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前夜炉成

承道守残 · 镇锋 · 第24章 · 266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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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核前一夜。

甲字院里没有点灯。月光从院墙上方斜斜铺下来,照在院子中央那两口新炉子上——一口矮胖,一口瘦高,炉壁上的阵纹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李守望盘腿坐在两口炉子中间,掌心贴着地面。筑基中期的神识铺开之后,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地火在脚下的流动——子时前后地火会自然回落到最低点,然后重新回升。他选的这个时间,正好是最低点,用来做最后一轮调试。

他把第一口炉子烧起来。

炉火从炉底升起的那一刻,他的指尖微微一顿。不是因为出了问题,而是因为感知太清晰了——神识铺满炉壁之后,炉膛内每一处温度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炉底中心温度最高,沿着炉壁往上每寸递减半度,西南角比东北角高了大约半度,那是聚火纹在转向时残留的惯性热量。每一缕药气的融合程度,全都明明白白地浮现在脑海里。

这种精度,在筑基前期的时候根本做不到。那时候他只能感知到整体温度,知道锅是烫的,但说不清哪里更烫。现在是每一根手指都能感觉到不同位置的温差,精确到可以用指尖画出一条等温线来。

他伸手调整了一下炉底的进风口,灵力顺着指尖送出去,在炉膛西南角轻轻一拨,那股热量就被导走了。

投药。止血散药料入炉,炉火沿着聚火纹的螺旋走向均匀分布,没有偏烧,没有局部发白。药液从散碎的水珠状态慢慢凝聚成一团,在炉底中心缓缓旋转。底光从水面倒映的碎星变成了灯芯上的亮火苗——那是药性完全融合的标志。

以前炼到这一步,他要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盯着炉膛,生怕温度跑偏。手心会出汗,后背会绷紧。现在他有余裕了——神识铺开之后,他能同时监控炉膛内三处关键节点的温度变化,还能分出两分心神去感知炉壁上的阵纹亮度。手指搭在炉壁上,能感觉到阵纹在高温下的细微形变。

他记得第一次炼止血散的时候,火候大了,药液在炉底烧成了一层黑炭,揭炉的时候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他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才把炭块倒出来。后来炼培元丹的时候,又因为火候太小,药气没有激发出来,丹丸成型之后软塌塌的。那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在跟炉子较劲——他想让火往左,火偏往右;他想让药气融合,药气偏要逸散。每一次调整都慢半拍,等发现问题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现在是另一回事了。他刚把灵力送出去,炉火几乎同时回应——不需要他刻意调整,炉子已经自己跟上了他的节奏。筑基中期的灵力输出比前期更稳,在经脉中流淌得很顺畅,不急不缓,收放自如。灵力送出去多少、炉火接收到多少,中间几乎没有损耗,也没有延迟。

第一炉开炉。止血散成型,品相干净,七枚丹药全部合格。

他把丹药收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以前连续炼丹,炼完一炉之后识海会发涩,需要缓好一会儿才能再开第二炉。现在连炼两炉之后,识海依然清晰,灵力还有余量。

他把第一口炉子的火撤了,等炉膛凉透,然后搬出第二口炉子。

第二口炉子烧起来之后,引灵纹在炉壁上亮起,火焰沿着炉膛内壁旋转上升。他往炉膛里投了一份培元丹的药料——不是成品药材,是这几天攒下来的药渣。经过反复炼制之后,药渣里的杂质已经被榨干净了,剩下的全是药性最顽固的部分,需要用高温强攻,让药性在高压下重新融合。

药渣在炉底被高温裹住,慢慢化开,变成暗红色的液团。李守望盯着那个液团看了几息——忽然,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液团边缘有一丝药气正在往炉壁方向逸散,速度很慢,如果不仔细感知根本察觉不到。

这种逸散以前也发生过。之前他都是在药气逸散之后才发现的——等炉盖揭开,丹药已经少了一分药性,他只能看着那枚成色不足的丹丸叹气,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那些带着水纹的次品培元丹就是这么来的,药力比正常的弱了两成,表面有一圈一圈的淡灰色纹路。

现在不一样了。

他在药气即将逸散之前就感知到了——不是等它发生了再去补救,而是提前判断出了它的走向。他的神识提前在那个方向布了一道灵力屏障,药气撞上去之后被弹了回来,重新融入液团之中。整个过程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一来一回之间,至少保住了半分的药性。

预判。

这个能力,在筑基前期的时候从来没有出现过。以前他只能跟随炉火的变化,等偏差出现了再去调整。现在他能预判炉火的变化,在偏差发生之前就做出微调。

他稳住这个感觉,顺着炉火的节奏调整灵力输出。药液在炉膛里旋转得越来越稳,从暗红色变成亮红色,再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丹丸在炉底成型,表面光滑,没有裂纹,没有气泡。

第二炉开炉。培元丹成型,品相上乘,丹丸表面有三道火焰燎过的金纹——和之前那枚带燎纹的培元丹一模一样。

他把两口炉子的火全部熄灭,坐在院子中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丹田里的灵力消耗了大半,但神识还很清晰。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筑基中期的灵力总量,大概能支撑他连续炼三炉高强度的丹药,比前期多了一炉半。

他伸手摸了摸第一口炉子的炉壁。凉的,但炉壁内部还有一丝余温没有散尽。

萤火虫从衣襟里飞出来,在两口炉子之间飞了一圈,落在第一口炉子的炉盖上。光很淡。它沿着炉盖边缘爬了一圈,然后飞回主角肩上,光闪了两下。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悟尘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米粥。他走到李守望面前,把碗放下——粥面上浮着几片生姜和陈皮。

“膳堂鲁胖子给的。说明天考核,吃点热的。”

李守望端起碗喝了一口。姜味很冲,陈皮的回甘在喉咙里慢慢散开。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在地上。

悟尘没有走。他在门口坐下来,背靠着门框,面朝外,双手搭在膝盖上。

“你睡。我守着。”

“明天你也去?”

“去。”悟尘的声音很平,“我站台下。”

李守望没有再问。他把碗收起来,把两口炉子搬到院墙边,用干草盖好。

他回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悟尘坐在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院子里。

李守望进了屋,没有点灯。他在床上盘腿坐下来,闭上眼,让灵力在经脉中走了一圈。筑基中期的灵力流淌得非常顺畅,从丹田出发,经过胸口、手臂、指尖,再沿着原路返回——每一圈都稳而有力,没有阻滞,没有涩感。

他摸了一下怀里的培元丹。还剩两枚,油纸包着,妥帖地贴在胸口内侧。

萤火虫从衣襟里钻出来,落在枕边。它的光很暗,只有一粒米大小。

窗外,月光照在那两口炉子上。矮的影子横在地上,瘦的影子竖在墙上——一横一竖,像一个巨大的十字。

院子里很安静。悟尘的呼吸声很稳。

李守望闭上眼睛,刚要躺下,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从院墙外经过。

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很轻,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要不是他的神识已经铺开,根本不会注意到。脚步声没有在院门口停留,一直往丹房的方向去了。

他没有睁眼,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储物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