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卷二十九：山屮水仙
封疆記得夸父曾说，生命起源，无人可知。
关于生存，甲盖甲角很懂。
几枚灵晶购买的食材，足够甲盖甲角、大白等众人一天消耗。同样的食材，进了酒楼厨房再端上桌，售价直接翻上几倍。其中的门道，甲盖甲角无师自通。
有了厨房和食材，甲盖甲角就是这方小院小天地的主人，一身手艺总算有了一展所长的地方。
当小院灶台升起第一缕炊烟，一种踏实安稳的底气便油然而生。甲角将那口玄铁大锅支在灶上，一块肥腻的兽脂滑入锅底，“嗤啦”一声，青烟腾起，香气成了这片院落独有的讯号。他并不急于下肉，先把备好的佐料投入滚油爆香，待五味浓香翻涌开来，才将大块兽肉“哗”地倒入锅中，猛火煸炒，牢牢锁住肉汁。
这声响与香气随风四散飘远，肉香便是最好的请柬。不出几日，左邻右舍纷纷拎酒携礼登门拜访，人情往来就在烟火气里悄然流转。几番相处下来，众人彼此也多了几分了解。
嫌吵闹的封疆只得暂避，独自躲进后院。長生本就不善交际，大多时候待在屋内，竖起耳朵悄悄偷听院中的动静。庭院里，甲盖、甲角兄弟与邻里高声谈笑、举杯饮酒，他总能从闲谈里捕捉到零星有用的讯息。
大白也没闲着，只要有客人到访，必然少不了一顿丰盛宴席。无需刻意察言观色，单凭嗅觉就能嗅到满院酒肉香气。它围着餐桌慢悠悠来回踱步，总会有人主动投喂各色美食，还有美酒相伴。顿顿如此，次次吃得肚滚腰圆，醉得东倒西歪。
山屮，是山水嫡系主脉的旁支末枝。人如其名，身形雄壮如山，筋骨遒劲有力。身高比長生略高，又稍矮于甲盖。他每次前来都会拎一钧酒，专门蹭饭，甲盖、甲角还得作陪饮酒。山屮刚过四十，已成家，育有一子，现已修至二境，修炼天赋比甲盖兄弟略胜一筹。
長生从偷听来的闲谈中得知，此地家族子弟以繁衍生息为第一准则，年过三十便必须婚娶。修士孕育子嗣本就艰难，生养后代，要趁年少体魄强健之时。他蓦然想起太歲，对方年纪比自己还小，不知太氏一族是否也遵循三十成婚的规矩？脑中浮现太歲抱着孩童的画面，不由得一阵恍惚……萬歲如今也二十七岁，音信全无，不知她现下过得如何。
后院的封疆整日闭目静坐，与其说是潜心修行，不如说早已成了一种习惯与常态。闲暇时，他也会静心听几句院中的闲谈。山水两姓在此经营四千余载，全族人口却不过两万多人。这个数字传入耳中，他不由心生慨叹：若是放在他遥远的故土，太平无战乱的年岁，繁衍出数千万人，也并非难事。
日子，便在这般琐碎日常里彻底安稳下来，循环往复，平淡恬静。
朝升暮落的日月都比長生忙碌，他反倒成了闲人。修习炼器的念头一直藏在心底，如今不用再为生计发愁，有充裕的时间寻访门路，终于可以动身了！
他把城南每一条街巷细细走访一遍，从装潢气派的大型商铺，到深藏窄巷、只挂一块旧木牌的偏僻小店，挨家上前询问炼器相关传承。得到的回应大多是摇头拒绝，偶尔有心善匠人拿出几枚玉简，上面记载的也只是《常见法器维护纲要》《火控诀要》这类基础内容，和他想要钻研的造化至妙之道相去甚远。结果虽令人沮丧，他却没有彻底绝望，城東、城北、城西还未曾探寻。偌大一座城池，他不信找不到记载正统炼器之法的玉简。
他还想到另一条路子：直接去炼器铺子做学徒。只是拜师学艺要受诸多管束，他心中并不情愿。
这日返程途中，長生顺路买了两坛酒，打算和甲盖、甲角好好小酌一番，排解心中烦闷。刚走进院子，便看见甲角正和三人闲谈，几人闻声一同转头看向他。長生认得其中两人，都是隔壁邻里，余下还有一位陌生女修。
那女修看着年纪比他略小几岁，身着一身简约水蓝色长袍，安静坐在一旁，手中捧着甲角特意为她冲泡的清茶。见長生进门，她抬眼望来，目光澄澈如山间初融的雪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在他脸上稍作停留，便重新落回杯中袅袅升腾的热气之上。
“長生兄弟实在客气，过来做客何必还带礼品！”山屮朗声大笑，随即看向身旁女子，正要介绍，豪爽的脸上竟难得露出几分羞赧，“这位是水仙……是……”
水仙闻言，笑盈盈看向山屮：“小石头，是不是又想挨训了？”
水仙缓缓抬手，山屮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水仙抬手撩开一缕垂落的发丝。
山屮小声嘟囔：“姑奶奶，成天就知道欺负我。”
身形如山的山屮被唤作小石头，年纪轻轻的姑娘反倒被称作姑奶奶，场面十分有趣。
“在下長生。”長生拱手作揖行礼。
水仙听见他自报姓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趣味，轻轻“咦”了一声。
“姑奶奶，怎么了？”山屮满心好奇追问。
水仙目光扫过長生，又带着几分戏谑瞥了眼山屮，浅笑道：“没什么，只是忽然发觉，你是我认识的第三个名叫‘長生’的人。”
長生闻言微微一怔。世上能有第三个，便会有三百、三万……若是走在大街上大喊一声“長生”，恐怕会有无数人同时回头，想想都觉得尴尬。不如改用“不死”作称呼？可青姨取的名字才是最好的，凮朔师伯赐的名号只能排在其次。
山屮猛地一拍手掌：“我忽然想起来，我们族中也有叫長生的，只是那人很不讨喜，哈哈哈。”
山長生？長生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想来世上还会有水長生、木長生、金長生、火長生、甲長生、芲長生、凮長生、雲長生、雪長生、霝長生……要不把凮朔师伯取的“不死”放在第一位？
院中烟火混着醇厚酒香，烘出一层令人心安的暖意。長生任由思绪肆意发散，甲盖、甲角这般独特名字应当不会重名，萬萬歲、太歲想来也没有同名之人，取名着实是一门大学问。
甲角接过長生带回的酒坛，拍开泥封，浓郁酒香瞬间四散开来。他一边粗手粗脚给众人碗中斟酒，一边用独有的粗粝嗓音带着关切发问：“大兄弟，看你这些时日天天在外奔走，可有找到你想学的炼器门路？”
長生接过沉甸甸的酒碗，脸上浮出无奈苦笑，如实答道：“甲角哥，不瞒你说，城南整片区域我都走遍了。拜访了无数铺子，也见过几枚玉简，可上面全是《法器维护纲要》《火控诀要》这类边角基础，真正核心的炼器法门，半点线索都没寻到，实在让人灰心。”
一旁小口饮茶的水仙，指尖轻轻摩挲温热碗沿，抬起重澈眼眸望向長生，唇角噙着一抹了然笑意，声音清泠如山涧溪流：“長生道友，你若是只想在市井街巷里寻访炼器传承，注定只会徒劳无功。”
長生闻言一愣，满心疑惑：“这是为何？”
“炼器、制符、阵法、炼丹这类技艺，是此方天地修行文明的根基，牵扯灵材本质、灵纹勾勒、天地气机流转，其中精深玄妙之处，绝非几枚玉简就能完整承载。真正的精髓，重在口传心授，重在亲手把控火候、铭刻符文的实操感悟，更沉淀着历代修士无数次失败换来的经验。没有明师引路，单凭语义简略的玉简独自摸索，十有八九会误入歧途；轻一点会损毁大量珍贵灵材，严重的甚至会损伤自身道基，绝非小事。”
一旁闷头灌了一大口酒的山屮猛地一拍大腿，高声附和：“说得对！姑奶奶这话句句在理！就像我们山家锻体术，只给你一张图谱根本没用！哪一处肌肉该如何发力、气血该怎样运转、周身关窍如何冲击，差之分毫，修炼效果便是天差地别。必须有老师傅手把手指导，动作出错当场给你纠正才行！”
水仙对着插话的山屮轻轻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長生身上，继续说道：“因此在这片天地，想要系统稳妥修习这类造化技艺，唯一正道便是拜入宗门或进入学宫。”
長生心生好奇：“宗门与学宫，寻常人哪有资格轻易进入？”
水仙淡淡一笑，笑意仿佛能抚平人心疑虑：“你有所不知，天下绝大多数宗门的外门学坊，全都对所有人敞开大门。”
一直坐在后院阴影中、看似闭目养神的封疆，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显然也在凝神倾听二人对话。
“在下来自偏远山野，见识浅薄。”長生没有直言一行人散修的身份，只是模糊带过，继续发问，“当真对所有人开放？”
“没错。”水仙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无可辩驳的笃定，“这是修行界公认的规矩。宗门借此发掘修行苗子，也为整个族群培育各类工匠根基。不论出身来历，只需缴纳固定数额的基础修习费，便能登记在册，成为外门学坊记名学子。学坊内有传功师长定期公开授课，藏有海量基础典籍的书阁可供自由查阅，甚至会配备基础炼器炉、制符台、演阵阵盘等器具，专供学子实操练习。这才是推动整个修士群体稳步前行的正途，我们山水城能安稳屹立数千载，也全靠这套制度。”
在一旁添水烹茶的甲角听到此处，顿时恍然大悟，憨厚开口：“原来还有这般好法子！人人都能前去学艺，那世间精通各类手艺的修士只会越来越多！”
水仙眼底浮现几分赞许，看向甲角：“这位大哥说得一点不差。相传这套制度源自上古先贤的宏大愿景，核心便是开源共进。先贤认为，决定文明发展的知识技艺，不该被少数势力私藏垄断、视作专属禁物，而该如活水一般流转世间。让天下心怀志向之人都有接触学习的机会，才能汇聚众生智慧，推动修行文明持续进步；宗门也能借此广收良才，壮大自身。这是惠及所有人、互利双赢的长久之道。”
長生听完这番话，连日积压在心头的迷茫好似被清风一扫而空，瞬间豁然开朗。此前他如同无头苍蝇在街巷盲目奔走，竟不知真正的道路就在敞开大门的宗门学坊之中。
長生端起酒碗郑重致意：“多谢道友指点迷津！”
水仙同样举杯回礼，姿态优雅从容：“不必客气，不过是寻常常识，能帮到道友便足矣。”
“要我说，耗费心力钻研这些技艺用处有限，修行终究还是要看自身拳头硬不硬。”山屮抬起胳膊，展露一身结实肌肉。
“自身修为的确是立身根本。”水仙抬手轻敲山屮的脑袋，速度极快，山屮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夸张地“哎哟”痛呼。
長生饶有兴致看着眼前一幕，心中暗自判断：水仙的身法速度，远在山屮之上。
水仙接着说道：“可精通炼器，便能打造品质更佳的法器，自身实力也会随之增幅，对敌时便能多一分胜算。”
在座众人皆是修士，自然清楚多一成胜算代表着什么。
倘若师兄当年能有精良护甲、迅捷飞梭、趁手法器，还有充足丹药符简傍身，或许就能活下来。長生思绪纷乱，这也是他一心想学炼器的缘由。炼丹、阵法、制符诸般技艺他都想涉猎，就算自己用不上，日后也能成为亲友保命的依仗。
“小角，上菜！”一直在厨房忙碌的甲盖高声呼喊。
“来了来了！”甲角颠颠地快步冲进厨房。
“哈哈哈，又能饱餐一顿了！”山屮拍着肚皮大笑，仿佛提前给肠胃腾出容纳美食的空间。
片刻过后，满满一大桌佳肴尽数端上桌，众人分好碗筷，各自斟满酒水。大白循着香气慢悠悠从后院走出来，环视一圈众人，径直坐在長生与水仙中间，乖乖等着投喂。
“咦，这是貔貅？”水仙清亮的目光落在大白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惊讶，更多却是了然的探究。
長生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兽肉放进大白专属食盆，轻描淡写开口转移话题：“它别的不会，只爱吃爱睡。”
“它绝非普通凡兽。”水仙静静注视大白，语调平缓却暗藏深意，“你务必好生看护。”
一旁正要举杯饮酒的山屮，手臂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饮尽碗中酒水，放下酒碗时，“嗒”的一声轻响，比平日里重上几分。
長生听出水仙话里另有隐情，绝非随口提醒，开口追问：“此话怎讲？”
“你可知仙族与兽族之间的渊源？”水仙抬眼，清凌凌的目光直视長生。
長生心头一凛，轻轻点头，这是所有修士自幼便知晓的常识：“知晓，仙族与兽族乃是死敌。”
三岁那年，青姨便同他讲过，群山之外，皆是和仙族争夺天地生存资源的凶戾妖兽。可望着眼前只会撒娇讨食、憨态可掬的大白，“死敌”二字显得格外空洞，难以共情。
“仙族与兽族之间的战火绵延数十万年，从未真正平息。因此私自豢养兽族生灵，是极为敏感的禁忌之事。”水仙话音不高，却让院中原本热闹欢快的气氛骤然沉静，就连甲角添菜的动作都放缓下来。
長生下意识环顾这座烟火充盈的小院，忽然醒悟，无论从前的云山宗，还是如今的山水城，他从未见过任何人像自己一般，随身带着一头兽族生灵。酒楼售卖的兽肉，是野外猎捕而来，还是专门圈养？那些温顺无害的小兽，和开启灵智、力量强横的妖兽，界限究竟在哪？
“其中有什么隐患？”長生依旧不解，在他眼里大白只是独一无二的伙伴，和宏大的种族仇恨并无关联。
“道理再简单不过！”山屮咕咚灌下一大口酒，抹了把嘴角，粗声粗气插话，“双方世代仇怨深重，相见便水火不容，不是人族猎兽食肉，便是妖兽噬人饮血！”
“事情没有这般浅显。”水仙轻轻摇头，“在兽族眼中，同族被人族圈养、枷锁束缚，随意驱使屠戮，甚至当作玩物戏弄，是比战场厮杀更深的屈辱。而多数修士认定，兽族即便开启灵智，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野性凶性也无法彻底驯化，视作潜藏祸患，随时有可能反噬主人。”
这番话语落在長生耳中，他渐渐明白，这般行径在仙族、兽族两边都不讨喜。转瞬又想起云山宗与师兄的悲惨遭遇，仙族与人之间尚且纷争不断，仙族和兽族的界限，又何来清晰可言？
他低下头，望着亲昵蹭蹭自己手心的大白，那双湿漉漉的兽眸里，只有全然的信赖与满足。那些宏大的种族仇恨、族群对立，在此刻都显得虚无缥缈。他抬手温柔抚摸大白的头顶，声音不大，却满是不容动摇的坚定：
“于我而言，大白是我的家人。”
甲盖、甲角二人对视一眼，默默点头。山屮张了张嘴，本想劝说几句，最终只是挠挠头，仰头又灌下一碗酒。
水仙安静注视着長生，望着他眼底毫无杂质的护持之意，清冷的眸光柔和了几分。她没有继续规劝警示，只是极轻颔首，似是低声自语：“那便拼尽全力守护好它。”
長生听懂了这句叮嘱。守护至亲，是所有家人恪守的底线，一如传承是宗门弟子不可背弃的铁律。
“我一定会。”長生沉声应道。
短暂沉寂过后，甲盖瓮声开口：“还有俺。”甲角重重点头附和：“俺也一同护着。”
水仙看着長生、甲盖、甲角与大白，心中对几人之间的羁绊多了几分明晰。
“别聊这些沉重话题了，菜都要凉透，快动筷！”山屮很快被满桌美食转移注意力，将貔貅相关的顾虑抛到脑后，率先夹起一块油润蹄髈大口咀嚼，含糊赞叹，“太香了！甲盖兄弟的手艺，无人能及！”
院内气氛再度回暖，众人推杯换盏、大快朵颐。甲盖、甲角不断从厨房端出新菜，山屮高声谈笑，热闹非凡。水仙用餐姿态斯文，每尝一道菜肴都会轻轻点头，显然也十分喜爱这份人间烟火滋味。
長生再次举杯，面向甲盖、甲角、山屮与水仙：“多谢诸位今日相伴，不仅解开我长久以来的困惑，更让我在此感受到难得暖意，我敬大家一杯。”
山屮豪爽一饮而尽，甲盖、甲角憨厚地喝干碗中酒液，水仙优雅举杯示意，浅尝一口，眼底清亮的光，在夜色灯火映衬下愈加深邃。
宴席一直持续至深夜，山屮与水仙方才起身告辞。送走二人，院落重归安静，只剩满桌狼藉与不散的酒肉香气。甲盖、甲角动手收拾碗筷，大白早已回到后院沉沉睡去。
長生独自立在院中，运转元炁化解酒意，醉意瞬间消散。抬眼仰望漫天星辰，心中澄澈通透。
关于生存，甲盖甲角很懂。
几枚灵晶购买的食材，足够甲盖甲角、大白等众人一天消耗。同样的食材，进了酒楼厨房再端上桌，售价直接翻上几倍。其中的门道，甲盖甲角无师自通。
有了厨房和食材，甲盖甲角就是这方小院小天地的主人，一身手艺总算有了一展所长的地方。
当小院灶台升起第一缕炊烟，一种踏实安稳的底气便油然而生。甲角将那口玄铁大锅支在灶上，一块肥腻的兽脂滑入锅底，“嗤啦”一声，青烟腾起，香气成了这片院落独有的讯号。他并不急于下肉，先把备好的佐料投入滚油爆香，待五味浓香翻涌开来，才将大块兽肉“哗”地倒入锅中，猛火煸炒，牢牢锁住肉汁。
这声响与香气随风四散飘远，肉香便是最好的请柬。不出几日，左邻右舍纷纷拎酒携礼登门拜访，人情往来就在烟火气里悄然流转。几番相处下来，众人彼此也多了几分了解。
嫌吵闹的封疆只得暂避，独自躲进后院。長生本就不善交际，大多时候待在屋内，竖起耳朵悄悄偷听院中的动静。庭院里，甲盖、甲角兄弟与邻里高声谈笑、举杯饮酒，他总能从闲谈里捕捉到零星有用的讯息。
大白也没闲着，只要有客人到访，必然少不了一顿丰盛宴席。无需刻意察言观色，单凭嗅觉就能嗅到满院酒肉香气。它围着餐桌慢悠悠来回踱步，总会有人主动投喂各色美食，还有美酒相伴。顿顿如此，次次吃得肚滚腰圆，醉得东倒西歪。
山屮，是山水嫡系主脉的旁支末枝。人如其名，身形雄壮如山，筋骨遒劲有力。身高比長生略高，又稍矮于甲盖。他每次前来都会拎一钧酒，专门蹭饭，甲盖、甲角还得作陪饮酒。山屮刚过四十，已成家，育有一子，现已修至二境，修炼天赋比甲盖兄弟略胜一筹。
長生从偷听来的闲谈中得知，此地家族子弟以繁衍生息为第一准则，年过三十便必须婚娶。修士孕育子嗣本就艰难，生养后代，要趁年少体魄强健之时。他蓦然想起太歲，对方年纪比自己还小，不知太氏一族是否也遵循三十成婚的规矩？脑中浮现太歲抱着孩童的画面，不由得一阵恍惚……萬歲如今也二十七岁，音信全无，不知她现下过得如何。
后院的封疆整日闭目静坐，与其说是潜心修行，不如说早已成了一种习惯与常态。闲暇时，他也会静心听几句院中的闲谈。山水两姓在此经营四千余载，全族人口却不过两万多人。这个数字传入耳中，他不由心生慨叹：若是放在他遥远的故土，太平无战乱的年岁，繁衍出数千万人，也并非难事。
日子，便在这般琐碎日常里彻底安稳下来，循环往复，平淡恬静。
朝升暮落的日月都比長生忙碌，他反倒成了闲人。修习炼器的念头一直藏在心底，如今不用再为生计发愁，有充裕的时间寻访门路，终于可以动身了！
他把城南每一条街巷细细走访一遍，从装潢气派的大型商铺，到深藏窄巷、只挂一块旧木牌的偏僻小店，挨家上前询问炼器相关传承。得到的回应大多是摇头拒绝，偶尔有心善匠人拿出几枚玉简，上面记载的也只是《常见法器维护纲要》《火控诀要》这类基础内容，和他想要钻研的造化至妙之道相去甚远。结果虽令人沮丧，他却没有彻底绝望，城東、城北、城西还未曾探寻。偌大一座城池，他不信找不到记载正统炼器之法的玉简。
他还想到另一条路子：直接去炼器铺子做学徒。只是拜师学艺要受诸多管束，他心中并不情愿。
这日返程途中，長生顺路买了两坛酒，打算和甲盖、甲角好好小酌一番，排解心中烦闷。刚走进院子，便看见甲角正和三人闲谈，几人闻声一同转头看向他。長生认得其中两人，都是隔壁邻里，余下还有一位陌生女修。
那女修看着年纪比他略小几岁，身着一身简约水蓝色长袍，安静坐在一旁，手中捧着甲角特意为她冲泡的清茶。见長生进门，她抬眼望来，目光澄澈如山间初融的雪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在他脸上稍作停留，便重新落回杯中袅袅升腾的热气之上。
“長生兄弟实在客气，过来做客何必还带礼品！”山屮朗声大笑，随即看向身旁女子，正要介绍，豪爽的脸上竟难得露出几分羞赧，“这位是水仙……是……”
水仙闻言，笑盈盈看向山屮：“小石头，是不是又想挨训了？”
水仙缓缓抬手，山屮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水仙抬手撩开一缕垂落的发丝。
山屮小声嘟囔：“姑奶奶，成天就知道欺负我。”
身形如山的山屮被唤作小石头，年纪轻轻的姑娘反倒被称作姑奶奶，场面十分有趣。
“在下長生。”長生拱手作揖行礼。
水仙听见他自报姓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趣味，轻轻“咦”了一声。
“姑奶奶，怎么了？”山屮满心好奇追问。
水仙目光扫过長生，又带着几分戏谑瞥了眼山屮，浅笑道：“没什么，只是忽然发觉，你是我认识的第三个名叫‘長生’的人。”
長生闻言微微一怔。世上能有第三个，便会有三百、三万……若是走在大街上大喊一声“長生”，恐怕会有无数人同时回头，想想都觉得尴尬。不如改用“不死”作称呼？可青姨取的名字才是最好的，凮朔师伯赐的名号只能排在其次。
山屮猛地一拍手掌：“我忽然想起来，我们族中也有叫長生的，只是那人很不讨喜，哈哈哈。”
山長生？長生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想来世上还会有水長生、木長生、金長生、火長生、甲長生、芲長生、凮長生、雲長生、雪長生、霝長生……要不把凮朔师伯取的“不死”放在第一位？
院中烟火混着醇厚酒香，烘出一层令人心安的暖意。長生任由思绪肆意发散，甲盖、甲角这般独特名字应当不会重名，萬萬歲、太歲想来也没有同名之人，取名着实是一门大学问。
甲角接过長生带回的酒坛，拍开泥封，浓郁酒香瞬间四散开来。他一边粗手粗脚给众人碗中斟酒，一边用独有的粗粝嗓音带着关切发问：“大兄弟，看你这些时日天天在外奔走，可有找到你想学的炼器门路？”
長生接过沉甸甸的酒碗，脸上浮出无奈苦笑，如实答道：“甲角哥，不瞒你说，城南整片区域我都走遍了。拜访了无数铺子，也见过几枚玉简，可上面全是《法器维护纲要》《火控诀要》这类边角基础，真正核心的炼器法门，半点线索都没寻到，实在让人灰心。”
一旁小口饮茶的水仙，指尖轻轻摩挲温热碗沿，抬起重澈眼眸望向長生，唇角噙着一抹了然笑意，声音清泠如山涧溪流：“長生道友，你若是只想在市井街巷里寻访炼器传承，注定只会徒劳无功。”
長生闻言一愣，满心疑惑：“这是为何？”
“炼器、制符、阵法、炼丹这类技艺，是此方天地修行文明的根基，牵扯灵材本质、灵纹勾勒、天地气机流转，其中精深玄妙之处，绝非几枚玉简就能完整承载。真正的精髓，重在口传心授，重在亲手把控火候、铭刻符文的实操感悟，更沉淀着历代修士无数次失败换来的经验。没有明师引路，单凭语义简略的玉简独自摸索，十有八九会误入歧途；轻一点会损毁大量珍贵灵材，严重的甚至会损伤自身道基，绝非小事。”
一旁闷头灌了一大口酒的山屮猛地一拍大腿，高声附和：“说得对！姑奶奶这话句句在理！就像我们山家锻体术，只给你一张图谱根本没用！哪一处肌肉该如何发力、气血该怎样运转、周身关窍如何冲击，差之分毫，修炼效果便是天差地别。必须有老师傅手把手指导，动作出错当场给你纠正才行！”
水仙对着插话的山屮轻轻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長生身上，继续说道：“因此在这片天地，想要系统稳妥修习这类造化技艺，唯一正道便是拜入宗门或进入学宫。”
長生心生好奇：“宗门与学宫，寻常人哪有资格轻易进入？”
水仙淡淡一笑，笑意仿佛能抚平人心疑虑：“你有所不知，天下绝大多数宗门的外门学坊，全都对所有人敞开大门。”
一直坐在后院阴影中、看似闭目养神的封疆，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显然也在凝神倾听二人对话。
“在下来自偏远山野，见识浅薄。”長生没有直言一行人散修的身份，只是模糊带过，继续发问，“当真对所有人开放？”
“没错。”水仙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无可辩驳的笃定，“这是修行界公认的规矩。宗门借此发掘修行苗子，也为整个族群培育各类工匠根基。不论出身来历，只需缴纳固定数额的基础修习费，便能登记在册，成为外门学坊记名学子。学坊内有传功师长定期公开授课，藏有海量基础典籍的书阁可供自由查阅，甚至会配备基础炼器炉、制符台、演阵阵盘等器具，专供学子实操练习。这才是推动整个修士群体稳步前行的正途，我们山水城能安稳屹立数千载，也全靠这套制度。”
在一旁添水烹茶的甲角听到此处，顿时恍然大悟，憨厚开口：“原来还有这般好法子！人人都能前去学艺，那世间精通各类手艺的修士只会越来越多！”
水仙眼底浮现几分赞许，看向甲角：“这位大哥说得一点不差。相传这套制度源自上古先贤的宏大愿景，核心便是开源共进。先贤认为，决定文明发展的知识技艺，不该被少数势力私藏垄断、视作专属禁物，而该如活水一般流转世间。让天下心怀志向之人都有接触学习的机会，才能汇聚众生智慧，推动修行文明持续进步；宗门也能借此广收良才，壮大自身。这是惠及所有人、互利双赢的长久之道。”
長生听完这番话，连日积压在心头的迷茫好似被清风一扫而空，瞬间豁然开朗。此前他如同无头苍蝇在街巷盲目奔走，竟不知真正的道路就在敞开大门的宗门学坊之中。
長生端起酒碗郑重致意：“多谢道友指点迷津！”
水仙同样举杯回礼，姿态优雅从容：“不必客气，不过是寻常常识，能帮到道友便足矣。”
“要我说，耗费心力钻研这些技艺用处有限，修行终究还是要看自身拳头硬不硬。”山屮抬起胳膊，展露一身结实肌肉。
“自身修为的确是立身根本。”水仙抬手轻敲山屮的脑袋，速度极快，山屮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夸张地“哎哟”痛呼。
長生饶有兴致看着眼前一幕，心中暗自判断：水仙的身法速度，远在山屮之上。
水仙接着说道：“可精通炼器，便能打造品质更佳的法器，自身实力也会随之增幅，对敌时便能多一分胜算。”
在座众人皆是修士，自然清楚多一成胜算代表着什么。
倘若师兄当年能有精良护甲、迅捷飞梭、趁手法器，还有充足丹药符简傍身，或许就能活下来。長生思绪纷乱，这也是他一心想学炼器的缘由。炼丹、阵法、制符诸般技艺他都想涉猎，就算自己用不上，日后也能成为亲友保命的依仗。
“小角，上菜！”一直在厨房忙碌的甲盖高声呼喊。
“来了来了！”甲角颠颠地快步冲进厨房。
“哈哈哈，又能饱餐一顿了！”山屮拍着肚皮大笑，仿佛提前给肠胃腾出容纳美食的空间。
片刻过后，满满一大桌佳肴尽数端上桌，众人分好碗筷，各自斟满酒水。大白循着香气慢悠悠从后院走出来，环视一圈众人，径直坐在長生与水仙中间，乖乖等着投喂。
“咦，这是貔貅？”水仙清亮的目光落在大白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惊讶，更多却是了然的探究。
長生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兽肉放进大白专属食盆，轻描淡写开口转移话题：“它别的不会，只爱吃爱睡。”
“它绝非普通凡兽。”水仙静静注视大白，语调平缓却暗藏深意，“你务必好生看护。”
一旁正要举杯饮酒的山屮，手臂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饮尽碗中酒水，放下酒碗时，“嗒”的一声轻响，比平日里重上几分。
長生听出水仙话里另有隐情，绝非随口提醒，开口追问：“此话怎讲？”
“你可知仙族与兽族之间的渊源？”水仙抬眼，清凌凌的目光直视長生。
長生心头一凛，轻轻点头，这是所有修士自幼便知晓的常识：“知晓，仙族与兽族乃是死敌。”
三岁那年，青姨便同他讲过，群山之外，皆是和仙族争夺天地生存资源的凶戾妖兽。可望着眼前只会撒娇讨食、憨态可掬的大白，“死敌”二字显得格外空洞，难以共情。
“仙族与兽族之间的战火绵延数十万年，从未真正平息。因此私自豢养兽族生灵，是极为敏感的禁忌之事。”水仙话音不高，却让院中原本热闹欢快的气氛骤然沉静，就连甲角添菜的动作都放缓下来。
長生下意识环顾这座烟火充盈的小院，忽然醒悟，无论从前的云山宗，还是如今的山水城，他从未见过任何人像自己一般，随身带着一头兽族生灵。酒楼售卖的兽肉，是野外猎捕而来，还是专门圈养？那些温顺无害的小兽，和开启灵智、力量强横的妖兽，界限究竟在哪？
“其中有什么隐患？”長生依旧不解，在他眼里大白只是独一无二的伙伴，和宏大的种族仇恨并无关联。
“道理再简单不过！”山屮咕咚灌下一大口酒，抹了把嘴角，粗声粗气插话，“双方世代仇怨深重，相见便水火不容，不是人族猎兽食肉，便是妖兽噬人饮血！”
“事情没有这般浅显。”水仙轻轻摇头，“在兽族眼中，同族被人族圈养、枷锁束缚，随意驱使屠戮，甚至当作玩物戏弄，是比战场厮杀更深的屈辱。而多数修士认定，兽族即便开启灵智，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野性凶性也无法彻底驯化，视作潜藏祸患，随时有可能反噬主人。”
这番话语落在長生耳中，他渐渐明白，这般行径在仙族、兽族两边都不讨喜。转瞬又想起云山宗与师兄的悲惨遭遇，仙族与人之间尚且纷争不断，仙族和兽族的界限，又何来清晰可言？
他低下头，望着亲昵蹭蹭自己手心的大白，那双湿漉漉的兽眸里，只有全然的信赖与满足。那些宏大的种族仇恨、族群对立，在此刻都显得虚无缥缈。他抬手温柔抚摸大白的头顶，声音不大，却满是不容动摇的坚定：
“于我而言，大白是我的家人。”
甲盖、甲角二人对视一眼，默默点头。山屮张了张嘴，本想劝说几句，最终只是挠挠头，仰头又灌下一碗酒。
水仙安静注视着長生，望着他眼底毫无杂质的护持之意，清冷的眸光柔和了几分。她没有继续规劝警示，只是极轻颔首，似是低声自语：“那便拼尽全力守护好它。”
長生听懂了这句叮嘱。守护至亲，是所有家人恪守的底线，一如传承是宗门弟子不可背弃的铁律。
“我一定会。”長生沉声应道。
短暂沉寂过后，甲盖瓮声开口：“还有俺。”甲角重重点头附和：“俺也一同护着。”
水仙看着長生、甲盖、甲角与大白，心中对几人之间的羁绊多了几分明晰。
“别聊这些沉重话题了，菜都要凉透，快动筷！”山屮很快被满桌美食转移注意力，将貔貅相关的顾虑抛到脑后，率先夹起一块油润蹄髈大口咀嚼，含糊赞叹，“太香了！甲盖兄弟的手艺，无人能及！”
院内气氛再度回暖，众人推杯换盏、大快朵颐。甲盖、甲角不断从厨房端出新菜，山屮高声谈笑，热闹非凡。水仙用餐姿态斯文，每尝一道菜肴都会轻轻点头，显然也十分喜爱这份人间烟火滋味。
長生再次举杯，面向甲盖、甲角、山屮与水仙：“多谢诸位今日相伴，不仅解开我长久以来的困惑，更让我在此感受到难得暖意，我敬大家一杯。”
山屮豪爽一饮而尽，甲盖、甲角憨厚地喝干碗中酒液，水仙优雅举杯示意，浅尝一口，眼底清亮的光，在夜色灯火映衬下愈加深邃。
宴席一直持续至深夜，山屮与水仙方才起身告辞。送走二人，院落重归安静，只剩满桌狼藉与不散的酒肉香气。甲盖、甲角动手收拾碗筷，大白早已回到后院沉沉睡去。
長生独自立在院中，运转元炁化解酒意，醉意瞬间消散。抬眼仰望漫天星辰，心中澄澈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