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幽谷深处

承道守残 · 镇锋 · 第35章 · 2456字

18px
← → 切换章节
队伍在石壁前扎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队。

没有人质疑灰袍老者的决定。他说在这里扎营,所有人就开始卸下行囊、布置营地。但每个人在路过那面石壁时,都会忍不住看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李守望是靠后一批看到石壁的。

他走到石壁前面时,天已经快黑了。雾气在暮色中变成了深沉的铁灰色,石壁上的刻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反而更加清晰——那些笔画很深,每一笔都刻到了石头最深处。

他站在石壁前,从第一行开始看。

截教第三十七脉·镇魂幽谷封镇祭文

他的目光在“截教”两个字上停住了。

截教。他读过。《封神演义》里万仙来朝的大教,通天教主的门下。万仙来朝,有教无类,却被阐教和西方教联手剿灭。弟子死的死,降的降,上榜的上榜。他读那些故事的时候,只觉得是纸上的恩怨,隔着一层纸,碰不到也摸不着。

可现在这层纸被撕开了。

那些名字就刻在他眼前的石壁上,一笔一划,深可见骨。

他继续往下看。

标题下面是人名。一整面石壁,全是名字。他粗略扫了一眼——四百多个。刻得很密,名字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这些人名中间,夹着几行小字——不是名字,是描述。

周全,被玉虚宫门下斩于谷口

胡不归,被普陀寺法印镇于东崖

苏子芩,被焚于石室,尸骨无存

孟元庆,力战三日,力竭被擒,死不低头

一个名字,一行描述。墓志铭,也是控诉。

李守望的目光在“玉虚宫”和“普陀寺”这几个字上顿住了。

他认得这两大势力的分量。玉虚宫是阐教在人间的根基,普陀寺是佛门在下界的根基。这些名字刻在这里,不是在记录个人的功绩——它们是在宣告:这两大势力,是这场镇压的幕后主使。

他继续往下看。

越靠近石壁底部,名字的排列越乱。到了最后一排,有些名字已经刻不下去了,挤在一起,笔画重叠。刻字的人手在发抖,时间不够了,只能把最后的几个名字草草塞进去。

在那些重叠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上面的都要浅——

截教第三十七脉,四百二十一口不甘之气,刻于此壁。后人若见,勿忘。

四百二十一口。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石壁的最下方——那里还有两行字,字体和上面的祭文不同,更工整,更刻板:

监工:玉虚宫门下·姜玄都

监工:普陀寺·枯木禅师

李守望的目光在“监工”两个字上停住了。

监工。不是镇压者,不是刽子手——是监工。

这两个人只是代表各自势力,来监督镇魂碑的设立,确认封印完成,然后上报天庭。他们本人没有能力镇压截教高手,他们只是两大势力派来的签字人。

他脑子里开始盘算。

这块碑是谁布的?玉虚宫和普陀寺只是监工,说明布置封印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在天庭有身份,有权限,才能接到这个差事。

但他在封印上偷偷刻了截教的名字。

四百二十一个名字,刻在自己布下的封印上。这是抗旨。被发现就是死罪。

什么人会冒这种风险?

李守望没有答案。但他把这个问题存进了记忆深处。

然后他识海里的竹简震了一下。

不是他主动去碰它——是它自己动的。竹简在识海深处自行展开,他甚至来不及反应。

一股剧痛从他的眉心炸开。

李守望的身体猛地一晃,膝盖软了一下。他伸手撑住石壁,掌心的皮肤被粗糙的刻痕硌得生疼,但那股疼痛和脑子里的剧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竹简展开的瞬间,画面并没有灌入。

但那股冲击力已经来了。

他的太阳穴被无形的东西挤压着,颅骨内部传来一阵阵闷胀的钝痛。眼前开始发黑,视野边缘出现了闪烁的光斑,耳膜里嗡嗡作响。

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沿着眉骨滑落,滴在石壁前的泥土里。

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感觉到了——竹简内部的某处,有一缕极淡的气息波动了一下。有东西在石壁深处,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很短。没有温度,没有恨意。

然后竹简沉寂了。

那股剧痛也随之消退,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脑子里撤走。但余痛还在。

他站在原地,慢慢调整呼吸。脸色发白,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他松开撑在石壁上的手,掌心里全是汗,掌心被石壁的刻痕压出了几道深深的红印。

他等了一会儿。等竹简再有动静,等画面出现。

但什么都没有。

那口气叹完之后,竹简就彻底安静了。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石壁冰冷的刻痕上。石头很凉,但他手心的温度在往上走。那些刻痕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四百二十一个名字的笔画在他掌心里一一碾过。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悟尘站在他身后,没有靠近石壁。他怀里的石板从接近这块石壁开始就在震动——不是之前那种高频的微颤,是一种更沉的、更有力的搏动。石板在跳,有人在石板内部敲击,想要出来。

他没有把石板拿出来。他把手伸进怀里,按住了它。

石板很烫。不是被鬼火烧过的那种余温,是一种更深层的热。石板内部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正在回应那些刻在石壁上的名字。

石壁前的空地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被压得很低。

入夜后,营地点起了篝火。火光在石壁上跳动着,那些名字在火焰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笔画在光影中深浅交替。

李守望靠着石头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他把今天看到的信息重新理了一遍。

有人在天庭的眼皮底下,把截教第三十七脉四百二十一个名字刻在了封印上。这个人的身份不低,胆子不小,对截教有感情。

这个人是谁?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刻这些名字的时候,手在发抖,时间不够用,最后几个名字是硬塞进去的。

刻完之后,他还写了一行字——后人若见,勿忘。

这不是给天庭看的。这是给后来人看的。

为什么这个人要冒这种风险?他跟截教是什么关系?他又是怎么在姜玄都和枯木禅师的眼皮底下,把这些名字刻上去的?

这些问题在李守望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答案。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幽谷。

远处有鬼火在闪烁。地下有空洞在呼吸。石壁上有四百二十一个名字在沉默。

他又闭上眼睛。脑子里跳出另一个问题——比刚才那些更重的问题。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被带到这里?我凭什么接得住这些东西?

他没有答案。

他把这个问题也存进了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