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鬼气入体

承道守残 · 镇锋 · 第34章 · 453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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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守望靠着石壁坐了一夜。

右手的虎口已经消肿,但握拳时还能感到酸胀。经脉里被震伤的壁膜正在缓慢修复,那股涩滞感比昨晚轻了一些。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他睁开眼。

篝火已经熄了大半,余烬里有几点暗红色的光在明灭。营地里的弟子大部分都醒着,没有人说话。有人抱着膝盖坐着发呆,有人在检查法器,有人在往伤口上撒药粉。昨晚那只鬼火的嘶鸣在所有人识海里留下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悟尘还坐在他旁边。石板横放在膝盖上,背面那圈灰色印痕嵌在石面里,没有被擦掉。悟尘试过,擦不掉。那个痕迹被石板自己吞了进去。

李守望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肩的鬼气侵体处还在隐隐发麻,那里的皮肤摸上去温度比周围低了一截——不是冰凉的凉,是一种透不出热气的闷凉。

天亮之后,王执事开始收阵旗。灰袍老者站在石壁前,没有说话。队伍整队出发,沿着幽谷中层的山道继续推进。

雾气比昨天淡了一些,但颜色变了——从青灰色变成了带褐色的灰。有什么东西混进了雾气里,把这个空间的底色往下压了一个色调。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传来灰袍老者的声音:停。

队伍停下。前方的山道被一块巨大的落石堵住了。落石表面覆盖着暗绿色的苔藓,边缘已经干枯卷曲。灰袍老者伸出手,在石头表面摸了一下。

手指划过苔藓之后,露出的石头表面上有字。刻得很浅,边缘已被风蚀磨损,但依然能辨认出方向。

灰袍老者看完了那些字,收回手,转过身。

绕路。他说。

他没有解释那些字写的是什么。队伍从落石左侧的山坡翻过去。李守望翻过落石时侧头看了一眼石头表面——字确实很模糊了,但他看到了落款的末尾两个字:截教。

那两个字刻在石头右下角,浅到几乎跟石头的自然纹路混在一起。

他没有停顿,继续走。悟尘跟在他身后,石板侧边贴在他怀里,露出的边缘能看到那圈灰色印痕。他没有看那块石头——他怀里抱着石板,从落石旁边走了过去,石板始终稳稳地贴在他胸口。

队伍翻过山坡之后,地形变得开阔。山道两侧的岩壁向外退开,中间形成了一片大约十丈宽的平地。平地尽头有一座坍塌了一半的石亭。亭顶塌了,石柱断了两根。亭子中央有一块石碑,碑面被风蚀得几乎光滑,什么字都没有留下。

但石亭的基座还在。基座四面刻着浮雕——很多人形,姿态扭曲,倒着的,被什么东西压在下面,挣扎着想要爬出来。

李守望蹲下来,用手拂开浮土,露出了一小块相对完整的浮雕。画面里是一只手掌——五指张开,指节分明,从下方往上伸。不是求救的手势,是抓握的手势。

他看了几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走。

空气里铁锈混着枯木的味道越来越浓了。浓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咽一口陈年的渣滓。王执事的脚步比昨天慢了一些——不是在休息,是在仔细分辨脚下的路面。地面上的泥土颜色变深了,从暗黄色变成了深褐色。

李守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鞋面上凝结的暗黄色水珠已经干掉了,留下了一圈圈洗不掉的印渍,鞋底边缘沾着的黏稠物没有磨掉,反而贴在了鞋底的纹路里。

他又走了一段路,左肩的闷麻感开始向手臂蔓延。

不是剧烈的疼痛,是一种缓慢的、扩散性的钝麻。从肩膀到上臂,再到肘关节,有什么东西在沿着经脉往下渗。

他没有停下来检查。他一边走,一边调了一缕灵力到左肩,沿着经脉走了一圈。灵力流过侵体处的时候,那股钝麻感短暂地减轻了一些,但灵力流过去之后,麻感又回来了,甚至比之前更强了一点。

行军途中没有时间停下来处理。他只能先压制住。

又走了大约三里路,王执事下令原地休整一炷香的时间。队伍靠着山壁停下来,有人喝水,有人坐下揉腿。

李守望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枚改良疗伤丹丢进嘴里。丹药在舌尖化开,药力顺着喉咙滑下去,在经脉里散开。左肩的麻感在药力经过时被压下去了一部分,但没能完全消退。

他把袖子卷起来,看了一眼左肩的皮肤。那里的肤色比周围暗了一个色号——不是淤青的那种青紫色,是一种灰暗的、没有血色的灰白。用手按上去,皮肤下面的组织硬邦邦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凝固了。

悟尘凑过来看了一眼:鬼气?

嗯。

要处理吗?

李守望没有回答。他闭眼调息了一炷香的时间,把药力完全化开,然后用内视扫了一遍经脉。鬼气侵体处被他用灵力包裹住了,形成了一个封闭的隔离区——鬼气没有扩散,但也没有被排出。那块区域的灵力运转速度比周围慢了一截,像是一条河道里堵了一块石头。

简单地压制住了,但没有根除。

他睁开眼,把袖子放下来。

王执事已经在招呼队伍继续前进了。李守望站起来,左肩的麻感还在,但被药力压着,暂时不影响行动。他把碎星匕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不会被步幅碰到。

悟尘跟在他身后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昨晚的石板,还在震。

李守望回头看了他一眼。

悟尘从怀里抽出石板。石板的背面确实在微微震动——不是大幅度的抖动,是一种非常高频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颤。李守望伸手碰了一下石板边缘,指尖能感觉到那种极轻的振动,有什么东西在石板内部贴着表面爬动。

什么时候开始的?李守望问。

不知道。悟尘说,刚才一拿出来就感觉到了。走路的时候比停下来的时候明显一些。

李守望看着石板背面那圈灰色印痕。印痕的边缘出现了一条极细的裂纹,沿着印痕的弧度蜿蜒延伸,长度大约半寸。

他把石板接过来,翻到正面。正面的纹路没有变化。他又翻回背面,裂纹还在,那圈灰色印痕的温度比石板其他地方稍微高了一点——不是烫,是一种微弱的余温,有什么东西还留在印痕里面,没有完全熄灭。

他把石板还给悟尘:收好。别丢了。

悟尘把石板塞回怀里。他的手指在石板边缘多停了一下——那股震颤感还没有消失。

队伍沿着山道继续前进。灰袍老者走在最前面,铜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在了手上。他没有拿出来照,只是握着,镜面朝下,随时准备抬起来。

将近午时,队伍在一处岔谷口停下来休整。

王执事分发干粮和水。李守望坐在一块石头上,又吃了一枚改良疗伤丹。药力在经脉里散开的时候,左肩的麻感又减轻了一分。他趁着休整的时间,把药材包拆开检查了一遍。

他带的渠壁苔藓还有一小包。这东西本身是用来改良疗伤丹的辅料,但他记得药典里提过一句:苔藓类药材对阴煞之气有吸附作用,只是效果很弱,通常不作为主要驱煞手段。

他把苔藓取出来,捏了一小撮,敷在左肩的皮肤上。

没有感觉。

他又加了一撮。还是没有感觉。

他把苔藓全部按在皮肤上,然后用布条固定住。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左肩的皮肤表面渗出了一层极细的冷汗,带出了一种淡淡的铁锈气味。

不是错觉——苔藓确实在往外吸东西。

他把布条拆开看了一眼,苔藓的颜色变了——从暗绿色变成了灰绿色,表面发黏,吸附了什么东西。他把用过的苔藓丢在地上,又换了一撮新的敷上去。

左肩那股闷麻感,确实比刚才轻了一些。

他没有声张,把布条重新裹好,袖子放下来遮住。

休整结束后,队伍继续前进。岔谷口右侧的山道通向幽谷的更深处,檀香味的来源就在那个方向。

悟尘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石板往那边震。

他指的方向,正是檀香味飘来的方向。

李守望没有回答。他跟在王执事身后,沿着那条路走了进去。左肩的苔藓敷料在衣服下面微微发凉,吸收着从伤口里渗出来的黑气。他每走一段路,就能感觉到那股闷麻感比刚才又淡了一分。

队伍穿过那片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向幽谷深处推进。雾气里的褐灰色又深了一层,脚下的路面开始变得松软,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枯叶上——但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裸露的石头和泥土。

李守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底。鞋底边缘沾着的那层黏稠物,在踩过这片松软的地面之后,开始发黑。那东西从暗黄色变成了黑色,颜色在一息之内就变了。

他踩到一个地方,脚下的地面微微下陷了一下——然后他听到了那声断裂的声音。

不是他踩断的。

是他脚下那层地面被踩穿之后,下面空了一层,空气从空洞里挤上来时发出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裂开了,然后有风吹上来。

李守望的脚步瞬间收了回来。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个被他踩出来的小洞。洞口不大,大约两个拳头大小,边缘的泥土松散地塌落下去,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空腔。空腔里没有光,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气体从里面涌出来——不是风,是一种沉稳的、持续的流动,带着更浓的铁锈味。

灰袍老者在前方停顿了一息,回头看了这个方向一眼,然后继续走。

王执事走到李守望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洞,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李守望往后拉了一步,然后他自己踩到那个洞口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用脚把周围的浮土踢进了洞里,把洞口填上了。

做完这些,他对李守望说了一句:“走路看路。”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李守望跟上去。他没有告诉王执事——他只是刚好踩到了那个位置。

悟尘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也看了一眼那个被填上的洞口。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把怀里的石板按得更紧了一些。石板的震动频率在那一刻加快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队伍继续前进。空气中的檀香味越来越浓,铁锈和枯木的味道被檀香味压了下去。李守望把左肩的布条又紧了紧,苔藓敷料在皮肤上贴得很稳,吸收仍在继续——他能感觉到那股闷麻感从肩膀一路往下退,退到上臂的一半位置,然后就停住了,遇到什么阻力,再也退不动了。

他没有停下来处理。队伍在走,他也在走。

他再次催动灵力去碰识海中的石台。石台微微震动了一下,一缕被震散的鬼气从他的识海边缘逸出,顺着经脉排出体外,在空气中消散无形。然后他收回灵力,石台停止了震动。

他没有再去碰它。

前方传来灰袍老者的声音:停。

队伍停下。

李守望抬眼望去——前方的山道被一面石壁截断了。石壁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符文,是文字。刻得很深,笔画有力,透着一股决绝。石壁下方长满了青苔,厚度说明这块石壁在这里已经立了很久。

灰袍老者站在石壁前,仰头看着那些文字,没有动。

所有的执事也都停了下来。没有人说话。

李守望透过雾气望着那片文字群。刻得太密了,他看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到第一行字比后面的字大了一号,刻的是——

截教第三十七脉·镇魂幽谷封镇祭文

下面是人名。一整面石壁,全是刻着的人名。一眼扫过去,不下数百。

悟尘站在他身后。怀里的石板震动骤然加剧——不像是之前那种高频的微颤,是一种更沉的、更有力的搏动。但悟尘没有把石板拿出来。他伸手按住怀里的石板,隔着衣料感受着那股震动。他的手按得很稳。

石板的纹路在他掌心里发烫。不是那种烧灼的烫,是一种活的温度,石板在回应什么——回应那些刻在石壁上的名字。

悟尘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按在怀里的石板上,等着。

李守望没有回头看他。但他知道悟尘在做这件事——把石板带回这里,让石板看到这块石壁。这是悟尘自己的决定,没有人告诉他要这么做。

灰袍老者抬起一只手,手指落在石壁上第一行字的下面,顺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往下滑动。他的手指在刻痕里移动得很慢,像是在读。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停在了某一个名字上面。

他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大约两息,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转过身。

就在这里扎营。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悟尘把怀里的石板又按紧了一分。石板的震动在灰袍老者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平息了。

它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