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死里逃生

长生叩仙门 · 太虚总导演 · 第12章 · 906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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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杂乱的脚步中透着一股沉重的灵压。那灵压和上官杰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上官杰的灵压虽然也算得上凝实,但说到底还是炼气中期修士的程度,对沈牧来说虽然麻烦但并非不可应对。而此刻从台阶上方压下来的这股灵压,却让沈牧的破妄神识在接触到它的瞬间便发出了尖锐的警告。这灵压中蕴含着极其明显的火属性气息,狂暴、炽热、带着一种要将一切阻碍都烧成灰烬的毁灭欲。沈牧在万虫谷中感受过上官烈的筑基期灵压,那是山岳压顶般的厚重和不可撼动;而这股灵压虽然远不如上官烈那般磅礴,却更加尖锐,更加咄咄逼人,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在皮肤上。

沈牧很清楚,上官杰敢杀回来,身边一定带了修为远超炼气五层的高手。以上官杰那种睚眦必报的纨绔性格,在被他用震天雷炸成重伤、又被当面夺走所有玉简之后,绝不可能只是叫两个同级别的师兄弟来帮忙找回场子。他一定会找上官家在千幻迷林中实力最强的那个人——而那个人,只能是上官云。沈牧在外门广场上见过上官云,那天他站在正式弟子方阵的第一排最左侧,是所有上官家子弟中站得最靠前的一个。炼气六层大圆满,距离炼气七层只有一层纸的距离,在上官家外门子弟中排名第一,在整个外门弟子中也稳居前五。据说他在进入千幻迷林之前,上官家专门给他配备了一件上品法器——烈焰鞭,是用二阶妖兽赤焰蟒的脊骨炼制而成的,威力堪比筑基初期修士的随手一击。

“就在这下面!这里有个地缝!”上官杰那咬牙切齿的声音已经到了台阶口。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嘶哑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显然右臂的伤势让他每说一句话都在承受疼痛。但疼痛并没有让他变得谨慎,反而让他的恨意更加浓烈——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屈辱,被一个杂灵根的杂役打得跪地求饶,连储物袋都被当面挑走。这种耻辱如果不能亲手洗刷,他以后在上官家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沈牧退到石室的最深处,后背抵着那具盘膝而坐的骸骨所依托的石台边缘。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破妄神识将石室的地形和来人的灵力波动同时纳入计算——石室只有一个出口,就是那段倾斜向上的台阶通道,出口宽不到两尺,刚好是易守难攻的地形。但这也意味着他同样没有退路。他手中能用的底牌已经不多了:柴刀上的庚金之气在之前砍上官杰的护盾时消耗了大半,厚土甲已经裂了三道大口子防御力大打折扣,震天雷只剩一颗——在这么近的距离引爆,他自己也会被埋在这地下石室里。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一卷刚入手的《太玄真经》玉简,玉简上的青色光晕仍然在缓缓流转,里面记载着螺旋动力的完整总纲。这是足以改变他修炼之路的至宝,但此刻他没有时间去细看了——敌人已经到了门口,他需要的不是功法,是武器,是一面能挡住致命一击的盾牌。

他的右手在急速思考中无意间划过了那面青铜残镜的边缘。指尖触碰到镜面上那些折线形的铭文时,一股极其微弱的吸力从镜面中传来。那吸力不是针对他的灵力,而是针对他体内那股带有生机的绿液气息——残镜似乎感应到了绿液中蕴含的木属性本源之力,镜面上那些古老到几乎看不清的铭文在那一瞬间微微一亮,散发出一层极淡极柔和的青铜色光晕。随即,一股更加明显的吸力从镜面中涌出,不再停留在沈牧的手指上,而是向外扩散,在他身后的石壁上撕开了一道一人宽的黑色缝隙。那缝隙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坚硬的岩石中,边缘光滑如刀切,没有一丝碎石掉落,仿佛石壁本身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扇可以打开的门。

“空间裂缝?”沈牧瞳孔一缩。他之前那面青铜残镜的能力是虚空置换和瞬移,属于空间法则中最基础的应用——将物体从一个位置移动到另一个位置。但眼前这面残镜展现出的能力却完全不同:它不是移动物体,而是直接撕裂空间,在实体的石壁上制造出一条通往未知的裂缝。这种级别的空间操控,已经远远超出了他那面残镜的能力范畴。这面残镜不仅是古物,竟然还涉及到了高深的空间法则——而且从裂缝的稳定程度来看,炼制这面残镜的古修对空间法则的掌控远比他之前想象的更加精深。虽然他不知道裂缝后面通往哪里,是千幻迷林的另一处地面,还是某个更加危险的上古遗迹,但留在这里必死无疑。上官云是炼气六层大圆满,正面对上他没有任何胜算,跑是唯一的活路。

“沈牧,给我出来受死!”一道赤红色的身影从台阶通道中飞掠而下。那人面如冠玉,五官俊朗,但那双眼睛却冷冽如冰,瞳孔深处跳动着两簇暗红色的火苗,看人时没有任何温度。他身着一件赤红色的法袍,袍身上绣着上官家的火焰纹章,法袍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暗金色的丝线,丝线上流转着极淡的火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散发的灵力波动——那波动由于太过强悍,竟然在空气中带起了丝丝火苗,火苗细如发丝,在他身体周围不断生灭,将他周围的空气灼烧得扭曲变形。他刚一踏入石室,那股火属性灵压便将石室中原本阴冷陈腐的空气瞬间加热,沈牧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表面传来一阵灼热感。

上官云!上官家外门第一人,炼气六层大圆满!沈牧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果然是他——上官杰能请动的上官家最强者,也只有上官云了。

“那是……古修遗物?”上官云一眼就看到了石室中央那个空空如也的石台基座。那基座上原本摆放着三样东西的痕迹还在——灰尘被移开的轮廓清晰可见,三个长方形、正方形和圆形的干净区域在落满灰尘的石台上格外显眼。他是上官家外门第一人,见识远非上官杰这种旁系纨绔可比。他一眼就认出了石台基座上那些古老阵纹的残迹——那是太虚门特有的封印阵,专门用来封存重要遗物。这种封印阵随着太虚门的覆灭已经失传了数百年,如今能见到它的残迹,说明石台上原本封存的绝不是普通物品,至少是太虚门长老级别的遗物。他的目光从基座上移开,落在正背对石壁、侧身对着那道黑色空间裂缝的沈牧身上,再看到沈牧怀里那枚还没来得及完全塞进储物袋的青光玉简,眼中的贪婪瞬间如火焰般爆裂开来。

“杂碎,把东西放下!”上官云没有任何废话——和那些喜欢在动手前长篇大论羞辱对手的纨绔不同,他出手极快极狠,右手虚空一抓,一条燃烧着烈焰的火鞭从他的手心中凭空凝聚而出。那火鞭长近两丈,鞭身粗如儿臂,由一节一节赤红色的骨节拼接而成,每一节骨节上都刻着上官家秘传的火焰符文,符文在灵力的灌注下全部亮起,散发出刺目的暗红色光芒。火鞭在空中呼啸而过,鞭梢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发出嗤嗤的爆裂声,在石室的墙壁上映出扭曲跳动的火影。这一击的速度和威力,比上官杰的风刃强了何止十倍——风刃只是将空气压缩成刃,而这条火鞭是将火属性灵力压缩到了近乎液态的密度,再用鞭法的巧劲甩出,兼具了火焰的毁灭力和软兵器的大范围杀伤。

沈牧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死亡的阴影。不是修辞,不是形容,而是真实的、近在咫尺的死亡。他的破妄神识在火鞭出手的瞬间便已计算出这一击的轨迹和威力——躲不开。火鞭的覆盖范围太大,鞭梢的摆动在狭小的石室中封死了他左右两侧所有闪避空间。硬扛也扛不住——厚土甲已经裂了三道口子,连上官杰的风刃都挡得勉勉强强,面对这条烈焰鞭,最多只能抵消三成力道,剩下的七成足以将他的五脏六腑震成重伤。唯一的生路是那道空间裂缝——但裂缝就在他身后,他转身钻入需要至少一息的时间,而火鞭的速度只需要三分之一息就能抽到他的后背。

他拼尽全力侧身,将身体的要害部位从火鞭的正面攻击轨迹上移开。同时右手在转身的过程中猛地向身后甩去,将手中那面还没研究透的青铜残镜挡在身后。他不知道残镜能不能挡住烈焰鞭——残镜毕竟只是残片,镜面虽然比他的厚土甲更加坚固,但它毕竟不是防御法器,上面刻的铭文是攻击性空间法术,没有任何防御功能。他没有别的选择了,这是他身上最后一件能挡在身体和火鞭之间的东西。

铛!火鞭抽在残镜上,竟然发出了金属断裂的声音。那声音尖锐而沉闷,像是有人用铁锤砸碎了一块厚玻璃——不是残镜碎裂的声音,而是火鞭本身在接触到残镜的瞬间被残镜中那股尚未完全消散的空间之力反噬,鞭梢的一节骨节被空间扭曲硬生生震裂了。残镜镜面上的古老铭文在承受这一击的瞬间全部亮了起来,青铜色的光芒刺目如烈日,将整座石室照得纤毫毕现。但这股反震力也极其恐怖——火鞭的力道加上空间之力的反噬,两股力量叠加在一起,将沈牧整个人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般直接拍进了那道黑色裂缝之中。他的身体在穿过裂缝的瞬间感受到了一阵天旋地转的空间撕扯感——那是之前用残镜瞬移时从未体验过的剧烈扭曲,仿佛他的身体被同时向无数个方向拉扯,骨骼在空间之力的挤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不——!”上官云怒吼一声,飞身扑上,右手再次凝聚出一条更加粗大的火鞭,想要在裂缝合拢之前把沈牧从里面扯出来。他的速度不可谓不快——从沈牧被拍进裂缝到他冲到裂缝前,只用了不到半息的时间,甚至他伸出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裂缝边缘那股冰冷刺骨的空间之力。

但就在沈牧消失的瞬间,裂缝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一般,开始急速合拢。更致命的是,由于震天雷此前造成的石室结构不稳——洞顶的裂缝在爆炸后一直在缓慢扩大,穹顶上好几处关键支撑点都已经松动——加上空间裂缝在撕裂和合拢过程中对周围岩石产生了额外的挤压,整个地下遗迹的结构在这一刻达到了崩溃的临界点。先是石室穹顶上那几块被震天雷震松的巨石开始坠落,紧接着石壁上原本细密如蛛网的裂缝开始加速扩大,最后在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中,整座石室的天花板同时崩塌。

轰隆隆!无数巨石从上方坠落,大的有房屋大小,小的也有磨盘粗细,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砸向下方的石室。上官云在最后一刻不得不收回伸向裂缝的手,全力祭出一面火红色的护盾挡住头顶砸落的巨石。他眼看着那道黑色裂缝在他面前被无数碎石彻底掩埋,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沈牧在裂缝中急速下坠。说是下坠其实并不准确——裂缝内部的空间是完全混乱的,没有上下左右之分,没有重力方向,他就像被扔进了一个正在高速旋转的漩涡中,身体被空间之力裹挟着翻滚、撕扯、抛掷。他能感觉到裂缝正在他身后急速合拢——那股冰冷刺骨的空间之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他的方向收缩,一旦被合拢的空间夹住,他的身体会在瞬间被切成两半。他拼命调动体内的太玄灵力,模仿之前使用残镜瞬移时的灵力运转路线,试图在混乱的空间中找到一个稳定的方向。绿液残留的生机之力在这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那股温润的木属性灵力在他体内自动运转,修复着空间撕扯造成的细小内伤,同时也在混乱的空间乱流中为他提供了一个微弱的指引方向。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空间裂缝中时间的概念变得极其模糊,沈牧只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中挣扎了漫长的时间,又像是只经历了一瞬间。当沈牧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冰冷的山涧中。头顶是熟悉的千幻迷林天空,那层灰绿色的瘴气仍然在树冠上方缓缓飘荡,但位置显然已经偏离了刚才的试炼中心——周围的植被比他之前所在的位置更加茂密,树木也更加高大粗壮,地面上覆盖着一层从未被人踩踏过的厚厚落叶。这里应该是千幻迷林靠近边缘的未开发区域,距离中心试炼区有相当一段距离。

“咳咳……”沈牧吐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那口血的颜色暗红发黑,里面混杂着几块极小的暗色碎片——那是被空间之力震伤后脱落的坏死组织。他的后背血肉模糊,衣服早已被火鞭的余波烧成了灰烬,裸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焦黑色的灼痕,有些地方还能看到皮肉翻卷的伤口边缘在不断往外渗血。厚土甲早已彻底崩碎——这件从吴管事身上缴获的中阶防御法器,在先后承受了震天雷的爆炸冲击、烈焰鞭的正面抽击和空间裂缝的撕扯之后,终于不堪重负,甲面从中间彻底裂成了两半,甲面上的所有防御符文全部暗淡无光,变成了一堆无用的废铁。如果不是那面残镜在关键时刻挡了烈焰鞭最致命的那一下,将大部分火焰力道和空间之力都反弹了回去,他的后背现在已经被烧成一团焦炭了,连骨头都剩不下几根。

他颤抖着手,从储物袋里掏出最后几滴绿液。那琉璃瓶的瓶底已经几乎见底了,只剩下最后几滴浓缩的深绿色液体在瓶底缓缓滚动。他用手指蘸着绿液,涂抹在后背最深的几道伤口上,又混着溪水将剩余的绿液吞服下去。绿液入腹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温润生机开始在经脉中缓缓扩散,伤口的边缘开始生出细密的新肉芽,烧焦的皮肤也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剥落,露出下面新生的嫩红色皮肤。伤口处传来让人疯狂的刺痒感,那是绿液催生新组织时特有的感觉——比疼痛更难忍受,但他必须忍着不能去抓,否则新生的皮肤会被抓破,留下无法愈合的疤痕。沈牧躺在冰冷的溪水里,任由溪流冲刷着他身上的血污和焦黑的死皮,仰面望着头顶那片被瘴气过滤后变得灰蒙蒙的天空。

“上官家……”沈牧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如同死水般的幽冷。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不是愤怒的狂暴,不是后怕的战栗,而是一种将某件事某个名字深深地刻进骨髓之后、不再需要任何情绪去渲染的冷静。枯竹峰上周管事想抢他的灵参,死了;吴管事想敲诈他的灵石,死了;万虫谷外上官烈想要他的命,现在还活着——但迟早也会死。上官家不会因为上官杰的失败就放过他,上官云也不会因为遗迹崩塌就放弃追查他的下落。今天他被逼得跳进空间裂缝,九死一生才捡回一条命,这份情,他记下了。不是记在脑子里,是记在骨头上。每一道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每一处还在刺痒的疤痕,都是他的记事本。

试炼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沈牧在溪水中躺了约莫半个时辰,估算着距离试炼结束应该不足小半日了。他强撑着站起来,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备用的杂役服换上——那件衣服还是他从枯竹峰带出来的旧物,袖口磨得发白,领口打着补丁,穿在身上却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踏实感。他将那件彻底碎裂的厚土甲残片从身上解下来,看了一眼,没有扔掉,而是收进了储物袋。这件内甲虽然已经废了,但甲面上的符文残片或许以后还有用。

他又从储物袋里掏出那些抢来的玉简,全部倒在地上清点。四十六枚,加上他自己那枚,总共四十七枚玉简。其中杂役玉简三十余枚,正式弟子玉简十余枚,按积分规则折算下来,他的总积分有一百余分。这个积分足以让他稳坐前十——按照往届大比的数据,前一百名的积分门槛通常在五十分左右,前十名的门槛大概在八九十分。一百余分,他不仅稳稳地进入了前一百名,甚至有可能冲击前三。但他很清楚,一旦他以这个成绩走出去,迎接他的不仅是宗门的奖励——晋升正式弟子,开放藏经楼和丹药阁的权限,每月的灵石配额——更是上官家那无休无止的追杀。上官云在石室中亲眼看到了他拿走古修遗物,以上官家的贪婪,绝不可能放过他。而他现在除了李长老之外,没有任何靠山。一个杂灵根的杂役,就算晋升了正式弟子,在上官家这种庞然大物面前也不过是稍微大一点的蚂蚁。

“必须找个靠山。”沈牧脑海中闪过那个曾经在青石县校场上一脸蜡黄、漫不经心地弹给他一枚木牌的李仙使。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看重自己——是真的觉得自己是块可造之材,还是另有目的——但现在,那似乎是他唯一的生路。外门之中能正面抗衡上官家的势力屈指可数,孟玄大长老算一个,但孟玄大长老对他的印象不过是“服用了透支寿命秘药的蠢货”,根本不可能为他撑腰。剩下的就只有李长老了——李长老虽然只是内门长老之一,但毕竟是内门的人,上官家在外门可以横着走,到了内门也得收敛三分。更何况李长老当初在测试时曾经用神识扫过他的琉璃瓶,虽然当时瓶子装死骗过了他,但李长老显然对他有某种程度的关注。这种关注在平时可能是个隐患,但在此刻的局势下,反而成了他可以利用的东西。

半日后,迷林试炼结束。千幻迷林外围的传送光幕再次亮起,幸存的试炼弟子和杂役们被依次传送出林。传送光幕周围聚集了比开始时更多的人——除了外门执事和看热闹的内门弟子之外,许多家族派来的探子和管事也混杂在人群中,等着看自家子弟的成绩。

当沈牧衣衫褴褛、满身是血地走出迷林出口时,全场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这个少年身上的杂役服几乎被血浸透了半边,左肩的布料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血痂,后背的衣服上有好几处被烧焦的大洞,透过破洞能看到下面被灼伤的皮肤。他的左腿似乎也受了伤,走路时微微跛着,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那些或震惊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

他的右手攥着一把碎裂的玉简——有些玉简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有些则被火球符的余波烧出了裂纹。他走到统计官面前,将那些玉简随手一撒,玉简落在统计官面前的案头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统计官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执事,当了十几年的玉简统计工作,见过各种各样的成绩,从零分到数百积分都有。但当他看清那一把玉简的数量和品相时——杂役玉简和正式弟子玉简混在一起,其中好几枚正式弟子玉简上的名字他认得,都是排名前二十的熟面孔——他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杂役沈牧,积分:一百一十。”统计官的声音在颤抖,说到一半时还清了清嗓子才把最后几个字念完。这个成绩,在外门大比近百年的历史上,没有一个杂役达到过。往届成绩最好的杂役也不过是四五十积分,勉强挤进前一百,那还是在运气极好、一路躲藏到后期才侥幸捡到几枚玉简的情况下。而沈牧不仅积分破百,他上交的玉简中正式弟子玉简的数量远超杂役玉简——这说明他不是靠躲在角落里等别人两败俱伤后捡漏,而是实打实地从正式弟子手中夺来的。

看台上,苏婉儿霍然站起。她很少在外人面前流露出任何情绪波动——冰灵根修士天性冷淡,加之她多年修行冰系功法,表情比普通人更加内敛。但此刻,她那件月白色广袖流仙裙的袖口被她站起身来时的动作带得微微飘动,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冰蓝色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震撼。一百一十积分——这个成绩在正式弟子中也能排进前十。而沈牧只有炼气三层,杂灵根,在进入迷林之前还是个每天砍竹子送竹子的杂役。她想起在坊市中那个戴着黑色斗笠的安静背影,想起自己不久前在看台上轻描淡写地说出的那句“即使入选,也走不了多远”,忽然觉得自己看走眼了。这个人的资质也许确实很差,但他的心性和战斗天赋,绝不是一个普通杂役能拥有的。

而一旁的上官家执事,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上官杰被淘汰,上官云重伤,而上官家投入了大量资源培养的这支外门小队,在千幻迷林中非但没有完成清理杂役、夺取积分前三的任务,反而被一个杂灵根的杂役踩着脑袋爬到了他们上面。那名执事阴鸷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沈牧身上,嘴角微微抽动。

沈牧没有看任何人。他没有看向看台上那些用复杂目光注视着他的内门弟子,没有看向场边那些面色各异的外门执事,没有看向那道来自上官家方向、如芒刺在背的阴鸷目光。他径直走向了那名坐在点将台中央偏左位置、正若有所思看着他的李长老。李长老今日穿了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和其他几位衣饰华贵的长老坐在一起显得格外不起眼,蜡黄色的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但在沈牧走近时,他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浑浊的眼球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精光。

“弟子沈牧,幸不辱命。”沈牧在李长老座前三尺处停下脚步,双膝跪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行的不是杂役对管事那种敷衍的躬身礼,而是正式弟子拜师的入门大礼。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每吐出一个字嗓子都疼得像刀割,但那两个字——幸不辱命——却说得字字铿锵。他没有说“弟子无能”,没有说“侥幸过关”,而是用“幸不辱命”这四个字,把自己在这场试炼中的一切战绩都和李长老的名号绑在了一起。这不仅仅是谦虚,更是一种极其高明的投名状——他向在场所有人宣告,他沈牧是李长老的人,他取得的所有成绩都是在为李长老争光。如果上官家要动他,那就是在打李长老的脸。

李长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周围的长老们都将目光投了过来,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有人低声交谈。一个内门长老收一个杂灵根的杂役做记名弟子,这种事在青云宗的历史上不能说没有,但每一个案例都伴随着巨大的争议——资质太差,浪费资源,有辱师门。李长老的目光在沈牧身上来回扫了两遍——他看到了沈牧身上那件被血浸透又被溪水泡过的杂役服,看到了他左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到了他满身满脸的灼伤和擦伤,最后对上了沈牧那双平静得不像一个炼气三层杂役的眼睛。

他突然哈哈大笑。那笑声中气十足,和那副病恹恹的书生面孔形成鲜明的反差,在略显嘈杂的校场上如同一道滚雷炸响,将周围那些低声议论的声音全部压了下去。“好!好一个幸不辱命!沈牧,从今日起,你便是老夫的记名弟子。我看谁敢动你!”他伸手虚扶,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灵力将沈牧从地上托了起来。他的目光在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有意无意地扫向了看台上上官家执事所在的方向。那不是示威,不是警告,而是一种更加轻描淡写的态度——就像在说,这孩子在老夫这里挂个名,各位该干什么干什么,别碍着老夫就行。

这一声笑,如滚雷过境,震得那些想上前寻衅的上官家死士纷纷后退。上官家的执事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压下了心头的怒火,恨恨地一甩袖子,带着几个手下转身离开了校场。李长老虽然在外门长老中不算位高权重的那一类,但他毕竟是内门的人——内门和外门之间的身份差距,不是靠家族势力就能完全抹平的。更何况李长老这个人性格古怪,做事向来不留情面,真把他惹急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沈牧低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这一局他赢了。从进入千幻迷林的那一刻起,他的目标就不是什么前一百名——他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就是活下去,然后往上爬。他在迷林中抢玉简不是为了出风头,而是为了用战绩给自己争取一张护身符;他在李长老面前行入门大礼不是为了感恩,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到一个内门长老和一个杂役弟子之间已经有了师徒名分。从李长老那一声“我看谁敢动你”出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是那个任何人想踩就能踩的杂役沈牧了。他是李长老的记名弟子,虽然还只是记名的,但名分这东西在修仙界本就只是用来吓人的。至于以后的事——能不能转正,能不能从李长老那里学到真东西,上官家会不会卷土重来——那是以后的事。

仙途的第一步,他终于站稳了。这一路走来,从枯竹峰砍竹子的杂役,到千幻迷林中用震天雷和残镜从上官云手下死里逃生的亡命徒,再到此刻站在李长老身后、被无数人用复杂目光注视的记名弟子——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刀锋上,每一步都可能粉身碎骨,但每一步都让他离那些曾经俯视他的人更远了一步。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校场上那些五颜六色的旗帜和光幕,越过那些还在为积分排名争执不休的弟子和执事,看向青云山脉深处那片云雾缭绕的主峰方向。那里是内门所在,是苏婉儿那样的天才们日常修炼的地方,是他这种杂役连靠近都不被允许的禁区。

总有一天,他会站在那片云雾之上。不靠家族,不靠师承,不靠灵根——靠他自己手里这把还带着血迹的柴刀,和怀里那尊正在缓缓恢复力量的青色琉璃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