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卷二十八：寄居山水城
山、水为两姓家族。山姓家族共有一万四千三百七十八人，水姓家族共有一万三千九百五十四人。两族世代扎根这片山河沃土，族规森严，分工明晰，山族人擅开山筑城、炼化山体灵脉，水族人通晓引水聚灵、调御江河湖泽，千百年来各司其职，从未逾越两族定下的界限。
山水城是山、水两姓家族于四千年前共同建造。主城为山水城，两个卫城分别为山城、水城。当年两族先祖携手划地立界，以中央连绵群山为根基筑主城，左右两处平缓谷地分建卫城，三方城池互为犄角，依靠水系与山体灵脉串联，构建出牢不可破的防御格局。
主城，乃两族嫡系共居，更是权力中枢。维系这千年平衡的，不仅是一纸刻在玄玉碑上的盟约，更是深入血脉的联结：两族嫡系世代通婚，共执城务，共同主持春秋两季大型天地祭典，合力催动护城大阵。城内设有山水议事堂，每半月山、水两族长老齐聚一堂，商议赋税、灵脉分配、外敌防备等大小事宜，绝不允许单一族独断专行。
数日后，当封疆一行走出一道高耸入云、崖壁布满天然灵纹的山脊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停了下来。
山脊之后，地势豁然开朗。碧色平原一望无际，如巨幅青绿画卷般铺陈开来。平原之上，江河如银丝带蜿蜒流淌，大小湖泊如明镜错落点缀其间，湖面常年浮着一层薄薄灵雾，倒映两岸繁花古木。
而在视线的尽头，平原的中心，一座城池的轮廓，在氤氲浓郁的灵气与流转不定的天光云影中，若隐若现。
它并非紧贴平坦大地，而是凭空拔起数座山峦，并以此为基座，万千楼宇依山顺势而建，层层叠叠向上铺展，亭台楼阁与悬垂山间的飞瀑流泉相映成趣。整座城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循环流动的七色光晕，那是护城大阵恒久运转的迹象。即使相隔极远，也能清晰感受到那里传来的、浩瀚如海的生机与沉稳磅礴的天地灵气。
甲角张大了嘴，手里的水囊脱手坠落在青草地上，叮咚作响，他自己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钉在远方城池之上。
甲盖用力揉了揉眼睛，生怕是长途赶路生出的幻象，瓮声喃喃：“比……黑水集市气派多了！压根不是一个档次。”
長生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原上吹来的风裹挟草木、河湖独有的沁人灵秀之气，丝丝缕缕渗入经脉，让他因长途跋涉、日夜赶路修行而略显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他侧过头看向封疆，只见师父负手静立崖边，凝神远眺那座宛若浮在山水间的梦幻之城，宽大黑袍在山间长风里轻轻微动，深邃沉静的眼眸中看不出半分波澜，仿佛眼前盛景早已在他过往岁月里见过无数次。
“山水城……”長生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此刻才真正体会到“山水”二字千钧般的重量。这并非寻常城池简单的依山傍水，而是远古两族先祖借无上伟力，将山之厚重大势、水之灵动气韵、乃至天地长空的辽阔意境，尽数融铸一炉，耗时千百年打磨出的人间奇迹。
愈发靠近，那城池的细节也愈发清晰。主城依托的那片山峦草木青翠欲滴，终年灵雾缭绕，层层飞檐斗拱掩映在古柏翠竹之间，气象万千。两条宽阔巨大的河流如同天然护城河环抱住主城山脉，河水水质清冽透亮，水面漂浮点点细碎灵光，两条河流最终在主城外围山谷汇聚成一片浩瀚无垠的大湖。湖岸东西两侧，各矗立一座卫城，虽整体规模稍逊主城一筹，却亦是巨石垒筑、壁垒森严，城墙上排布无数防御阵眼，气象不凡，与中心主城遥遥呼应，三足鼎立。
走得越近，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被轰然撞开——是太平城！那座深深镶嵌在他幼年记忆里、规矩森严、秩序井然的巨型城池。
然而，眼前的山水城，规模纵然宏大，也不及太平城十一，少了几分纯粹人工斧凿堆砌出的冰冷硬实，反倒多了几分顺着山川地势自然生长出来的鲜活灵韵与柔和和谐。太平城之所以宏大，并非当年自己身形幼小；山水城看起来偏小，也不是如今自身眼界拓宽。他反复对比心中留存的画面，十分确信这个判断。
長生并不知晓，太歲的族人坐拥泱泱七万多人口，族群规模远非山水二族能够比拟，当年太平城便是为容纳庞大族群专门扩建而成。
记忆是隐于虚无、看不见摸不着，却四处蔓延缠绕的根系。想起太平城，自然而然便会联想到太歲与小黑，萬歲和小白的身影也跟着从记忆深处被牵扯出来，在脑海中清晰浮现。眼前山水盛景铺展，旧日故人却远隔天涯，尽数藏在心间。長生轻轻抬手，缓缓抚过腕上冰凉的同心環，玉质触感微凉，心底却漫开一缕温软暖意，这便是触景生情，睹物思人。
入城的流程规制与太平城十分相似，行人需按人头缴纳对应数量灵晶，换取一块临时通行玉牌，凭玉牌才能自由进出城内各处坊市、山道。城门口设有灵气测鉴法阵，玉牌流转柔和白光逐一查验入城修士。只是那检测的光晕缓缓掠过大白身躯时，法阵微光微不可查地停滞了一瞬，数道隐晦神识自城门阁楼悄然探出，细细反复扫过大白周身，長生的呼吸刹那间屏住，掌心暗自绷紧，所幸片刻后神识尽数收回，没有任何事端发生。
踏入城内，脚下铺展的青石板路温润光洁，却不是太平城那种通体冰冷的精钢石材，乃是本地山岩打磨而成，常年浸润水汽，带着天然柔和质感。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药草的清苦、清茶的淡香、街边食铺浓郁的食物香气，混杂河湖蒸腾而来的湿润水汽，交织成一股鲜活而生动的人间繁华气息。
封疆一行人急需一处安稳安身之所，不必每日露宿野外。几人分头穿梭街巷寻访客栈询价，最便宜的客房一晚五枚灵石，档次稍高些的房间报价高昂，甲蓋、甲角兄弟连开口询问都不敢。众人简单合计一番，若是长期租住三间客房，一月下来就要四五百枚灵晶，算出数字时几人都心头一颤，莫名觉得心疼。
長生偷偷侧眼瞥了身侧静默随行的师父，心中生出几分愧疚，自己眼看快要二十八岁，历经诸多奇遇，却依旧不能完全自力更生，事事依靠封疆照拂。脑海中不由想起伍师伯，还有那具能够随心变化出完整庭院的“黑匣子”傀儡法宝，心中暗下决心，若往后寻得机缘，一定要潜心钻研傀儡之术，届时便能自行造出居所，不必长久寄人篱下。
思绪一旦牵动，便如湖面涟漪层层向外散开。凮朔师伯带着他御风遨游、纵览天地广阔时的爽朗笑声；青姨在洞府门前细细叮嘱、静静目送他独自远行的温柔目光；漠愿师叔沉默寡言，却永远挡在身前坚实宽厚的背影……那些从前触手可及、习以为常的日常光景，此刻身在异乡喧嚣城池之中回想，化作一缕淡淡的酸涩，清晰得令人鼻尖微微发酸。
他想家了。
甲蓋瓮声瓮气提出提议，不如不在城内花销，去城外山林随便寻一处避风山坳，挖几个石室便能落脚，能省则省，省下的灵晶留作修行耗材。
甲角这是头一回认真反驳兄长的想法，入城出城每次都要缴纳人头灵晶，日复一日积攒下来，数目同样不容小觑，反倒得不偿失。
長生默默听着二人争执，心中暗自感慨，此山水非记忆里彼山水，随处通行、落脚都要耗费灵晶，这般规矩无形间抹杀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在，一丝淡淡的抵触情绪在心底悄然滋生。
“可寻一处院落，长期租下。”一直沉默旁观、未曾插话的封疆缓缓开口，平淡温和的声音落下，瞬间稳住所有人纷乱纠结的思绪。
甲蓋、甲角兄弟双双一愣，铜铃般的大眼因这天开一线般的想法迸发出惊喜光芒，活了这么多年，他们从来只知住山洞、宿客栈，从未想过可以单独租赁一整座院落，甚至听闻还能花钱购置房产。長生同样没有这般人生经验，恍然醒悟，是啊，既然能够租下整座小院，便等同于在陌生城池拥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家”。
甲蓋、甲角兄弟立刻来了十足精神，对于寻一处足够宽敞、能放开手脚活动的安稳居所，二人抱有极大热情。
一行人循着街巷指引寻至房屋租赁处，径直道明来意。管事常年接待四方来客，见多识广，并未因几人组合奇特、气质迥异而露出半分讶异，熟练取出数枚记载房源信息的玉简，以神识快速浏览筛选，很快推荐了几处符合众人需求、价位适中的院落。
最终，他们选中了坐落于城池边缘、紧贴山脚的一处小院。此地远离城中闹市，相对僻静安宁，院墙筑得高耸厚实，屋内共有五间卧房，前庭开阔，后院留有空地，院中栽种一棵古木，枝头挂满黄灿灿的叶片，秋风一吹便簌簌飘落。最重要的是，按月结算的租金远低于连续租住客栈的开销。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敲定长期租住契约，当長生将一大袋灵晶尽数交付管事时，一旁的甲角看得连连龇牙，满心不舍，可转念想到往后数月都能拥有安稳落脚之处，不必辗转奔波，又觉得这笔灵晶花得实在值当。
推开那扇木纹斑驳、样式略显古朴的木门时，一股混合着湿润泥土与老旧木梁的淡味扑面而来。院子占地面积不算辽阔，却足够甲蓋、甲角兄弟舒展筋骨练力，也容得下長生每日静坐观想修行，更够大白兴奋地来回奔跑，四处嗅探，标记属于自己的地盘。
甲角迫不及待从储物珠中掏出他视若珍宝的全套厨具，在后院灶台摆弄；甲蓋绕着院墙、屋舍前前后后仔细检查，确认墙体牢固、门窗完好；大白慵懒靠在黄叶古木底下，舒服地趴下休憩；長生独自站在庭院中央，缓缓深吸一口气。
这里没有客栈刻意雕琢的精致华美，却独独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粗粝踏实的真实暖意。
方才因大把支出灵晶生出的抵触心绪，在此刻被这份安稳的归属感悄然抚平。
夕阳暖融融的余晖翻过院墙，将整座小院尽数染成一片柔和暖金色。漂泊万里的一行人，暂时在这座陌生城池里，拥有了一盏独属于自己、彻夜长明的灯火。
城建山上，山在城中。不似黑水集市平铺于平地的格局，在山水城观赏日出落日有着无数绝佳选择，半山亭台、峰顶观景台、临湖露台，每一处视野都各有千秋。
第二日，長生与甲蓋、甲角兄弟三人便兴冲冲出门逛街探城。山水城依山叠建的独特格局，让每一次出行都如同探索全新秘境。他们选定一条紧贴山势、蜿蜒向上延伸的主街缓步前行，沿途两侧飞檐斗拱的店铺层层叠叠排布，不少商铺干脆直接开凿在坚硬山壁之内，屋内常年灵光氤氲，人造楼宇与天然山石奇景相映成趣。
每向上登高一段，回身朝平原远眺，便能收获一幅截然不同的山河画卷。清晨柔光里，乳白色云海在半山腰缓缓流淌，将远处悬空亭台与浮空小岛轻轻包裹，点缀得宛若九天仙境。甲角伸手指向远处一座天然形成的巨型石桥，桥身正中建有观景凉亭，嚷嚷着明日一定要天不亮就动身，抢占亭中最好的日出观赏位置。
二十一万里云和月，一路跋山涉水，几人的储物珠里积攒了无数沿途采摘的珍稀灵草、捕获的异兽材料、天然奇石，皆是旅途所得的自然馈赠。寻一间商行转手变卖，手中灵晶充裕几分，在山水城长久居住的底气又足了许多。
约莫一个时辰沿街探访，三人对城中整体商业格局有了基本了解。城内功能和从前黑水集市点金阁相似的大型交易场所共有两家。一家是门面恢弘气派的“万宝楼”，飞檐翘角高耸，楼门外排布数尊高阶傀儡守卫，戒备森严；另一家是内外装饰金碧辉煌的“聚宝坊”，往来人流如织，人声喧闹非凡。
長生先后走到两家商行门口探头观望片刻。两家店铺负责接待客人的，果然全是制式统一、炼制精良的高阶交易傀儡，面容僵硬冰冷，瞧着都不甚讨喜。对比之下，反倒分外怀念黑水集市点金阁那个圆滑活络、看人下菜碟的傀儡“蛋蛋”，鲜活又有趣。简单扫了一遍货架标价，两家商行物价也大同小异，没有明显差距。三人皆是念旧之人，相视一眼，转身原路折返，打算回头寻机会再去寻类似点金阁的小型商行。
只是行走途中，長生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世间茫茫大地，不知开设有多少家点金阁，是不是每一间都配了一模一样的傀儡“蛋蛋”。完全相同的外观，分毫不差的处事性格，如同从同一具模具里批量铸造而出。一想到世间满是毫无差别的重复傀儡，心底突觉索然无趣。走出去没几步，猛地回忆起伍师伯从前闲谈提及的旧事，百万年前曾统治这片天地的上古机械族群，所有造物皆是统一模样，思维模板完全一致，无穷无尽、千篇一律地重复，想到那幅画面，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寒意。
幸好，盘古开天定序，重塑世间生灵万物，太平城也好，眼前山水城也罢，皆是独一无二的景致，行走其间的自己，亦是无可复刻的存在。
他正沉浸在这份宏大思绪带来的慰藉与自我确认之中，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前方街面。忽然，他的视线定住了。
宽阔平缓的山间主道上，迎面走来的两个人，穿着款式、颜色完全一致的衣衫。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面容——像是同一个模子复刻雕琢出来的，找不出半点区别。
是一对双生子。
長生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最终停在原地。他瞪圆双眼望着对方，目光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来回反复扫视，眉眼、唇齿、鼻梁、耳廓逐一对照，分毫不差，就连眼底瞳孔深浅、色泽都全然相同。
方才中断的思绪再次漫天纷飞——满脑子都是复刻、统一、重复。
一旁，甲盖、甲角兄弟也瞪着比平时大上一圈的眼珠，视线在这对双生子之间来回移动，铜铃般的大眼里装满纯粹、毫不掩饰的好奇，好似撞见了天地间罕见的奇物。他们兄弟二人相貌虽有八分相似，可熟悉之人一眼便能分清；眼前这两位却如同水中倒影，虚实真假难以分辨。
这般诡异沉默又尴尬的气氛，足足僵持了三息之久。
终于，那宛若镜像的二人里，左侧那位眉头骤然紧紧锁起，脸上腾起一层被冒犯的愠怒，清亮声线带着明显火气斥道：“你这人直直盯着旁人细看，不觉得十分无礼吗？”
他话音刚落，右侧那位反倒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起身形魁梧的甲蓋、甲角兄弟。
長生被这声斥责骤然惊醒，顿觉面皮发烫，清楚知晓方才失神直视的举止太过唐突冒犯，连忙躬身拱手诚恳赔礼：“是在下失礼，万分抱歉！”甲蓋、甲角也回过神来，笨拙学着長生的模样拱手作揖，脸上还残留着懵懂尴尬。
那对双生子却不愿再多纠缠。面露愤懑的青年冷冷一声冷哼，神色淡漠的另一位已然率先转身，二人依旧并肩同行，步伐节奏分毫不差，很快转过街角消失不见，只留下長生三人站在原地，彼此面面相觑。
“他们……他们爹娘平日里能分得清谁是谁吗？”甲角挠着后脑勺，满心疑惑开口。
“换作是我，就一个手上系红绳，另一个系蓝绳，一眼就能分清，省心省事。”甲角自顾自接着说道。
“那要是趁人不注意偷偷解开，或者两人交换绳带呢？”
甲角憨憨咧嘴一笑：“那自己老实承认自己是谁不就成了。”
長生听完这番直白质朴的对话，忍不住轻声失笑，果真是两位心思简单的大聪明，心中方才因双生子生出的困惑，也跟着明朗几分。
此番商行变卖材料之行，一共收获三千六百五十八颗灵晶，这笔收入算是对过去一年多万里旅途资源积攒的完美交代。
甲蓋、甲角不会陷入長生这般繁复思辨，见到熟络的傀儡“蛋蛋”，依旧毫不客气、大大方方伸手撸了几把。二人还专程上前询问二境修行功法的售价，对比黑水集市标价，此处便宜两百灵晶。两人沉默对视片刻，便没再多细问。長生心中清楚，从前在黑水集市大肆吃喝挥霍数日，耗费了不少灵晶，沿路采购酒水吃食也开销颇多，如今二人手中剩余灵晶，尚且不足以买下整套功法。
夜幕降临，众人齐聚封疆租住的房间，再次清点今日所得、统一分账。这次由心思细致些的甲角主持分配，分配方式比粗枝大叶的甲蓋周全一分。他嘴里念念有词，不停核算：“先生两颗，長生两颗，阿兄两颗，我两颗……”这般循环往复，公平均分。
此时，窗外沉沉夜幕已经完全铺开。天穹之上的星辰，正一颗接一颗次第亮起，静谧清冷的星光，与屋内桌案灯火遥遥相映，一室安然。
山水城是山、水两姓家族于四千年前共同建造。主城为山水城，两个卫城分别为山城、水城。当年两族先祖携手划地立界，以中央连绵群山为根基筑主城，左右两处平缓谷地分建卫城，三方城池互为犄角，依靠水系与山体灵脉串联，构建出牢不可破的防御格局。
主城，乃两族嫡系共居，更是权力中枢。维系这千年平衡的，不仅是一纸刻在玄玉碑上的盟约，更是深入血脉的联结：两族嫡系世代通婚，共执城务，共同主持春秋两季大型天地祭典，合力催动护城大阵。城内设有山水议事堂，每半月山、水两族长老齐聚一堂，商议赋税、灵脉分配、外敌防备等大小事宜，绝不允许单一族独断专行。
数日后，当封疆一行走出一道高耸入云、崖壁布满天然灵纹的山脊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停了下来。
山脊之后，地势豁然开朗。碧色平原一望无际，如巨幅青绿画卷般铺陈开来。平原之上，江河如银丝带蜿蜒流淌，大小湖泊如明镜错落点缀其间，湖面常年浮着一层薄薄灵雾，倒映两岸繁花古木。
而在视线的尽头，平原的中心，一座城池的轮廓，在氤氲浓郁的灵气与流转不定的天光云影中，若隐若现。
它并非紧贴平坦大地，而是凭空拔起数座山峦，并以此为基座，万千楼宇依山顺势而建，层层叠叠向上铺展，亭台楼阁与悬垂山间的飞瀑流泉相映成趣。整座城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循环流动的七色光晕，那是护城大阵恒久运转的迹象。即使相隔极远，也能清晰感受到那里传来的、浩瀚如海的生机与沉稳磅礴的天地灵气。
甲角张大了嘴，手里的水囊脱手坠落在青草地上，叮咚作响，他自己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钉在远方城池之上。
甲盖用力揉了揉眼睛，生怕是长途赶路生出的幻象，瓮声喃喃：“比……黑水集市气派多了！压根不是一个档次。”
長生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原上吹来的风裹挟草木、河湖独有的沁人灵秀之气，丝丝缕缕渗入经脉，让他因长途跋涉、日夜赶路修行而略显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他侧过头看向封疆，只见师父负手静立崖边，凝神远眺那座宛若浮在山水间的梦幻之城，宽大黑袍在山间长风里轻轻微动，深邃沉静的眼眸中看不出半分波澜，仿佛眼前盛景早已在他过往岁月里见过无数次。
“山水城……”長生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此刻才真正体会到“山水”二字千钧般的重量。这并非寻常城池简单的依山傍水，而是远古两族先祖借无上伟力，将山之厚重大势、水之灵动气韵、乃至天地长空的辽阔意境，尽数融铸一炉，耗时千百年打磨出的人间奇迹。
愈发靠近，那城池的细节也愈发清晰。主城依托的那片山峦草木青翠欲滴，终年灵雾缭绕，层层飞檐斗拱掩映在古柏翠竹之间，气象万千。两条宽阔巨大的河流如同天然护城河环抱住主城山脉，河水水质清冽透亮，水面漂浮点点细碎灵光，两条河流最终在主城外围山谷汇聚成一片浩瀚无垠的大湖。湖岸东西两侧，各矗立一座卫城，虽整体规模稍逊主城一筹，却亦是巨石垒筑、壁垒森严，城墙上排布无数防御阵眼，气象不凡，与中心主城遥遥呼应，三足鼎立。
走得越近，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被轰然撞开——是太平城！那座深深镶嵌在他幼年记忆里、规矩森严、秩序井然的巨型城池。
然而，眼前的山水城，规模纵然宏大，也不及太平城十一，少了几分纯粹人工斧凿堆砌出的冰冷硬实，反倒多了几分顺着山川地势自然生长出来的鲜活灵韵与柔和和谐。太平城之所以宏大，并非当年自己身形幼小；山水城看起来偏小，也不是如今自身眼界拓宽。他反复对比心中留存的画面，十分确信这个判断。
長生并不知晓，太歲的族人坐拥泱泱七万多人口，族群规模远非山水二族能够比拟，当年太平城便是为容纳庞大族群专门扩建而成。
记忆是隐于虚无、看不见摸不着，却四处蔓延缠绕的根系。想起太平城，自然而然便会联想到太歲与小黑，萬歲和小白的身影也跟着从记忆深处被牵扯出来，在脑海中清晰浮现。眼前山水盛景铺展，旧日故人却远隔天涯，尽数藏在心间。長生轻轻抬手，缓缓抚过腕上冰凉的同心環，玉质触感微凉，心底却漫开一缕温软暖意，这便是触景生情，睹物思人。
入城的流程规制与太平城十分相似，行人需按人头缴纳对应数量灵晶，换取一块临时通行玉牌，凭玉牌才能自由进出城内各处坊市、山道。城门口设有灵气测鉴法阵，玉牌流转柔和白光逐一查验入城修士。只是那检测的光晕缓缓掠过大白身躯时，法阵微光微不可查地停滞了一瞬，数道隐晦神识自城门阁楼悄然探出，细细反复扫过大白周身，長生的呼吸刹那间屏住，掌心暗自绷紧，所幸片刻后神识尽数收回，没有任何事端发生。
踏入城内，脚下铺展的青石板路温润光洁，却不是太平城那种通体冰冷的精钢石材，乃是本地山岩打磨而成，常年浸润水汽，带着天然柔和质感。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药草的清苦、清茶的淡香、街边食铺浓郁的食物香气，混杂河湖蒸腾而来的湿润水汽，交织成一股鲜活而生动的人间繁华气息。
封疆一行人急需一处安稳安身之所，不必每日露宿野外。几人分头穿梭街巷寻访客栈询价，最便宜的客房一晚五枚灵石，档次稍高些的房间报价高昂，甲蓋、甲角兄弟连开口询问都不敢。众人简单合计一番，若是长期租住三间客房，一月下来就要四五百枚灵晶，算出数字时几人都心头一颤，莫名觉得心疼。
長生偷偷侧眼瞥了身侧静默随行的师父，心中生出几分愧疚，自己眼看快要二十八岁，历经诸多奇遇，却依旧不能完全自力更生，事事依靠封疆照拂。脑海中不由想起伍师伯，还有那具能够随心变化出完整庭院的“黑匣子”傀儡法宝，心中暗下决心，若往后寻得机缘，一定要潜心钻研傀儡之术，届时便能自行造出居所，不必长久寄人篱下。
思绪一旦牵动，便如湖面涟漪层层向外散开。凮朔师伯带着他御风遨游、纵览天地广阔时的爽朗笑声；青姨在洞府门前细细叮嘱、静静目送他独自远行的温柔目光；漠愿师叔沉默寡言，却永远挡在身前坚实宽厚的背影……那些从前触手可及、习以为常的日常光景，此刻身在异乡喧嚣城池之中回想，化作一缕淡淡的酸涩，清晰得令人鼻尖微微发酸。
他想家了。
甲蓋瓮声瓮气提出提议，不如不在城内花销，去城外山林随便寻一处避风山坳，挖几个石室便能落脚，能省则省，省下的灵晶留作修行耗材。
甲角这是头一回认真反驳兄长的想法，入城出城每次都要缴纳人头灵晶，日复一日积攒下来，数目同样不容小觑，反倒得不偿失。
長生默默听着二人争执，心中暗自感慨，此山水非记忆里彼山水，随处通行、落脚都要耗费灵晶，这般规矩无形间抹杀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在，一丝淡淡的抵触情绪在心底悄然滋生。
“可寻一处院落，长期租下。”一直沉默旁观、未曾插话的封疆缓缓开口，平淡温和的声音落下，瞬间稳住所有人纷乱纠结的思绪。
甲蓋、甲角兄弟双双一愣，铜铃般的大眼因这天开一线般的想法迸发出惊喜光芒，活了这么多年，他们从来只知住山洞、宿客栈，从未想过可以单独租赁一整座院落，甚至听闻还能花钱购置房产。長生同样没有这般人生经验，恍然醒悟，是啊，既然能够租下整座小院，便等同于在陌生城池拥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家”。
甲蓋、甲角兄弟立刻来了十足精神，对于寻一处足够宽敞、能放开手脚活动的安稳居所，二人抱有极大热情。
一行人循着街巷指引寻至房屋租赁处，径直道明来意。管事常年接待四方来客，见多识广，并未因几人组合奇特、气质迥异而露出半分讶异，熟练取出数枚记载房源信息的玉简，以神识快速浏览筛选，很快推荐了几处符合众人需求、价位适中的院落。
最终，他们选中了坐落于城池边缘、紧贴山脚的一处小院。此地远离城中闹市，相对僻静安宁，院墙筑得高耸厚实，屋内共有五间卧房，前庭开阔，后院留有空地，院中栽种一棵古木，枝头挂满黄灿灿的叶片，秋风一吹便簌簌飘落。最重要的是，按月结算的租金远低于连续租住客栈的开销。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敲定长期租住契约，当長生将一大袋灵晶尽数交付管事时，一旁的甲角看得连连龇牙，满心不舍，可转念想到往后数月都能拥有安稳落脚之处，不必辗转奔波，又觉得这笔灵晶花得实在值当。
推开那扇木纹斑驳、样式略显古朴的木门时，一股混合着湿润泥土与老旧木梁的淡味扑面而来。院子占地面积不算辽阔，却足够甲蓋、甲角兄弟舒展筋骨练力，也容得下長生每日静坐观想修行，更够大白兴奋地来回奔跑，四处嗅探，标记属于自己的地盘。
甲角迫不及待从储物珠中掏出他视若珍宝的全套厨具，在后院灶台摆弄；甲蓋绕着院墙、屋舍前前后后仔细检查，确认墙体牢固、门窗完好；大白慵懒靠在黄叶古木底下，舒服地趴下休憩；長生独自站在庭院中央，缓缓深吸一口气。
这里没有客栈刻意雕琢的精致华美，却独独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粗粝踏实的真实暖意。
方才因大把支出灵晶生出的抵触心绪，在此刻被这份安稳的归属感悄然抚平。
夕阳暖融融的余晖翻过院墙，将整座小院尽数染成一片柔和暖金色。漂泊万里的一行人，暂时在这座陌生城池里，拥有了一盏独属于自己、彻夜长明的灯火。
城建山上，山在城中。不似黑水集市平铺于平地的格局，在山水城观赏日出落日有着无数绝佳选择，半山亭台、峰顶观景台、临湖露台，每一处视野都各有千秋。
第二日，長生与甲蓋、甲角兄弟三人便兴冲冲出门逛街探城。山水城依山叠建的独特格局，让每一次出行都如同探索全新秘境。他们选定一条紧贴山势、蜿蜒向上延伸的主街缓步前行，沿途两侧飞檐斗拱的店铺层层叠叠排布，不少商铺干脆直接开凿在坚硬山壁之内，屋内常年灵光氤氲，人造楼宇与天然山石奇景相映成趣。
每向上登高一段，回身朝平原远眺，便能收获一幅截然不同的山河画卷。清晨柔光里，乳白色云海在半山腰缓缓流淌，将远处悬空亭台与浮空小岛轻轻包裹，点缀得宛若九天仙境。甲角伸手指向远处一座天然形成的巨型石桥，桥身正中建有观景凉亭，嚷嚷着明日一定要天不亮就动身，抢占亭中最好的日出观赏位置。
二十一万里云和月，一路跋山涉水，几人的储物珠里积攒了无数沿途采摘的珍稀灵草、捕获的异兽材料、天然奇石，皆是旅途所得的自然馈赠。寻一间商行转手变卖，手中灵晶充裕几分，在山水城长久居住的底气又足了许多。
约莫一个时辰沿街探访，三人对城中整体商业格局有了基本了解。城内功能和从前黑水集市点金阁相似的大型交易场所共有两家。一家是门面恢弘气派的“万宝楼”，飞檐翘角高耸，楼门外排布数尊高阶傀儡守卫，戒备森严；另一家是内外装饰金碧辉煌的“聚宝坊”，往来人流如织，人声喧闹非凡。
長生先后走到两家商行门口探头观望片刻。两家店铺负责接待客人的，果然全是制式统一、炼制精良的高阶交易傀儡，面容僵硬冰冷，瞧着都不甚讨喜。对比之下，反倒分外怀念黑水集市点金阁那个圆滑活络、看人下菜碟的傀儡“蛋蛋”，鲜活又有趣。简单扫了一遍货架标价，两家商行物价也大同小异，没有明显差距。三人皆是念旧之人，相视一眼，转身原路折返，打算回头寻机会再去寻类似点金阁的小型商行。
只是行走途中，長生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世间茫茫大地，不知开设有多少家点金阁，是不是每一间都配了一模一样的傀儡“蛋蛋”。完全相同的外观，分毫不差的处事性格，如同从同一具模具里批量铸造而出。一想到世间满是毫无差别的重复傀儡，心底突觉索然无趣。走出去没几步，猛地回忆起伍师伯从前闲谈提及的旧事，百万年前曾统治这片天地的上古机械族群，所有造物皆是统一模样，思维模板完全一致，无穷无尽、千篇一律地重复，想到那幅画面，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寒意。
幸好，盘古开天定序，重塑世间生灵万物，太平城也好，眼前山水城也罢，皆是独一无二的景致，行走其间的自己，亦是无可复刻的存在。
他正沉浸在这份宏大思绪带来的慰藉与自我确认之中，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前方街面。忽然，他的视线定住了。
宽阔平缓的山间主道上，迎面走来的两个人，穿着款式、颜色完全一致的衣衫。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面容——像是同一个模子复刻雕琢出来的，找不出半点区别。
是一对双生子。
長生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最终停在原地。他瞪圆双眼望着对方，目光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来回反复扫视，眉眼、唇齿、鼻梁、耳廓逐一对照，分毫不差，就连眼底瞳孔深浅、色泽都全然相同。
方才中断的思绪再次漫天纷飞——满脑子都是复刻、统一、重复。
一旁，甲盖、甲角兄弟也瞪着比平时大上一圈的眼珠，视线在这对双生子之间来回移动，铜铃般的大眼里装满纯粹、毫不掩饰的好奇，好似撞见了天地间罕见的奇物。他们兄弟二人相貌虽有八分相似，可熟悉之人一眼便能分清；眼前这两位却如同水中倒影，虚实真假难以分辨。
这般诡异沉默又尴尬的气氛，足足僵持了三息之久。
终于，那宛若镜像的二人里，左侧那位眉头骤然紧紧锁起，脸上腾起一层被冒犯的愠怒，清亮声线带着明显火气斥道：“你这人直直盯着旁人细看，不觉得十分无礼吗？”
他话音刚落，右侧那位反倒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起身形魁梧的甲蓋、甲角兄弟。
長生被这声斥责骤然惊醒，顿觉面皮发烫，清楚知晓方才失神直视的举止太过唐突冒犯，连忙躬身拱手诚恳赔礼：“是在下失礼，万分抱歉！”甲蓋、甲角也回过神来，笨拙学着長生的模样拱手作揖，脸上还残留着懵懂尴尬。
那对双生子却不愿再多纠缠。面露愤懑的青年冷冷一声冷哼，神色淡漠的另一位已然率先转身，二人依旧并肩同行，步伐节奏分毫不差，很快转过街角消失不见，只留下長生三人站在原地，彼此面面相觑。
“他们……他们爹娘平日里能分得清谁是谁吗？”甲角挠着后脑勺，满心疑惑开口。
“换作是我，就一个手上系红绳，另一个系蓝绳，一眼就能分清，省心省事。”甲角自顾自接着说道。
“那要是趁人不注意偷偷解开，或者两人交换绳带呢？”
甲角憨憨咧嘴一笑：“那自己老实承认自己是谁不就成了。”
長生听完这番直白质朴的对话，忍不住轻声失笑，果真是两位心思简单的大聪明，心中方才因双生子生出的困惑，也跟着明朗几分。
此番商行变卖材料之行，一共收获三千六百五十八颗灵晶，这笔收入算是对过去一年多万里旅途资源积攒的完美交代。
甲蓋、甲角不会陷入長生这般繁复思辨，见到熟络的傀儡“蛋蛋”，依旧毫不客气、大大方方伸手撸了几把。二人还专程上前询问二境修行功法的售价，对比黑水集市标价，此处便宜两百灵晶。两人沉默对视片刻，便没再多细问。長生心中清楚，从前在黑水集市大肆吃喝挥霍数日，耗费了不少灵晶，沿路采购酒水吃食也开销颇多，如今二人手中剩余灵晶，尚且不足以买下整套功法。
夜幕降临，众人齐聚封疆租住的房间，再次清点今日所得、统一分账。这次由心思细致些的甲角主持分配，分配方式比粗枝大叶的甲蓋周全一分。他嘴里念念有词，不停核算：“先生两颗，長生两颗，阿兄两颗，我两颗……”这般循环往复，公平均分。
此时，窗外沉沉夜幕已经完全铺开。天穹之上的星辰，正一颗接一颗次第亮起，静谧清冷的星光，与屋内桌案灯火遥遥相映，一室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