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血奴夜行

承道守残 · 镇锋 · 第4章 · 413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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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守望没有睡熟。

后半夜的月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道细长的白线。他侧躺在木板床上,右手握着匕首,刀柄贴着掌心。左臂上的解毒散已经干了,药糊结成硬块,布条勒进皮肤里。

他没有翻身。眼睛闭着,呼吸放得很平。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布料拖过青石板——很轻,断断续续,从院门口往东边去,经过井边,停了一下。

他睁开眼。坐起来的时候木板床没有声响。赤脚踩在地上,脚底触到冰凉的石板。他一步一步走到门边,背靠着墙。墙面凉意透过单衣渗进肩胛骨。他侧头,从门缝里往外看。

月光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院门敞着。井边的水桶还在。晾衣绳上的衣服还在风里轻轻晃。

一个黑影蹲在东侧厢房门口。

那东西的轮廓像人,但蹲的方式不对。膝盖弯着,小腿肌肉绷紧,脚趾扣着地面——可上半身完全趴在门板上,胸口贴着木板,脸也贴着。两条手臂垂在身侧,手指自然下垂,没有支撑身体。背上两个黑布包裹,布面洇出深色的湿痕,在月光下不反光。包裹外层沾着新鲜的泥土,带着碎草。

厢房的门板动了一下。

里面有人拉开门闩。住东侧第一间厢房的人叫赵四,太虚宗外门弟子,筑基初期,在外门待了三年。他枕头底下压着一把短刀,刀柄被手汗磨得发亮。他是甲字院反应最快的人——去年有妖兽半夜闯进院子,是他第一个冲出去的。

赵四探出头,看到了蹲在门口的黑影。他愣了半息。

然后他右手从枕头底下抽出短刀,一刀刺向那东西的面门。这一刀很快,刀柄从掌心滑过,刀尖直取两团血光之间。

刀尖刺进兜帽。没有碰到骨头,没有碰到肉。陷进了一团致密的东西里。暗红色的纤维从伤口里翻出来,缠住了刀身。一圈,两圈,三圈。纤维极细,一束一束绞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赵四往外拔刀。拔不动。纤维把刀身裹死了。

他松手弃刀,没有犹豫。右手松开刀柄的同时,左手握成拳,一拳砸向那东西的太阳穴。兜帽陷下去一个拳印,然后弹回来。那东西纹丝不动。

赵四没停。右脚踹在那东西胸口上,灌进全部的力量。脚掌印在黑袍上,陷下去一个脚印,然后弹回来。那东西的脚趾扣着地面,整个身体像钉在地上。

右脚落地,左膝已经抬起来,顶向那东西的下巴。连贯的——刺、拔、拳、踹、膝。五下,一口气完成,没有停顿。

然后那东西的手抬起来。不快。五根指头张开,按在赵四头顶。

赵四双手抓住了它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他把全身力气都用在两只手上,想把那只手从自己头上掰开。嘴唇在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是在发力。脚蹬在地上,鞋底磨着青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整个人都在往上顶,想从那只手下面挣脱出来。

那东西的手纹丝不动。五根指头像五根铁钉,钉进了他的头骨。

赵四的眼睛开始翻白。瞳孔往上转,转到一半停了一下。他的手指还在用力,青筋还在跳。但瞳孔继续往上,直到完全消失在眼皮里。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先是小指,然后无名指,中指,食指,拇指。一根一根从那东西的手腕上滑下来,落在身侧。

他的身体开始缩。颧骨从皮下顶出来,眼窝陷下去,下巴变尖。手臂上的皮肤贴着骨头,手指变细,指甲盖变得灰白。衣服变得宽大,领口从锁骨上滑下来,露出胸口一根一根的肋骨。

十几息。甲字院反应最快的人,变成了一具裹着皮的骨架。膝盖还保持着顶出去的姿势,脚还蹬在地上。但他已经死了。

那东西松开手。赵四的身体软倒在地上,轻得像一捆干柴。

东侧第二间厢房里还有一个人,叫钱三。他没有刀。但他身边有一把椅子。

他抓起椅子,用尽全力砸在那东西头上。椅子碎了。他握紧手里那根断腿,用断裂面的尖刺扎进那东西的脖子——不是刺,是捅。整个人扑上去,把全身重量压在椅腿上。尖刺陷进黑袍,陷进纤维,卡住了。他拔出来,又捅。再拔出来,再捅。

他嘴里发出一种呼噜呼噜的声音,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呼吸声,像人在噩梦里拼命想醒过来。眼眶里全是泪,但他没有停。

那东西没有躲。一下都没有躲。三下捅完,它抬起手,按在钱三头顶。

钱三的眼睛翻白。手里的椅腿从松开的手指里滚落在地上,断口上沾着几根暗红色的纤维。身体开始缩。颧骨从皮下顶出来,脸颊凹进去。倒下去的时候,手还保持着握东西的姿势。

院门外面,又两个血奴从墙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脚掌贴地,没有声音。黑袍拖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两个血奴各自走向两间还亮着灯的厢房。

西侧第一间住的是刘顺。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椅子碎裂的声音,赵四倒地的声音。他没有开门,没有冲出来。他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角,从墙上取下一把猎叉。

门板被一只手捅穿了。五根指头穿过木板,碎木片往里飞溅。那只手往回一缩,留下一个巴掌大的窟窿。刘顺没有等那东西进来。他握紧猎叉,朝那个窟窿刺了出去——不是刺向那只手,是刺向那只手消失之后留下的空隙。

叉尖刺中了。刺进半寸,卡住了。纤维从伤口里翻出来,缠住了叉尖。刘顺往外拔叉,拔不动。他松手,转身想跑。跑不到两步,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了他头顶。手指扣住他的整个头骨,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脚离了地,脚尖在青石板上蹬了几下,然后僵住。眼睛翻白。身体开始缩。

猎叉还卡在门板上的窟窿里,叉尖上缠着几根暗红色的纤维。

西侧第二间住的是孙乾。他没有冲出来,没有开门。他把自己反锁在屋里,用桌子顶着门板,用衣柜堵着窗户。然后他握着一把长剑,站在房间正中间,对着门。呼吸声很重,是那种强行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呼吸。腿在发抖——不是怕死,是灵力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运转,灌进剑身。剑尖上的灵光在黑暗里亮得像一盏灯。他在等。

血奴走到他门口。蹲下来。上半身趴在门板上。

但它没有破门。它把手按在门板上,然后不动了。只是按着。五指贴在木板表面。

孙乾的呼吸声开始变急。然后变慢。然后变成了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不是痛苦,是窒息。剑尖上的灵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弱。没有人破门,没有人进来,但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门板另一侧被抽走。

十几息之后,屋里传来兵器落地的声音。当啷。剑尖上的灵光在落地的一瞬间灭了。然后是人倒地的声音。沉闷,软塌塌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暖黄色光,照在血奴的黑袍上。

孙乾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不知道——血奴不需要破门。

四个人。赵四刺了,踹了,膝顶了,死了。钱三用椅子腿捅了三下,死了。刘顺隔着门板刺了一叉,死了。孙乾把自己锁在屋里,连门都没开,也死了。

李守望站在门板后面,食指扣着刀柄上的凹痕。心跳撞在胸腔内侧,震得耳膜发嗡。后背贴着墙,肩胛骨压着墙面——后背的皮肤和墙面之间的温度已经同步了,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他自己。

他现在知道昨晚院门外那滩东西是什么了。也知道为什么那滩东西会翘边——不是血浆,是血浆里的纤维蛋白。血被抽干之后剩下的东西凝成一层膜,干了就会卷起。这东西在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个名字。血奴。东域散修谈之色变的东西。筑基巅峰以下遇着,基本没活路。不是人——是活人被抽空神魂之后留下的空壳子。没有思想,没有痛觉。只有一个本能:吸干一切活物的精血。普通刀剑刺进去会被纤维缠住,拔不出来。得砍脖子,或者打碎眼眶里那两团血光。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旧匕首。铁鞘斑驳,匕身一道裂痕。赵四的短刀刺进半寸就被纤维裹死了,刘顺的猎叉也一样。他的匕首不会比他们的刀更好。正面打,打不赢。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这些血奴从哪来?谁在操控它们?它们还会不会再来?这些问题,躲在门板后面找不到答案。他必须跟上去。他身上还有一次护身咒可以用,还有隐身遁身术可以撑一小段时间。如果运气够好,他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拿到足够的情报。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然后推开门。

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三个血奴已经出了院门,往东边山坡的方向移动。黑袍拖在青石板上的沙沙声渐行渐远。他压低身形,跟了上去。隐身遁身术在体内运转,身影在月光下变得模糊。他没有跟太近,保持十丈左右的距离。脚下碎石硌着脚底,每一步都踩在石头的缝隙里。右手的匕首握得紧——不是为了战斗,是为了万一被发现的时候有一条退路。

三个血奴在前面移动。步态完全一致——左脚迈出,右脚跟上,黑袍下摆拖过碎石和枯草。它们经过废弃的丹房,没有停。经过乱葬岗,没有停。一直往山坡最深处走,走到一处塌了一半的山神庙前面。

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门洞。门洞两侧的石柱上刻着已经模糊的符咒。庙前空地上堆着几块碎石和枯枝,看不出有人活动的痕迹。但那三个血奴到了庙门前就停下了。然后它们跪了下来——整个人趴下去,额头贴着地面。

山神庙的门洞里,走出一个人。

李守望躲在一块石头后面,屏住呼吸。那个人穿着和血奴一样的黑袍,但兜帽没有遮住脸。那是张中年的脸,削瘦,颧骨很高,眼眶深陷。手里握着一根暗红色的短杖,杖头上镶着一块血红色的晶石。

他走到第一个血奴面前,用短杖敲了敲它的后颈。血奴把背上的包裹卸下来,放在地上,打开。包裹里是三具干瘪的尸体。那人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尸体。然后他用短杖在尸体上点了一下——尸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血光,血光顺着短杖流进那块晶石里。晶石亮了一下,颜色更红了。

三个包裹,四具尸体。赵四、钱三、刘顺、孙乾。四具尸体上的血光全被吸进了那块晶石。

那人站起来,却没有立刻转身。他低头看着那四具干瘪的尸体,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隔得太远,李守望听不清。只看见尸体的嘴巴缓缓张开——四张嘴,同时张开——从里面飘出一缕极淡的灰雾,钻进了晶石里。晶石又亮了一下,这次光更暗,更沉,像凝固的血。

那人这才用短杖指了指门洞。三个血奴站起来,走进门洞,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他转过身,朝山坡下看了一眼。他看的方向是太虚宗外门——甲字院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山神庙。

李守望蹲在石头后面,没有动。他等到山神庙里最后一声脚步声消失,等到四周只剩下风声和虫鸣,才慢慢站起来。

脚底传来刺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赤脚踩过的碎石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痕迹。是自己的脚磨破了,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月光下那几点红正在变淡,像露水一样一点点蒸发。

他转身往回走。嘴里那股铁锈味还没散。从山神庙到甲字院,走路不到半个时辰。

下次他再来,就不只是跟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