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杀心暗起

长生叩仙门 · 太虚总导演 · 第4章 · 77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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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界的一层窗户纸,捅破了便是另一个天地。凡人与修士之间那层看似薄如蝉翼的界限,真正跨越之后才知道,两边的世界截然不同——就像是一个生来失明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发现原来空气中有光,光中有颜色,颜色中有无穷无尽的层次和细节。

沈牧能够感觉到,自己的五感比以往敏锐了许多。枯竹峰那湿冷的空气中,隐约跳动着一丝丝清凉的灵韵,像无数极细极淡的青色丝线在虚空中缓缓飘荡,那是以前作为凡人时绝无法察觉的微光。他能听到屋后溪水里石子被水流推着滚动的声音,甚至能从水声的细微变化中分辨出溪水是涨了还是落了。他能闻到百米外竹林里一头正在啃食竹笋的野兔身上散发出的腥臊气,能尝出山泉水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矿物甘甜。

但这些变化带来的喜悦,很快就被接踵而至的麻烦冲淡了。

“沈牧,你这两天干活的速度慢了不少啊。”周管事提着那根黑漆漆的短棍,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沈牧身后。他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在沈牧身上来回扫视,目光像两把油腻的刷子,从沈牧的头顶刷到脚跟,又从脚跟刷回头顶。他的鼻翼微微翕动,像一条嗅到了肉味的狗,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而且,你这脸色红润了不少。引气丹这种次品货,应该没这么大的药力吧?杂役处的引气丹老夫最清楚不过——吃不死人,但也养不活人,能让你饿不死就不错了,哪能把一张蜡黄脸养成红润的?”

沈牧停下手中的铁斧,低垂着眼帘,将斧头拄在地上,呼吸平稳得像是完全没有被这番话触动:“回管事,可能是这两天找到了几颗年份稍长的野山参,补了补身子。”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甚至还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弯下腰,捡起刚砍断的一截竹节,顺手扔进旁边的竹担里。

“野山参?”周管事嘿嘿一笑,黑棍在手心里拍了拍,发出啪啪的脆响。那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敲一面小鼓,又像是在传递某种不言自明的威胁,“枯竹峰这地方,泥土里除了石子就是竹根,还能长出人参?老夫在这山头上待了十几年,连根野山参的毛都没见过。下次挖着了,记得拿给老夫看看,老夫替你鉴别鉴别,免得你被人骗了,把萝卜当人参啃了。”

周管事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盯了沈牧一眼,才转身离开。他那肥胖的背影在竹林小路上晃动了片刻便被层层叠叠的竹影吞没,但那根黑棍敲击掌心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了好几息才彻底消散。

周管事走后,沈牧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那双刚才还平静如水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寒意。他握着斧柄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斧柄上的倒刺扎进掌心的老茧里,刺出几个浅浅的凹坑。他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这头肥猪的贪念——周管事这种人,沈牧在柳河村时见过太多了。村头那个放高利贷的孙二麻子,还有县衙里那个每次下来收税都要顺手牵羊的刘捕头,都是同一种人。他们嗅觉灵敏,只要闻到一丝好处就会像蚂蟥一样贴上来,不把你吸干绝不松口。只不过周管事比孙二麻子和刘捕头都更危险,因为他手里有修为,有短棍,还有两个随时愿意帮他干脏活的狗腿子。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陆小六。同屋住了一个月,陆小六显然也察觉到了沈牧的变化——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洞察力,而是同在一个屋檐下,有些东西瞒不住。沈牧晚上偷偷出去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每次回来都尽量轻手轻脚,但通铺的草席会发出声响,破门板推开时会嘎吱作响。陆小六不止一次在晚上睡觉时盯着沈牧怀里那个鼓囊囊的布包看,那目光在黑暗中闪着一种让沈牧很不舒服的光。

“沈牧,咱们是兄弟,你要是有什么门道,带带哥哥。”那一晚,陆小六翻了个身,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阴沉。通铺里其他人都睡死了,只剩下两个人醒着,隔着三尺宽的过道,像两只在黑暗中对峙的野猫,“周管事那人吃人不吐骨头,你一个人吃不下的。他盯上你了,你应该知道吧?昨天他还专门把我叫过去问话,问你这一个月都去了哪里,和谁说过话,怀里天天揣着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但我能帮你挡一次,挡不了两次三次。你要是肯分我一份,咱俩联起手来,周管事也未必能动得了咱们。”

沈牧翻过身去,没有接话。他的后脑勺对着陆小六,那是一种无声的拒绝。但缩在被褥里的右手却死死按住了藏在怀里的柴刀——那是一把短柄柴刀,刀刃只有巴掌长,但被他磨得锋利无比,平时用它削竹子砍藤蔓,刀刃上的卷口被他磨得只剩一道极细的亮线。陆小六那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寻求合作,但沈牧从其中嗅到了另一种味道。那不是邀请,而是试探——试探他手里到底有什么,试探他的底线在哪里,试探他这个人值不值得忌惮。

在这个枯竹峰,杂役的命比草贱。死一两个,只要周管事往上报个“妖兽袭击”,宗门根本不会过问。百兽峰上养着的灵兽偶尔会溜下山觅食,每年都有那么一两个倒霉的杂役被叼走,这在青云宗是公开的秘密。沈牧亲眼见过一次——他刚来那天,周管事带着两个狗腿子把一个被打断了腿的杂役抬下山,说是被妖兽咬了,但那人腿上的伤口整齐得像是被钝器反复敲击过的。没有人追问,也没有人敢追问。

三天后,大雨滂沱。这场雨从半夜就开始下,一直下到第二天正午也没有停的意思。枯竹峰的山路被雨水冲得泥泞不堪,竹叶上的雨水汇成一道道小瀑布,从高处的岩壁上倾泻下来,整座山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中。

沈牧照例去后山砍竹子。雨大得看不清十步之外的景物,整个世界都被压缩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水幕,雨声哗哗作响,打在竹叶上、打在岩石上、打在他披着的那件破蓑衣上,发出密集而单调的噼啪声。雨幕遮挡了视线,也掩盖了脚步声——不光是他的,还有别人的。

当沈牧走到那处他经常用来培育灵药的隐蔽山坳时,他停住了。断崖夹缝的入口处,那丛他刻意移过来作为掩护的荆棘丛被人拨开了一半,几根带刺的枝条被生生折断,断口处还在渗出淡白色的汁液。地上被雨水泡得发软的泥土有明显的翻动痕迹,几处填埋的坑被刨开了,露出了下面还没来得及分解的竹渣和药渣。虽然他每次离开前都会仔细填埋,用枯叶和碎石铺盖,但那场雨来得太急,将表层浮土冲掉了一些,一小截没来得及清理的青灵竹嫩叶从泥土中翻了出来,翠绿欲滴的颜色在灰褐色的泥浆里格外刺眼,像一面宣告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旗帜。

“沈师弟,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周管事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那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颐指气使的呼喝,而是一种压抑着贪婪的、慢条斯理的腔调,像是猫在逮到老鼠后不急着吃,要先玩弄一番。

他打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从山坳入口处的一块巨石后缓缓走出。伞面很大,挡住了雨水,却挡不住他那张被肥肉堆满的脸上浮出的阴冷笑意。他身后跟着两个一脸狞笑的杂役——瘦高的那个外号叫竹竿,矮壮的那个外号叫石头,正是平时帮他干脏活的两个狗腿子。竹竿手里提着一根粗麻绳,绳头打了个活结,那是用来捆人手脚的工具;石头则攥着一根沾了水的生牛皮鞭,鞭梢在地上拖着,沾满了泥浆。

而陆小六,则缩在最后面,低着头,眼神闪躲。他不敢看沈牧,只是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那片被雨水打着旋冲走泥沙的地面。他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被雨淋的还是因为紧张,他的手指也在无意识地捻着自己那件破杂役服的衣角。

“管事大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沈牧将铁斧横在身前,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沿着蓑衣的边沿汇成一道道细流。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连语速都和平时说话一模一样。但在那把横在胸前的铁斧后面,他的心跳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加快——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东西。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踩进陷阱时的那种兴奋,混合着接下来可能会死的清醒认知。

“不明白?”周管事冷笑一声,将油纸伞随手扔掉。伞落在泥地上,被雨水打得不停翻滚。他周身隐约泛起一层极其淡薄的青光,那光芒很弱,弱到在雨幕中几乎看不清,但沈牧能感觉到——那种灵力外放的气息,和他在感应石上感受到的灵气波动是同一个东西。炼气三层,虽然在宗门里是垫底的存在,但对付一个刚入门的炼气一层,简直易如反掌。这中间的差距,就像是一个常年握锄头的农夫对上了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引气入体的人,说话声都比常人响亮三分。你以为你不声不响的,老夫就看不出来?沈牧,把你怀里的东西交出来,老夫或许能考虑给你留个全尸。你要是不识抬举——”

他手腕一翻,黑棍从袖口滑入掌心,棍身上的油光在雨水冲刷下显得更加刺目。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全尸,这是他开出的最优厚的条件。而这一路上还有三个等着绑他捆他抽他的人,沈牧不会天真地以为周管事真的会给他留什么全尸。

“想要?那就自己来拿。”沈牧动了。

他没有退缩,没有求饶,没有试图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对方放他一马。他比谁都清楚,在这种荒山野岭、大雨倾盆的地方,周管事既然敢带着三个人来堵他,就不可能因为他说几句好话就收手。他甚至没有犹豫,猛地向前踏出一大步——不是朝后方逃跑,而是朝着周管事的方向冲了过去。他没有任何精妙的法术,没有师承教导的剑招,没有《青元功》中附带的任何一种攻击术法。他唯一的依仗,就是常年在山里采药练出的那一股狠劲——那是无数次从断魂谷的碎石坡上滚下去又爬上来、从荆棘丛中硬生生挤出一条路、用一根麻绳吊在悬崖边采药时磨出来的本能。加上体内那一丝被绿液强行灌出来的、比同阶修士更凝练的灵力——虽然只有炼气一层,但他丹田中那股太玄灵力的密度,比寻常炼气一层修士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找死!”周管事怒喝一声,他没想到这个杂灵根的废物竟然敢主动动手。手中黑棍猛地横扫,一道淡青色的棍影从棍身上脱离而出,破空而出,在雨中划出一道弯月形的轨迹,劈头盖脸地砸向沈牧。那一棍带着炼气三层修士的灵力加持,速度极快,力道也极重,掠过之处雨珠被气劲震碎成一蓬水雾。

沈牧不闪不避。不是躲不开,而是他算准了——如果躲,就会被周管事的后招压制,炼气三层的灵力储备比他深厚得多,拖下去对他只有坏处。他必须在第一招就分出胜负。他的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动,腰腹和肩膀之间的关节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向侧方偏转了三寸。刺啦一声,他的杂役服被棍影的余劲划破,左肩的皮肉被撕开一道寸许长的伤口,鲜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就被雨水冲散,只留下一道淡红色的水痕。但与此同时,他已经欺近了周管事的身前不到三尺的距离,这个距离,黑棍太长施展不开,而沈牧的柴刀刚刚好。

他手中的柴刀化作一道寒芒,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没有灵力灌注的光效,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直刺。这一刀他练了无数次——在柳河村的地头砍玉米秆,一刀一棵,靠的不是力气而是准头,刀刃必须恰好落在最脆的那个节上。周管事的咽喉,在他看来和玉米秆的节没有本质区别。

“法术:缠绕!”周管事脸色微变,没想到这杂灵根的小子动作如此之快,快到他来不及收回黑棍格挡。他仓促间单手掐了一个法诀,五指快速变换了两个手势,体内灵力顺着指尖涌入脚下的泥地。地上泥水翻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急速生长,几根带刺的藤蔓破土而出,每一根都有拇指粗细,藤身上布满暗红色的倒刺,迅速缠向沈牧的双腿。那些藤蔓的速度极快,转眼间就缠上了沈牧的脚踝和小腿,倒刺刺入皮肤,鲜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小腿往下淌。

就在此时,沈牧怀里的青色琉璃瓶微微一颤。那颤动极轻微,但沈牧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从胸口涌入,顺着经脉灌入四肢百骸。不是爆发性的,不是狂暴的,而是一种温润如水的滋养——但那滋养中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他的力气在那一瞬间骤然暴增,原本被藤蔓拖住的双腿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他低吼一声,双腿猛地一挣,那几根还没完全成形的藤蔓在他暴增的力量下发出布帛撕裂般的闷响,应声而断。断口处渗出暗绿色的汁液,被雨水冲刷得四散飞溅。

周管事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他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缠绕术被一个炼气一层的小子硬生生挣断,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柴刀的寒芒已经填满了他的整个视野。沈牧没有给他任何重新掐诀的机会——他这一刀不是劈,不是砍,而是划过一道干净利落的半圆弧线,刀刃贴着周管事的下颌骨下沿切入,顺着颈动脉的走向划过。那动作流畅得像是在案板上切一块豆腐,刀刃上没有沾多少血,因为血还没来得及涌出来。

噗!那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了一圈,肥肉堆积的脸上还凝固着最后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难以置信。一个炼气三层的修士,在宗门里虽然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枯竹峰上他就是土皇帝,他已经习惯了杂役们对他的畏惧和顺从。他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个刚入炼气一层的杂役,怎么会有这么快的刀。那具肥胖的无头尸身还保持着掐诀的姿势,手指僵硬地蜷曲着,脖子上喷出的鲜血在暴雨中绽放成一朵巨大的红花,落在泥地上很快就被雨水稀释成淡粉色,显得格外妖艳。

那两个狗腿子瞬间吓傻了。他们的狞笑凝固在脸上,手中的绳索和皮鞭掉落在泥水里,溅起两朵浑浊的水花。竹竿的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咕噜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石头则连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一棵老松树的树干,树冠上的积水被震落下来,劈头盖脸地浇了他一身。

“管事……周管事死了?”竹竿的声音尖细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他下意识地转身想跑,脚底在泥泞的山路上打了几个滑。

沈牧没有任何犹豫。既然动了手,就一个都不能留。这是他多年前在断魂谷里学到的教训——有一次他打死了一条毒蛇,没有彻底踩碎蛇头,结果那蛇在最后一刻回身咬了他一口,他差点因此失去一根手指。从那以后他就知道,动手就要动到底,留活口就是给自己留一口棺材。他捡起周管事掉落在泥水里的黑棍,棍身入手冰凉,上面还残留着周管事掌心的温度。他虽然不会棍法,但三十斤重的生铁棍,在灵力的加持下砸在人身上,不需要任何技巧。他身形如豹,脚掌在泥泞的山路上踩出几个深深的水坑,几起几落间便追上了竹竿,一棍砸下。惨叫声还未来得及完全发出,便被一道轰然炸响的惊雷盖了过去。石头也没跑出几步,被沈牧从后面追上,同样的结局。两具尸体倒在泥地上,溅起的泥水混着雨水顺着斜坡往下淌,很快便被暴雨冲得面目模糊。

最后,沈牧走向了缩在树下的陆小六。陆小六没有跑。也许是因为腿软跑不动,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跑不过沈牧——这一个月来,他比谁都清楚沈牧在林子里走路的速度有多快。他只是背靠着那棵老松树,蜷缩着身体,雨水沿着他的头发和眉毛往下流,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沈……沈师弟,我没想害你,是周管事逼我的……他说要是我不带路,就把我扔进百兽峰喂灵兽……”陆小六跪在地上,膝盖陷进泥浆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的牙齿在剧烈打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放过我吧,我发誓什么都不说,我明天就下山,我滚回老家种地去,我再也不修仙了……”

沈牧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任何怜悯。不是因为他不记得这一个月的同屋之情——陆小六是这间通铺里唯一一个主动跟他说话的人,是唯一一个告诉他引气丹和《青元功》的人,是唯一一个在他刚来那天主动挪了挪铺位给他腾地方的人。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一件事:陆小六选择了带周管事来这里。无论他有没有主动想害沈牧,无论他是不是被胁迫的,只要他今天活着离开这片竹林,明天整个枯竹峰就都会知道沈牧杀了周管事。然后,执法堂的飞剑会在天黑之前落到他的头上。

“下辈子,别这么贪心。”沈牧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但陆小六听到了,因为他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然放大,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再也没有机会。

刀芒闪过,陆小六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牧站在雨中,大口喘着气。暴雨劈头盖脸地浇在他身上,将他头发上的血迹冲淡、冲散,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他的左肩还在往外渗血,那道被周管事棍影划出的伤口在冷雨的刺激下传来一阵阵刺痛。他的双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刚才那一连串暴烈的动作耗尽了体内本就不多的灵力,肌肉在酸胀中本能地抽搐。但他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那是一种在刀尖上走了个来回之后、发现自己还活着时的平静。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周管事那具无头尸身上。腰部的位置系着一条暗灰色的丝带,被雨水打湿后颜色变深了几分,几乎和袍子融为一体。但沈牧认得那条丝带——他在校场上见过,那些外门弟子的腰间也系着类似的带子,只不过品阶更高一些。那是储物袋的系带。他从周管事的腰间解下那个灰不溜秋的口袋,袋子的材质摸起来像是某种粗麻,但比粗麻更加柔韧结实,袋口处系着一个小小的暗扣,按下去有灵力波动回应。

“储物袋?”沈牧认出了这东西。他在月瑶那里见过更大的——月瑶腰间那个银丝储物袋能装下一整车货物,据说价值上千灵石。而周管事这个只是最小的那种,内部空间大约只有半方大小,刚好能塞进一个枕头。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却是无价之宝。有了储物袋,他就不用天天把琉璃瓶贴身藏着了,也不用担心哪天在砍竹子时瓶子从怀里掉出来。

他用神识探入储物袋,发现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堆零碎杂物之外,还有五块灵光闪烁的石头。那石头每块约有鸽卵大小,呈不规则的菱形,表面流转着淡白色的光晕,握在掌心里能感受到一股温和的灵力波动。下品灵石——这是修仙界的通用货币,五块下品灵石足够在坊市里买一瓶品相不错的引气丹,或者一件最低阶的防御法器。周管事一个月的月俸恐怕也就两三块灵石,这五块不知道是攒了多久才攒下来的。

沈牧将储物袋系在自己腰间,用衣摆遮住。他迅速清理了现场——将四具尸体拖到山坳边缘的一处深谷旁,逐一推了下去。深谷常年被雾气笼罩,谷底堆积着不知多少年的枯枝败叶和动物骸骨,尸体掉下去后只传来几声沉闷的回响便被雾气吞没。他又用铁斧铲起被血染透的表层泥土,埋到竹根下,又从别处移来干净的沙土铺在上面。虽然雨水会冲掉大部分痕迹,但他还是仔细地将地上的打斗痕迹用竹枝扫平,将那把黑伞收进储物袋,将散落的绳索和皮鞭也一并处理掉。

做完这一切,他从储物袋里翻出一件备用的杂役服——这是周管事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有些宽大,但卷起袖口后勉强能穿。他将沾血的旧衣埋入地下,扛起斧头,若无其事地沿着山路走回通铺。路上遇到了一个刚从百兽峰送竹子回来的杂役,那人朝他点了点头,擦肩而过,什么也没问。暴雨中,没有人会多看一眼一个浑身湿透、扛着斧头的杂役。

那一晚,沈牧独自坐在通铺的角落里,背靠着潮湿的土墙,身体蜷缩在被褥中。窗外的大雨在入夜后渐渐停了,只剩下屋檐上偶尔滴落的几滴水珠。屋里其他人早已沉沉睡去,鼾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陆小六的铺位已经永远空了——明天早上或许会有人问一句,然后就会有新的杂役住进来,把那床破被褥卷一卷扔到角落里。枯竹峰从来不缺杂役。

他在黑暗中摊开手掌,掌心中凝聚出一团极淡的灰金色灵力光晕。炼气一层,修为还很低,低到在青云宗连外门弟子的门槛都摸不着。但他能感觉到,丹田中那团混沌气旋在经历了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后,旋转的速度似乎比以往快了几分,灵力的运转也更加流畅。那是一种他在《青元功》中没有读到的现象,但他隐约觉得,这和他在搏杀中爆发出的那股力量有关。修炼和战斗,似乎是混沌灵根成长的两种不同方式——修炼让它壮大,战斗让它锋利。

他的目光落在掌心的光晕上,透过那层淡淡的灰金色光芒,他仿佛又看到了陆小六临死前的脸,看到了周管事那颗飞起的头颅,看到了那些溅在竹叶上的鲜血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瞬间。他的手指慢慢收拢,将灵力光晕捏灭在掌心里,重新沉入黑暗。

他知道,修仙界的大门,才刚刚向他露出一道血淋淋的缝隙。而他已经一只脚踏了进去,沾着四个人的血,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