,内层柔软,用来包裹灵药既能防潮又不会损伤药皮。

包裹解开,露出了那根通体如雪、隐隐有灵气溢出的“百年黄精”。在百草堂明亮的灯光下,那黄精的品质比在竹林里看时更加惊人——表皮上细密的纹理均匀得像是一幅工笔画,每一道纹理中都流淌着极淡的金色光芒,根须完整无缺,最长的几根须尖处凝结着几滴透明的汁液,正是灵气充沛到外溢的典型征兆。

掌柜的手里的算盘啪的一声停住了。整个店堂忽然变得极其安静,只剩下货架上一盏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之前半睁半闭的浑浊眼珠子在黄精上停留了足足三息,然后迅速放下算盘,一把抓过黄精,凑到鼻尖闻了闻。他闻得很仔细,不像是在闻味道,倒像是在用鼻子分辨灵气的浓度和纯度。片刻后,他放下黄精,脸上的漫不经心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做生意时特有的精明与审慎。

“品色上佳,年份在八十年到一百二十年之间。这种年份的黄精倒也不算罕见,但最难得的是灵气居然没有散逸——采挖手法很专业,保存方式也很到位,根须完整,表皮无损,药力至少保留了九成以上。”掌柜的压低声音,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那目光在沈牧遮脸的黑纱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他没有问沈牧的身份,也没有问黄精的来历——在修仙界,有些问题不问才是长久之道,“开个价吧。”

“我不收银子,只要灵石,或者……”沈牧顿了顿,脑海中闪过那场暴雨中的搏杀,闪过周管事那根带着青光砸来的黑棍,闪过自己用柴刀硬撼藤蔓的狼狈,“能防身的法术和符箓。”

掌柜的捻了捻山羊胡,手指在黄精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衡量它的确切价值。他转身从身后的货架上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和几张符箓,摆在柜台上。

“这根黄精,我给你十五块下品灵石的价。或者,”他将那本册子向前推了推,封面上写着四个潦草却有力的字——庚金剑诀,“你可以从我这里选一套《庚金剑诀》的入门残卷,前三层完整,附带一套基础剑招图谱,虽然不是什么高深功法,但胜在杀伐果断,练到第三层足以应付炼气中期以下的对手。再加三张‘金盾符’,符箓激发后可在身前凝出一面金灵盾,能抵挡筑基以下全力一击。这剑诀加三张金盾符,换你这根黄精。”

沈牧在心里飞速计算。十五块灵石,按他在坊市里看到的物价,足够他买十张火球符,或者三瓶品相不错的引气丹,或者一把趁手的法器,足够他修炼两三个月不成问题。但灵石花完了就没了,而那场暴雨中的生死一线告诉他一个道理——在这个充满杀机的世界,保命手段比灵石更重要。周管事只是炼气三层,随手甩出的棍影就让他挂了彩;若是换成血影卫那样的角色,一招下来他连躲的机会都没有。他需要能攻能守的术法,需要能先发制人的手段,需要让自己不用再拿着柴刀和人对拼的本钱。

“我不要金盾符。”沈牧抬起头,黑纱下透出两道平静而坚定的目光,“我要《庚金剑诀》,再加五张‘火球符’,三张‘疾风符’。否则,”他伸手按住柜台上还未包好的黄精,作势要收回,“我去隔壁的万药谷分店看看。”

掌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五张火球符市价两块半灵石,三张疾风符市价一块二,加上庚金剑诀的抄录成本,总价大约在十八块灵石左右,比他最初的报价高出不少。但他又看了一眼那根灵气充盈的黄精——这东西转手卖给内门那些需要炼制筑基丹的师兄,至少能要到二十五块灵石。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拍了一下柜台:“成交。小子,你这眼光毒辣得很,以后有好货还来找我,老夫姓钱,这百草堂我说了算。”

一炷香后,沈牧走出了百草堂。腰间的储物袋里多了八张符箓——五张火球符,符纸呈暗红色,入手微烫,散发着一股硫磺的刺鼻气味,符文用朱砂绘制,笔画末端微微发焦,像是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三张疾风符,符纸呈淡青色,入手轻飘飘的像一片竹叶,隐约有风声在纸面下流转。更重要的是,储物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庚金剑诀》抄本,虽然只有前三层,但里面记载的“金针刺”“碎骨斩”和“庚金护体”都是实打实的杀伐之术。和《青元功》那种温吞水似的入门心法完全不是一个路数——《青元功》教人如何感应灵气、引气入体,《庚金剑诀》则上来就教人如何用灵力凝聚剑芒,如何一剑刺穿对手的护体灵光,如何以身为剑、以剑为命。

“有了这些,即使再遇到周管事那样的角色,我也能让他有来无回。”沈牧将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嘴角那一丝冷冽的弧度。

他没有在坊市逗留。百草堂掌柜虽然看起来还算讲规矩,但修仙界的规矩从来只在实力相当的双方之间有效。他把黄精卖了十八块灵石的价,这种捡漏的好事一旦传出去,难保不会有人追上来看看这个藏头遮脸的金主到底是谁。他加快脚步,混入坊市主干道上的人流中,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正当他准备离开坊市时,一阵骚动从坊市中央传来。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一样向两侧退去,原本拥挤的街道瞬间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喧闹的坊市在那一刻安静了至少一半——所有人都停下了讨价还价,踮起脚尖朝骚动的方向望去。

一群身着白衣、胸口绣着云朵图案的内门弟子,簇拥着一名神情傲然的少女从坊市中央走过。那群内门弟子个个气宇轩昂,腰间佩带的法器都泛着中品以上的灵光,修为最低的也在炼气五层以上。但他们簇拥着的那名少女,却比他们所有人都更加耀眼——她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一身冰蓝色的长裙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出一张精致却冷若冰霜的侧脸。她脚踩一柄冰蓝色的长剑,剑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所过之处,地面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花,坊市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苏婉儿!”

“她就是本届内门第一天才?据说她天生‘冰灵根’,拜入宗门才三年就已经炼气九层,筑基指日可待啊。长老们为了抢她当亲传弟子都快打起来了,最后是宗主亲自出面,把她收在座下。”

“何止是冰灵根,我听藏经楼的师兄说,她的神识也远超同阶,连筑基期的师兄在神识比拼上都输给过她。”

“嘘,小声点,别让她听见。上次有个不开眼的在背后议论她,被她一眼看得浑身结了一层霜,当场就冻僵了。”

沈牧站在路边,和其他杂役一样被挤到了最外围。苏婉儿的队伍从他面前不到五丈的地方走过,冰蓝色长剑散发的寒气拂过他的脸颊,在他睫毛上凝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透过黑纱看着那张冷艳的面孔,那张脸确实很美——不是月瑶那种妖媚的美,也不是寻常女子那种温婉的美,而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如同雪山之巅永不融化的玄冰般的美。她目视前方,目光掠过人群时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哪怕一瞬,仿佛路边的这些外门弟子、散修、杂役,在她眼中和路边的石头没有区别。

他和她,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上的泥。她是单灵根天才,宗门倾尽资源培养的未来的结丹甚至元婴种子;他是杂灵根杂役,连外门弟子的门槛都还没摸到,每天靠砍竹子和种药草偷偷摸摸地积攒修炼资源。她脚踩仙剑傲然行过坊市,所有人都在为她让路;他裹着黑纱低着头站在角落,生怕被人多看一眼。

“苏婉儿……”沈牧默念着这个名字,目送那道冰蓝色的身影消失在坊市尽头。他眼中没有羡慕,没有嫉妒,没有自惭形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那是一种将野心压在最深处、用沉默和忍耐将其淬炼成钢的平静。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不是,但怀里储物袋中的琉璃瓶、庚金剑诀和八张符箓,就是他往上爬的第一级台阶。苏婉儿从冰灵根起步,他从杂灵根起步,起点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修仙路长,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他转身,大步走出坊市。枯竹峰的山路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漫长,但他走得比来时长快得多。

“等着吧,这苍生仙途,我沈牧……也要分一杯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