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卷十一:逃亡者黑爻

日月问天 · 在下王上 · 第24章 · 473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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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出那惊天动地一声后,黑爻转身就逃。

从十八岁那年起,数百年的散修生涯里,他已记不清楚经历过多少次亡命奔逃。每一次,都如同在命运的刀尖上起舞,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他早已习惯了黑暗、孤独,以及从绝境中榨取最后一线生机的本能。即便如今他已臻五境中期,只要一日未登绝顶,便仍需逃。

但这一次,与以往数百次都不同。

他别无选择。脑海中,伍仟浴血坠落的景象一闪而灭,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在散修的世界里,愧疚和同情心是奢侈的品行,最是多余,也最是致命——累累白骨就是最好证明。黑爻尚有少许,不多。他不在乎云山宗的存亡,却必须在乎伍仟的死活。他不像活成毫无情感的野兽,因此格外珍惜与伍仟的友情。

此刻,他心中唯有一片冰封的算计:如何甩掉身后的追兵。不再像在云山宗时那样竭力隐匿气息,而是将全身元炁催至极致,身化一道黑色流光,瞬息千里。至少眼下,他还抢着一线先机。任何迟疑,一旦被追上,唯有死路一条。

数百年修行,他太谙这个世界的法则:速度,决定一切。生,就是快人一步;慢一步,即是死。这个道理,他在十八岁那年就已用鲜血读懂,也凭此活到今天。漫漫岁月中,他穷尽一切提升速度,无论是对敌还是逃命,快上一瞬,便足以定鼎生死。

此刻,他正以性命为饵,既是为云山宗那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也是为自己在这绝境中,搏一个乱中求存的机会。

这一逃,便是月余。

黑爻的背脊撞上那块生满湿滑青苔的巨岩,震下几片腐败的叶片。他几乎无法维持站姿,胸膛的起伏牵动了全身伤口,每一次吸气,肺叶都像在被无数冰针穿刺;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脏腑受损后特有的、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气。他摊开手掌,指缝间因过度压榨元炁而崩裂的虎口,渗出的血液已是淡粉色——这是元气大伤,精血稀薄的征兆。

他已被身后那批追兵,追杀了三十七日,亡命数百万里。追兵共计三十九人,皆身着玄黑胄甲,气息浑融一体,行动间宛如一人。其中有三位五境中期,九位五境前期,余者最次也是筑基中期。

所幸他保命的手段够多,速度也够快,否则早已死了几十回。如今,一切手段用尽,倾尽所有,疗伤丹药、符箓、飞行法器一个不存。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块非金非石的碟盘依旧冰凉,表面玄奥的纹路在昏暗中若隐若现。正是这件物事,如同散发着无尽诱惑的毒饵,招来了这群附骨之疽。

关于夸父的禁忌传说,他比常人知晓得多些——若能得其无上功法,便可获得无匹的速度,修行至巅峰,甚至能与光并肩。为此,付出任何代价都值得。当初见到此物被几个家族修士持有时,他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在这无休止的逃亡中,他曾遁入地下千尺,身化顽石,却在对方地毯式的搜查下,因微弱的元炁波动而被锁定,只得继续逃。他曾潜入万丈深渊,试图与暗流合一,仍无法避开那如篦子般扫过的强横神识,依旧只能逃。金丹境虽可变化万千,但至多维持数日,根本逃不过人多势众且有丰富追踪经验的敌人。

他也想过混入人多眼杂的城邦,但念头刚起便熄灭了。家族势力对散修向来并不友善,而家族之间更是盘根错节。曾身为家族一员的他,对此再清楚不过。

“不能再这般盲目逃下去了。”他心下一片冰冷。体内元炁几近枯竭,经脉因过度压榨而多处受损,最致命的,是胸膛上那道漆黑的掌印——七日前被隔空击中,阴寒之力正不断侵蚀他的生机,连神魂都感到阵阵寒意。

他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折返回云山宗附近。那周边的万里群山,或许才是眼下最安全的区域。

那些追兵,定然以为他会不顾一切远遁千里,绝不会料到,他竟敢重返事发之地。

此念一生,便再也无法遏制。

风险巨大,但一线生机,或许就藏在这看似绝路的反叛之举中。

速度,此刻已失去意义。继续逃,唯有力竭身亡。

一个冰冷乃至疯狂的念头,在他近乎枯竭的识海中骤然亮起,如暗夜惊雷。

——既然快不过,那便……消失。

眼中掠过一丝涅槃般的决绝,他没有半分犹豫,逆转体内仅存的那丝元炁,不再向外奔涌,而是化作一柄无形小刀,精准刺向那缕阴寒之气!

“噗!”

一大口粘稠无比、蕴含着浓郁玄冥煞气的本命精血,狂喷而出。这口血不仅带走了他最后的元气,更似在将熄的魂火上泼下热油,爆发出最后、最刺目的垂死之光。

他袖袍一卷,以精妙力道将这团血雾化为一道凄厉的暗红血光,射向荒古山脉危机四伏的深处。随即,他的气息如被斩断,骤然衰败。

但这,仅仅是开始。

他凝聚起最后一丝清明神念,对自身的金丹,布下“封印”!

“嗡……”

体内那枚如星辰般缓缓旋转、维系力量本源的金丹,被强行扼住了与外界天地的一切能量交换。内循环天地戛然中断,澎湃的先天元炁被死死锁于丹壁之内,不漏分毫。

下一刻,他仿佛从云端坠落。感官变得无比迟钝,天地间浩瀚的先天元炁在感知中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周身污浊杂乱的后天之气——沼泽的腐臭、草木的衰败、水汽的阴冷……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是何等依赖这些曾经不屑一顾的“浊气”来维系最低限度的生命运转。

他如一块失去所有灵性的顽石,无声无息地沉入一片泛着恶臭、气泡翻滚的漆黑沼泽。腐败的泥水淹没口鼻,阴寒秽气试图侵蚀肉身,但那经金丹淬炼的体魄,仍顽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机。

黑爻不再是一名修士,他成了这沼泽的一部分,一块带着微弱生命信号的“淤泥”。

几乎在他沉入沼泽的下一刻,三道黑影如鬼魅般现身于方才的空域。强横神识如无形巨网,瞬间笼罩方圆数百里,每一寸土地、每一缕气息都被反复扫描。

“哼,垂死挣扎!”为首的黑影首领冷嗤,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定了那道向山脉深处遁去、散发着黑爻独有煞气与衰败气息的血光。

他的神识亦扫过下方沼泽,“看”到了那沉在泥底、仅凭后天之气维系、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生命信号。但这信号太弱了,与沼泽中无数挣扎的虫豸、腐草别无二致,完美融入了环境的“背景杂音”之中。

“追!他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首领不再疑虑,手一挥,三道黑影与后方赶至的大队人马,化作一片死亡阴云,朝着诱饵血光紧追而去。

沼泽底,黑爻如同沉眠。时间失去意义,唯有无尽的黑暗、刺骨的阴冷,以及玄冥掌印在失去压制后,带来的那凌迟般的持续剧痛。意识模糊间,云山宗的日出日落、杯中茶茗的温热、山间流动的风,乃至老友伍仟那短暂的和煦笑容……一幕幕纷至沓来,又悄然碎灭。

当最后一道追踪者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天际,又过了不知多久,泥沼深处,那具如死物般的躯体,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动了一下。

黑爻,为自己搏得了一线生机。

他猛地从泥沼中坐起,剧烈咳嗽,呕出大口污水泥浆。视线模糊,头脑眩晕。他尝试内视,神识却如陷泥潭,晦涩不明,只能勉强感知到丹田处那枚金丹依旧死寂,如同被厚重淤泥包裹的明珠,与天地间的联系微弱欲绝。

爬出沼泽,黑爻顶着一身腐臭污泥,朝着云山宗方向发足狂奔。没有风驰电掣的遁光,没有缩地成寸的神通,唯有依靠肌肉力量的最原始奔跑。此时的他,与凡人无异,但这具被金丹淬炼过的体魄,早已超凡。

每日约莫能奔行千里,但这躯壳的力量正在快速流逝。没有先天元炁滋养,仅靠汲取稀薄后天“养气”,根本无法长久支撑这种消耗,更遑论压制胸膛那不断恶化的掌伤。

第五日,他终于确信,前后再无追兵气息。

他寻了处被藤蔓完全遮蔽的狭窄山缝,确认无误后,才艰难挤入。

盘膝坐下,他深吸一口此地算不上纯净的天地之气。旋即,他以神念为引,如同在拆解一个可能引爆自身的禁制般,小心翼翼地、一层层解开了对金丹的封印。

“嗡……”

沉寂多日的金丹,如死星复活,发出一声微弱而艰涩的震鸣,开始如同生锈的齿轮般,极其缓慢而痛苦地重新旋转,贪婪却无力地汲取着山洞中稀薄的先天元炁。一股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暖流,重新滴入他已近彻底枯萎的经脉,带来的不仅是力量,还有随之苏醒的、全身无处不在了的剧痛。

这次追杀,是他人生中最凶险的一次,逼得他不得不第一次自封金丹。关闭,重启,修为已跌至前期,自封保命,如同假死保命,这是必须付出的沉重代价。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下一段亡命之路,或许会更加艰难。

下一刻,他身形化作一道贴地飞掠的黯淡流光,不再是以往那嚣张的黑色疾电,而是如林间阴影,朝着云山宗方向悄无声息地疾驰。

速度,仅及全盛时期一半,却比双脚奔跑快了百倍。

他飞得沉默而迅疾,却也飞得痛苦而警惕。每一次元炁运转,都伴随着经脉刺痛与掌印的阴寒反噬。脸色日益苍白,气息始终在低谷徘徊。

一月后,距云山宗约八千里处,他不敢再前进。云山宗有敌的可能性极大,此距离虽远超神识范围,但仍需谨慎。

他寻了个隐蔽山洞,一头钻进去,开始疗伤。

一周后,黑爻从山洞中出来,伤已稳固,他不敢待在一个地方太久,得换个地方。就像一件衣服穿久了,气息就会依附凝聚,成为追踪的源头。

飞出几百里后,再次找到一个合适的山洞,钻进去。

三个月后,伤已痊愈。黑爻谨慎地放出神识,如潜伏的竹鞭,一寸寸地向四周蔓延。十里、五十里、百里……神识所及,唯有山风林木,一片死寂。

——一切正常。

但这过分的“干净”,反而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山林自有其生态,如此大的范围,不该连一丝妖兽的窥探或鸟雀的骚动都无。这寂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祥。

惯性,是逃亡者最危险的陷阱。黑爻并未深究这份不安的源头,只将其归咎于连日逃亡带来的敏感。他完全没意识到,某种更深层、更致命的变化已经发生——他对自身神识的绝对信任,正悄然蒙蔽他的感知。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化作一道黯淡流光,悄无声息地贴地飞掠。

就在他即将掠过一片枯木林上空时——

异变,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寂静!

三道玄黑身影,如从阴影本身中凝结而成,自下方枯木林中暴起!他们出现的距离近得可怕,恰好卡在他神识感应中本该“安全”的边缘地带!

一股冰冷的悚然瞬间攥紧了黑爻的心脏!

“嗡——!”

三道五境中期的强横气息将他锁定,快得不容思考!

怎么可能?!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如惊雷般在他几乎停滞的思维中炸开:他们的隐匿并非完美,而是自己的感知……已然退化到了无法堪破其行迹的地步!自封金丹的后患,竟在此刻,以最残酷的方式给了他致命一击!谨慎一生,一次疏忽,足以致命。

不甘束手就擒,他彻底放开被压制的神识,如一张燃烧的网向四周疯狂蔓延,试图在绝境寻找到一个破绽,一条生路。

结果,只有更深的绝望。三个五境中期形成的核心杀阵之外,更远处,竟还默立着九道五境初期的身影,如冰冷的栅栏,将一切生路彻底封死。

天罗地网,逃无可逃。

确认了这一点的瞬间,黑爻心中那根紧绷了数百年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他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几百年亡命生涯的惊惧与疲惫都吐了出来。

仰头,看向天空中那轮明丽和煦的大日,阳光刺眼,他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在云山宗那短暂的两年里,他体验过。原来,人生不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追逐与逃亡,也可以是静静地享受一缕阳光。十八岁之前的他,也体验过欢声笑语,无忧无虑。

太阳背后,是否也有黑暗?他突想。

但他不知道答案了。

今日,便是末日,却也是解脱。

也罢。

这无休无止的逃亡,他累了。

遥远的天际,一颗飞行了千万年的流星,正在奔赴命运的终点。

黑爻的内心迸射出一道光,他终于挣脱了那根自十八岁起就牵引他的无形提线。

此刻,他想对云山宗的每个人说声道歉。追踪他的家族是谁,也不关心了。

黑爻如玄鸟,冲天而起。那不再是代表死亡的黑,而是燃尽一切后,极致的、五彩斑斓的光。

只一瞬,他便被三人擒住。一个小境界的差异,已是天堑。

搜魂夺物,魂飞魄散的黑爻被丢进了滚滚而去的大河中。几个浪花翻过,云山宗的往事与黑爻数百年的人生,皆如泡影碎裂,消散于滔滔流水,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