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卷六:傀儡、机器、仙、人

日月问天 · 在下王上 · 第19章 · 513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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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青和漠原结为道侣后,洞府也合二为一。長生只能带着懵懂的萬歲在附近选了个地方,打算开辟属于自己的小天地。他修为尚浅,于此道更是毫无经验,需要助力。

傀儡是最好的选择,功能完备,可满足各种基本需求。碧青不喜那种没有气息、温度、灵魂又能到处活动的东西,一切都是亲力亲为。長生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也从未接触过,只远远看过几眼。萬歲有全方位的呵护,更不需要。

宗门内也很少见,众人虽然懒散,却不懒惰。除了在整个山门的打扫清理这种外向事物上,启用了一些傀儡,在个人生活修行上,都还本着“自己动手,乐在其中”的理念。

这日午后,做完功课的長生抽空,去了趟传承殿侧殿的“万巧阁”。

“万巧阁”不大,只有两个炼器师,宗门内需求不大,因此也有充足的时间搞自己的研究。

“哟,小長生来了。”一个声音开心地响起,清瘦老者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是制造出“万象镜”的一位,另一位则是打造出“云兜”的。

長生恭恭敬敬一揖:“伍师伯好。”

“你是想来学习制造傀儡之术?”伍师伯的眼中带着期盼。

長生有些不好意思,左顾右盼:“就是来了解了解。”

伍师伯脸上的热情笑容淡去几分,嘴角勾起一丝让長生心里发毛的弧度:“只是了解?也好,那就先让你‘切身’体会一下傀儡之妙。”

说罢,不由分说便将長生按在了一把椅子上。

長生刚坐下,身下看似浑然一体的木质表面竟泛起水波般的柔和光泽。下一瞬,千百缕银亮如蛛丝、柔韧似活水的触须,从椅背、扶手、座垫边缘无声探出。

它们快得只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带着微凉的触感,精准地贴合住長生的手腕、脚踝、腰背。并非捆绑,而是如同最贴身的丝绸般轻柔包裹、承托,将他安稳地“镶嵌”在了椅子构成的支撑体系里,无比稳固,却又奇异地没有丝毫压迫感。

“伍师伯?!”長生还是忍不住轻呼出声。

“你得了好处,今日前来,却只是轻飘飘一句‘了解了解’?哼!”

伍师伯似笑非笑的脸显得狰狞无比。

“救命啊,青姨~”長生预感到不妙,惊恐大叫。

几乎同时,远处洞府中的漠原神识微动,冷峻的嘴角微微一勾,摇了摇头,便不再关注。

“哈哈哈~不要,啊啊~我错了,哈~我拜~拜~”

被脱了鞋袜,脚底板正被椅子挠痒痒的長生又哭又笑,眼泪纵横。

伍师伯心念一动,触须收回,停止挠痒,那些银色触须与椅子接触長生的部位,同时传来一阵阵温和而精准的波动,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灵巧手指在为他按摩推拿,酸胀的肌肉瞬间松弛,舒畅感流遍全身。

“呃……”長生下意识地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舒服吧?”伍师伯得意地挑眉。

被酷刑摧残过的身体,享受着惬意的按摩,長生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喃喃道:“……舒服。”

伍师伯对他的反应满意极了,如同展示最得意的藏品。他信步走到庭院中央,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过拳头大小、表面暗哑无光的黑色匣子,随手往空地一抛。

只听“嘭”地一声微响,似有若无的灵光乍现,那匣子在空中如同舒展的画卷,层层叠叠地延伸、组合、塑形——竟在眨眼之间,化作一座白墙青瓦、庭院俱全的精致宅院!

椅子载着長生,不疾不徐地“走”进宅门,穿过小巧的厅堂,瞥见内里雅致的书房与卧房,甚至还绕到后院,看了一眼那自带活水泉眼的小小园林。

房、厅、厨、院,一应俱全,甚至能闻到淡淡的、新木与泥土的清香。

一切都和洞府不同,特别是窗户上镶嵌着大块透明如隐形的水晶琉璃,防风、采光,还结实。可以随着季节、日夜的变换而变化颜色。

長生被彻底震撼到了,张着小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伍师伯欣赏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得意劲儿简直要满溢出来,见好就收,一念动,房屋重新变成黑匣落入手中。悠悠问道:“怎么样,小長生?现在,是想‘了解’,还是想‘学’?”

長生从松绑的椅子上跳下来,脚踩实地,脸上因兴奋而泛红:“太……太厉害了!”

伍师伯拈须微笑:“一般一般。”

長生迅速穿上鞋袜:“还有什么?”

伍师伯手一挥,几十个傀儡球飞出,一个个变化出来,看得長生眼花缭乱。

“都是师伯研制的?”

“你要是努力学,很快也可以。”伍师伯不失时机地进行诱导。

長生眼珠一转:“师伯能制造出一颗太阳吗?”

伍师伯神情一呆,转即眼睛一瞪,盯得長生发毛,忙穷尽所学,说:

“师伯的创造不是太阳,却也如星辰无比闪耀。”

“哪里哪里,”伍师伯转嗔为喜,“不过是站在前辈的基础上更进一步。”

“前辈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天才!”長生由衷赞叹。

“算是吧。”伍师伯轻轻摇头,目光似有些放空,穿透了时光,“他们创造出来的东西,不叫‘傀儡’。”他顿了顿,似乎在记忆的尘埃中搜寻着一个古老的词汇,片刻后才缓缓吐出两个字:“而是机器。”

長生眨了眨眼,对这个陌生的词感到无比新奇:“机器?”

“机器……”伍师伯再次重复了一遍,“是比盘古祖师开创修行时代,还要久远的……绝对主宰。”

長生立刻想起了讲道堂里那尊手指天地的魁梧雕像:“就是那位被尊为‘万法之祖’的祖师?”

“不错。那时还没有仙族,只有……先民。”伍师伯用了一个古老得几乎生锈的词。

自己是仙族,長生知道,先民又是什么?

伍师伯的声音不自觉压低,带着一种揭示禁忌的肃穆:“也就是我们的祖先,在机器主宰的时代,只是被统治者。”

最后几个字,他吐得清晰而缓慢,如同冰冷的石块投入長生的心湖。

長生迷惑了:“机器是谁创造的?”

伍师伯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个沉重的字。

“先民。”

“怎么会那么蠢?”長生喃喃道,小小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被自己造出来的东西统治?”

伍师伯脸上的轻松写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巨大谜题时的凝重与困惑。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具体情况是怎样的,已无从得知,成为一个谜题。后来,是盘古拯救了先民,引领他们走向一条正确之路。再之后,就有了仙、凡之分。”

“什么凡?”長生好奇地问。

“凡人,长得一样,却不能修行,生百病,寿命只有百年的群体。”

“我们也叫仙人,怎么都带着个人?”

“人是我们的底色,虽然在漫长岁月中各自走上不同道路,却也不敢忘。”

说到这里,長生以已接触太多信息,可他毕竟才七岁,根本消化不了,只觉头疼。

“师伯,这个房子会不会反过来,让我们背着它?”

“哈哈哈!”伍师伯闻言,非但没有觉得他异想天开,反而像是听到了一个绝妙的笑话,开怀大笑起来。他用力拍了拍長生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傻小子,你彻彻底底地想岔了!”

他拿起那黑匣子,在長生面前晃了晃。

“来,师伯告诉你一个铁律:傀儡无念,唯主是从。”他的神色认真起来,“你看着它千变万化,好似活物,但抽离了使用者的神念操控,它便与这地上的砖石、桌上的木块毫无区别,是一具不折不扣的‘死物’。”

他指着那椅子:“你以为刚才是‘它’在挠你痒痒?错!那是师伯我‘心念’一动,借它之‘手’,逗你玩呢。它自身,可是连‘痒’为何物都不知道。”

他将黑匣子塞到長生手里:“拿着,感受一下。现在它就是块有点特别的材料组合。只有当你的意念进入其中,它才会‘活’过来,成为被你支配的傀儡,去做你想做的事。它永远不可能,也绝对没有能力,产生一个‘想吞掉你’或者‘想让你背它’的念头。因为那‘念头’,只能来自于你。”

長生握着那微凉的匣子,感受着它的沉寂,再回味着伍师伯那番如金石坠地般的话语,心中的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所以,長生,要敬畏的不是工具,而是能驾驭工具的‘心’;要警惕的不是傀儡,而是可能沦为‘机器’而不自知的‘造物者’。”

他明白了,傀儡不是独立的生命,它只是一道桥梁,一个工具,一种更加听话、更加万能的手脚。危险的从来不是工具,而是使用工具的心。

“好了,你了解也够多了,现在决定吧!”

伍师伯把老底都亮出来了,不是希望,而是笃定地看着長生。

“呃……师伯,其实,我来是想……借个傀儡用用?”

伍师伯的左眉一皱,右眉一挑,脸再次变得滑稽而狰狞。

“借?作何用处?”

長生的心一跳,忙说:“青姨和漠师叔令我独立生活,开凿一个洞府。”

将真话放大当假话说,效果明显。漠原压下右眉,碧青抬起左眉,伍师伯的双眉缓缓落平。

这时,一个声音凭空响起,是传音法阵。

“师伯,山外有人求见。”

伍师伯问:“谁?”

“说是故友,姓黑。”

离开万巧阁的長生,手里拿着一个傀儡,怀里还揣着一个。乐不可支地一蹦一跳,像只卯兽。遥遥看到一截“黑木桩”朝着万巧阁飘来,好奇地站住,盯着一棵树假装在看。

不一会,“黑木桩”飘近,是个男修,浑身上下全黑,头上还顶着一块黑布,垂下来遮住大半个脸,透着诡异。他应该就是伍师伯的那个黑姓故友,果然够黑,長生暗暗腹诽。

趁着从身边飘过去的瞬间,長生站直身体,偷偷比较了一下,是自己两倍高。

当長生回身,想再看一眼,发觉“黑木桩”已消失不见。一愣后,他远远看了眼万巧阁的大门,距离自己至少有三百丈。

一个声音在脑中响起,是同心环:“哥~”

長生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忙凝神回话:“马上就到!”

他转头,深吸一口气,朝山下狂奔,一息不过十丈。

这个下午,長生和萬歲挖了两个洞,一个失败,一个成功。像两只眼睛,瞪着这对兄妹。

一个乱指挥,一个盲目执行,必然会失败。总结经验,再接再厉,小心进取,终获成功。

开凿傀儡名副其实,很会挖掘,除了会开凿洞府,挖矿也是专业级的。在意念的操纵下,傀儡双臂化作精准的灵镐与刻刀,走向山壁。它并非盲目开凿,其核心内承载的《万形基础构造学》被激活,镐尖落处,岩石如沙土般被剥离,断面光滑如镜,完全遵循着岩石的天然灵脉纹路,使洞府结构天生便具备稳固与汇聚灵气的特性。

还能喷射出高频震荡的灵能波,将碎石重新塑形、融合,烧制成规整的石砖、瓦片,甚至雕琢出细腻的云纹窗棂。它所运用的,是早已普及化的《物质基础重构术》。

一个下午,小而全的洞府便已成型。这效率,看得萬歲心痒难耐,却也无可奈何。她还没有修行,无法亲自操作。灵机一动,巧借同心环的功能,与長生心念一致,狠狠地过了一把瘾。

傀儡的表现,让長生很是赞赏,心想,是不是真要去学上一学,以后出游总会用得上。

他们的洞府朝西,观赏夕阳极佳。萬歲还在长身体,贪睡很难早起,任谁也没有办法。

完工后,恰到日落时,满天霞蔚将牵着手的萬歲和長生,融入天地间。

碧青与漠原并肩而立,遥遥观察着这一幕:天边的云霭,像是被谁不慎打翻了一砚朱砂,在宣纸般的穹顶上倏地晕染开来。初时还只是西边一角羞赧的酡红,旋即却似野火燎原,泼剌剌地烧遍了半边天,酿成一片浩瀚无匹、浓烈欲滴的胭脂海。光与影在其中翻滚、交融,每瞬息间都有万千种变幻,直教人疑心是天上的织女醉了酒,将世间所有关于温暖的丝线都扯碎了,信手织就这匹华丽而短暂的霞绡。就在这片煌煌赫赫的天光下,在那新辟洞府前略显泥泞的平地上,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两个孩子的手,也不知是谁先牵住了谁,就那般自然而然地紧扣着。他们的身形,在这泼天的壮丽面前,显得愈发渺小而清晰,仿佛是造化在这幅宏大画卷上,最后点下的两笔灵动的朱砂。

霞光如瀑,奔涌而下,毫不吝啬地泼洒在他们身上。那光,是有质感的,温润如暖玉,流淌过萬歲略显凌乱的发梢,跳跃在長生因劳作而汗湿的额角,将他们衣衫的纹理、眉眼间的稚气,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们或许说了些什么悄悄话,或许只是静默。但这都已不重要。四下里,只剩下风穿过新凿石缝的微鸣,与远方归巢倦鸟的零星啼叫,交织成一片空灵的寂静。

于是,那满天霞光,便仿佛有了生命与意志,它不再是背景,而成了一位温柔而威严的主宰。它张开无形的臂膀,将那对手牵着手的兄妹,轻轻地、却又不容抗拒地,拥入怀中。

先是他们的轮廓在炽烈的光晕里微微模糊,像是墨迹在清水中洇开了一道边。接着,是他们投在身后那片新土上的影子,渐渐地淡了,融入了更广大、更深邃的大地阴影之中。最后,连他们周身那圈金边也柔和地散开,与流淌的暮霭化为一体。

他们并未消失,而是卸下了所有尘世的、具体的形骸,仿佛化作了这天地间一缕欢喜的意,一道安宁的念。他们的存在,从未如此刻这般,与这呼吸着的山、流淌着的光、沉默着的宇宙,水乳交融,密不可分。

她很欣慰,这便是物我两忘。

漠原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他们长大了。”

碧青微微颔首,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渐渐融入暮色,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预感——总有一天,他们会走得比这片山门更远,比她所能望见的天地尽头更远。但她并不担忧,因为她知道,无论走到哪里,他们始终牵着彼此的手。

那一刻,晚风拂过山岗,仿佛也在轻声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