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无碑新土,年轻女子

佛魔由心生 · 笨笨的可爱 · 第11章 · 266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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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色鲜黄,松软湿润,带着刚被翻动过的气息。与周围发黑、发硬、被风雨侵蚀多年的陈年旧土格格不入,一眼便能辨出——是刚埋不久的新土。

而且埋得极浅。浅到裹尸的草席一角都露在土外,随风晃动;浅到泥土盖不住底下的躯体,松松散散,一戳就破;浅到野狗只需几爪子,就能轻易将人刨出来啃食。

此刻,三条瘦骨嶙峋、眼神凶狠的野狗,正围着那捧新土疯狂刨掘。

它们饿得眼睛发红,獠牙外露,嘴角流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爪子疯狂扒拉,尘土飞溅,眼看就要将土下的人拖出。

玄悲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无惊,无惧,无怒,无悲,依旧如古井深水,不起半分涟漪。

他缓缓走上前。没有呵斥,没有慌乱,只是弯腰捡起一块圆润的石子,指尖轻捻,手腕微抬,轻轻一掷。

“咻”的一声轻响,石子破空而出,精准打在最先那只野狗的鼻间——最脆弱、最疼痛之处。野狗吃痛,凄厉哀嚎,夹尾逃窜。另外两只也吓破了胆,一溜烟消失在荒草深处。

乱葬岗重归死寂。只剩下风声、草声,与泥土深处埋藏的冤屈。

玄悲走到那片新土前,慢慢蹲下。腰间的柴刀被他取下,稳稳握在手中。他没有犹豫,没有避讳,没有半分佛门弟子所谓的“不洁”“阴邪”之嫌。

在其他僧人看来,触碰尸体是大忌,是沾染晦气,是亵渎佛祖。可在玄悲眼里,这不过是一个逝去的人,一个可怜的人,一个需要一点安宁的人。

他握着柴刀,一下、又一下,开始挖土。刀身切入松软的泥土,发出沉闷而低沉的声响。他挖得很慢,很稳,很认真,像是在扫后院的落叶,心平气和,一丝不苟。

浮土被一点点刨开,堆在一旁。破旧的草席渐渐完整露出——早已被野狗抓破撕裂,缝隙里,露出一截苍白纤细、毫无血色的手腕。肌肤冰凉,骨节分明,一看便知是个常年吃不饱、穿不暖的穷苦女子。

玄悲伸出手,指尖轻轻掀开草席。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具早已冰冷的躯体。

底下躺着的,是一个年轻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眉眼温顺。即使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也能看出生前是个干净温柔的少女。她的发丝凌乱贴在脸颊脖颈,沾满泥土草屑。衣衫单薄破旧,打满补丁。

而最刺目的,是她脖颈上那一道深紫色的淤青。痕迹清晰,指印分明,一圈紧紧勒在咽喉处,深深凹陷,触目惊心。五指的形状清清楚楚,力道之大,几乎要掐断脖颈。

不是病死,不是饿死,不是意外横死。是被人活活掐死。是带着极致的恐惧、痛苦与绝望,咽下最后一口气。

玄悲的目光静静落在那道淤青上。没有惊恐,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尸体。在后山乱葬岗,在青州城阴暗的角落,在佛堂庄严的阴影里,在功德箱闪闪发光的背后。

每一道伤痕底下,都是一桩被强行压下的罪恶;每一条死去的性命,都是一笔被刻意抹去的血债。

女子的双眼微微睁着,没有完全闭合。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像到死都没能闭上双眼,像到死都没能咽下那口怨气,像到死都没能等到一句迟来的道歉、一个迟来的公道。

玄悲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拂过她的眼帘。动作轻柔,带着一种不属于佛门清规戒律、却比任何经文都更真切的悲悯。

他缓缓合上了她圆睁的双眼。

随后,他握着柴刀,转身在旁边空地上,开始挖一个更深、更规整、更结实的坑。刀起,刀落,泥土翻飞。

坑挖得很深。深到野狗再也刨不开,深到风雨再也冲不散,深到能让这个年轻的姑娘安安静静躺下去,不再被惊扰,不再被啃食,不再被世间所有的恶意欺辱。

坑挖好。玄悲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女子的躯体轻轻抱起。

少女很轻,轻得像一片纸,像一片落叶,像这世间最不值钱的尘埃,轻得让人心头发酸。

他缓缓将她放入深坑之中,摆正身体,让她躺得安稳。

玄悲抓起一捧捧黄土,慢慢撒回去。一抔,两抔,三抔。

黄土覆盖了草席,覆盖了苍白纤细的手腕,覆盖了脖颈上狰狞的淤青,覆盖了她年轻而冤屈的生命。

他埋得很仔细,很认真。将土堆拍得紧实、平整、圆润,不让雨水轻易冲刷,不让野狗有机可乘。

又从旁边拔了几株不起眼的枯草,轻轻放在土堆之上,算作一个最简单、最卑微、最无声的标记。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亲人,没有悼念。只有一捧黄土,一段冤屈,一场无人知晓的惨死。

玄悲站直身体,双手合十,垂眸而立。身形清瘦,立在荒草之间,像一株沉默的松柏。嘴唇轻动,低声念起《往生咒》。经文清淡,声音低微,随风飘散。

没有法器,没有香火,没有法事,没有高僧超度。没有木鱼,没有钟声,没有旁观者。

只有他一个最不起眼、最被人嫌弃的扫地僧。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乱葬岗上,给一个惨死的孤女,念了一段无人听见、无人知晓的咒。

愿你来生,不入寒门,不遇恶人,不受欺辱。

愿你来生,不冤死在这无人问津的荒草之间。

愿你来生,能被人捧在手心,能看见阳光,能听见善意。

愿你来生,能安安稳稳,活到老,死得安详,寿终正寝。

经文念毕。

玄悲缓缓松开合十的双手。他没有再多看一眼,没有留恋,没有叹息,仿佛只是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转身拿起柴刀与麻绳,重新走向后山密林深处,继续他未完成的差事——砍柴。

阳光穿过密林枝叶,落在他清瘦的背影上。一半是光,一半是影。一半是佛,一半是魔。

密林之中,枯木遍地,断枝纵横,阴暗潮湿。风穿叶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又像无数无声的控诉。

玄悲站在枯木之前,缓缓挥起柴刀。一刀一刀,砍向干枯的树枝。

刀起,刀落。干脆,利落,无声。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丝毫拖沓。他砍得极规整,极整齐,枯柴被截成长短一致的段,粗细均匀,码放在一旁。

最后用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一丝不苟,永远沉默规矩,永远挑不出半点错处。

没有人知道,刚才在乱葬岗上,他亲手埋下了一桩血淋淋的罪恶。

没有人知道,那个年轻女子脖颈上清晰的指印,会在他心底刻下一道永不磨灭的印记。

没有人知道,这一刀刀砍下的不是枯柴,而是他心中一点点崩裂、破碎、坍塌的佛心。

佛说,众生皆苦,需忍,需渡,需放下。

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佛说,冤冤相报何时了,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他忍了九年。渡了九年。放下了九年。

忍来的,是恶人横行无忌。

渡来的,是冤魂遍野哀嚎。

放下的,是人间公道不存。

他守了九年的佛,却眼睁睁看着佛,护着恶人,冷着善人。

看着有权有势者,双手沾满鲜血,却能在佛前焚香祷告,祈求平安富贵。

看着无权无势者,一生清白良善,却横死荒野,连一捧黄土都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