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七宝妙树
三个血奴跪在山神庙门前，额头贴着地面。黑袍铺在地上，像三滩凝固的沥青。
李守望蹲在十丈外的乱石堆后面，压低身形。隐身遁身术还在运转，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膜，改变周围光线的折射，压制自身气息。维持这个状态每一息都在消耗灵力，以他筑基初期的修为，最多再撑一炷香。
山神庙的门洞里走出一个人。黑袍，兜帽没遮脸。中年人，颧骨很高，眼窝深陷，面色灰白。他左手握着一根暗红色的短杖，杖头上镶着一块血红色的晶石。
黑袍人走到第一个血奴面前，用短杖敲了敲它的后颈。血奴把背上的包裹卸下来，解开。包裹里是赵四和钱三的遗体，干瘪的躯壳，皮肤贴着骨头。黑袍人蹲下来，用短杖在赵四胸口点了一下。一缕极细的血光从遗体表面浮出来，顺着短杖往上爬，流进杖头那块晶石里。晶石亮了一下，颜色又深了一分。
然后他处理了第二具和第三具。钱三，刘顺，孙乾。同样的工序，同样的血光，同样的晶石在吞噬。四具遗体上的血光全被吸干之后，黑袍人站起来，短杖朝山神庙的门洞一指。三个血奴起身，排成一列，走进门洞。黑袍人跟在最后，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李守望等了十息。从乱石堆后面出来，压低身形往山神庙摸过去。脚底的碎石硌着磨破的皮肉。他在庙门侧面的残墙边停住，后背贴着土墙。土墙上裂了一道缝，他把眼睛凑上去。
门洞里面不是大殿，是一道往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陡，两侧墙壁上嵌着几块发暗的荧光石。石阶尽头有声音——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呼吸。吸——呼——吸——呼——同起同落，节奏完全一致。
他侧身从庙门的破洞里钻进去，赤脚踩在第一级石阶上。石头冰凉，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苔藓。他一步一步往下走，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呼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几十个人同时呼吸，但只有一个节奏。
石阶尽头是一间地宫。里面密密麻麻站满了血奴，至少三十个。它们排成三列，面朝同一个方向，一动不动。兜帽遮住了脸，只露出下颌——有的下颌上还残留着胡茬，有的皮肤已经干枯发黑贴着骨头。它们曾经都是人。现在它们站在这间地宫里，黑袍垂地，三十个人呼吸同步。
地宫正中央有一口井。不是水井——井口往外冒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每亮一次，三十个血奴就同时呼出一口气。每暗一次，它们就同时吸进去。它们在吐纳。井里有什么东西在教它们吐纳。井沿上插着那根短杖，杖头那块晶石悬在井口正上方，血光从晶石里一滴滴往下坠。每一滴落下去，井口的红光就亮一分。
黑袍人站在井边，背对着石阶。
李守望往后退了一步。脚底踩在一块松动的石砖上，碎石滚落，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黑袍人转过头来。
他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他抬起手，朝石阶方向指了一下。三个血奴同时从队列里走出来，脚掌贴地，开始往石阶方向移动。黑袍拖过地面，三道沙沙声在石阶下方汇聚，越来越近。
李守望转身往石阶上方跑。脚底的苔藓让他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阶边缘。他没有停，爬起来继续跑，冲出山神庙的门洞，冲进夜色里。
身后三道沙沙声在加速。它们在跑。脚掌拍在碎石和枯草上，速度比他快。他跑出山神庙前的空地，跑到乱石堆旁边时，离他最近的那个血奴已经追到了身后三步之内。
跑不掉了。
他转过身，右手握住旧匕首。三个血奴从庙门口冲出来，呈扇形散开，封住了他的退路。最近那个离他只有三步，眼眶里的血光在月光下亮得刺眼。它先动——不是扑，是弹。整个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推了一把，瞬间跨越三步的距离，五根指头张开，指甲反卷，直抓他的喉咙。
李守望侧身。指甲擦着耳廓划过。他右手一刀刺在血奴后颈上——和赵四一样，匕尖刺进半寸，卡住了。纤维从伤口里翻出来，缠住刀身，拔不出来。
第二个血奴从左侧扑上来。他松开旧匕首，左手往前一推——护身咒。淡金色光罩从体表浮现。血奴的五指抓在光罩上，指甲嵌进光壁，滑开，带起一串飞溅的光点。光罩扛住了这一击，但亮度暗了一分。
第三个血奴从右侧攻过来，抓向他的腰腹。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庙门前那根石柱。旧匕首还卡在第一个血奴的后颈上，手里只剩一把空刀鞘。他把刀鞘扔在地上。
三个血奴同时逼上来。三张没有五官的脸，三对血光，三道铁锈味混着腐肉的甜腻气味压过来。最中间那个血奴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一股暗红色的血雾从它嘴里喷出来。他被喷了个正着，护身咒替他挡住了大部分血煞，但血雾没有散。它黏在光罩表面，暗红色的雾气沿着光壁蔓延，渗进光罩的缝隙里。护身咒能挡物理攻击，但挡不住这种渗透性的血煞。光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然后第二个血奴也张开了嘴。第三个也是。
三道血雾同时喷在护身咒上。光罩发出了极细微的咔嚓声——裂缝在蔓延。一道，两道，三道。淡金色的光壁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细纹，血煞从裂缝里往里渗，像无数条暗红色的蚯蚓在往里面钻。护身咒快撑不住了。
他必须反击。
物理攻击无效。赵四的短刀、钱三的椅腿、刘顺的猎叉、他自己的旧匕首，全都试过了，全都被纤维缠住。血奴是空壳子，体内没有内脏骨骼，全是凝成块的血浆和纤维。驱动它们的不是肌肉，是残留的神魂碎片——那两团血光。物理攻击打不碎神魂。得用法术。得用能触及神魂的力量。
他把右手伸向识海。指尖触到竹简下方那个悬浮的虚影。
竹简上的黑雾全部炸开。一块碎片——眼看喜——从竹简上脱落，自动融入识海。成百上千只萤火虫从竹简里涌出来，在他识海中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海。萤火虫群中央，一座石台浮现——方寸山的山石，上面布满剑痕、焦痕、血迹。石台上放着一卷被烧焦的竹简，边缘焦黑，中间一道斜切的剑痕，半片被血浸透。竹简上的第一行字在萤火下清晰可见——大品天仙诀。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不受封神榜约束，不靠香火愿力。道之传承，不需谁来批准。
石台下，那件法器从虚影凝为实体。
它在萤火虫群中悬停，裂痕里溢出青金色的光——不是星光，不是金属的光泽，是枯木逢春的那种光。光从裂痕里涌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浓。然后它开始变化。裂痕里长出极细的根须，青金色的，比发丝还细，沿着匕身蔓延、缠绕。匕首的轮廓在根须的包裹下慢慢变粗、变长，金属的冷光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青褐色的木质纹理。
它不再是匕首了。
它是一截枯枝。青褐色的树皮上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渗出青金色的光。枝头有一点极小的嫩芽，不是绿色，是琉璃色——金、银、琉璃、玛瑙，七宝的光泽在那一点嫩芽上轮转。枝身微微弯曲，弧度恰好贴合他的掌纹，像是从某棵树上自然折断的一截，而不是被人砍下来的。断裂面上有一圈极细的金色纹路，从木质里长出来的，每一道都在缓缓流动，像是在呼吸。
七宝妙树。菩提祖师的七宝妙树。
不是完整的树。只是一截残枝。但够了。残枝上的七宝光还在流转，断裂面上的金色纹路还在呼吸。它曾经能刷落通天教主的剑，能刷碎绝仙剑的锋芒，能让孔宣现出原形。现在它只剩下这一截残枝，刷不了圣人的法宝。但刷几个血奴，绰绰有余。
残枝落在他掌心。青褐色的树皮贴着掌纹，凉得不死——枯木逢春之前的那种凉，凉意下面压着极微弱的一丝温热。
护身咒碎了。
咔嚓——淡金色的碎片在空中飞溅。三个血奴的手同时抓过来，十五根指头，指甲反卷。
李守望握着那截残枝，手腕一翻，对着最近的血奴一刷。
不是刺，不是劈，不是砍——是刷。
残枝划过空气，枝头的七宝嫩芽亮了一下。一道青金色的光从枝身涌出，极薄，像一层水波，轻轻拂过血奴的身体。血奴的动作停住了，它的手指离他的面门不到三寸，僵在半空中。然后它的身体开始解体——不是碎裂，不是崩塌，是沙雕被风吹散。每一寸血肉、每一根纤维、每一滴收集来的精血，在青金色的光里一层一层地剥落，全部化为极细的白色灰烬。
第二刷——李守望手腕一转，残枝横着拂过第二个血奴的面门。枝头的七宝嫩芽又亮了一下。青金色的光拂过血奴的眼眶，那两团血光在触及青光的瞬间——灭了。不是被击碎，是被超度。残枝刷过的不是它的躯壳，是它体内那一点残留的神魂碎片。碎片在青光里被净化，化为虚无。血奴的身体还保持着攻击的姿势，但它已经不会动了。它的六感被封闭了，神魂被净化了，只剩一具真正的空壳。然后空壳开始崩塌——从眼眶开始，青金色的裂纹蔓延到整张脸，到脖子，到胸口。裂纹所到之处，全部化为白灰。
第三刷——最后一个血奴已经扑到了他胸口。它的五指扣住了他的肩膀，指甲嵌进皮肉，暗红色的纤维从指甲缝里钻出来，想要钻进他的血管。李守望没有躲。他把残枝往上一抬，枝头抵住血奴的下颌。青金色的光从嫩芽里涌出来，灌进血奴体内。血奴的身体从内部被照亮了——金、银、琉璃、玛瑙的光泽在它体内流转、交织、炸开。黑袍从中间鼓起来，然后整件黑袍和里面的躯体一起化为灰烬。灰烬在空中扬起，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白色的灰，细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三个血奴。三刷。不到十息。
他的丹田已经空了。那截残枝在吞他的灵力——每一刷抽走的灵力都比上一刷更多。第一刷抽了三成，第二刷抽了五成，第三刷把他丹田里最后一丝灵力也抽干了。残枝上的七宝光正在收敛，嫩芽的光泽慢慢暗下去，重新变成一颗极小的琉璃色芽苞，安静地蜷缩在枝头。它在等他恢复灵力。没有灵力喂它的时候，它就是一截枯枝。青褐色的树皮，细密的裂纹，握在手里很轻。
李守望低头看着手里的残枝。这就是菩提祖师的法器。它一直在他识海里，只是被封印压着，只能以匕首的形态示人。现在封印解开，它现出了本相。它现在是一截枯枝，是因为他的修为只够让它以枯枝的形态存在。等他修为更深，枯枝会发芽，会长出叶子，会开出花，会重新变成那棵能刷落万物的七宝妙树。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靴子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黑袍人从山神庙的门洞里走了出来。他站在庙门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三滩白色的灰烬，然后抬头看向李守望。他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好奇。
“你的功法。不是这里的。“
李守望没有回答。灵力见底，残枝上的光泽已经完全收敛了，握在手里像一截普通的枯枝。他盯着黑袍人手里的短杖——杖头那块晶石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袍人没有动手。他站在庙门口，把短杖举起来，杖头的晶石对着李守望的方向。他身后的门洞里，黑暗在涌动——更多的血奴。它们没有出来，只是站在门洞里的黑暗中，安静地排着队。三十对血光在门洞里亮着，整整齐齐地排成三列。没有黑袍人的命令，它们不会动。
李守望转身就走。不是跑——是走。脚底的疼痛从左脚窜到右脚，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如果黑袍人要杀他，刚才就可以动手。黑袍人没有动手，不是仁慈，是要活口。
他穿过乱石堆，穿过废弃的丹房，穿过乱葬岗。身后山神庙的门洞里，三十对血光一直在亮着。它们没有追上来。它们停在庙门口，目送他下山。
回到甲字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把旧匕首捡回来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右手的掌心还残留着残枝的温度——不是冰凉，是温热。枯木的树皮贴着他的掌纹，裂纹里有极微弱的青金色光晕在一明一暗，和他的心跳同步。残枝认主了。
他把残枝收回识海。它安静地悬浮在竹简下方，枝头的琉璃嫩芽蜷缩着，像一颗还没睁开眼的种子。萤火虫群在它周围安静地飞舞，几只萤火虫落在嫩芽上，停在那里，不走了。
窗外，远处的山神庙方向，那道同步的呼吸声已经完全消失了。但他知道它们还在。三十个血奴站在半山腰，面朝太虚宗外门。它们在等——等他再次上山，或者等黑袍人下达下一个命令。今晚他必须再去一次。不光要杀血奴，要把那口井封了。
辰时，镇魂幽谷。
他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把旧匕首插回腰间，把那六块下品灵石收进怀里。推开门。晨光已经铺满了院子，青石板上的暗色痕迹在光下格外清晰。赵四的短刀还在门口，钱三的椅子碎片还在墙角，刘顺的猎叉靠在门框上。孙乾房间的灯已经灭了。
他走出院门，往北门方向走去。脚底的碎石还在肉里。每一步都疼。他没有停。
李守望蹲在十丈外的乱石堆后面，压低身形。隐身遁身术还在运转，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膜，改变周围光线的折射，压制自身气息。维持这个状态每一息都在消耗灵力，以他筑基初期的修为，最多再撑一炷香。
山神庙的门洞里走出一个人。黑袍，兜帽没遮脸。中年人，颧骨很高，眼窝深陷，面色灰白。他左手握着一根暗红色的短杖，杖头上镶着一块血红色的晶石。
黑袍人走到第一个血奴面前，用短杖敲了敲它的后颈。血奴把背上的包裹卸下来，解开。包裹里是赵四和钱三的遗体，干瘪的躯壳，皮肤贴着骨头。黑袍人蹲下来，用短杖在赵四胸口点了一下。一缕极细的血光从遗体表面浮出来，顺着短杖往上爬，流进杖头那块晶石里。晶石亮了一下，颜色又深了一分。
然后他处理了第二具和第三具。钱三，刘顺，孙乾。同样的工序，同样的血光，同样的晶石在吞噬。四具遗体上的血光全被吸干之后，黑袍人站起来，短杖朝山神庙的门洞一指。三个血奴起身，排成一列，走进门洞。黑袍人跟在最后，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李守望等了十息。从乱石堆后面出来，压低身形往山神庙摸过去。脚底的碎石硌着磨破的皮肉。他在庙门侧面的残墙边停住，后背贴着土墙。土墙上裂了一道缝，他把眼睛凑上去。
门洞里面不是大殿，是一道往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陡，两侧墙壁上嵌着几块发暗的荧光石。石阶尽头有声音——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呼吸。吸——呼——吸——呼——同起同落，节奏完全一致。
他侧身从庙门的破洞里钻进去，赤脚踩在第一级石阶上。石头冰凉，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苔藓。他一步一步往下走，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呼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几十个人同时呼吸，但只有一个节奏。
石阶尽头是一间地宫。里面密密麻麻站满了血奴，至少三十个。它们排成三列，面朝同一个方向，一动不动。兜帽遮住了脸，只露出下颌——有的下颌上还残留着胡茬，有的皮肤已经干枯发黑贴着骨头。它们曾经都是人。现在它们站在这间地宫里，黑袍垂地，三十个人呼吸同步。
地宫正中央有一口井。不是水井——井口往外冒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每亮一次，三十个血奴就同时呼出一口气。每暗一次，它们就同时吸进去。它们在吐纳。井里有什么东西在教它们吐纳。井沿上插着那根短杖，杖头那块晶石悬在井口正上方，血光从晶石里一滴滴往下坠。每一滴落下去，井口的红光就亮一分。
黑袍人站在井边，背对着石阶。
李守望往后退了一步。脚底踩在一块松动的石砖上，碎石滚落，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黑袍人转过头来。
他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他抬起手，朝石阶方向指了一下。三个血奴同时从队列里走出来，脚掌贴地，开始往石阶方向移动。黑袍拖过地面，三道沙沙声在石阶下方汇聚，越来越近。
李守望转身往石阶上方跑。脚底的苔藓让他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阶边缘。他没有停，爬起来继续跑，冲出山神庙的门洞，冲进夜色里。
身后三道沙沙声在加速。它们在跑。脚掌拍在碎石和枯草上，速度比他快。他跑出山神庙前的空地，跑到乱石堆旁边时，离他最近的那个血奴已经追到了身后三步之内。
跑不掉了。
他转过身，右手握住旧匕首。三个血奴从庙门口冲出来，呈扇形散开，封住了他的退路。最近那个离他只有三步，眼眶里的血光在月光下亮得刺眼。它先动——不是扑，是弹。整个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推了一把，瞬间跨越三步的距离，五根指头张开，指甲反卷，直抓他的喉咙。
李守望侧身。指甲擦着耳廓划过。他右手一刀刺在血奴后颈上——和赵四一样，匕尖刺进半寸，卡住了。纤维从伤口里翻出来，缠住刀身，拔不出来。
第二个血奴从左侧扑上来。他松开旧匕首，左手往前一推——护身咒。淡金色光罩从体表浮现。血奴的五指抓在光罩上，指甲嵌进光壁，滑开，带起一串飞溅的光点。光罩扛住了这一击，但亮度暗了一分。
第三个血奴从右侧攻过来，抓向他的腰腹。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庙门前那根石柱。旧匕首还卡在第一个血奴的后颈上，手里只剩一把空刀鞘。他把刀鞘扔在地上。
三个血奴同时逼上来。三张没有五官的脸，三对血光，三道铁锈味混着腐肉的甜腻气味压过来。最中间那个血奴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一股暗红色的血雾从它嘴里喷出来。他被喷了个正着，护身咒替他挡住了大部分血煞，但血雾没有散。它黏在光罩表面，暗红色的雾气沿着光壁蔓延，渗进光罩的缝隙里。护身咒能挡物理攻击，但挡不住这种渗透性的血煞。光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然后第二个血奴也张开了嘴。第三个也是。
三道血雾同时喷在护身咒上。光罩发出了极细微的咔嚓声——裂缝在蔓延。一道，两道，三道。淡金色的光壁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细纹，血煞从裂缝里往里渗，像无数条暗红色的蚯蚓在往里面钻。护身咒快撑不住了。
他必须反击。
物理攻击无效。赵四的短刀、钱三的椅腿、刘顺的猎叉、他自己的旧匕首，全都试过了，全都被纤维缠住。血奴是空壳子，体内没有内脏骨骼，全是凝成块的血浆和纤维。驱动它们的不是肌肉，是残留的神魂碎片——那两团血光。物理攻击打不碎神魂。得用法术。得用能触及神魂的力量。
他把右手伸向识海。指尖触到竹简下方那个悬浮的虚影。
竹简上的黑雾全部炸开。一块碎片——眼看喜——从竹简上脱落，自动融入识海。成百上千只萤火虫从竹简里涌出来，在他识海中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海。萤火虫群中央，一座石台浮现——方寸山的山石，上面布满剑痕、焦痕、血迹。石台上放着一卷被烧焦的竹简，边缘焦黑，中间一道斜切的剑痕，半片被血浸透。竹简上的第一行字在萤火下清晰可见——大品天仙诀。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不受封神榜约束，不靠香火愿力。道之传承，不需谁来批准。
石台下，那件法器从虚影凝为实体。
它在萤火虫群中悬停，裂痕里溢出青金色的光——不是星光，不是金属的光泽，是枯木逢春的那种光。光从裂痕里涌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浓。然后它开始变化。裂痕里长出极细的根须，青金色的，比发丝还细，沿着匕身蔓延、缠绕。匕首的轮廓在根须的包裹下慢慢变粗、变长，金属的冷光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青褐色的木质纹理。
它不再是匕首了。
它是一截枯枝。青褐色的树皮上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渗出青金色的光。枝头有一点极小的嫩芽，不是绿色，是琉璃色——金、银、琉璃、玛瑙，七宝的光泽在那一点嫩芽上轮转。枝身微微弯曲，弧度恰好贴合他的掌纹，像是从某棵树上自然折断的一截，而不是被人砍下来的。断裂面上有一圈极细的金色纹路，从木质里长出来的，每一道都在缓缓流动，像是在呼吸。
七宝妙树。菩提祖师的七宝妙树。
不是完整的树。只是一截残枝。但够了。残枝上的七宝光还在流转，断裂面上的金色纹路还在呼吸。它曾经能刷落通天教主的剑，能刷碎绝仙剑的锋芒，能让孔宣现出原形。现在它只剩下这一截残枝，刷不了圣人的法宝。但刷几个血奴，绰绰有余。
残枝落在他掌心。青褐色的树皮贴着掌纹，凉得不死——枯木逢春之前的那种凉，凉意下面压着极微弱的一丝温热。
护身咒碎了。
咔嚓——淡金色的碎片在空中飞溅。三个血奴的手同时抓过来，十五根指头，指甲反卷。
李守望握着那截残枝，手腕一翻，对着最近的血奴一刷。
不是刺，不是劈，不是砍——是刷。
残枝划过空气，枝头的七宝嫩芽亮了一下。一道青金色的光从枝身涌出，极薄，像一层水波，轻轻拂过血奴的身体。血奴的动作停住了，它的手指离他的面门不到三寸，僵在半空中。然后它的身体开始解体——不是碎裂，不是崩塌，是沙雕被风吹散。每一寸血肉、每一根纤维、每一滴收集来的精血，在青金色的光里一层一层地剥落，全部化为极细的白色灰烬。
第二刷——李守望手腕一转，残枝横着拂过第二个血奴的面门。枝头的七宝嫩芽又亮了一下。青金色的光拂过血奴的眼眶，那两团血光在触及青光的瞬间——灭了。不是被击碎，是被超度。残枝刷过的不是它的躯壳，是它体内那一点残留的神魂碎片。碎片在青光里被净化，化为虚无。血奴的身体还保持着攻击的姿势，但它已经不会动了。它的六感被封闭了，神魂被净化了，只剩一具真正的空壳。然后空壳开始崩塌——从眼眶开始，青金色的裂纹蔓延到整张脸，到脖子，到胸口。裂纹所到之处，全部化为白灰。
第三刷——最后一个血奴已经扑到了他胸口。它的五指扣住了他的肩膀，指甲嵌进皮肉，暗红色的纤维从指甲缝里钻出来，想要钻进他的血管。李守望没有躲。他把残枝往上一抬，枝头抵住血奴的下颌。青金色的光从嫩芽里涌出来，灌进血奴体内。血奴的身体从内部被照亮了——金、银、琉璃、玛瑙的光泽在它体内流转、交织、炸开。黑袍从中间鼓起来，然后整件黑袍和里面的躯体一起化为灰烬。灰烬在空中扬起，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白色的灰，细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三个血奴。三刷。不到十息。
他的丹田已经空了。那截残枝在吞他的灵力——每一刷抽走的灵力都比上一刷更多。第一刷抽了三成，第二刷抽了五成，第三刷把他丹田里最后一丝灵力也抽干了。残枝上的七宝光正在收敛，嫩芽的光泽慢慢暗下去，重新变成一颗极小的琉璃色芽苞，安静地蜷缩在枝头。它在等他恢复灵力。没有灵力喂它的时候，它就是一截枯枝。青褐色的树皮，细密的裂纹，握在手里很轻。
李守望低头看着手里的残枝。这就是菩提祖师的法器。它一直在他识海里，只是被封印压着，只能以匕首的形态示人。现在封印解开，它现出了本相。它现在是一截枯枝，是因为他的修为只够让它以枯枝的形态存在。等他修为更深，枯枝会发芽，会长出叶子，会开出花，会重新变成那棵能刷落万物的七宝妙树。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靴子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黑袍人从山神庙的门洞里走了出来。他站在庙门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三滩白色的灰烬，然后抬头看向李守望。他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好奇。
“你的功法。不是这里的。“
李守望没有回答。灵力见底，残枝上的光泽已经完全收敛了，握在手里像一截普通的枯枝。他盯着黑袍人手里的短杖——杖头那块晶石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袍人没有动手。他站在庙门口，把短杖举起来，杖头的晶石对着李守望的方向。他身后的门洞里，黑暗在涌动——更多的血奴。它们没有出来，只是站在门洞里的黑暗中，安静地排着队。三十对血光在门洞里亮着，整整齐齐地排成三列。没有黑袍人的命令，它们不会动。
李守望转身就走。不是跑——是走。脚底的疼痛从左脚窜到右脚，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如果黑袍人要杀他，刚才就可以动手。黑袍人没有动手，不是仁慈，是要活口。
他穿过乱石堆，穿过废弃的丹房，穿过乱葬岗。身后山神庙的门洞里，三十对血光一直在亮着。它们没有追上来。它们停在庙门口，目送他下山。
回到甲字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把旧匕首捡回来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右手的掌心还残留着残枝的温度——不是冰凉，是温热。枯木的树皮贴着他的掌纹，裂纹里有极微弱的青金色光晕在一明一暗，和他的心跳同步。残枝认主了。
他把残枝收回识海。它安静地悬浮在竹简下方，枝头的琉璃嫩芽蜷缩着，像一颗还没睁开眼的种子。萤火虫群在它周围安静地飞舞，几只萤火虫落在嫩芽上，停在那里，不走了。
窗外，远处的山神庙方向，那道同步的呼吸声已经完全消失了。但他知道它们还在。三十个血奴站在半山腰，面朝太虚宗外门。它们在等——等他再次上山，或者等黑袍人下达下一个命令。今晚他必须再去一次。不光要杀血奴，要把那口井封了。
辰时，镇魂幽谷。
他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把旧匕首插回腰间，把那六块下品灵石收进怀里。推开门。晨光已经铺满了院子，青石板上的暗色痕迹在光下格外清晰。赵四的短刀还在门口，钱三的椅子碎片还在墙角，刘顺的猎叉靠在门框上。孙乾房间的灯已经灭了。
他走出院门，往北门方向走去。脚底的碎石还在肉里。每一步都疼。他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