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造化之果，道心立誓
就这样又过了二十年，玄天道门一派安稳平和，宗门上下秩序井然。我唐忘忧，自转修《造化玄天录》功法后，肉身与修为双双精进，顺利突破三品，正式位列宗门长老之位。
宗主师姐闻人墨羽寻我谈话，直言我如今境界已踏入缓慢稳固期，闭门苦修难有大幅精进，正是入世历练、打磨道心的最佳时机。
离别那日，师兄师姐轮番叮嘱，递来厚厚一册外界修行手记，反复提点外界与宗门截然不同的修行规则：凡尘俗世灵力稀薄，修行体系以内息与科技并行，寻常灵力术法会被天地压制，威力十不存一，阵法、阵纹更是几乎无法催动，根本没有充足灵力供给运转。
好在你主修《造化玄天录》，本就是极致淬炼肉身的无上道典，灵力招式不过旁枝末节，肉身武道才是立身根本。往后在外对敌，不必再耗费心力排布阵纹，直截了当近身搏杀便是上策。
耳边满是众人絮絮叨叨的叮嘱，我辞别宗门山门，踏入了传闻中的科技凡尘大世界。
手记中记载，每座城池停留三日便能看透风土人心，我起初以为走遍四方至多一年便可归山，未曾想这一去，便是整整五年。
初入尘世时，天地灵气稀薄带来的不适感缠绕周身，足足耗费一年才彻底适应。都市繁华喧嚣，霓虹高楼、人间百态乱花迷眼，稍有不慎便会沉沦红尘，迷失本心，再也寻不回道门初心。
五年游历，我踏遍世间每一处疆土，阅尽人情冷暖、善恶贪鄙。真心待我、予我帮扶之人，我以善回馈；心怀算计、妄图利用我修为谋利之徒，我亦出手惩戒，绝不姑息。五年红尘洗练，我的修为也从三品初阶稳步攀升至三品高阶，道心愈发澄澈坚定。
此刻归山在即，心中只剩归家的安稳，心中默念一句：红尘历练五年心，重回宗门不改初心。
归宗不过数日，师兄师姐便传我指令，命我前往宗门秘境造化乾坤湖，求取专属自身的造化机缘。
造化乾坤湖内四季恒春，暖风拂面，金枝古树随风轻晃，澄澈金波铺满湖面。湖灵明月盘腿坐在粗壮枝桠上，一双白嫩小脚悬空，一下下轻扫湖面，单手撑着下巴，满脸百无聊赖，口中低声碎碎念。
“待在这湖里几十万年，实在无趣，要不要出去找墨羽他们结伴游玩……”
话音未落，她骤然抬眼，感知到一道传送灵光落入境中。
她暗自思索，上一位踏入秘境之人已是四十多年前，前三名人天资卓绝，不知此番来人根骨如何。下一瞬，一股熟悉悠远的气息钻入感知，她心头微顿：这气息……好生眼熟。
另一边，传送灵光包裹唐忘忧落地，我瞬间绷紧心神，周身气血流转，随时做好应战准备。掌门与师兄师姐先前分明交代，传送入秘境会直接送至闯关地界，闯过重重考验方能得见湖灵明月，向她问询机缘宝物来历、聆听上古秘闻。
可眼前景象全然不对。
我并未置身凶险闯关之地，反倒直接抵达闯关完成后的腹地。满目金树金湖，头顶悬着一轮暖金色大日，宗门流传的辨灵心法记载，金阳现世便是湖灵明月心境极佳之兆。风光绝美，我心中却满是疑惑，为何我跳过全部考验，直接抵达此处？
心中迷雾未散，一道娇小身影倏然出现在身前，湖灵明月静静望着我，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
我拱手行礼：“明月前辈，晚辈唐忘忧，此事……”
“不必多礼，靠近些，低下头。”
我虽满心诧异，依旧依言俯身。
下一刻，一只微凉小手轻轻扣住我的下巴，左右细细打量，她鼻尖凑上我的肩头，细细嗅闻周身气息，低声呢喃：“气息十分相像，样貌也有点像，可惜性别不对……”
话音落下，她忽然勾起一抹诡异笑意：“这位小弟弟，你唤何名？”
“回前辈，晚辈唐忘忧，乃是玄天道门长老……”
话语半途被她骤然打断：“停，不必多说。忘忧，你当真不叫幽冥？你可曾存有奇异残缺记忆？或是夜夜怪梦，梦见自身化作一株蓝金色灵草、参天古树，身旁常伴一位温柔女子？”
一连串古怪问题接踵而至，我一时茫然，不知该先回答哪一桩。
明月见我全然不解，眼中那点探究兴致瞬间消散，神色转瞬肃穆：“唐忘忧是吧。此地造化乾坤湖，内藏无穷天地造化。凡入湖者，心之所向，便会坠入对应试炼地界；闯过试炼，便能得心中所求造化，失败则直接驱逐出秘境。
入秘境生灵，一千五百年方能求取一次机缘，此规万古不变，纵天资盖世、修为通天也无从更改。湖中造化至宝独一无二，一件出世，便再无第二件。入湖试炼前，且说你心中所求何物？”
我敛去杂念，郑重作答：“晚辈想寻补天之法，或是挣脱此方世界束缚、穿梭万界之术。”
明月轻轻摇头：“补天至宝早已用过，世间再无完整补天之道。不过万界穿梭之物尚有一件留存，只是此物性情暴戾，凶险万分，你可有决心？”
“无论前路何等险境，都无法动摇我寻得离界之法的决心。”
“好。入湖试炼前，我赠你一件护身礼。”
明月抬手，一枚莹润玉环凭空浮于掌心。环身圆满规整，半圈覆厚重赤金，云纹镌刻其间，日月纹路隐于肌理；另一半浑然天成的紫玉通透无瑕，玉髓之内流转奔腾紫星河，细碎灵光层层荡漾，玄奥气息扑面而来。
“此名造化石心，乃是乾坤湖历经数万年滋养方能诞生的洞天至宝。内环自成一方独立小世界，可蓄万物、存生灵，天地环境、存放器物皆随主人心意变换，是顶尖洞天神器。
自乾坤湖诞生至今，只孕育出两枚，其一赠予你们第七十三任宗主柳明月，余下这枚，今日交付于你。切记，万万不可推辞，惹我生气的后果，你承受不起。”
她语气嬉笑打闹，带着几分戏谑，内里却藏着对后辈的温和关照，心绪复杂难以言明。
我接过玉环，心念一动完成滴血认主，莫名收下这件独一份的上古神器。
明月收回笑意，正色提醒：“礼物送毕，该入湖试炼了。你要寻的万界遁界之物脾气极差，千万小心。赠你石心并非无故，怕你交手片刻便被重创濒死，撑不住时可躲入洞天之中，我便能将你从试炼之地捞出。
“走到湖边，面朝湖水，背对着我站好。”
我依言站定，下一秒后背传来一股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整个人被一脚踹入金湖。肌肤触碰到湖面的刹那，空间扭曲，眼前光景彻底变换，坠入另一重天地。
整片空间由无尽交错缠绕的树根构筑而成，与外界金树截然不同，树根表皮交织绿、红、蓝三色灵纹。我在盘根错节间寻到出路，走出才惊觉，所有巨根竟都源自一艘双头飞舟的后半舟身。
舟首两尊龙头栩栩如生，浑然天成而非人工雕琢，双目紧紧闭合。
踏出树根范围的瞬间，心念一动，山文甲自动覆满全身。明月早已提醒那能遁万界至宝性情凶戾，先做好万全防御总无差错。
我仔细打量飞舟，除却双龙闭目之外并无异常，缓步朝舟首走去。
就在脚步落地的一瞬，两尊龙头骤然睁开双眼，一龙瞳赤红，一龙瞳湛蓝。红蓝灵光自龙身冲天而起，龙口大张，震彻天地的龙啸轰然炸开，一热一冷、一阴一阳两股狂暴力量席卷而来。
我瞬间催动全部防御，玲珑子母剑尽数出鞘，以母剑为阵眼，万千子剑化作阵旗，层层叠叠护身剑阵顷刻成型。
可龙啸阴阳之力触及剑阵的刹那，屏障轰然碎裂，狂暴冲击力径直轰在我身上，我倒飞出去，口中鲜血喷涌，脏腑剧痛难忍。正当我欲催动造化石心躲藏，飞舟却骤然收了攻势。
舟身主动吸纳我吐出的鲜血，庞大身躯飞速收缩，蔓延千里的树根寸寸枯萎折断，最终化作巴掌大小的精致双头小舟。舟身根须随之缩小，一缕玄妙联系自心底升起，一道信息直入脑海：万界两仪舟。
方才还痛下杀手的至宝，竟就此认我为主。
我望着掌心小舟，只觉哭笑不得，先雷霆一击，再借鲜血缔结主仆契约，唯有活下来之人，才有资格成为它的主人。
我轻声呼唤小舟，却得不到半点回应。明明能自主发动毁天灭地的攻击，却不愿与我沟通，这下总算明白明月口中“脾气不好”是何意。
所幸万界穿梭至宝已然到手，补天、离界两大心愿总算有了着落。下一瞬灵光裹身，我被传送回湖灵明月所在的金岸。
明月快步走来，望着我满身伤痕摇头：“看你伤势不轻，快服下灵草鲜果滋养肉身，年纪轻轻不可损伤根基。”
此刻我浑身筋骨震裂，温养数十年的五脏六腑皆有破损，连开口回应的力气都无。明月也不在意，直接将数枚灵药灵果一股脑送入我口中。
乾坤湖孕育的灵植灵气醇厚磅礴，药力入体，受损经脉脏腑缓缓发烫，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片刻功夫伤势便恢复大半。
我躬身正要道谢，却被她直接打断。
“客套话不必多说，先告知你一事，这万界两仪舟，是坏的。”
我一时怔愣：“坏的？”
“没错，早已损毁。方才它只一击便停手，随即借你鲜血认主，任凭呼唤也毫无回应，皆是损毁所致。阴阳动力耗尽，无力持续作战，若不寻主借先天之气维系，自身便会彻底崩散。”
明月缓缓道出飞舟来历：“万界两仪舟以通天建木打造，双头取自阴阳双生神木，昔日我的造物主人融合两木，炼制成可穿梭万千世界的飞舟。双龙自带阴阳本源，龙啸可碎星辰；舟身建木根须，拥有拖拽万千界世的伟力。
但当年主人测试极限，执意驱使飞舟拖拽混沌界——也就是我诞生的本源世界。混沌界体量无边，飞舟超负荷运转，核心动力阴阳建木树心彻底枯朽损毁。你方才承受的攻击，已是它残存的最后一丝本源力量。你若细看小舟，便能看见内部干枯的树心。”
我心中一紧：“前辈定然有修复之法吧？”
“法子确有，但代价于你而言太过残酷。修复舟身，需献祭你自身一半先天之气。”
“只要分出一半先天之气融入树心，两仪舟便能恢复运转？”
“大致如此，还需一物相辅。”明月移步至湖中心万年金参古树，摘下一枚通体莹润的金色果实，“此物名造化之果。待你突破一品境界后，将半数先天之气渡入果实，便可凝成造化道果。造化道果近乎能修补万物，你们宗门先祖用以补天的补天石，本质便是一枚造化道果。
可抽走大半先天之气后，你余下的一半本源会持续衰败，从道果成型那日算起，你仅剩十年寿元。
你们第七十三任宗主柳明月当年亦是如此，她机缘巧合得一株起死回生草，方能在补天之后重塑本源，安然离开此方天地。只是起死回生草百万年方能成熟一株，上一株随柳明月离去，新草才刚萌芽千年，远远不到采摘服用之时。也就是说，你若炼出造化道果，十年之后便会油尽灯枯。”
我沉默片刻，抬眼问道：“前辈可否再赠予我一枚造化之果？”
“你意欲何为？”
“我余下一半先天之气终归会在十年内消散，不如借两份造化道果，一枚修补天地，一枚修复万界两仪舟，同时完成师祖留下的两大夙愿。”
明月神色郑重，再次劝我：“你当真不再斟酌？你如今不过五十余岁，主修《造化玄天录》，先天本源浑厚，无灾无难安稳修行，最少能活一万两千三百年；若突破一品，寿元可攀升十万乃至数十万年，近乎半步永生。这般漫长寿元，你真要轻言舍弃？”
“谈不上舍弃，只问值不值得。五年红尘游历，我看遍山河江海，见证人间烟火，世人挣扎求生，国度生生不息。天地孕育我唐忘忧，我反哺天地本就是分内之事。”
我抬眸直视她，一语道破内里关窍：“况且前辈从一开始，便打算引导我炼化造化道果，对吧？”
明月脸上闲散伪装尽数褪去，坦然承认：“不错，我自始至终，都盼你炼出两枚造化道果，一补天地，一修飞舟”。
“说白了，你的先天之气可要比常人强上数万倍，不同柳明月，她那点先天之气就算榨干了也无法让其成熟，。”
“所以才不得不以补天石硬扛着所谓的位面崩塌之势，然后离开此界，另行修补之法”
“你如今打算如何？出手镇压我、囚禁我，或是逼问我的心思？”
“我不会那般做。”我语气平静，“只是想确认，你方才所言造化道果之事，句句属实？”
“我何须诓骗你？你要如何才肯信我？”
“向你的造物主起誓，若有半句虚言，便遭造物者厌弃。”
明月面色骤冷，语气带着愠怒：“你怎知此事？”
“我曾与宗主师姐闻人墨羽闲谈，她同我说过你的过往。你身为乾坤湖灵，心中一直渴求离开此方世界，寻你的造物主。若无能拖动世界、穿梭虚空的万界两仪舟，你将永远困死这片秘境，无法踏出界域虚空。”
明月冷笑一声，周身湖域灵气翻涌：“倒是心思通透。我的确不能对造物主说谎，更不敢心生亵渎。
她以最庄严的姿态，立下沉渊重誓：
伟大造物主‘怜’，混沌造物二十三号造化乾坤湖、湖灵明月，在此立誓：方才所言造化道果、两仪舟损毁之事全部属实，若有一字虚妄，愿被造物主抛弃抹杀，受万千造物耻笑唾弃。”
誓言落定，整片造化乾坤湖弥漫肃杀威压，金浪翻涌，古树低鸣。
“誓言已立，该轮到你兑现承诺。莫看我身形如同少女便小觑我，在这乾坤湖内，诸天仙神见我亦需俯首。”
我凝神静心，以自身道心起誓：“唐忘忧立道誓，他日必炼两枚造化道果，一枚修补此方天地，一枚修复万界两仪舟。”
明月满脸不耐，甩手将两枚金灿灿的造化之果丢到我手中：“誓言皆立，你可以离开了。”
灵光一卷，我被直接逐出造化乾坤湖。此事我深埋心底，从未向宗门任何人吐露分毫，亦不知晓湖灵明月本就拥有实体，不受湖域束缚，可自由外出。
——
待唐忘忧身影彻底消失，造化乾坤湖畔，明月再也维持不住清冷模样，捂着肚子放声大笑，清脆笑声传遍整片秘境。
“幽冥，你究竟是如何留下这般后辈传承？你一族血脉向来皆是女子，怎会凭空生出一名男子，还半点血脉记忆都未曾继承，小忘忧啊，你就放心死吧，就当睡了一觉，然后醒来一样。”
“毕竟若你不死我怎么去找幽冥呢？”
她指尖摩挲虚空一枚隐秘定位印记，眼底藏着期许：“也罢，只要能借两仪舟离开此界，一切都无妨。造化石心已然锁定你这还未诞生的后辈，我十分期待与你相见，我的同族幽冥。”
转念间，又暗自疑惑：“闻人墨羽明明与唐忘忧聊过我寻找造物主的心事，怎未告知他我能自由离开湖域？”
她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弧度：“区区后辈，终究算不过我。真想看看他日他与闻人墨羽、苏砚清、云疏月闲谈，得知我不受湖境桎梏时，会露出何等错愕神情。”
只是明月未曾料到，这一等便是二十余年，最后反倒要她亲自踏出秘境寻找唐忘忧，才能让他知晓全部真相。
而这一段纠葛，已是往后的故事。
宗主师姐闻人墨羽寻我谈话，直言我如今境界已踏入缓慢稳固期，闭门苦修难有大幅精进，正是入世历练、打磨道心的最佳时机。
离别那日，师兄师姐轮番叮嘱，递来厚厚一册外界修行手记，反复提点外界与宗门截然不同的修行规则：凡尘俗世灵力稀薄，修行体系以内息与科技并行，寻常灵力术法会被天地压制，威力十不存一，阵法、阵纹更是几乎无法催动，根本没有充足灵力供给运转。
好在你主修《造化玄天录》，本就是极致淬炼肉身的无上道典，灵力招式不过旁枝末节，肉身武道才是立身根本。往后在外对敌，不必再耗费心力排布阵纹，直截了当近身搏杀便是上策。
耳边满是众人絮絮叨叨的叮嘱，我辞别宗门山门，踏入了传闻中的科技凡尘大世界。
手记中记载，每座城池停留三日便能看透风土人心，我起初以为走遍四方至多一年便可归山，未曾想这一去，便是整整五年。
初入尘世时，天地灵气稀薄带来的不适感缠绕周身，足足耗费一年才彻底适应。都市繁华喧嚣，霓虹高楼、人间百态乱花迷眼，稍有不慎便会沉沦红尘，迷失本心，再也寻不回道门初心。
五年游历，我踏遍世间每一处疆土，阅尽人情冷暖、善恶贪鄙。真心待我、予我帮扶之人，我以善回馈；心怀算计、妄图利用我修为谋利之徒，我亦出手惩戒，绝不姑息。五年红尘洗练，我的修为也从三品初阶稳步攀升至三品高阶，道心愈发澄澈坚定。
此刻归山在即，心中只剩归家的安稳，心中默念一句：红尘历练五年心，重回宗门不改初心。
归宗不过数日，师兄师姐便传我指令，命我前往宗门秘境造化乾坤湖，求取专属自身的造化机缘。
造化乾坤湖内四季恒春，暖风拂面，金枝古树随风轻晃，澄澈金波铺满湖面。湖灵明月盘腿坐在粗壮枝桠上，一双白嫩小脚悬空，一下下轻扫湖面，单手撑着下巴，满脸百无聊赖，口中低声碎碎念。
“待在这湖里几十万年，实在无趣，要不要出去找墨羽他们结伴游玩……”
话音未落，她骤然抬眼，感知到一道传送灵光落入境中。
她暗自思索，上一位踏入秘境之人已是四十多年前，前三名人天资卓绝，不知此番来人根骨如何。下一瞬，一股熟悉悠远的气息钻入感知，她心头微顿：这气息……好生眼熟。
另一边，传送灵光包裹唐忘忧落地，我瞬间绷紧心神，周身气血流转，随时做好应战准备。掌门与师兄师姐先前分明交代，传送入秘境会直接送至闯关地界，闯过重重考验方能得见湖灵明月，向她问询机缘宝物来历、聆听上古秘闻。
可眼前景象全然不对。
我并未置身凶险闯关之地，反倒直接抵达闯关完成后的腹地。满目金树金湖，头顶悬着一轮暖金色大日，宗门流传的辨灵心法记载，金阳现世便是湖灵明月心境极佳之兆。风光绝美，我心中却满是疑惑，为何我跳过全部考验，直接抵达此处？
心中迷雾未散，一道娇小身影倏然出现在身前，湖灵明月静静望着我，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
我拱手行礼：“明月前辈，晚辈唐忘忧，此事……”
“不必多礼，靠近些，低下头。”
我虽满心诧异，依旧依言俯身。
下一刻，一只微凉小手轻轻扣住我的下巴，左右细细打量，她鼻尖凑上我的肩头，细细嗅闻周身气息，低声呢喃：“气息十分相像，样貌也有点像，可惜性别不对……”
话音落下，她忽然勾起一抹诡异笑意：“这位小弟弟，你唤何名？”
“回前辈，晚辈唐忘忧，乃是玄天道门长老……”
话语半途被她骤然打断：“停，不必多说。忘忧，你当真不叫幽冥？你可曾存有奇异残缺记忆？或是夜夜怪梦，梦见自身化作一株蓝金色灵草、参天古树，身旁常伴一位温柔女子？”
一连串古怪问题接踵而至，我一时茫然，不知该先回答哪一桩。
明月见我全然不解，眼中那点探究兴致瞬间消散，神色转瞬肃穆：“唐忘忧是吧。此地造化乾坤湖，内藏无穷天地造化。凡入湖者，心之所向，便会坠入对应试炼地界；闯过试炼，便能得心中所求造化，失败则直接驱逐出秘境。
入秘境生灵，一千五百年方能求取一次机缘，此规万古不变，纵天资盖世、修为通天也无从更改。湖中造化至宝独一无二，一件出世，便再无第二件。入湖试炼前，且说你心中所求何物？”
我敛去杂念，郑重作答：“晚辈想寻补天之法，或是挣脱此方世界束缚、穿梭万界之术。”
明月轻轻摇头：“补天至宝早已用过，世间再无完整补天之道。不过万界穿梭之物尚有一件留存，只是此物性情暴戾，凶险万分，你可有决心？”
“无论前路何等险境，都无法动摇我寻得离界之法的决心。”
“好。入湖试炼前，我赠你一件护身礼。”
明月抬手，一枚莹润玉环凭空浮于掌心。环身圆满规整，半圈覆厚重赤金，云纹镌刻其间，日月纹路隐于肌理；另一半浑然天成的紫玉通透无瑕，玉髓之内流转奔腾紫星河，细碎灵光层层荡漾，玄奥气息扑面而来。
“此名造化石心，乃是乾坤湖历经数万年滋养方能诞生的洞天至宝。内环自成一方独立小世界，可蓄万物、存生灵，天地环境、存放器物皆随主人心意变换，是顶尖洞天神器。
自乾坤湖诞生至今，只孕育出两枚，其一赠予你们第七十三任宗主柳明月，余下这枚，今日交付于你。切记，万万不可推辞，惹我生气的后果，你承受不起。”
她语气嬉笑打闹，带着几分戏谑，内里却藏着对后辈的温和关照，心绪复杂难以言明。
我接过玉环，心念一动完成滴血认主，莫名收下这件独一份的上古神器。
明月收回笑意，正色提醒：“礼物送毕，该入湖试炼了。你要寻的万界遁界之物脾气极差，千万小心。赠你石心并非无故，怕你交手片刻便被重创濒死，撑不住时可躲入洞天之中，我便能将你从试炼之地捞出。
“走到湖边，面朝湖水，背对着我站好。”
我依言站定，下一秒后背传来一股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整个人被一脚踹入金湖。肌肤触碰到湖面的刹那，空间扭曲，眼前光景彻底变换，坠入另一重天地。
整片空间由无尽交错缠绕的树根构筑而成，与外界金树截然不同，树根表皮交织绿、红、蓝三色灵纹。我在盘根错节间寻到出路，走出才惊觉，所有巨根竟都源自一艘双头飞舟的后半舟身。
舟首两尊龙头栩栩如生，浑然天成而非人工雕琢，双目紧紧闭合。
踏出树根范围的瞬间，心念一动，山文甲自动覆满全身。明月早已提醒那能遁万界至宝性情凶戾，先做好万全防御总无差错。
我仔细打量飞舟，除却双龙闭目之外并无异常，缓步朝舟首走去。
就在脚步落地的一瞬，两尊龙头骤然睁开双眼，一龙瞳赤红，一龙瞳湛蓝。红蓝灵光自龙身冲天而起，龙口大张，震彻天地的龙啸轰然炸开，一热一冷、一阴一阳两股狂暴力量席卷而来。
我瞬间催动全部防御，玲珑子母剑尽数出鞘，以母剑为阵眼，万千子剑化作阵旗，层层叠叠护身剑阵顷刻成型。
可龙啸阴阳之力触及剑阵的刹那，屏障轰然碎裂，狂暴冲击力径直轰在我身上，我倒飞出去，口中鲜血喷涌，脏腑剧痛难忍。正当我欲催动造化石心躲藏，飞舟却骤然收了攻势。
舟身主动吸纳我吐出的鲜血，庞大身躯飞速收缩，蔓延千里的树根寸寸枯萎折断，最终化作巴掌大小的精致双头小舟。舟身根须随之缩小，一缕玄妙联系自心底升起，一道信息直入脑海：万界两仪舟。
方才还痛下杀手的至宝，竟就此认我为主。
我望着掌心小舟，只觉哭笑不得，先雷霆一击，再借鲜血缔结主仆契约，唯有活下来之人，才有资格成为它的主人。
我轻声呼唤小舟，却得不到半点回应。明明能自主发动毁天灭地的攻击，却不愿与我沟通，这下总算明白明月口中“脾气不好”是何意。
所幸万界穿梭至宝已然到手，补天、离界两大心愿总算有了着落。下一瞬灵光裹身，我被传送回湖灵明月所在的金岸。
明月快步走来，望着我满身伤痕摇头：“看你伤势不轻，快服下灵草鲜果滋养肉身，年纪轻轻不可损伤根基。”
此刻我浑身筋骨震裂，温养数十年的五脏六腑皆有破损，连开口回应的力气都无。明月也不在意，直接将数枚灵药灵果一股脑送入我口中。
乾坤湖孕育的灵植灵气醇厚磅礴，药力入体，受损经脉脏腑缓缓发烫，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片刻功夫伤势便恢复大半。
我躬身正要道谢，却被她直接打断。
“客套话不必多说，先告知你一事，这万界两仪舟，是坏的。”
我一时怔愣：“坏的？”
“没错，早已损毁。方才它只一击便停手，随即借你鲜血认主，任凭呼唤也毫无回应，皆是损毁所致。阴阳动力耗尽，无力持续作战，若不寻主借先天之气维系，自身便会彻底崩散。”
明月缓缓道出飞舟来历：“万界两仪舟以通天建木打造，双头取自阴阳双生神木，昔日我的造物主人融合两木，炼制成可穿梭万千世界的飞舟。双龙自带阴阳本源，龙啸可碎星辰；舟身建木根须，拥有拖拽万千界世的伟力。
但当年主人测试极限，执意驱使飞舟拖拽混沌界——也就是我诞生的本源世界。混沌界体量无边，飞舟超负荷运转，核心动力阴阳建木树心彻底枯朽损毁。你方才承受的攻击，已是它残存的最后一丝本源力量。你若细看小舟，便能看见内部干枯的树心。”
我心中一紧：“前辈定然有修复之法吧？”
“法子确有，但代价于你而言太过残酷。修复舟身，需献祭你自身一半先天之气。”
“只要分出一半先天之气融入树心，两仪舟便能恢复运转？”
“大致如此，还需一物相辅。”明月移步至湖中心万年金参古树，摘下一枚通体莹润的金色果实，“此物名造化之果。待你突破一品境界后，将半数先天之气渡入果实，便可凝成造化道果。造化道果近乎能修补万物，你们宗门先祖用以补天的补天石，本质便是一枚造化道果。
可抽走大半先天之气后，你余下的一半本源会持续衰败，从道果成型那日算起，你仅剩十年寿元。
你们第七十三任宗主柳明月当年亦是如此，她机缘巧合得一株起死回生草，方能在补天之后重塑本源，安然离开此方天地。只是起死回生草百万年方能成熟一株，上一株随柳明月离去，新草才刚萌芽千年，远远不到采摘服用之时。也就是说，你若炼出造化道果，十年之后便会油尽灯枯。”
我沉默片刻，抬眼问道：“前辈可否再赠予我一枚造化之果？”
“你意欲何为？”
“我余下一半先天之气终归会在十年内消散，不如借两份造化道果，一枚修补天地，一枚修复万界两仪舟，同时完成师祖留下的两大夙愿。”
明月神色郑重，再次劝我：“你当真不再斟酌？你如今不过五十余岁，主修《造化玄天录》，先天本源浑厚，无灾无难安稳修行，最少能活一万两千三百年；若突破一品，寿元可攀升十万乃至数十万年，近乎半步永生。这般漫长寿元，你真要轻言舍弃？”
“谈不上舍弃，只问值不值得。五年红尘游历，我看遍山河江海，见证人间烟火，世人挣扎求生，国度生生不息。天地孕育我唐忘忧，我反哺天地本就是分内之事。”
我抬眸直视她，一语道破内里关窍：“况且前辈从一开始，便打算引导我炼化造化道果，对吧？”
明月脸上闲散伪装尽数褪去，坦然承认：“不错，我自始至终，都盼你炼出两枚造化道果，一补天地，一修飞舟”。
“说白了，你的先天之气可要比常人强上数万倍，不同柳明月，她那点先天之气就算榨干了也无法让其成熟，。”
“所以才不得不以补天石硬扛着所谓的位面崩塌之势，然后离开此界，另行修补之法”
“你如今打算如何？出手镇压我、囚禁我，或是逼问我的心思？”
“我不会那般做。”我语气平静，“只是想确认，你方才所言造化道果之事，句句属实？”
“我何须诓骗你？你要如何才肯信我？”
“向你的造物主起誓，若有半句虚言，便遭造物者厌弃。”
明月面色骤冷，语气带着愠怒：“你怎知此事？”
“我曾与宗主师姐闻人墨羽闲谈，她同我说过你的过往。你身为乾坤湖灵，心中一直渴求离开此方世界，寻你的造物主。若无能拖动世界、穿梭虚空的万界两仪舟，你将永远困死这片秘境，无法踏出界域虚空。”
明月冷笑一声，周身湖域灵气翻涌：“倒是心思通透。我的确不能对造物主说谎，更不敢心生亵渎。
她以最庄严的姿态，立下沉渊重誓：
伟大造物主‘怜’，混沌造物二十三号造化乾坤湖、湖灵明月，在此立誓：方才所言造化道果、两仪舟损毁之事全部属实，若有一字虚妄，愿被造物主抛弃抹杀，受万千造物耻笑唾弃。”
誓言落定，整片造化乾坤湖弥漫肃杀威压，金浪翻涌，古树低鸣。
“誓言已立，该轮到你兑现承诺。莫看我身形如同少女便小觑我，在这乾坤湖内，诸天仙神见我亦需俯首。”
我凝神静心，以自身道心起誓：“唐忘忧立道誓，他日必炼两枚造化道果，一枚修补此方天地，一枚修复万界两仪舟。”
明月满脸不耐，甩手将两枚金灿灿的造化之果丢到我手中：“誓言皆立，你可以离开了。”
灵光一卷，我被直接逐出造化乾坤湖。此事我深埋心底，从未向宗门任何人吐露分毫，亦不知晓湖灵明月本就拥有实体，不受湖域束缚，可自由外出。
——
待唐忘忧身影彻底消失，造化乾坤湖畔，明月再也维持不住清冷模样，捂着肚子放声大笑，清脆笑声传遍整片秘境。
“幽冥，你究竟是如何留下这般后辈传承？你一族血脉向来皆是女子，怎会凭空生出一名男子，还半点血脉记忆都未曾继承，小忘忧啊，你就放心死吧，就当睡了一觉，然后醒来一样。”
“毕竟若你不死我怎么去找幽冥呢？”
她指尖摩挲虚空一枚隐秘定位印记，眼底藏着期许：“也罢，只要能借两仪舟离开此界，一切都无妨。造化石心已然锁定你这还未诞生的后辈，我十分期待与你相见，我的同族幽冥。”
转念间，又暗自疑惑：“闻人墨羽明明与唐忘忧聊过我寻找造物主的心事，怎未告知他我能自由离开湖域？”
她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弧度：“区区后辈，终究算不过我。真想看看他日他与闻人墨羽、苏砚清、云疏月闲谈，得知我不受湖境桎梏时，会露出何等错愕神情。”
只是明月未曾料到，这一等便是二十余年，最后反倒要她亲自踏出秘境寻找唐忘忧，才能让他知晓全部真相。
而这一段纠葛，已是往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