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公子许愿，视而不见
不多时，前殿大雄宝殿前，已经围满了人。
刘家的家丁、丫鬟、小妾，站满了殿前广场。
寺中的僧人，也都默默站在两侧，低头合十，不敢出声。
气氛压抑而诡异。
方丈亲自走上前，拿起三支又粗又长的高香，在旁边的长明灯上点燃，双手捧着，递到刘双全面前。
语气恭敬而虔诚。
“刘公子，上香吧。心诚则灵，佛祖有灵，定会保佑公子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刘双全接过香。
却不跪。
他就那么大大咧咧站在蒲团前，双手叉腰，仰头望着那尊七丈高的佛祖金身。
佛祖面容慈悲，双目微阖，左手结禅定印，右手施无畏印，俯瞰众生。
金身庄严，宝相肃穆，令人望之便心生敬畏。可刘双全的嘴角，却勾起一抹轻佻又狂妄的笑。
没有跪拜，没有恭敬，没有虔诚，没有半点对神明的敬畏。
他就像在跟一个平辈朋友说话，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施舍。
仿佛佛祖能受他一炷香，都是天大的福气。在场所有僧人，全都屏住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敢怒不敢言。
方丈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心中叹息，却还是轻声提醒：“公子，佛门礼仪，需下跪上香，以示恭敬……”
“跪？”
刘双全嗤笑一声。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大殿，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我刘双全长这么大，上跪天地，下跪爹娘，除此之外，给谁跪过？”
“一个泥菩萨，一堆铜铁镀金，也配让我跪？”
一句话，石破天惊。
众人脸色剧变。
这是大不敬，是亵渎佛祖，是在空灵寺三千年古刹的脸上狠狠踩了一脚。
是当着所有僧人的面把佛法尊严踩在脚下。
可没人敢出声。
没人敢反驳，也没人敢呵斥。
连方丈，都只是脸色一白，闭上了嘴。
刘双全瞥了一眼众人惊恐、畏惧、敢怒不敢言的神色，心中更加得意。
他扬着下巴，仰着头，对着那尊高高在上的佛祖金身，大声说出自己的愿望。
一句，比一句刺耳。
一句，比一句荒唐。
一句，比一句恶毒。
“佛祖啊，我也不求别的。我这人，实在得很。”
“第一，保佑我爹长命百岁，身体硬朗，多赚钱，多占地，多抢买卖，把青州城所有的生意都抢过来。”
“将来家产全都是我的。谁跟我们家作对，就让谁倒霉，家破人亡最好。”
“第二，保佑我今年顺顺利利，再纳两房小妾，要漂亮的，要年轻的，要听话的，要温顺的。”
“别跟我耍脾气，别给我摆脸色。让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第三，保佑我那几个朋友都别死太早，不然没人陪我赌博，没人陪我逛窑子，没人陪我乐呵。”
“没人陪我一起欺负人。”
“第四……”
他还想继续说。
旁边的小妾，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低声劝了一句：
“相公，少说两句……”她也觉得，这话实在太过分，太亵渎神明了。
刘双全不耐烦地挥挥手，一把甩开她的手：“行了，行了，就这些。你看着办，灵了，我让我爹多给你捐银子，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不灵，下次我就带人来，拆了你这破庙！”
说完，他随手将点燃的高香，往香炉里一插。
香灰四溅，火星乱飞。
半点恭敬都无。
方丈脸色惨白，双手合十，连连念佛：“罪过，罪过……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可也只是罪过。
只是口头的忏悔。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话，再无别的动作。
大殿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都听懂了。
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
佛祖在上，金身巍峨，宝相慈悲，双目微阖，俯瞰众生。
却任由一个满身恶气、罪孽深重的纨绔子弟，在佛前肆意妄言，亵渎神圣。
然而，佛不怒，佛不言，佛不语。
仿佛世间一切善恶，都与他无关。
而在大殿外侧的廊下。
玄悲握着竹帚，静静地站着。
他站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
一半身子被夕阳照亮，一半身子隐在黑暗里。
刚才刘双全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一字不落，落进他耳中。
——保佑我爹长命百岁，多赚钱。
——保佑我再纳两房小妾。
——保佑我朋友别死太早。
——不灵，我就拆了你这破庙。
一字一句，像针，像刀，像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心里。
玄悲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乱葬岗上那具新埋的无名女尸。
浮现出她脖颈上深深的指印，浮现出她苍白的脸、未瞑的眼。
浮现出她被草草裹在草席里、扔在乱葬岗、被野狗觊觎、被世人遗忘。
浮现出玄平师兄那句尖刻的——“臭死了，别冲撞了贵人。”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年轻的姑娘，为什么会死。
为什么会被活活掐死。
为什么会被扔在乱葬岗，连姓名都不留下。
为什么连一句公道，都得不到。
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
不是因为她命该如此。
只是因为，她不够富贵，不够有权，不够成为空灵寺毕恭毕敬的贵人。
因为她的命，比不上刘双全身上的一件玉佩。
比不上刘双全随口一句玩笑般的心愿。
比不上一炷香，比不上一泡狗屎，比不上刘家随手扔出的几千两白银。
佛前的愿望，是恶人的狂欢。
佛后的冤屈，是弱者的白骨。
香火越浓，人心越冷。
佛像越慈悲，世间越残酷。
玄悲缓缓低下头。
长睫垂下，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愤怒，冰冷，失望，绝望，还有一丝即将破笼而出的锋芒。
他重新抬起竹帚。
一步一步，平静地走回刚才那泡狗屎的位置。
青石板干干净净，光洁如镜，冰冷坚硬。
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却在那里，多扫了两下。
一下，又一下。
动作轻缓，却异常坚定。
节奏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仿佛扫的不是地面，而是佛前的谎言。
而是世间的不公，而是那些披着富贵外衣、却连狗都不如的肮脏。
而是那些口口声声慈悲、却对罪恶视而不见的虚伪。
一遍，两遍。
也扫去他心中，最后一丝对佛的幻想：
“你要保佑他。你要赐他富贵。你要应他心愿。你对他慈悲，对恶宽容。”
“好。”
一个字，轻如尘埃，却重如泰山。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那尊高高在上、宝相庄严、俯瞰众生的佛祖。
眼神平静，无悲无喜，无怒无恨。
只是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不是佛心，不是善念，不是忍让，不是对佛法的信仰。
是最后一道，锁住魔胎的锁链。
咔嚓一声，脆响无声。
却在心底，震耳欲聋。
玄悲重新低下头，继续扫地。
沙沙——沙沙——沙沙——
扫地声，在喧闹的寺院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孤独，格外冰冷。
刘家的家丁、丫鬟、小妾，站满了殿前广场。
寺中的僧人，也都默默站在两侧，低头合十，不敢出声。
气氛压抑而诡异。
方丈亲自走上前，拿起三支又粗又长的高香，在旁边的长明灯上点燃，双手捧着，递到刘双全面前。
语气恭敬而虔诚。
“刘公子，上香吧。心诚则灵，佛祖有灵，定会保佑公子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刘双全接过香。
却不跪。
他就那么大大咧咧站在蒲团前，双手叉腰，仰头望着那尊七丈高的佛祖金身。
佛祖面容慈悲，双目微阖，左手结禅定印，右手施无畏印，俯瞰众生。
金身庄严，宝相肃穆，令人望之便心生敬畏。可刘双全的嘴角，却勾起一抹轻佻又狂妄的笑。
没有跪拜，没有恭敬，没有虔诚，没有半点对神明的敬畏。
他就像在跟一个平辈朋友说话，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施舍。
仿佛佛祖能受他一炷香，都是天大的福气。在场所有僧人，全都屏住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敢怒不敢言。
方丈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心中叹息，却还是轻声提醒：“公子，佛门礼仪，需下跪上香，以示恭敬……”
“跪？”
刘双全嗤笑一声。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大殿，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我刘双全长这么大，上跪天地，下跪爹娘，除此之外，给谁跪过？”
“一个泥菩萨，一堆铜铁镀金，也配让我跪？”
一句话，石破天惊。
众人脸色剧变。
这是大不敬，是亵渎佛祖，是在空灵寺三千年古刹的脸上狠狠踩了一脚。
是当着所有僧人的面把佛法尊严踩在脚下。
可没人敢出声。
没人敢反驳，也没人敢呵斥。
连方丈，都只是脸色一白，闭上了嘴。
刘双全瞥了一眼众人惊恐、畏惧、敢怒不敢言的神色，心中更加得意。
他扬着下巴，仰着头，对着那尊高高在上的佛祖金身，大声说出自己的愿望。
一句，比一句刺耳。
一句，比一句荒唐。
一句，比一句恶毒。
“佛祖啊，我也不求别的。我这人，实在得很。”
“第一，保佑我爹长命百岁，身体硬朗，多赚钱，多占地，多抢买卖，把青州城所有的生意都抢过来。”
“将来家产全都是我的。谁跟我们家作对，就让谁倒霉，家破人亡最好。”
“第二，保佑我今年顺顺利利，再纳两房小妾，要漂亮的，要年轻的，要听话的，要温顺的。”
“别跟我耍脾气，别给我摆脸色。让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第三，保佑我那几个朋友都别死太早，不然没人陪我赌博，没人陪我逛窑子，没人陪我乐呵。”
“没人陪我一起欺负人。”
“第四……”
他还想继续说。
旁边的小妾，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低声劝了一句：
“相公，少说两句……”她也觉得，这话实在太过分，太亵渎神明了。
刘双全不耐烦地挥挥手，一把甩开她的手：“行了，行了，就这些。你看着办，灵了，我让我爹多给你捐银子，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不灵，下次我就带人来，拆了你这破庙！”
说完，他随手将点燃的高香，往香炉里一插。
香灰四溅，火星乱飞。
半点恭敬都无。
方丈脸色惨白，双手合十，连连念佛：“罪过，罪过……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可也只是罪过。
只是口头的忏悔。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话，再无别的动作。
大殿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都听懂了。
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
佛祖在上，金身巍峨，宝相慈悲，双目微阖，俯瞰众生。
却任由一个满身恶气、罪孽深重的纨绔子弟，在佛前肆意妄言，亵渎神圣。
然而，佛不怒，佛不言，佛不语。
仿佛世间一切善恶，都与他无关。
而在大殿外侧的廊下。
玄悲握着竹帚，静静地站着。
他站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
一半身子被夕阳照亮，一半身子隐在黑暗里。
刚才刘双全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一字不落，落进他耳中。
——保佑我爹长命百岁，多赚钱。
——保佑我再纳两房小妾。
——保佑我朋友别死太早。
——不灵，我就拆了你这破庙。
一字一句，像针，像刀，像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心里。
玄悲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乱葬岗上那具新埋的无名女尸。
浮现出她脖颈上深深的指印，浮现出她苍白的脸、未瞑的眼。
浮现出她被草草裹在草席里、扔在乱葬岗、被野狗觊觎、被世人遗忘。
浮现出玄平师兄那句尖刻的——“臭死了，别冲撞了贵人。”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年轻的姑娘，为什么会死。
为什么会被活活掐死。
为什么会被扔在乱葬岗，连姓名都不留下。
为什么连一句公道，都得不到。
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
不是因为她命该如此。
只是因为，她不够富贵，不够有权，不够成为空灵寺毕恭毕敬的贵人。
因为她的命，比不上刘双全身上的一件玉佩。
比不上刘双全随口一句玩笑般的心愿。
比不上一炷香，比不上一泡狗屎，比不上刘家随手扔出的几千两白银。
佛前的愿望，是恶人的狂欢。
佛后的冤屈，是弱者的白骨。
香火越浓，人心越冷。
佛像越慈悲，世间越残酷。
玄悲缓缓低下头。
长睫垂下，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愤怒，冰冷，失望，绝望，还有一丝即将破笼而出的锋芒。
他重新抬起竹帚。
一步一步，平静地走回刚才那泡狗屎的位置。
青石板干干净净，光洁如镜，冰冷坚硬。
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却在那里，多扫了两下。
一下，又一下。
动作轻缓，却异常坚定。
节奏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仿佛扫的不是地面，而是佛前的谎言。
而是世间的不公，而是那些披着富贵外衣、却连狗都不如的肮脏。
而是那些口口声声慈悲、却对罪恶视而不见的虚伪。
一遍，两遍。
也扫去他心中，最后一丝对佛的幻想：
“你要保佑他。你要赐他富贵。你要应他心愿。你对他慈悲，对恶宽容。”
“好。”
一个字，轻如尘埃，却重如泰山。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那尊高高在上、宝相庄严、俯瞰众生的佛祖。
眼神平静，无悲无喜，无怒无恨。
只是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不是佛心，不是善念，不是忍让，不是对佛法的信仰。
是最后一道，锁住魔胎的锁链。
咔嚓一声，脆响无声。
却在心底，震耳欲聋。
玄悲重新低下头，继续扫地。
沙沙——沙沙——沙沙——
扫地声，在喧闹的寺院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孤独，格外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