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上
雪片从门缝里钻进来，落在石墩上，不一会儿便化了，留下一粒粒极小的水渍。
苏庭把三味药配齐的动作比往日更快。龙骨、牡蛎、五味子——这三样前日里在城南药铺都已买过，不用再上街。他从布袋里取出戥子，铜星模糊的那一把，搁在膝上，依次过秤。龙骨三钱，牡蛎碾碎后过筛取二钱，五味子一钱半。戥杆在指间微微晃了两晃，便稳住了。他称药时手很稳。不是不紧张，是配这个方子的每一步，都已在梦里走过许多遍。
煎药的小陶罐架在灶膛余火上。水是虎子前日送来的井水，在陶罐里搁了一夜，冰碴还没化尽。苏庭把龙骨先下，文火浸了片刻，待水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沫子，再下牡蛎粉，最后下五味子。药汤在罐里翻了两滚，颜色从灰白转成深褐——比乌头汤的颜色浅一些，但气味更厚，像湿土里刨出来的老树根。
他把煎好的药汤分作两份，倾进两只竹筒，塞紧筒口。竹筒外壁在雪天里冷得像铁，他把筒贴在掌心暖了一下，才递给刀疤和胡茬。
“攀墙前就喝。”
刀疤接过竹筒，搁在搭膊外侧最容易摸到的位置。胡茬把竹筒塞进怀里，贴着胸口——不是为了暖药，是怕药汤在雪地里冻成冰。
辰时三刻。雪没有停的意思。门外的菜地已完全白了，连枯苇的尖都看不见。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不是白，是灰白之间那种蒙了层旧棉絮的暗。苏庭把搭膊挎上肩，在门口站了片刻。雪粒打在脸上，细而密，不疼，只是凉。他想起庙湾堡的冬天，东海的风裹着盐粒刮过城墙，冷是冷，却是刀子般的利落。常州的冷不一样——是潮的，阴的，从地底下往上渗，渗进骨头缝里便不走了。
三人从菜地出来，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罗城西门走。
城西流民棚子在雪里缩成了一排更低矮的暗影。棚顶的破席和稻草被雪压得凹下去，有些棚子已经塌了半边，流民从塌口里探出身子，用冻得发紫的手把雪从棚顶上扒下来，怕压塌了剩下的半边。妇人抱着孩子挤在墙根下——不是哪一个妇人，是沿墙根一溜蹲着七八个，怀里都裹着孩子。孩子们不哭。不是因为懂事，是因为哭不出声。冻到极处，喉咙是僵的。
苏庭走过时脚步又慢了。他看见墙根下一个老妇人正在扒地上的雪。她把雪拢到一只破瓦罐里，用手指压实，然后端起瓦罐往棚子里走，打算化成雪水喝。苏庭想告诉她雪水寒胃、饮了伤脾——但他没有停。他要说的道理老妇人未必不懂，只是懂了也得喝。没有别的能喝了。
但今日流民棚子里不止有绝望。
六七个穿着灰布短袄的人正沿着棚子分粥。粥是用粗陶钵盛的，一人半勺，勺底刮着锅沿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分粥人嘴里喊着“明尊赐福”，语调平淡，不像念经，倒像说了许多遍的口头禅。他们每人身后跟着两个孩子——一个提着粥桶，一个提着装干面饼的篮子。
苏庭认出了提粥桶人中的一个。是虎子。虎子把粥桶搁在棚子口，拿木勺舀粥，动作利索，和昨夜在巷口蹲守时判若两人。他舀粥时眼角扫到了苏庭，没有招呼，只是极轻微地垂了一下眼皮——这个眼神苏庭读懂了：他今天是大斋堂的人，不是角抵社的人。白天不打招呼。
粥棚往东十余步，一个摩尼教的棚主正蹲在雪地里，对着几个流民用极轻极缓的语调讲着什么。苏庭走近了些，听见了末尾半句——“明尊是光。光不在山里头，在你们自己胸口。只要守住这一念，便是在这苦寒天里，也不曾离了清净光明。”
他没有说“入教”，没有说“圣灰”。他只说“守住”。苏庭走过他身边时看了他一眼——是个极瘦的中年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掌搁在一个流民孩子的头顶。他掌心里没有圣光，只是一个普通人的手掌。苏庭想起李九姑心口那团暖白的圣光——那是“大能者”。棚主不是。棚主只是念经、分粥、在雪地里蹲着告诉穷人光明还在。苏庭把双手往搭膊里拢了拢，没有作声。
三人进了罗城西门。守门的厢军比往日少了一多半——戒严令虽然没撤，但年关将至，兵丁也要回家过年。留下的几个人缩在城门洞子后头烤火，炭盆里的炭已烧得泛白，兵丁拿矛杆拨了一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雪上，嗤一声便灭了。
刀疤领着三人穿过西城厢，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间废弃的染坊——角抵社前日便安排的暗室。染坊的门是用旧门板横钉在门框上的，门板上蒙着一层冻硬了的靛蓝布，布上落满了雪。刀疤用手肘顶开门板，三人侧身进去。
屋里很暗。屠户已经在了，靠在后墙上一动不动，肩头的肌群在暗处像垒起的石头。门钉坐在一只翻倒的染缸上，手里把玩着那把窄刃匕首，刃面在昏暗里偶尔泛一道冷光。单耳蹲在墙角，左半边脸埋进阴影里，右眼半睁，看着门缝外的雪。
苏庭在墙角坐下。他把搭膊搁在膝上，手指按在麻药陶罐的封蜡上，没有动，只是按着。
巳时。午时。未时。
巷子里的雪越积越深。
申时初刻，外面的动静来了。
先是脚步声——不是两三个人，是一队。靴底踩着雪，咯吱咯吱的响声从巷口一路往染坊方向过来。苏庭闭上眼，单耳从墙角无声地站起来，把左耳残根贴在门缝处——他听的不是脚步声，是脚步声里的间距。多少人，多少步，走在前面还是走在后面。
“巡铺。六七个。”单耳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挨家挨户查验门牌。查人的身份路引。”
脚步声在离染坊还有两间铺面时停了。
“开门！厢军巡铺查验！”拍门声从左边那间铺子的门板上传来——那不是敲门，是用矛杆尾端砸。没有人应。砸门的人骂了一句，脚步声往前挪了一间。又拍，又没人应。这时有人说了句“前头染坊早关了”，然后脚步声停了一阵，有个人往染坊这边走了几步。
苏庭把手从搭膊上移开，按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他没有拔，只是按着。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有人在门外站了片刻——大概在看门板上那层靛蓝布，看蓝布上有没有新开的缝，看门框边缘的雪有没有被人踩实过。然后那人往地上啐了一口，脚步声折回去，往巷口方向渐渐远了。
屠户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单耳从门缝边退回墙角。
这个细节不需要解释——因为这是他们唯一能待的地方。如果巡铺进了染坊，六个人谁也走不了。但巡铺只是查验，不是搜捕，他们不会一道一道门板拆开查。厢军的人头不够，也没那么勤快。
苏庭把自己靠在墙角。这个过程他在庙湾堡时已经见过——战时军令如山，平时能过且过。搜城查验这种事，总是只在戒严令发布头一天格外当真，到了临近年关的今日，兵丁们的心思早散了。
申时三刻。染坊的门板被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两短一长。角抵社的人。门板推开，进来了三个影子，踩了一地的雪印子。一个是虎子，换了身深色短袄，往日里稚嫩的脸在阴暗里看不出年龄，眼睛不再有白日里的少年气息。他身后跟着两个角抵社的年轻人，一人背着一捆麻绳。
“雪小一些了。”虎子开了口，“亥时看天色还会下大。但云层间隙里月亮透出来过一阵——你们今晚走垛口时不能站着。必须趴下。趴着挪过去。”
他这句话说完，把身后两人手里的麻绳接过来，搁在地上——是两根，分别绑着抓钩。抓钩的爪已经被磨过——不是磨锋利，是磨钝。搭在垛口上不会弹出动静。他往地上搁完绳子，看了一眼墙角——那里留着一筒麻布包了的弩箭，是昨天天黑前就放好的。没丢。
“你们走之后，我会在垛口待一阵。等下一段换岗时把那根绳收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还有别的事需我做的吗。”
他的语气是陈述。苏庭摇了摇头。
虎子站起来，把短袄袖口挽紧，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偏过头：“城隍庙里已经起坛祈福。粥场把庙门口四条巷子全堵了。道正带了一队道士在里头，醮祭还没开。”说完低下头，走出门板。雪已经小了些，月光从云缝里往下透出些许，他身形在雪地里晃了两晃就不见了。
苏庭低下头，把系在搭膊内侧的短刀带子重新紧了紧。
酉时。戌时。屋外的月光一点点变白。六个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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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初。刀疤第一个站起来。
他把短刀插进腰带里，将李九姑那张炭笔复描的粗纸在石墩上铺开，用刀脊在纸上慢慢划过——竹亭、假山石、矮柏、巷口、垛口——每个位置都点了一遍。六个人的脸在纸面上方凑成一个环。没说话。只是看。
刀疤把纸收起来。单耳用手背抹去染缸上积的薄雪，把三筒迷烟的位置用手指在台面上画出三个点，然后把自己的拇指从竹亭后头，拉到苏庭身子应该蹲的位置——矮柏背后。他的指头在这些点上转了一圈，然后往苏庭的脸上扫了一眼。
苏庭从怀里拿出一支竹筒——是给自己备的入水前用的乌头汤，他放在搭膊最外侧；麻布包了竹筒的三筒迷烟系在腰带后侧，火折子掖在左手袖子里。
刀疤和胡茬把他早上配好的竹筒从怀里取出，拧开了塞子。药汤已经凉了，竹筒外壁凝着一层薄霜，但汤面没有冻。龙骨、牡蛎、五味子——三味，熬成这一筒药。苏庭看着他们饮下去。刀疤一口——胡茬两口。药汁的余滴从筒口滑下来，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就钉在雪地上冻成暗褐色的冰粒。
六个人从染坊里出来。雪果然已经停了，月亮半隐半现地悬在云层后面。脚踩在雪里，每一步都比平时轻——不是因为小心，是雪没过了脚踝，自然地吞掉了所有踏地的声响。鞋底在雪层下压着冻硬的土，软一层，硬一层，每步走两步就要陷下去一回。
子城东墙离染坊不远——斜插两条巷子，再过一段空粮仓墙外的狭长夹道，就到了墙根下那溜堆着破砖烂瓦的暗角。城墙在月光下看起来是灰白的，垛口上的薄雪积了一整天没人扫，雪下头才是冷冰冰的石板——屠户走在最后。他在走出夹道时把一捆麻绳用肩头顶了顶，没有说话。
哨兵内应在城墙上站定——今夜裹的是寻常厢军袍子，没穿皮甲。他瞥见墙下六个暗影，脸微微朝这边一侧，随即转过身去，把后背紧紧贴住垛口外侧。这是暗号：换岗已妥。
墙根下，单耳最先上。抓钩搭上垛口，他耳力好，手劲也大，指头在积雪的垛口边沿轻轻一勾，没带出一点声响，就攀了上去。身子贴着石墙，像壁虎似的，肩胛骨一左一右交替隆起，慢慢地往上挪。门钉跟在后面。刀疤拍了拍苏庭的后肩，苏庭紧跟着也攀绳而上。两条绳索在垛口绕了两圈，扣死在角上——摸着冰手，铁一样的涩。
苏庭趴倒在城墙上。之前在棺材铺后院里练习的那面墙只有两个人高，但这面墙是子城的城墙，往上攀时抓钩在他手下抖了一瞬，是麻绳上有人在爬。他不敢往下看，只敢往上。刀疤单手撑住他的后背往外一推，他过了垛口，脚底踩实石板的那一瞬间，才感到小腿传来酸胀——不是痛，是筋肉的记忆回来了：在庙湾堡的医舍里，他蹲在地上拣地榆炭时，也是这种感觉。
他现在没时间想地榆。刀疤已经翻过垛口，在他身边蹲下，后背抵着垛口石，把呼吸压到最低。
六个人依次翻过城墙，从垛口内侧贴着石面往下滑入城墙根的阴影里。子墙内侧是一道窄巷子——砖头上有霜，地上有雪。单耳走在最前，每一步都是脚掌外侧先落，然后脚心才跟上去。他只有一只耳朵，但走在这条巷子里他比所有人听得都清楚——巷子尽头有没有巡夜兵丁的脚步声，柴房北面那条碎石子路有没有人踩上去的嘎吱声响，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巷子走到头，左转，贴着柴房西墙走。碎石子路就在右手边，已经铺了新石砾，隔着墙也能闻见新翻的泥土味——这是知州衙门前几天才翻修的。单耳回头打了个手势：不走那边。六人沿墙根转入窄巷。巷窄，只能侧身通过，肩头蹭在砖面上发出窸窣的摩擦声——但苏庭听不到。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
巷子到头是后园。六人蹲在假山石的阴影里。竹亭就在十一丈外，六角单檐上的积雪已塌了一半，露出下头深褐色的竹梁。池边结了冰，水面倒映出亭子里还没亮的灯笼。知州还没到。亭子是空的。
刀疤把身子缩在假山石最暗的那个凹陷处，把短刀从腰带里抽出来，柄头握在虎口，刀刃贴在小臂外侧。胡茬伏在矮柏后头——他蹲着，呼吸在面前凝成雾，他压得很低，雾团极快地散在矮柏枝叶间，看不清方向。苏庭在矮柏和假山石之间，右手按着火折子，左手已经摸到第一筒迷烟。三筒迷烟的位置他不用看——今天白天他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又一遍。竹亭、假山石、退路——每一步落地的角度他都能背出来。
灯笼亮了。亭子里点起了两盏烛火。不是亚岁夜宴的正式灯火——是仆从先来掌灯。灯笼纸上的红晕在雪光里显得极淡，两个仆人端着炭盆进了亭，把盆搁在石桌下，又退出来。炭火的烟顺着亭檐往上升，升不到三尺就被寒意压回头，贴着亭顶往四面散开。
谯楼传来亥时正点的更鼓。
鼓声从子城南门方向滚过来，沉而闷，像有人在冻硬的地底下敲着空心木，一下，两下，三下，一共三通。每通之间隔了约莫三息，恰好够一只乌鸦从府衙的飞檐上惊起来，扑棱棱掠过竹亭上空，抖落几片檐瓦上的积雪。
亭子里炭盆已经烧热了。两个青衣小厮又端上来一只铜炉，搁在石桌底下。炉膛里木炭正红，热气从铜炉镂空的盖子上蒸出来，把亭子四面的雪气往外推了一尺。竹亭的六角飞檐下各挂着一盏纱灯，灯罩是素白的绢纱，烛火透过绢纱便成了柔光，照在亭前水池的薄冰上，泛出一层极淡的橘黄。
更鼓第三通落下时，竹亭外的小径上亮起了灯笼。
不是仆人所提的那种素白纱灯——是四盏铜烛灯，用竹骨撑作葫芦形，外糊皂色纱葛。灯架是熟铜打就，镂着如意云纹。烛光从纱中透出，一层淡黄晕开，又让皂纱滤得幽暗，照在雪地上便成了铅灰色的影子。提灯的是两个穿皂衫、裹幞头、蹬乌皮靴的仆从，走在最前，步子不紧不慢。后面跟来一个亲兵，身形精干，肩窄腰细，穿一件深灰色的交领短袍，腰间明晃晃挂着一把横刀。刀柄上的缠绳是新换的，深褐色的麻绳在灯影里泛着油光，缠得极密，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边沿，是老兵的手法。他的右手始终搭在刀柄末尾，大拇指扣在刀首的铁环里，其余四指虚握，先行走到亭边站定。他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假山石方向看向知州的视线。
亲兵后面跟着四个人。
刀疤的拇指在短刀柄上轻轻蹭了一下。苏庭从矮柏的缝隙里往外看——来的人比李九姑说的多了。不是三个从人，是四个人提灯，后面还有两个提食盒的丫鬟，脚步碎而轻，食盒的竹柄在腕子上微微晃着。
然后才是知州。
苏庭把三味药配齐的动作比往日更快。龙骨、牡蛎、五味子——这三样前日里在城南药铺都已买过，不用再上街。他从布袋里取出戥子，铜星模糊的那一把，搁在膝上，依次过秤。龙骨三钱，牡蛎碾碎后过筛取二钱，五味子一钱半。戥杆在指间微微晃了两晃，便稳住了。他称药时手很稳。不是不紧张，是配这个方子的每一步，都已在梦里走过许多遍。
煎药的小陶罐架在灶膛余火上。水是虎子前日送来的井水，在陶罐里搁了一夜，冰碴还没化尽。苏庭把龙骨先下，文火浸了片刻，待水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沫子，再下牡蛎粉，最后下五味子。药汤在罐里翻了两滚，颜色从灰白转成深褐——比乌头汤的颜色浅一些，但气味更厚，像湿土里刨出来的老树根。
他把煎好的药汤分作两份，倾进两只竹筒，塞紧筒口。竹筒外壁在雪天里冷得像铁，他把筒贴在掌心暖了一下，才递给刀疤和胡茬。
“攀墙前就喝。”
刀疤接过竹筒，搁在搭膊外侧最容易摸到的位置。胡茬把竹筒塞进怀里，贴着胸口——不是为了暖药，是怕药汤在雪地里冻成冰。
辰时三刻。雪没有停的意思。门外的菜地已完全白了，连枯苇的尖都看不见。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不是白，是灰白之间那种蒙了层旧棉絮的暗。苏庭把搭膊挎上肩，在门口站了片刻。雪粒打在脸上，细而密，不疼，只是凉。他想起庙湾堡的冬天，东海的风裹着盐粒刮过城墙，冷是冷，却是刀子般的利落。常州的冷不一样——是潮的，阴的，从地底下往上渗，渗进骨头缝里便不走了。
三人从菜地出来，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罗城西门走。
城西流民棚子在雪里缩成了一排更低矮的暗影。棚顶的破席和稻草被雪压得凹下去，有些棚子已经塌了半边，流民从塌口里探出身子，用冻得发紫的手把雪从棚顶上扒下来，怕压塌了剩下的半边。妇人抱着孩子挤在墙根下——不是哪一个妇人，是沿墙根一溜蹲着七八个，怀里都裹着孩子。孩子们不哭。不是因为懂事，是因为哭不出声。冻到极处，喉咙是僵的。
苏庭走过时脚步又慢了。他看见墙根下一个老妇人正在扒地上的雪。她把雪拢到一只破瓦罐里，用手指压实，然后端起瓦罐往棚子里走，打算化成雪水喝。苏庭想告诉她雪水寒胃、饮了伤脾——但他没有停。他要说的道理老妇人未必不懂，只是懂了也得喝。没有别的能喝了。
但今日流民棚子里不止有绝望。
六七个穿着灰布短袄的人正沿着棚子分粥。粥是用粗陶钵盛的，一人半勺，勺底刮着锅沿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分粥人嘴里喊着“明尊赐福”，语调平淡，不像念经，倒像说了许多遍的口头禅。他们每人身后跟着两个孩子——一个提着粥桶，一个提着装干面饼的篮子。
苏庭认出了提粥桶人中的一个。是虎子。虎子把粥桶搁在棚子口，拿木勺舀粥，动作利索，和昨夜在巷口蹲守时判若两人。他舀粥时眼角扫到了苏庭，没有招呼，只是极轻微地垂了一下眼皮——这个眼神苏庭读懂了：他今天是大斋堂的人，不是角抵社的人。白天不打招呼。
粥棚往东十余步，一个摩尼教的棚主正蹲在雪地里，对着几个流民用极轻极缓的语调讲着什么。苏庭走近了些，听见了末尾半句——“明尊是光。光不在山里头，在你们自己胸口。只要守住这一念，便是在这苦寒天里，也不曾离了清净光明。”
他没有说“入教”，没有说“圣灰”。他只说“守住”。苏庭走过他身边时看了他一眼——是个极瘦的中年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掌搁在一个流民孩子的头顶。他掌心里没有圣光，只是一个普通人的手掌。苏庭想起李九姑心口那团暖白的圣光——那是“大能者”。棚主不是。棚主只是念经、分粥、在雪地里蹲着告诉穷人光明还在。苏庭把双手往搭膊里拢了拢，没有作声。
三人进了罗城西门。守门的厢军比往日少了一多半——戒严令虽然没撤，但年关将至，兵丁也要回家过年。留下的几个人缩在城门洞子后头烤火，炭盆里的炭已烧得泛白，兵丁拿矛杆拨了一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雪上，嗤一声便灭了。
刀疤领着三人穿过西城厢，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间废弃的染坊——角抵社前日便安排的暗室。染坊的门是用旧门板横钉在门框上的，门板上蒙着一层冻硬了的靛蓝布，布上落满了雪。刀疤用手肘顶开门板，三人侧身进去。
屋里很暗。屠户已经在了，靠在后墙上一动不动，肩头的肌群在暗处像垒起的石头。门钉坐在一只翻倒的染缸上，手里把玩着那把窄刃匕首，刃面在昏暗里偶尔泛一道冷光。单耳蹲在墙角，左半边脸埋进阴影里，右眼半睁，看着门缝外的雪。
苏庭在墙角坐下。他把搭膊搁在膝上，手指按在麻药陶罐的封蜡上，没有动，只是按着。
巳时。午时。未时。
巷子里的雪越积越深。
申时初刻，外面的动静来了。
先是脚步声——不是两三个人，是一队。靴底踩着雪，咯吱咯吱的响声从巷口一路往染坊方向过来。苏庭闭上眼，单耳从墙角无声地站起来，把左耳残根贴在门缝处——他听的不是脚步声，是脚步声里的间距。多少人，多少步，走在前面还是走在后面。
“巡铺。六七个。”单耳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挨家挨户查验门牌。查人的身份路引。”
脚步声在离染坊还有两间铺面时停了。
“开门！厢军巡铺查验！”拍门声从左边那间铺子的门板上传来——那不是敲门，是用矛杆尾端砸。没有人应。砸门的人骂了一句，脚步声往前挪了一间。又拍，又没人应。这时有人说了句“前头染坊早关了”，然后脚步声停了一阵，有个人往染坊这边走了几步。
苏庭把手从搭膊上移开，按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他没有拔，只是按着。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有人在门外站了片刻——大概在看门板上那层靛蓝布，看蓝布上有没有新开的缝，看门框边缘的雪有没有被人踩实过。然后那人往地上啐了一口，脚步声折回去，往巷口方向渐渐远了。
屠户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单耳从门缝边退回墙角。
这个细节不需要解释——因为这是他们唯一能待的地方。如果巡铺进了染坊，六个人谁也走不了。但巡铺只是查验，不是搜捕，他们不会一道一道门板拆开查。厢军的人头不够，也没那么勤快。
苏庭把自己靠在墙角。这个过程他在庙湾堡时已经见过——战时军令如山，平时能过且过。搜城查验这种事，总是只在戒严令发布头一天格外当真，到了临近年关的今日，兵丁们的心思早散了。
申时三刻。染坊的门板被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两短一长。角抵社的人。门板推开，进来了三个影子，踩了一地的雪印子。一个是虎子，换了身深色短袄，往日里稚嫩的脸在阴暗里看不出年龄，眼睛不再有白日里的少年气息。他身后跟着两个角抵社的年轻人，一人背着一捆麻绳。
“雪小一些了。”虎子开了口，“亥时看天色还会下大。但云层间隙里月亮透出来过一阵——你们今晚走垛口时不能站着。必须趴下。趴着挪过去。”
他这句话说完，把身后两人手里的麻绳接过来，搁在地上——是两根，分别绑着抓钩。抓钩的爪已经被磨过——不是磨锋利，是磨钝。搭在垛口上不会弹出动静。他往地上搁完绳子，看了一眼墙角——那里留着一筒麻布包了的弩箭，是昨天天黑前就放好的。没丢。
“你们走之后，我会在垛口待一阵。等下一段换岗时把那根绳收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还有别的事需我做的吗。”
他的语气是陈述。苏庭摇了摇头。
虎子站起来，把短袄袖口挽紧，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偏过头：“城隍庙里已经起坛祈福。粥场把庙门口四条巷子全堵了。道正带了一队道士在里头，醮祭还没开。”说完低下头，走出门板。雪已经小了些，月光从云缝里往下透出些许，他身形在雪地里晃了两晃就不见了。
苏庭低下头，把系在搭膊内侧的短刀带子重新紧了紧。
酉时。戌时。屋外的月光一点点变白。六个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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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初。刀疤第一个站起来。
他把短刀插进腰带里，将李九姑那张炭笔复描的粗纸在石墩上铺开，用刀脊在纸上慢慢划过——竹亭、假山石、矮柏、巷口、垛口——每个位置都点了一遍。六个人的脸在纸面上方凑成一个环。没说话。只是看。
刀疤把纸收起来。单耳用手背抹去染缸上积的薄雪，把三筒迷烟的位置用手指在台面上画出三个点，然后把自己的拇指从竹亭后头，拉到苏庭身子应该蹲的位置——矮柏背后。他的指头在这些点上转了一圈，然后往苏庭的脸上扫了一眼。
苏庭从怀里拿出一支竹筒——是给自己备的入水前用的乌头汤，他放在搭膊最外侧；麻布包了竹筒的三筒迷烟系在腰带后侧，火折子掖在左手袖子里。
刀疤和胡茬把他早上配好的竹筒从怀里取出，拧开了塞子。药汤已经凉了，竹筒外壁凝着一层薄霜，但汤面没有冻。龙骨、牡蛎、五味子——三味，熬成这一筒药。苏庭看着他们饮下去。刀疤一口——胡茬两口。药汁的余滴从筒口滑下来，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就钉在雪地上冻成暗褐色的冰粒。
六个人从染坊里出来。雪果然已经停了，月亮半隐半现地悬在云层后面。脚踩在雪里，每一步都比平时轻——不是因为小心，是雪没过了脚踝，自然地吞掉了所有踏地的声响。鞋底在雪层下压着冻硬的土，软一层，硬一层，每步走两步就要陷下去一回。
子城东墙离染坊不远——斜插两条巷子，再过一段空粮仓墙外的狭长夹道，就到了墙根下那溜堆着破砖烂瓦的暗角。城墙在月光下看起来是灰白的，垛口上的薄雪积了一整天没人扫，雪下头才是冷冰冰的石板——屠户走在最后。他在走出夹道时把一捆麻绳用肩头顶了顶，没有说话。
哨兵内应在城墙上站定——今夜裹的是寻常厢军袍子，没穿皮甲。他瞥见墙下六个暗影，脸微微朝这边一侧，随即转过身去，把后背紧紧贴住垛口外侧。这是暗号：换岗已妥。
墙根下，单耳最先上。抓钩搭上垛口，他耳力好，手劲也大，指头在积雪的垛口边沿轻轻一勾，没带出一点声响，就攀了上去。身子贴着石墙，像壁虎似的，肩胛骨一左一右交替隆起，慢慢地往上挪。门钉跟在后面。刀疤拍了拍苏庭的后肩，苏庭紧跟着也攀绳而上。两条绳索在垛口绕了两圈，扣死在角上——摸着冰手，铁一样的涩。
苏庭趴倒在城墙上。之前在棺材铺后院里练习的那面墙只有两个人高，但这面墙是子城的城墙，往上攀时抓钩在他手下抖了一瞬，是麻绳上有人在爬。他不敢往下看，只敢往上。刀疤单手撑住他的后背往外一推，他过了垛口，脚底踩实石板的那一瞬间，才感到小腿传来酸胀——不是痛，是筋肉的记忆回来了：在庙湾堡的医舍里，他蹲在地上拣地榆炭时，也是这种感觉。
他现在没时间想地榆。刀疤已经翻过垛口，在他身边蹲下，后背抵着垛口石，把呼吸压到最低。
六个人依次翻过城墙，从垛口内侧贴着石面往下滑入城墙根的阴影里。子墙内侧是一道窄巷子——砖头上有霜，地上有雪。单耳走在最前，每一步都是脚掌外侧先落，然后脚心才跟上去。他只有一只耳朵，但走在这条巷子里他比所有人听得都清楚——巷子尽头有没有巡夜兵丁的脚步声，柴房北面那条碎石子路有没有人踩上去的嘎吱声响，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巷子走到头，左转，贴着柴房西墙走。碎石子路就在右手边，已经铺了新石砾，隔着墙也能闻见新翻的泥土味——这是知州衙门前几天才翻修的。单耳回头打了个手势：不走那边。六人沿墙根转入窄巷。巷窄，只能侧身通过，肩头蹭在砖面上发出窸窣的摩擦声——但苏庭听不到。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
巷子到头是后园。六人蹲在假山石的阴影里。竹亭就在十一丈外，六角单檐上的积雪已塌了一半，露出下头深褐色的竹梁。池边结了冰，水面倒映出亭子里还没亮的灯笼。知州还没到。亭子是空的。
刀疤把身子缩在假山石最暗的那个凹陷处，把短刀从腰带里抽出来，柄头握在虎口，刀刃贴在小臂外侧。胡茬伏在矮柏后头——他蹲着，呼吸在面前凝成雾，他压得很低，雾团极快地散在矮柏枝叶间，看不清方向。苏庭在矮柏和假山石之间，右手按着火折子，左手已经摸到第一筒迷烟。三筒迷烟的位置他不用看——今天白天他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又一遍。竹亭、假山石、退路——每一步落地的角度他都能背出来。
灯笼亮了。亭子里点起了两盏烛火。不是亚岁夜宴的正式灯火——是仆从先来掌灯。灯笼纸上的红晕在雪光里显得极淡，两个仆人端着炭盆进了亭，把盆搁在石桌下，又退出来。炭火的烟顺着亭檐往上升，升不到三尺就被寒意压回头，贴着亭顶往四面散开。
谯楼传来亥时正点的更鼓。
鼓声从子城南门方向滚过来，沉而闷，像有人在冻硬的地底下敲着空心木，一下，两下，三下，一共三通。每通之间隔了约莫三息，恰好够一只乌鸦从府衙的飞檐上惊起来，扑棱棱掠过竹亭上空，抖落几片檐瓦上的积雪。
亭子里炭盆已经烧热了。两个青衣小厮又端上来一只铜炉，搁在石桌底下。炉膛里木炭正红，热气从铜炉镂空的盖子上蒸出来，把亭子四面的雪气往外推了一尺。竹亭的六角飞檐下各挂着一盏纱灯，灯罩是素白的绢纱，烛火透过绢纱便成了柔光，照在亭前水池的薄冰上，泛出一层极淡的橘黄。
更鼓第三通落下时，竹亭外的小径上亮起了灯笼。
不是仆人所提的那种素白纱灯——是四盏铜烛灯，用竹骨撑作葫芦形，外糊皂色纱葛。灯架是熟铜打就，镂着如意云纹。烛光从纱中透出，一层淡黄晕开，又让皂纱滤得幽暗，照在雪地上便成了铅灰色的影子。提灯的是两个穿皂衫、裹幞头、蹬乌皮靴的仆从，走在最前，步子不紧不慢。后面跟来一个亲兵，身形精干，肩窄腰细，穿一件深灰色的交领短袍，腰间明晃晃挂着一把横刀。刀柄上的缠绳是新换的，深褐色的麻绳在灯影里泛着油光，缠得极密，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边沿，是老兵的手法。他的右手始终搭在刀柄末尾，大拇指扣在刀首的铁环里，其余四指虚握，先行走到亭边站定。他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假山石方向看向知州的视线。
亲兵后面跟着四个人。
刀疤的拇指在短刀柄上轻轻蹭了一下。苏庭从矮柏的缝隙里往外看——来的人比李九姑说的多了。不是三个从人，是四个人提灯，后面还有两个提食盒的丫鬟，脚步碎而轻，食盒的竹柄在腕子上微微晃着。
然后才是知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