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贵人俩字，一泡狗屎
夕阳把空灵寺的飞檐染得一片金红。
晚钟还未敲，香火气却比往日更浓。
全寺上下都透着一种紧绷的恭敬，僧人们来来往往，擦拭铜灯、更换新香、摆正蒲团，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即将到来的贵人。
谁都知道，今日来的不是普通香客。
是青州城半壁家财都握在手中的——首富刘万金一家。
玄悲依旧在后院扫地。
竹帚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节奏不变，心境也看似不变。
只是他垂着的眼睫之下，那片深潭般的平静里，已经结了一层看不见的冰。
午后埋在乱葬岗的那具女尸，脖颈上的淤青，还清清楚楚映在他眼前。
新土、野狗、草席、苍白的手腕、至死未瞑的眼睛。
还有玄平师兄那句尖刻的——“臭死了，别冲撞了贵人。”
贵人。
这两个字，在空灵寺里，比任何经文都管用。
比慈悲管用，比戒律管用，比人命，都管用。
玄悲轻轻握紧了竹帚。
指尖泛白，却依旧不动声色。
没过多久，寺院山门外，便传来了一阵喧闹。
不是佛门该有的清静，而是人声、脚步声、调笑声、器物碰撞声，还有……犬吠。
犬吠声粗犷凶狠，一声接着一声，打破了空灵寺千年的宁静。
一道嚣张又散漫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山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走！都跟我进去！今天本公子高兴，给佛祖上炷香，让他老人家好好保佑我！”
语气里，没有半分敬畏。
只有居高临下的施舍与傲慢。
守在山门口的僧人，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伸手推开山门，躬身相迎。
腰弯得极低，姿态谦卑到了极致，几乎要弯到地上。
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公子，您里边请，里边请。”
一行人浩浩荡荡，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
锦衣华服，面料是青州城最好的云锦，在夕阳下流光溢彩，绸缎光滑得如同水面。
腰间挂着上好的羊脂玉佩、精致的香囊、沉甸甸的金坠子，还有镶嵌着宝石的挂饰。
每走一步，身上的器物便叮当作响。
一身的富贵气，几乎要溢出来，将周围的香火气息都压了下去。
他面容算不上多周正，鼻梁不高，嘴唇略薄，眼神轻佻，虎头虎脑。
可那又如何？
他生来便站在云端。
从小被娇生惯养，被捧在手心长大，被无数人奉承讨好，早已养出一身被娇惯出来的蛮横与霸道。
眉眼轻佻，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目空一切的笑。
走路昂首挺胸，肩膀晃悠，自带一股目中无人的张狂。
他就是首富刘老爷最疼爱的独子——刘双全。
在南域青州城里，谁提起这位刘公子，都要暗地里皱紧眉头，敢怒不敢言。
吃喝嫖赌，横行街市，欺男霸女，强抢民女，欺压百姓，无恶不作。
仗着家中权势与金银，在青州城横着走，从无顾忌。
他这辈子，从不知“收敛”二字怎么写。
更不知“敬畏”二字怎么写。
天地不怕，鬼神不敬。
在他眼里，只要有银子，有势力，便没有办不成的事，没有不敢得罪的人。
今日来空灵寺，不是悔过，不是祈福，不是修行。
不是为家人求平安，不是为自己赎罪。
只是闲来无事，带着一群狐朋狗友与下人，出来炫耀，摆威风。
在他身后，跟着两名妆容艳丽、身姿妖娆的小妾。
穿着轻薄的纱衣，抹着胭脂水粉，头上插满珠花，步步生娇，低声嬉笑，时不时伸手挽住刘双全的胳膊，眼神妩媚，声音发嗲，引得周围家丁频频侧目。
再往后，是四名丫鬟。
一个个垂首低眉，大气不敢出，手中捧着香烛、帕子、点心、茶水、扇子、软垫，伺候得无微不至，随时等候吩咐。
六名身材高大的家丁紧随左右，腰杆挺直，气势汹汹，面容凶悍，如同护犊的恶犬。
他们腰间暗藏棍棒，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谁敢多看一眼，便会投去凶狠的目光。
而在人群最边上，一个家丁手里，还牵着一条壮硕的大黑狗。
那狗体型庞大，皮毛油亮，四肢粗壮，吐着长长的舌头，喘着粗气，眼神凶狠，气势凶悍，一看便不是善类。
这样一群人，一进寺院，便把这庄严清净、千年不染尘嚣的佛门之地，硬生生搅成了闹市街巷。
喧哗、吵闹、轻浮、粗鄙、蛮横。
与这古刹的宁静，格格不入。
旁边的僧人，一个个脸色发白，双手合十，低眉顺眼，连声念着阿弥陀佛。
敢怒不敢言。
只能悄悄退到一边，尽量避开这群人。心中再不满，再觉得亵渎，也只能忍气吞声。
不然得罪了刘家，轻则被赶出寺院，重则连整个空灵寺，都可能被找麻烦。
方丈亲自迎了出来。
年过七旬的老方丈，须发皆白，面容慈祥，平日里宝相庄严，一身高僧气度。
可此刻，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挑不出半点错处的慈悲与恭敬，语气温和得能滴出水来。
“刘公子大驾光临，贫僧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刘双全斜睨了老方丈一眼，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连双手合十这种最基本的礼节，都懒得做。
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带着施舍一般的傲慢。“行了行了，别来这套虚的。我爹让我先来上香，我就来了。赶紧带路，别耽误我回去喝酒玩乐。”
方丈脸上笑容不变，半点不恼，反而更加恭敬，微微侧身，做出请的姿势。“公子请，公子随贫僧到大雄宝殿。”
一行人簇拥着刘双全，大摇大摆往前殿走去。脚步声杂乱，笑语喧哗，犬吠阵阵。
佛门清净地，此刻如同戏园子。
那只壮硕的大黑狗，被牵进来之后，更是肆无忌惮。它似乎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院子，这么多的殿宇，一边走，一边东嗅西嗅。走到中院青石板上时，它突然停下脚步。
后腿一蹲，尾巴一翘。
当着所有人的面。
当众拉了一泡屎。
温热的臭气瞬间散开，在空气中弥漫。
丫鬟们连忙捂住鼻子，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脸上满是嫌恶。
家丁们也纷纷皱眉，面露不适，却不敢呵斥，更不敢上前清理。
旁边的僧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双手紧紧攥着，心中又气又怒，却依旧不敢上前。
谁都知道，这是刘公子的狗。
谁动，谁倒霉。
方丈脚步一顿。
脸上那常年不变的慈悲笑容，僵了一瞬。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怒意与无奈。
可也仅仅一瞬。
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
他只是微微低头，继续引着刘双全往前走。“公子，这边请……”
所有人，都视而不见。
仿佛那泡屎，不存在。
仿佛这庄严清净的佛门之地，就该被如此践踏。仿佛佛祖在上，也可以被如此轻慢。
就在这时。
一道灰色的身影，默默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玄悲提着竹帚，安静地走到那泡狗屎旁。
没有皱眉，没有厌恶，没有躲闪，没有怨言，没有看周围任何人。
他只是低下头，握着竹帚，动作轻缓而认真。
一下，一下，又一下。
认认真真清扫。
竹帚扫过冰冷的青石板，将那堆污秽一点点收拢，小心翼翼装进随身携带的簸箕里。
动作轻柔，一丝不苟，神情专注。
仿佛他处理的，不是一泡肮脏污秽的狗屎。
而是一件极重要、极神圣的法器。
周围的僧人，都默默看着他。
眼神复杂。
有同情，觉得他可怜，生来便要做最脏最累的活。
有无奈，知道他身份低微，无力反抗。
有漠然，早已习惯了他做这些事。
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在他们眼里，玄悲本就该做这种最脏、最累、最下贱的活。
他生来就是扫地的。
扫落叶，扫尘埃，扫污秽，扫别人不愿碰的一切。
扫别人嫌弃的，扫别人害怕的，扫别人看不起的。
他就像一块抹布。
哪里脏，便擦哪里。
哪里脏，便出现在哪里。
玄悲垂着眼，将最后一点痕迹扫干净。
青石板恢复光洁，冰冷而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端着簸箕，转身默默退到角落，放下簸箕，重新拿起竹帚，继续扫地。
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入眼，从未入心。
夕阳落在他的背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落在青石板上，孤单，沉默，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倔强。
远处，刘公子的笑声还在前殿回荡。
丫鬟们的娇嗔，家丁们的奉承，方丈刻意放低的恭敬语气，还有那只大黑狗兴奋的吠叫，混杂在一起，从大雄宝殿的方向隐隐传来。
玄悲握着竹帚，一下，一下，继续扫着地。
沙沙——沙沙——
扫地声依旧规律，依旧沉默。
如同他这个人。
不起眼，不吭声，不争辩。
永远在最脏的地方，做最脏的活，扫最脏的污秽。
可这一次。
他扫的不是落叶。
不是尘埃。
不是乱葬岗的泥土。
是佛门尊严，被践踏在地上的污秽。
是满寺僧众，敢怒不敢言的怯懦。
是这空灵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积攒了三千年的虚伪与肮脏。
他扫得很干净。
青石板光洁如镜，映出天边的残阳。
晚钟还未敲，香火气却比往日更浓。
全寺上下都透着一种紧绷的恭敬，僧人们来来往往，擦拭铜灯、更换新香、摆正蒲团，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即将到来的贵人。
谁都知道，今日来的不是普通香客。
是青州城半壁家财都握在手中的——首富刘万金一家。
玄悲依旧在后院扫地。
竹帚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节奏不变，心境也看似不变。
只是他垂着的眼睫之下，那片深潭般的平静里，已经结了一层看不见的冰。
午后埋在乱葬岗的那具女尸，脖颈上的淤青，还清清楚楚映在他眼前。
新土、野狗、草席、苍白的手腕、至死未瞑的眼睛。
还有玄平师兄那句尖刻的——“臭死了，别冲撞了贵人。”
贵人。
这两个字，在空灵寺里，比任何经文都管用。
比慈悲管用，比戒律管用，比人命，都管用。
玄悲轻轻握紧了竹帚。
指尖泛白，却依旧不动声色。
没过多久，寺院山门外，便传来了一阵喧闹。
不是佛门该有的清静，而是人声、脚步声、调笑声、器物碰撞声，还有……犬吠。
犬吠声粗犷凶狠，一声接着一声，打破了空灵寺千年的宁静。
一道嚣张又散漫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山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走！都跟我进去！今天本公子高兴，给佛祖上炷香，让他老人家好好保佑我！”
语气里，没有半分敬畏。
只有居高临下的施舍与傲慢。
守在山门口的僧人，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伸手推开山门，躬身相迎。
腰弯得极低，姿态谦卑到了极致，几乎要弯到地上。
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公子，您里边请，里边请。”
一行人浩浩荡荡，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
锦衣华服，面料是青州城最好的云锦，在夕阳下流光溢彩，绸缎光滑得如同水面。
腰间挂着上好的羊脂玉佩、精致的香囊、沉甸甸的金坠子，还有镶嵌着宝石的挂饰。
每走一步，身上的器物便叮当作响。
一身的富贵气，几乎要溢出来，将周围的香火气息都压了下去。
他面容算不上多周正，鼻梁不高，嘴唇略薄，眼神轻佻，虎头虎脑。
可那又如何？
他生来便站在云端。
从小被娇生惯养，被捧在手心长大，被无数人奉承讨好，早已养出一身被娇惯出来的蛮横与霸道。
眉眼轻佻，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目空一切的笑。
走路昂首挺胸，肩膀晃悠，自带一股目中无人的张狂。
他就是首富刘老爷最疼爱的独子——刘双全。
在南域青州城里，谁提起这位刘公子，都要暗地里皱紧眉头，敢怒不敢言。
吃喝嫖赌，横行街市，欺男霸女，强抢民女，欺压百姓，无恶不作。
仗着家中权势与金银，在青州城横着走，从无顾忌。
他这辈子，从不知“收敛”二字怎么写。
更不知“敬畏”二字怎么写。
天地不怕，鬼神不敬。
在他眼里，只要有银子，有势力，便没有办不成的事，没有不敢得罪的人。
今日来空灵寺，不是悔过，不是祈福，不是修行。
不是为家人求平安，不是为自己赎罪。
只是闲来无事，带着一群狐朋狗友与下人，出来炫耀，摆威风。
在他身后，跟着两名妆容艳丽、身姿妖娆的小妾。
穿着轻薄的纱衣，抹着胭脂水粉，头上插满珠花，步步生娇，低声嬉笑，时不时伸手挽住刘双全的胳膊，眼神妩媚，声音发嗲，引得周围家丁频频侧目。
再往后，是四名丫鬟。
一个个垂首低眉，大气不敢出，手中捧着香烛、帕子、点心、茶水、扇子、软垫，伺候得无微不至，随时等候吩咐。
六名身材高大的家丁紧随左右，腰杆挺直，气势汹汹，面容凶悍，如同护犊的恶犬。
他们腰间暗藏棍棒，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谁敢多看一眼，便会投去凶狠的目光。
而在人群最边上，一个家丁手里，还牵着一条壮硕的大黑狗。
那狗体型庞大，皮毛油亮，四肢粗壮，吐着长长的舌头，喘着粗气，眼神凶狠，气势凶悍，一看便不是善类。
这样一群人，一进寺院，便把这庄严清净、千年不染尘嚣的佛门之地，硬生生搅成了闹市街巷。
喧哗、吵闹、轻浮、粗鄙、蛮横。
与这古刹的宁静，格格不入。
旁边的僧人，一个个脸色发白，双手合十，低眉顺眼，连声念着阿弥陀佛。
敢怒不敢言。
只能悄悄退到一边，尽量避开这群人。心中再不满，再觉得亵渎，也只能忍气吞声。
不然得罪了刘家，轻则被赶出寺院，重则连整个空灵寺，都可能被找麻烦。
方丈亲自迎了出来。
年过七旬的老方丈，须发皆白，面容慈祥，平日里宝相庄严，一身高僧气度。
可此刻，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挑不出半点错处的慈悲与恭敬，语气温和得能滴出水来。
“刘公子大驾光临，贫僧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刘双全斜睨了老方丈一眼，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连双手合十这种最基本的礼节，都懒得做。
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带着施舍一般的傲慢。“行了行了，别来这套虚的。我爹让我先来上香，我就来了。赶紧带路，别耽误我回去喝酒玩乐。”
方丈脸上笑容不变，半点不恼，反而更加恭敬，微微侧身，做出请的姿势。“公子请，公子随贫僧到大雄宝殿。”
一行人簇拥着刘双全，大摇大摆往前殿走去。脚步声杂乱，笑语喧哗，犬吠阵阵。
佛门清净地，此刻如同戏园子。
那只壮硕的大黑狗，被牵进来之后，更是肆无忌惮。它似乎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院子，这么多的殿宇，一边走，一边东嗅西嗅。走到中院青石板上时，它突然停下脚步。
后腿一蹲，尾巴一翘。
当着所有人的面。
当众拉了一泡屎。
温热的臭气瞬间散开，在空气中弥漫。
丫鬟们连忙捂住鼻子，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脸上满是嫌恶。
家丁们也纷纷皱眉，面露不适，却不敢呵斥，更不敢上前清理。
旁边的僧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双手紧紧攥着，心中又气又怒，却依旧不敢上前。
谁都知道，这是刘公子的狗。
谁动，谁倒霉。
方丈脚步一顿。
脸上那常年不变的慈悲笑容，僵了一瞬。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怒意与无奈。
可也仅仅一瞬。
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
他只是微微低头，继续引着刘双全往前走。“公子，这边请……”
所有人，都视而不见。
仿佛那泡屎，不存在。
仿佛这庄严清净的佛门之地，就该被如此践踏。仿佛佛祖在上，也可以被如此轻慢。
就在这时。
一道灰色的身影，默默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玄悲提着竹帚，安静地走到那泡狗屎旁。
没有皱眉，没有厌恶，没有躲闪，没有怨言，没有看周围任何人。
他只是低下头，握着竹帚，动作轻缓而认真。
一下，一下，又一下。
认认真真清扫。
竹帚扫过冰冷的青石板，将那堆污秽一点点收拢，小心翼翼装进随身携带的簸箕里。
动作轻柔，一丝不苟，神情专注。
仿佛他处理的，不是一泡肮脏污秽的狗屎。
而是一件极重要、极神圣的法器。
周围的僧人，都默默看着他。
眼神复杂。
有同情，觉得他可怜，生来便要做最脏最累的活。
有无奈，知道他身份低微，无力反抗。
有漠然，早已习惯了他做这些事。
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在他们眼里，玄悲本就该做这种最脏、最累、最下贱的活。
他生来就是扫地的。
扫落叶，扫尘埃，扫污秽，扫别人不愿碰的一切。
扫别人嫌弃的，扫别人害怕的，扫别人看不起的。
他就像一块抹布。
哪里脏，便擦哪里。
哪里脏，便出现在哪里。
玄悲垂着眼，将最后一点痕迹扫干净。
青石板恢复光洁，冰冷而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端着簸箕，转身默默退到角落，放下簸箕，重新拿起竹帚，继续扫地。
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入眼，从未入心。
夕阳落在他的背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落在青石板上，孤单，沉默，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倔强。
远处，刘公子的笑声还在前殿回荡。
丫鬟们的娇嗔，家丁们的奉承，方丈刻意放低的恭敬语气，还有那只大黑狗兴奋的吠叫，混杂在一起，从大雄宝殿的方向隐隐传来。
玄悲握着竹帚，一下，一下，继续扫着地。
沙沙——沙沙——
扫地声依旧规律，依旧沉默。
如同他这个人。
不起眼，不吭声，不争辩。
永远在最脏的地方，做最脏的活，扫最脏的污秽。
可这一次。
他扫的不是落叶。
不是尘埃。
不是乱葬岗的泥土。
是佛门尊严，被践踏在地上的污秽。
是满寺僧众，敢怒不敢言的怯懦。
是这空灵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积攒了三千年的虚伪与肮脏。
他扫得很干净。
青石板光洁如镜，映出天边的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