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贵客来临,葬岗新土

佛魔由心生 · 笨笨的可爱 · 第10章 · 286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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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散尽,日头缓缓移到中天,悬在澄澈如洗的碧空之中。

风过古柏,枝叶轻摇,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老僧低低的诵经声,又像是岁月无声的叹息。

寺内的僧人,此刻皆行色匆匆。

脚步轻快,神色恭敬,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所有人都在忙碌,为了傍晚那件头等大事——首富刘万金携幼子前来上香祈福。

刘老爷在青州城内,是跺跺脚便能让半座城池震动的人物。

家财万贯,田产无数,商铺遍布大街小巷,更是空灵寺数十年来最大的施主。

每年香火钱、修缮费、灯油钱,刘家出手便是几千上万两白银。

方丈亲自接见,诸位高僧作陪,规格之高,寻常乡绅富豪根本无法比拟。

今日刘老爷不仅亲自前来,还要带上最疼爱的独子刘双全。

那是刘家的命脉,是未来的继承人,更是空灵寺万万不敢怠慢的贵人。

于是整座空灵寺,从上到下,都动了起来。

僧人手持干净麻布,踮着脚尖,细细擦拭着大殿内外的法器、供桌、铜灯、香炉,每一寸都要擦得锃光瓦亮,一尘不染。

香烛全部更换新制的上等贡香。

佛前的蒲团一一整理,摆正对齐,连褶皱都要抚平。

庭院之中的落叶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石阶之上洒水除尘,连墙角的杂草都被拔得一根不剩。

整座古刹,都被一层刻意营造的庄严与恭敬层层包裹。

人人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举止有度,言语温和,仿佛佛门清净地,真的慈悲无边,普度众生。

唯有玄悲,不在这份忙碌之中。

他是空灵寺里,最边缘、最不起眼、最可有可无的那个人。

诵经排班,他永远排在最末一位,声音低微,几乎被淹没在众僧的诵经声里。

用斋饭时,他蹲在最角落的位置,捧着最粗劣的碗,吃着最清淡的饭菜,从不敢与其他僧人同席。

寺里的杂役活计,脏的、累的、苦的、重的、没人愿意碰的,永远第一个落在他的头上。

他像是一块被人随手丢在角落的破布,用的时候拿来擦拭污垢,不用的时候,便弃之不顾,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午后的差事,是往后山砍柴。

枯柴要晒干,堆在柴房之中,供寺里冬日取暖、厨房烧火煮饭。

这是最不起眼、最耗费体力、最无人愿做的活计。

日晒风吹,蚊虫叮咬,双手磨出血泡,肩头压出红痕,却半点功德都不算,半点体面都没有。

可这份苦差,却年年岁岁,日复一日,从无例外,都落在了玄悲的肩上。

玄悲默默从柴房取了柴刀与麻绳。

柴房阴暗潮湿,堆满了往年剩下的枯柴,空气中弥漫着木屑与尘土的味道,光线昏暗,与前殿的金碧辉煌判若两个世界。

那柄柴刀刀身陈旧,布满细微的划痕,刀刃不算锋利,却也足够砍断枯枝。

一如他这个人,沉默,好用,从不抱怨,从不索取,从不反抗。

玄悲将柴刀别在腰间,麻绳随意搭在臂弯。

他身形清瘦,不算高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灰色僧衣,布料粗糙,边角磨损。

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敛了翅膀、安静栖息的孤鸟,不声不响,一步步往后山走去。

通往后山的路,渐走渐荒。

前山的路,是整块青石板铺就,平整光洁,一尘不染。

常年有香客踏足,被磨得温润发亮,两旁种植着松柏与香樟,郁郁葱葱,香火鼎盛,人声隐约,一派佛门盛景。

后山却截然不同。

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崎岖不平,野草蔓延,荆棘丛生,石子硌脚,泥泞湿滑。

平日里少有人烟,除了玄悲,几乎没有僧人愿意踏足此处。

越往深处走,草木的腥气、泥土的潮气、腐烂落叶的气息、风穿枯木的萧瑟声,便一层一层,浓重地包裹过来。

阴森,荒凉,寂静,压抑。

而这条路,玄悲走了九年。

从一个懵懂稚童,走到如今十六岁的少年。

九年光阴,三千多个日夜,他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遍。

路边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株野草,每一棵歪树,他都熟记于心。

哪怕此刻闭上双眼,仅凭脚下的触感与风中的气息,他也绝不会走错一步。

因为这条路,必经乱葬岗。

空灵寺的后山深处,藏着一片连寺里僧人都不愿提及、不愿靠近、甚至连名字都讳莫如深的地方——乱葬岗。

这里无碑无记,无主无姓,无棺无椁,无祭无奠。

是方圆百里最荒凉、最阴寒、最绝望的角落。

附近县城的穷人家,死了人买不起棺木,买不起寿衣,更买不起一寸哪怕再狭小的墓地。

只能趁着夜色昏暗,偷偷将亲人裹上一张破旧草席,扛到这里,草草一埋,连一捧像样的黄土都舍不得多撒。

街头饿死的乞丐、冻死的流民、病亡的流浪汉、横死路边的无名尸、官府懒得管、不愿管、也不想管的孤魂野鬼,统统扔到这片荒草之中。

任其腐烂,任其被野狗啃食,任其被风雨侵蚀,最终化作一捧无人记得、无人过问、无人悼念的黄土。

这里没有诵经,没有超度,没有香火,没有慈悲。

佛门讲普度众生,讲慈悲为怀,讲因果轮回。

可这片土地,仿佛被佛祖遗忘,被佛门抛弃,被众生漠视。

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冤屈、痛苦、绝望与遗忘。

玄悲每次砍柴路过,都会停下脚步。

别人避之不及,绕道而行,神色惶恐,口中念着阿弥陀佛驱赶晦气。

他却总要驻足,双手合十,垂眸轻声念诵几段经文。

不求功德,不求福报,不求来世善果,甚至不求被那些孤魂听见。

只是单纯地,给那些沉于泥土、无人问津的无名魂灵,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方丈常说,出家人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可玄悲九年来看得清清楚楚。

这世间,最需要被度化的人,最需要被安慰的魂,恰恰是被众生、被佛门、被佛祖,一同抛弃的人。

风穿过荒草,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又像是天地间无声的叹息。

可刚一驻足,他便微微顿住。

空气里,除了惯有的草木腥气、腐土味、潮湿阴冷的气息,还多了一丝极淡、却异常清晰的新鲜血腥气。

那味道很轻,很淡,混在阴风之中,若不仔细分辨,几乎无法察觉。

但玄悲在这乱葬岗待了九年,对死亡的味道、血腥的味道、绝望的味道,早已敏感到了极致。

他抬眼望去。

荒草萋萋,长得比人还高,在风中疯狂摇曳。

枯树歪扭,阴风穿林,呜咽不止,天色都仿佛比别处更暗一分。

就在乱葬岗最外侧、最靠近土路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捧新土。

土色深褐,湿润松散,显然是近日才挖开又填上的。

泥土之上,没有墓碑,没有标记,没有任何能表明死者身份的东西。

只有几根枯枝胡乱插在上面,像是仓促间随手为之的记号。

玄悲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土路中央,距离那捧新土不过几步之遥。

风吹过,掀起他洗得发白的僧衣衣角,也带来那股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不是野兽的血。

是人的血。

他能分辨。

九年了,他见过太多被扔在这里的尸体。

可这一次,他站了很久。

久到风把血腥气吹散了一些,久到阴云遮住了半边日头,久到远处传来乌鸦嘶哑的叫声。

然后,他缓缓抬起双手,合十于胸前。

闭上眼,垂着头,唇瓣轻动。

一段往生咒,从他口中轻轻流出,飘散在阴风里。

没有香烛,没有纸钱,没有僧众,没有超度法会。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荒草萋萋的乱葬岗边,给一个不知名的死者,送上最后的慈悲。

念完经文,他睁开眼。

目光落在那捧新土之上,落在那几根枯枝之上,落在那些无人知晓的冤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