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紫蓝光罩，护新生
我唐忘忧，就在闻人墨羽、苏砚清、云疏月与湖灵明月争执拉扯的间隙，身躯一点点消融，彻底辞别了原先那方天地。明月后半句来不及说完的嘱托，终究再与我无关。
意识坠入无边昏暗，没有传闻里身死的刺骨寒凉，反倒裹着一片温软的黑寂。我全然无法动弹，如同被无形枷锁困住神魂肉身。不知过了多久，远方隐隐传来震天厮杀，滚滚雷鸣翻涌不休。忽然一道柔和至极的力量缠上我的意识，轻轻将我拉扯，眼前骤然破开一片刺目光明，随之撞进一道撕心裂肺的怒吼：“不，不要离开我，住手，快停下，幽月！”
又一道温润女声缓缓响起，满是缱绻温柔：“不必悲伤，我不会真正远去，终有一日我们还会重逢，如今不过换一种方式，与你彻底相融，我的爱人。”
周遭漫开一股镇压万道的磅礴伟力，可落在我神魂之上却半点不伤人，只余下融融暖意。雷鸣、厮杀再度清晰，混杂无数生灵的悲鸣、惨叫、奔逃之声，浓郁刺鼻的血腥味层层笼罩过来，仿佛有什么温热的躯体紧紧抱住了我，那腥气便是源自对方身上。
这一刻我骤然惊醒——我并未消亡。
我坠入一处全然陌生的奇异地界，细细感知自身状态，才惊觉自己化作了襁褓中的婴儿。用力掀开沉重眼皮，一层紫蓝色柔光光罩裹住我的小小身躯。
光罩外侧，坐着一名身形魁梧健壮的男子，只是面容憔悴枯槁，双目空洞无神，长久静坐，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我身上。初见他的刹那，心底涌上一股与生俱来的熟悉感，方才那怀抱我的温热躯体，便是他。可我全然记不清前因后果，想张口啼哭，紫蓝光罩却死死隔绝了所有声响。
我在襁褓里胡乱扭动四肢，外面的男子似是察觉到我的动静，死寂的眼眸微微一动，眼底漾开一丝久违的窃喜与宽慰，嘴唇不停翕动，低声喃喃：“还好，还好，还有你陪着我，我的儿……”
——六年后·黑石村
黑石村遍地黑铁矿石，山石皆泛着暗沉墨色，山中随处可开采能锻铁的黑铁石。
我唐忘忧，今世更名唐幽明，便降生在这座贫瘠山村。自发觉自己重生为婴儿，那层护住神魂肉身的紫蓝光罩只用三日便被我尽数吸纳进体内，肉身悄然发生异变，只是变化隐晦，六年过去我依旧摸不透其中玄机。
这些已然无关紧要，六年光阴，我早已通晓此方世界的语言与历史。此地不同于前世依靠先天灵力、内息修行，天地间流淌着名为魂力的本源能量，既能淬炼肉身，滋养神识更是事半功倍。我初尝试运转前世传承的神识功法时便深有体会，从前晦涩难进的法门，在此地修炼一日千里。
除却魂力，这方天地人人与生俱来拥有神魂，村长青峰曾同我细说，神魂形态因人而异，强者神魂可劈山断海，寻常人神魂不过锅碗瓢盆等凡俗器物。
可眼下我无暇深思这些，苦修多年的瞳术今日即将圆满。唐幽明缓缓抬眼，双瞳纹路流转异动，瞳孔中心生三片花瓣，分紫、金、赤三色，是独属于我的造化玄天瞳，又称三十六品造化玄天瞳。三瓣花瓣各对应仙、佛、魔三道：
-紫纹仙瞳：目览千里，观天地脉络、日月轮转，勘万物生息；
-金纹佛瞳：洞穿人心虚妄，照见心底善恶本相；
-赤纹魔瞳：捕捉世间恶念，引动心魔，编织迷幻幻境。
此瞳层层进阶，每突破一重，瞳中花瓣便增生三片，直至三十六瓣抵达极致。三片为一小境，十二瓣为一大境，圆满之后可勘破一切幻境，洞察世间所有恶念。
如今我修为尚浅，仅能催动最低阶的紫仙瞳，目视百里，远近万物皆可清晰映于瞳中。
瞳术功成，我终于能潜心钻研阵纹。此方世界草木异兽我全然不识，唯有前世熟记的阵纹道则能伴我修行。离奇的是，本属于另一界的术法阵纹落在这片天地依旧可行，威力反倒更胜从前，此方天道似全然不在意我外来者的身份，任由我肆意修炼。
多想无用，以我当下实力，抬手望向一旁碗口粗的铁杉木，运起万千造化掌一掌拍下，树干应声断裂，却也仅此而已。不远处另一株铁杉木树身布满深浅交错的掌印，皆是我常年练掌留下的痕迹。我沉身踏地，魂力自足底奔涌，跨步上前再度一掌轰在树干，只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掌印又深了两分。
唐幽明望着树干，无声叹气。功法、阵纹皆运转无碍，可体内魂力始终困在第一层巅峰。这些年我试过单纯打磨肉身突破境界，奈何山村周遭只有黑铁矿与坚硬铁杉木，无半分滋养气血的灵草，寸步难行，或者说进步缓慢。
我心中早有猜测，修为停滞的根源，是我的神魂尚未觉醒。村里人人觉醒神魂之时，身上一处会浮现专属魂印，魂印可化作实体器物，亦能凝出兽形虚影。
暂且放下杂念，该归家了。我纵身跃下山崖，半空辗转腾挪，足尖轻点树干层层卸力，安稳落至山脚。心中暗自欣喜，鬼影神行步的神行之法已然大成，身法快如疾风，动若掠雷闪电。唯独“鬼影”虚影分身消耗魂力巨大，以我如今的底蕴，尚且无力施展。
不再多想，运转微薄魂力加持双脚，快步朝家中赶去。离家门尚有百丈距离，我放缓脚步，抬眼便看见父亲唐问天坐在门外木凳上。身侧摆着一盆幽冥草，也叫幽光草，入夜会漾出幽蓝微光。父亲这株比寻常幽冥草长势更盛，光芒也愈发浓郁，想来是常年以猎杀魂兽得来的异兽血浇灌所致。
走近家门，父亲依旧满面愁容，双目黯淡无光，脚边散落着数个空酒坛，不用想也知他又独自闷饮许久，沉湎旧事无法自拔。
我轻声开口：“爸，又喝酒了，酒水伤身，少喝些吧。”
听见我的声音，唐问天方才回过神，疲惫摆手：“知道了知道，跟你娘一样，处处管束我。既然回来了，便做饭，我替你烧火。”
“好的，爹。”
只所以是我做饭，我父亲烧火的原因，是因为父亲动手做饭只会把食材烧成焦炭，堪堪能当柴薪。自母亲离世，他心中郁结难消，心中存了寻死的念头，唯独放心不下我，做任何事都会骤然想起母亲，动辄失神一两个时辰。
不多时早饭做好，菜式还算丰盛：清炒豆角、酸辣土豆丝、凉拌包菜，两道肉菜，其中一盘异兽野猪肉，入喉便有温热魂力流遍四肢百骸。
饭菜刚上桌，门外传来敲门声。我起身开门，是村长青峰，手里拎着一块腊肉，熟门熟路走进院内，将腊肉挂上房梁，径直坐到饭桌旁。
唐问天瞥他一眼，习惯性打趣：“村长又来蹭饭，你倒是一点不害臊。”
青峰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反驳：“我是空手来的？这不带了腊肉。再说当年你孤身流落村子，是谁帮你照看幽明？是我内人，一手把这乖巧孩子带大，吃你几口饭怎么了？”
“当年我也给过你酬劳。”
“我何时收过你的报酬？纯粹是心疼幽明自幼丧母，你又整日颓废酗酒，若不是孩子自身懂事，哪能安稳长到六岁。你一把年纪，反倒要半大孩子照料，像什么样子？整日除了喝酒别无正事。”
唐问天指着灶台旁的铁器：“村里所有农具、铁锅、菜刀，哪一件不是我亲手锻造？”
“我说的不是打铁谋生！是你自甘沉沦酗酒，别带坏幽明，你对得起他亡故的母亲吗？”
这话戳中唐问天痛处，他眼底翻涌怒意，转瞬又颓然垂下肩。自己身形魁梧一身打铁力气，却整日颓废借酒消愁，反倒要年幼的儿子处处照料，满脸胡渣衬得落寞无比。
这般争执在家中早已上演无数次，我心知村长看似拌嘴，实则是放心不下父亲，特意过来开导，只是嘴硬不肯承认。说话间桌上大半菜肴已入村长腹中，唐问天连忙催我动筷：“儿子快夹菜，别让这老家伙全吃光。”
青峰边吃边回怼：“再厚脸皮，也比不过你，让幼子操持家务，亏你做得出来。”
望着二人拌嘴的模样，我恍惚想起前世宗门之中，我与闻人墨羽、苏砚清、云疏月一同商议炼器、炼药、宗门大计的光景，彼时虽常有争论，最后总能同心协力。眼下场景全然不同，可父亲与村长之间，偏偏藏着一份独有的默契，句句对话都戳中对方心底郁结。
转世到这方天地，我心中常有一丝落寞。前世孤身一人，无父无母，骤然拥有生父，我却不知该如何宽慰他走出丧妻之痛。我清楚母亲当年是为护父亲战死，可历经世事看透人情冷暖，真真切切拥有亲人之后，反倒手足无措。幸而有村长时常登门，替我开解父亲。
酒足饭饱，我收拾碗筷准备清洗，青峰忽然出声唤住我：“幽明，你今年快六岁了吧？”
“是，村长爷爷，三月初一便满六岁。”
“正好，村里每年三月、六月、九月、十二月都会有神魂师下乡举办神魂觉醒仪式，你此番一同前去。”
我刚应声，唐问天骤然沉声打断：“神魂觉醒本就是十二岁会自然觉醒，何必提前冒险？”
青峰皱眉：“平日不见你较真，事关孩子修行反倒强硬起来，提前觉醒又有何妨？”
“你可知早年提前觉醒神魂，魂力相冲活活痛死的孩童有多少？”
“那都是旧年旧事了，如今有玉无愧大师创出全新觉醒阵盘，可引天地魂力滋养神魂，魂力不足时，主持仪式的神魂师还能以自身魂力兜底辅助。”
“外来魂力与自身本源极易冲突，一旦相冲，必死无疑。”唐问天神色寸步不让。
青峰失笑：“原来你心里还记挂着孩子，放心，阵盘转化的魂力和自然吸纳的无属性天地魂力同源，不会产生冲突。”
“不行，说什么都不行。旁人如何我不管，我的儿子，绝不能冒这种性命攸关的险。”
“唐问天，你倒是硬气。当年你流落村子无依无靠，是谁帮你办好户籍、召集村民为你建房？是我！”
“恩情归恩情，这件事没得商量。”
青峰被他强硬的语气气得语塞：“你可知晚六年觉醒神魂，会耽误多少修行光阴？”
“我知晓，可和性命相比，修行快慢不值一提。”
青峰叹了口气，不再与唐问天争辩，转头看向我：“幽明，去不去全由你自己做主，告诉爷爷，你想不想觉醒神魂？”
我恭敬垂首：“多谢村长爷爷好意，我听父亲的安排。”
青峰无奈摇头：“好孩子，懂得体恤父亲，我先走了。”
村长离开后，我清洗完碗筷，唐问天静静望着我，轻声发问：“幽明，你心里当真不想去神魂觉醒？”
我依旧顺从作答：“一切听父亲安排，我是您的儿子。”
唐问天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沙哑：“是爹拖累了你。对了，儿子，这些年你可有什么想做的事？”我抬眼看向院中打铁的熔炉，认真答道：“有。我想跟着父亲，学习打铁锻器。”
意识坠入无边昏暗，没有传闻里身死的刺骨寒凉，反倒裹着一片温软的黑寂。我全然无法动弹，如同被无形枷锁困住神魂肉身。不知过了多久，远方隐隐传来震天厮杀，滚滚雷鸣翻涌不休。忽然一道柔和至极的力量缠上我的意识，轻轻将我拉扯，眼前骤然破开一片刺目光明，随之撞进一道撕心裂肺的怒吼：“不，不要离开我，住手，快停下，幽月！”
又一道温润女声缓缓响起，满是缱绻温柔：“不必悲伤，我不会真正远去，终有一日我们还会重逢，如今不过换一种方式，与你彻底相融，我的爱人。”
周遭漫开一股镇压万道的磅礴伟力，可落在我神魂之上却半点不伤人，只余下融融暖意。雷鸣、厮杀再度清晰，混杂无数生灵的悲鸣、惨叫、奔逃之声，浓郁刺鼻的血腥味层层笼罩过来，仿佛有什么温热的躯体紧紧抱住了我，那腥气便是源自对方身上。
这一刻我骤然惊醒——我并未消亡。
我坠入一处全然陌生的奇异地界，细细感知自身状态，才惊觉自己化作了襁褓中的婴儿。用力掀开沉重眼皮，一层紫蓝色柔光光罩裹住我的小小身躯。
光罩外侧，坐着一名身形魁梧健壮的男子，只是面容憔悴枯槁，双目空洞无神，长久静坐，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我身上。初见他的刹那，心底涌上一股与生俱来的熟悉感，方才那怀抱我的温热躯体，便是他。可我全然记不清前因后果，想张口啼哭，紫蓝光罩却死死隔绝了所有声响。
我在襁褓里胡乱扭动四肢，外面的男子似是察觉到我的动静，死寂的眼眸微微一动，眼底漾开一丝久违的窃喜与宽慰，嘴唇不停翕动，低声喃喃：“还好，还好，还有你陪着我，我的儿……”
——六年后·黑石村
黑石村遍地黑铁矿石，山石皆泛着暗沉墨色，山中随处可开采能锻铁的黑铁石。
我唐忘忧，今世更名唐幽明，便降生在这座贫瘠山村。自发觉自己重生为婴儿，那层护住神魂肉身的紫蓝光罩只用三日便被我尽数吸纳进体内，肉身悄然发生异变，只是变化隐晦，六年过去我依旧摸不透其中玄机。
这些已然无关紧要，六年光阴，我早已通晓此方世界的语言与历史。此地不同于前世依靠先天灵力、内息修行，天地间流淌着名为魂力的本源能量，既能淬炼肉身，滋养神识更是事半功倍。我初尝试运转前世传承的神识功法时便深有体会，从前晦涩难进的法门，在此地修炼一日千里。
除却魂力，这方天地人人与生俱来拥有神魂，村长青峰曾同我细说，神魂形态因人而异，强者神魂可劈山断海，寻常人神魂不过锅碗瓢盆等凡俗器物。
可眼下我无暇深思这些，苦修多年的瞳术今日即将圆满。唐幽明缓缓抬眼，双瞳纹路流转异动，瞳孔中心生三片花瓣，分紫、金、赤三色，是独属于我的造化玄天瞳，又称三十六品造化玄天瞳。三瓣花瓣各对应仙、佛、魔三道：
-紫纹仙瞳：目览千里，观天地脉络、日月轮转，勘万物生息；
-金纹佛瞳：洞穿人心虚妄，照见心底善恶本相；
-赤纹魔瞳：捕捉世间恶念，引动心魔，编织迷幻幻境。
此瞳层层进阶，每突破一重，瞳中花瓣便增生三片，直至三十六瓣抵达极致。三片为一小境，十二瓣为一大境，圆满之后可勘破一切幻境，洞察世间所有恶念。
如今我修为尚浅，仅能催动最低阶的紫仙瞳，目视百里，远近万物皆可清晰映于瞳中。
瞳术功成，我终于能潜心钻研阵纹。此方世界草木异兽我全然不识，唯有前世熟记的阵纹道则能伴我修行。离奇的是，本属于另一界的术法阵纹落在这片天地依旧可行，威力反倒更胜从前，此方天道似全然不在意我外来者的身份，任由我肆意修炼。
多想无用，以我当下实力，抬手望向一旁碗口粗的铁杉木，运起万千造化掌一掌拍下，树干应声断裂，却也仅此而已。不远处另一株铁杉木树身布满深浅交错的掌印，皆是我常年练掌留下的痕迹。我沉身踏地，魂力自足底奔涌，跨步上前再度一掌轰在树干，只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掌印又深了两分。
唐幽明望着树干，无声叹气。功法、阵纹皆运转无碍，可体内魂力始终困在第一层巅峰。这些年我试过单纯打磨肉身突破境界，奈何山村周遭只有黑铁矿与坚硬铁杉木，无半分滋养气血的灵草，寸步难行，或者说进步缓慢。
我心中早有猜测，修为停滞的根源，是我的神魂尚未觉醒。村里人人觉醒神魂之时，身上一处会浮现专属魂印，魂印可化作实体器物，亦能凝出兽形虚影。
暂且放下杂念，该归家了。我纵身跃下山崖，半空辗转腾挪，足尖轻点树干层层卸力，安稳落至山脚。心中暗自欣喜，鬼影神行步的神行之法已然大成，身法快如疾风，动若掠雷闪电。唯独“鬼影”虚影分身消耗魂力巨大，以我如今的底蕴，尚且无力施展。
不再多想，运转微薄魂力加持双脚，快步朝家中赶去。离家门尚有百丈距离，我放缓脚步，抬眼便看见父亲唐问天坐在门外木凳上。身侧摆着一盆幽冥草，也叫幽光草，入夜会漾出幽蓝微光。父亲这株比寻常幽冥草长势更盛，光芒也愈发浓郁，想来是常年以猎杀魂兽得来的异兽血浇灌所致。
走近家门，父亲依旧满面愁容，双目黯淡无光，脚边散落着数个空酒坛，不用想也知他又独自闷饮许久，沉湎旧事无法自拔。
我轻声开口：“爸，又喝酒了，酒水伤身，少喝些吧。”
听见我的声音，唐问天方才回过神，疲惫摆手：“知道了知道，跟你娘一样，处处管束我。既然回来了，便做饭，我替你烧火。”
“好的，爹。”
只所以是我做饭，我父亲烧火的原因，是因为父亲动手做饭只会把食材烧成焦炭，堪堪能当柴薪。自母亲离世，他心中郁结难消，心中存了寻死的念头，唯独放心不下我，做任何事都会骤然想起母亲，动辄失神一两个时辰。
不多时早饭做好，菜式还算丰盛：清炒豆角、酸辣土豆丝、凉拌包菜，两道肉菜，其中一盘异兽野猪肉，入喉便有温热魂力流遍四肢百骸。
饭菜刚上桌，门外传来敲门声。我起身开门，是村长青峰，手里拎着一块腊肉，熟门熟路走进院内，将腊肉挂上房梁，径直坐到饭桌旁。
唐问天瞥他一眼，习惯性打趣：“村长又来蹭饭，你倒是一点不害臊。”
青峰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反驳：“我是空手来的？这不带了腊肉。再说当年你孤身流落村子，是谁帮你照看幽明？是我内人，一手把这乖巧孩子带大，吃你几口饭怎么了？”
“当年我也给过你酬劳。”
“我何时收过你的报酬？纯粹是心疼幽明自幼丧母，你又整日颓废酗酒，若不是孩子自身懂事，哪能安稳长到六岁。你一把年纪，反倒要半大孩子照料，像什么样子？整日除了喝酒别无正事。”
唐问天指着灶台旁的铁器：“村里所有农具、铁锅、菜刀，哪一件不是我亲手锻造？”
“我说的不是打铁谋生！是你自甘沉沦酗酒，别带坏幽明，你对得起他亡故的母亲吗？”
这话戳中唐问天痛处，他眼底翻涌怒意，转瞬又颓然垂下肩。自己身形魁梧一身打铁力气，却整日颓废借酒消愁，反倒要年幼的儿子处处照料，满脸胡渣衬得落寞无比。
这般争执在家中早已上演无数次，我心知村长看似拌嘴，实则是放心不下父亲，特意过来开导，只是嘴硬不肯承认。说话间桌上大半菜肴已入村长腹中，唐问天连忙催我动筷：“儿子快夹菜，别让这老家伙全吃光。”
青峰边吃边回怼：“再厚脸皮，也比不过你，让幼子操持家务，亏你做得出来。”
望着二人拌嘴的模样，我恍惚想起前世宗门之中，我与闻人墨羽、苏砚清、云疏月一同商议炼器、炼药、宗门大计的光景，彼时虽常有争论，最后总能同心协力。眼下场景全然不同，可父亲与村长之间，偏偏藏着一份独有的默契，句句对话都戳中对方心底郁结。
转世到这方天地，我心中常有一丝落寞。前世孤身一人，无父无母，骤然拥有生父，我却不知该如何宽慰他走出丧妻之痛。我清楚母亲当年是为护父亲战死，可历经世事看透人情冷暖，真真切切拥有亲人之后，反倒手足无措。幸而有村长时常登门，替我开解父亲。
酒足饭饱，我收拾碗筷准备清洗，青峰忽然出声唤住我：“幽明，你今年快六岁了吧？”
“是，村长爷爷，三月初一便满六岁。”
“正好，村里每年三月、六月、九月、十二月都会有神魂师下乡举办神魂觉醒仪式，你此番一同前去。”
我刚应声，唐问天骤然沉声打断：“神魂觉醒本就是十二岁会自然觉醒，何必提前冒险？”
青峰皱眉：“平日不见你较真，事关孩子修行反倒强硬起来，提前觉醒又有何妨？”
“你可知早年提前觉醒神魂，魂力相冲活活痛死的孩童有多少？”
“那都是旧年旧事了，如今有玉无愧大师创出全新觉醒阵盘，可引天地魂力滋养神魂，魂力不足时，主持仪式的神魂师还能以自身魂力兜底辅助。”
“外来魂力与自身本源极易冲突，一旦相冲，必死无疑。”唐问天神色寸步不让。
青峰失笑：“原来你心里还记挂着孩子，放心，阵盘转化的魂力和自然吸纳的无属性天地魂力同源，不会产生冲突。”
“不行，说什么都不行。旁人如何我不管，我的儿子，绝不能冒这种性命攸关的险。”
“唐问天，你倒是硬气。当年你流落村子无依无靠，是谁帮你办好户籍、召集村民为你建房？是我！”
“恩情归恩情，这件事没得商量。”
青峰被他强硬的语气气得语塞：“你可知晚六年觉醒神魂，会耽误多少修行光阴？”
“我知晓，可和性命相比，修行快慢不值一提。”
青峰叹了口气，不再与唐问天争辩，转头看向我：“幽明，去不去全由你自己做主，告诉爷爷，你想不想觉醒神魂？”
我恭敬垂首：“多谢村长爷爷好意，我听父亲的安排。”
青峰无奈摇头：“好孩子，懂得体恤父亲，我先走了。”
村长离开后，我清洗完碗筷，唐问天静静望着我，轻声发问：“幽明，你心里当真不想去神魂觉醒？”
我依旧顺从作答：“一切听父亲安排，我是您的儿子。”
唐问天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沙哑：“是爹拖累了你。对了，儿子，这些年你可有什么想做的事？”我抬眼看向院中打铁的熔炉，认真答道：“有。我想跟着父亲，学习打铁锻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