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黑风压谷

承道守残 · 镇锋 · 第31章 · 311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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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太虚宗山门外站的三十来人,没有一个是醒透了的——有人靠着石柱打哈欠,有人蹲在地上系靴带,有人在嚼干饼。没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露水太重,呼吸都带着凉意。

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灰袍老者。干瘦,负手,背对着所有人,面朝山门外的灰雾。他没放出气息,但周围三丈内的露水全凝住了——不是冻住,是悬在半空,既不落下也不蒸发。

靠他最近的几个弟子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自己都没察觉。

李守望站在队伍中段。他看了一眼那灰袍老者,又看了看老者身后两个穿青袍和皂衣的中年修士——两个人站的位置正好封住了所有方向,一人看左前方,一人看右前方。

悟尘站在他旁边,背着玄铁盾。他什么都没看,只是安静等着。

出发了。

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吹哨。灰袍老者一步跨出去,人已经到了山门外十丈处。青袍和皂衣的两位修士紧随其后,五名执事依次跟上。

队伍沉默地走了一整天。

路越走越窄,树越来越少,石头越来越多。午时过后,连树都看不见了,地上全是灰褐色的碎砾石,踩上去沙沙响。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闷味,更沉,更冷。

日头偏西的时候,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隙。不是山谷,不是河流,是大地上裂开的一道口子,边缘参差不齐,弥漫着灰黑色的雾气。

那雾的颜色是青灰的,边缘有一层极淡的幽蓝色光晕。它不飘不散,贴着地面翻涌。空气中那股闷味变得更重了,带着一种细微的刺冷,钻到鼻腔里,顺着喉咙往下走,一直沉到肺里。

李守望的衣襟里,萤火虫轻轻亮了一下。

队伍在谷口停下。灰袍老者转过身来,扫了所有人一眼,说休息一夜,明日进谷。

队伍散开扎营。

李守望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悟尘在旁边放下玄铁盾,坐了下来,沉默地看着远处的灰雾。

营火燃起来的时候,周围才有了点活人的气息。火光照在脸上,驱散了一些寒气,但光线到了营地边缘就断了,被雾吞掉了。

陈师兄在火堆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拨弄火堆。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进谷之前,把那枚丹服了。

李守望看了他一眼。陈师兄没有看他,继续拨火,枯枝在火焰里弯曲、发黑,然后断成两截。

知道了。李守望说。

他把竹简收起来,没再开口。

休息的时候,王执事开始发辟谷丹。

他提着一个布袋,从队伍前面一路往后走,每到一个弟子面前就停下,从袋里摸出一枚辟谷丹递过去。弟子们接过来,有人当场服了,有人收进怀里。

李守望坐在石头上,看着王执事一路发下去。

发到他前面那个弟子的时候,王执事从袋里摸出辟谷丹递过去。那人接了。

然后王执事往前走了一步——越过李守望,走到下一个人面前。

又从袋里摸出辟谷丹递过去。

李守望坐在石头上,面前没有人。

王执事发完那一排,转过身来,像是才看见李守望。他没有拿辟谷丹,只撂下一句话。

上次灵石的事,没完。

然后他提着布袋走了,继续往下一个人发。

周围几个弟子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没人说话。

悟尘在旁边坐了一会儿,伸手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块干粮饼,递给李守望。

李守望接过来,咬了一口。

饼很硬,嚼起来费劲。

夜色降下来之后,营地安静了。篝火只剩下一堆,弟子们围坐在火边低声说话。灰袍老者独自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大石上,闭目调息。青袍和皂衣的两位修士一左一右,守在营地两侧。

李守望坐在火堆边,把那卷竹简摸出来翻了几页。火光照在竹片上,字迹忽明忽暗。

更深的时候,营火快灭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

李守望没有睡。他坐在石头上,看着谷口的方向。雾气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谷口的雾气偶尔会涌起来,鼓胀,然后缓缓落下。

萤火虫从他衣襟里钻出来,落在他膝盖上,亮了一下。比平时亮。

他低声说,那边有什么?

萤火虫没动。它亮了两下,然后飞起来,朝着谷口的方向飘了几寸——然后停下来,悬在半空中,不再往前。

李守望伸出手,萤火虫落回他的指尖。它的光比平时凉。

他把萤火虫收回衣襟里,重新望向谷口。

雾气还在动。

夜里起了风。

那风从谷口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种潮湿的、腐烂的气味。风贴着脸吹过去,黏腻,走的时候扯着皮肤。风里有声音——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有时候像人的哭声,有时候像风吹过窄缝的声音,听不太真切。

远处有几个弟子也听到了,抬起头朝谷口的方向张望了一下。没人说话。

灰袍老者没有睁眼。

但那两个青袍和皂衣的护法,身体微微转向了谷口的方向。

李守望没有睡沉。

半夜里,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不是营地巡夜弟子的脚步声——那个更轻、更谨慎。

他睁开眼。

一个灰袍身影从营地边缘走过。是白天那个翻玉简的郑执事。他低着头,手里没有拿玉简了,像是刚从谷口巡查回来。经过李守望附近时,他停了一步,朝这边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他继续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李守望躺回去,闭上眼睛。萤火虫在他颈侧亮了一下。

他重新睡了。

天亮之前,队伍在谷口列队。

雾气比昨晚更浓了。青灰色的雾气翻涌着,贴着地面蠕动,把谷口的路完全吞没了。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弟子,鞋面上已经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不是露水,是雾里的什么东西在布料上凝成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灰袍老者站在队伍最前面,面朝雾气。他没有立刻下令进谷,而是从怀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古铜镜,对着谷口照了照。铜镜的镜面在晨光里反射出一道昏黄的光,照进雾气中,那光没有穿透雾层,只在雾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光斑。光斑周围的雾气微微翻涌。

灰袍老者看了那光斑一眼,把铜镜收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做了一个手势——手掌向下压了压。

所有人安静了。

他转身,第一个走进了雾气里。

两名护法紧随其后。五名执事依次跟上。

就在这时,雾变了。

从谷口深处涌出一股黑风。不是灰雾——是真正的黑色,浓稠,厚重,不透光。它贴着地面卷过来,速度不快,但所过之处,地上的碎石表面覆上了一层白霜。那股黑风没有直接扑向队伍,而是沿着营地边缘扫过去——边缘的一顶空帐篷,帆布碰到黑风的边缘,瞬间变得脆硬,风一吹,碎成粉末。

离得近的几个弟子猛地往后退,脸色发白。

灰袍老者站在雾里,没有回头。他抬手一挥,一面阵旗从袖中飞出,插在营地入口处。阵旗发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将那股黑风挡在了外面。黑风撞在光晕上,发出一阵沙沙声,密集,细碎,不停。

片刻之后,黑风退了,缩回雾中。

灰袍老者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他的身影消失在雾里。

两名护法跟了上去。

王执事看了一眼阵旗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李守望。他没有说话,转头跟上了队伍。

李守望把护脉丹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

他服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散开,整条经脉从胸口到丹田都暖和了起来。那股温热对抗着从皮肤上渗透进来的寒气。

他把空了的丹瓶收好,拍了拍悟尘的肩膀。

走了。

第三组跟着前面的队伍,鱼贯走入雾中。

雾很凉。贴着脸的时候,有一种细微的刺感。前方三步就看不清人了,只能跟着脚步声走。脚踩在地上,发不出什么声音——地面不再是碎石头,而是湿润的、松软的东西,踩上去无声无息。

李守望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也是雾。营地的影子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越往里走,雾越深。

走在队伍里的人都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话,是那种寒冷让人的嗓子有些发紧,说话费劲。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声音在雾里传不远——声音发出去,没有回音。

萤火虫在李守望的衣襟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前方,在后方,在四面八方。但每一个人都看不见彼此,只有脚下的路是真实的——湿冷的、松软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雾里偶尔会飘来一丝黑气,从脚边掠过,又缩回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