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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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关上。苏庭把手从磨石上拿开。
“三个人都有。”他说，把声量压到只有刀疤和胡茬能听见的程度，“但三个人的灰光——不一样大。门钉的那粒和刀大哥的差不多，屠户的那个要大出整整一圈，单耳的介于二者之间。位置都一样。”
他停了半晌。菜地里又传来鸟叫，叫了几声又停了。天还是灰的，霜被风和一点点升高但还没暖起来的天光蒸成了薄薄的水汽，贴在枯苇上，远看像蒙了一层灰布。
“灰光的大小不一样。这个东西——有可能是在长大的。”
刀疤都头把手从刀柄上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长到多大。”
“不知道。”
“长满了会怎样。”
苏庭没有回答。灰光如果是圣灰带进来的，那灰光在体内的扩散——可能是某种需要持续发酵的过程。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它寄宿的身体在某个关键节点之前——还活着。
但如果宿主已经活不到下一顿饭的时间了——那这粒灰光的存在，就不是为了让他活着。是为了在最后那一刻——做些什么。
苏庭把自己刚才想的这些都说了。语气平淡，不像得出结论，倒像是在把散在地上的线索一片一片拼起来。
刀疤都头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用刀鞘在地上画了一道线。“不管它是什么——我们现在摘不掉。那就不用去想怎么摘。”
“不是不想怎么摘。”苏庭说，“是想在摘不掉的前提下——它会不会把我们吃掉。如果我们按她的计划杀知州，杀完之后有两种可能：给我们解开——或者在知州死后把我们一起灭口。灰光摘不掉就是灭口的装置。”
胡茬都头把窄刃直刀搁在膝上。“灭口的话——她不用等我们杀了知州之后再动手。她可以在我们动手的时候——在竹亭里——直接触发。”
“竹亭不大。”刀疤都头说，“六角单檐，最多坐六个人。亭子离柴房有一段距离，离巷口也有段距离。如果她触发的时候——我们还在亭子里——那死的就不止我们三个。知州、僚吏、亲兵头目，都会被波及。”
胡茬都头把这话想了想。“她是想让知州死，但她也许不想知州死在‘灰光爆炸’这种方法上。那样查下去——会查到她身上。她要的是知州死于刺杀——死于三个镇海军的逃兵。官府查案查到庙湾堡，查到镇海军，查到转运司，查到道录司——查不到常州大斋堂。”
“所以。”刀疤都头说，“她不会在我们靠近知州的时候触发。她会等。等我们跑了，出了城，死在哪条无人的冷巷子里——或者死在惠山脚下。死得干干净净，和她没关系。”
苏庭把两块磨石收进搭膊里，把麻药陶罐的封蜡又检查了一遍。这些手脚上的动作做得非常仔细——这是他在医舍里养成的直觉：当脑子想不通一件事的时候，先不要想，先做能做的事。手上有活，心就不会乱。但手上有活不等于事情能解决。灰光不是药能治的病，不是刀能砍掉的禁制。是嵌在筋膜层里的东西——膻中穴往里半寸，隔着两层膜，药力到不了，刀刃到不了，朱砂的阳气也只能让它缩一下。
他把手指按在自己的膻中穴上，闭上眼，把自己和李九姑最后的对话慢慢再过一遍——不是听她说了什么，而是找她没说的。道正司的铜印，她听了之后马上就给出了一个对应的安排——醮祭、粥场、堵巷子。她的回答太利索了。这说明她在动手之前已经查过道正司的日程，已经把铜印的因素算计过了，只是没告诉自己这帮人。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在她的算计里。既然铜印的因素她算过了，那灰光的因素——她自然也算过了。算过的意思不是她触发灰光的时机精确到哪一刻，而是她一定给灰光留下了“即使触发也查不到她”的掩护。
苏庭想到这里，把手从膻中穴慢慢移开，指甲在袖口上轻轻蹭了一下。这不是一通百通的通透，是阴沟里又摸到了一段新的硬壁。但至少现在他不是凭空在怕了——他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怕的不是杀知州。是杀完之后的事。怕的不是城头上那个哨兵。是竹亭里巷子里那三个角抵社死士身上的灰光——大小不一样。如果灰光在动手的时候忽然变化——她不需要出手。灰光自己会变。
他把手从膻中穴放下来，站起来。
“我去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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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庭从菜地里出来，沿着流民棚子外沿走。罗城西门外，流民比前几日又多了——不只是淮南东路的，还有从运河上游逃过来的。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在墙根下蹲着，孩子赤着脚，脚趾冻得发紫，妇人的嘴唇也是紫的。她面前搁着一只破碗，碗里什么也没有。苏庭走过时脚步慢了一瞬——这只破碗让他想起城南那个老道士。老道昨天说亚岁前一天，城里会搜人。今天就是亚岁前一天。老道的破碗现在不知道在谁手里，或者已经被巡铺的扔进河里了。
他没在流民棚子停。他今天的目的是找药材。
城南货栈后面的那条街，铺子只开了大半。戒严令没撤，但年关将至，粮铺和药铺还是要开——不开的话，饿死的人比冻死的人还多。他一家一家地看，从货栈后身的朱砂铺子门口走过——铺子开着，门虚掩，门口没有挂幌子。他没有进去。不需要进去。灵宝派的据点暂时不用找了——道门这条路断干净了，再走也没有用。他现在要找的不是道门。
他需要的是一间药铺。
找到的第二间药铺在庙前街的拐角，铺面不大，门板开了一半，柜台上落了一层灰。老掌柜蹲在柜台后面，正拿捣药杵在石臼里捣着什么，捣了一阵停下来，用袖口擦擦石臼边上的粉末。
苏庭一只脚刚迈过门槛，老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头埋回石臼上。前几日苏庭来这间铺子问过几样药的价——不是来买东西，是来打探朱砂铺子背后的灵宝派。老掌柜当时和他搭过话，语调和现在不一样。那时是买卖人见了客人时的热络，现在不是。现在他的眼睛回到石臼上时，眉毛微微往下一沉。
苏庭明白。戒严是全城的，但不搜药铺——因为用药是刚需。但全城的暗流都动起来了——大斋堂的眼线在集市，漕纲的人在码头，角抵社的暗哨在子城外墙附近盯巡逻。药铺是唯一还开着门的铺子，各路人马的探子都落在药铺附近最不起眼的角落。老掌柜的眉毛往下一沉，意思是在说：后面有人盯着。
苏庭没有回头。他把手往搭膊里摸，摸出三枚铜钱，搁在柜台上，点了四味药：白芷、防风、麻黄、炙甘草。都是常见的驱寒发散方，给流民用——如果这间铺子正好有不相干的人在后面听，他买这些药的理由就是给城外棚子里的穷人配药。这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老掌柜把他要的药称好，包在一个粗纸包里，用细麻绳扎好，推给他。推过来时，他的食指尖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很快收回去。两下——苏庭在心里记住了这个数字。老掌柜一定知道些什么，但能说的就只有这两下叩桌。两下是什么意思？他一边想一边拿着药包出了门。
他在街上走了三四条巷子，走到一处无人拐角才把药包拆开。纸包里面的药没问题——白芷，防风，麻黄，炙甘草，都是真货。但纸包底部多了一张极小的黄纸边角，上面用炭笔点了一个墨点。不是写字，不是画符，就是一个墨点。苏庭把这张纸屑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字，只有纸本身的毛边。他捏着纸屑在指间转了转——一个墨点。他把墨点对着天光看了看，不是印，是用笔尖点上去的新墨。老掌柜以为他是灵宝派的外围暗桩，被戒严困在了城里，墨点大约是用来传递某个暗语。但这个暗语苏庭眼下并不能看懂。
他把这张小纸屑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朱砂包里，用油纸裹好，放回搭膊。然后他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用不上了。
但老掌柜误会他的来历这件事让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他昨天去找道士，找的是野道士——没有度牒，没有那身官制法衣，是个给穷人画驱虫符糊口的人。但常州城这么大，摩尼教在大斋堂里能拉出几十号人，她有没有在道正司或城隍庙里安插过眼线？道正司的香火道士、城隍庙的低阶录籍道士——这些人有度牒，在册，但修为浅薄，和他一样勉强引气入体。这样的人如果被摩尼教策反了——或者被圣灰控制了——那他今天的每一步，李九姑是不是从头到尾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需要确认不会有任何误会。这一天，他得做出一副绝不会去找任何道门中人的样子。他于是又绕回药铺街，又买了两样药——第一趟买的都是配金创药的东西：血竭、乳香、没药、三七，各要了些许。第二趟是配发热祛寒方：干姜、桂枝、细辛。第三趟买了两味平时不太用得上的药——川芎、白芍。三趟买下来，搭膊里装满了各色药包，走在街上步子都沉了。他就像一个临时补货的游方郎中，趁年关前多备些药给穷人过年用——从任何角度看都不像是在为刺杀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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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菜地土坯房时已经过了午时。刀疤都头和胡茬都不在——他们去菜地外头的废弃磨房里砍了两根枣木棍，削成合适的长度，用麻布把棍头裹好，准备给角抵社的死士做模拟兵器用。这是军中操练的老规矩——合练不合适用刀，用木棍替代。
苏庭把药包在稻草堆上摊开，取出戥子，把四味金创药依次过秤，然后倒进小布袋里。又把干姜、桂枝、细辛称出来分开包好，这些是备着逃亡途中用的——如果刺杀后有人中刀、落水、冻僵，这几味药可以用得上。
他把川芎和白芍单独挪到一边。川芎活血，白芍收敛。这两味药他配了多少次已不消多想，但今天他把药包握在手里，忽然觉得脑子里那个念头有了缝隙。川芎活络，白芍柔肝。一个往外推，一个往里收。在乌头汤里加这两味——让它把劲往外发，或者让它把劲往里收……这不还是在试图放大某一方面，压制另一方面么。他需要的是把发散和收敛这两种力道同时压制住。不是让药力推着他慢慢往一个方向走——是让他身体运转速率整个降下来。这或许是抑制灰光的法子。
但他做不到。他把三本医书翻遍——《辨药录》上记的都是如何治伤驱邪，父亲的笔记里写的批改也集中在溃烂症和混沌之气的外敷方，《上清本草集》则是一家一门的上清药理，将每味药和经脉的关系列得清清楚楚。三本书里的方子都做不到同时抑制血脉暴走又不灭尽阴阳生机。
他把川芎和白芍搁回油纸。这两样配不出他想要的那个结果。
“配不出来。”
刀疤都头走进来时他正对着满地的药包轻声说出这四个字。刀疤把一根枣木棍靠在墙边，坐下来。他右手拎着一只陶罐，左手提着一只用麻绳捆了的粗纸包。打开来——纸包里面是切好的熟羊肉，冷是冷了，但肉上还裹着酱色，看得出是从集市上那家卖卤煮的铺子里买来的。他一屁股坐在稻草堆旁边，把刀搁在手肘能够到的位置。
“转筋了？”他问。不是问他能不能做到，是问他在药理上有没有被卡住。
“有点。药力往下压会把整个身体的生机都压住——压住了就动不了手。往上提又会有别的问题。方向不对，就不必强试。”苏庭把药包重新叠好，“先吃。”
刀疤把短刀拔出来，三两下把肉切了，码在烧饼上。陶罐里是酒，他拧开泥封往三人碗里各倒了些。“喝一点。”他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把酒碗放在膝盖上，“今晚合练。不能上头，但也不能饿肚子。”
胡茬都头靠在墙角，拿烧饼夹了一块肉，咬了一口，嚼了很久。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忽然说了一句。
“庙湾堡战前那晚——杨巡检使也喝了一碗。”他把酒碗端在手里转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刀疤都头把肉搁在饼上，没有马上吃。他低头看着碗底。“他拍我们肩膀的时候，大概就知道这番活不下来了。”
胡茬把碗拿起来喝了半口。他从刀疤手里接过切好的肉块，搁在饼上，对苏庭说：“我们在庙湾堡守城时，有一年冬天，城墙还没修完，魔物半夜摸上滩涂。一个哨兵吓得两腿发软，躲在城门洞子后头不敢吹号角。老刀拖了他上去，抽了一个巴掌，把他扶到垛口前面，让他看外头——黑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刀疤指着外面跟他说：‘你是怕死还是怕黑？如果是怕黑——那你就看着黑。看久了，黑也就这么回事。’”
刀疤都头把酒碗搁在地上，用刀尖把盘里的碎肉拨到苏庭那边。
“今晚夜里在棺材铺合练完，你负责守竹亭外的矮柏那一段。不用跟人拼刀，也不用进竹亭——你就蹲矮柏后面。点三筒迷烟。三筒迷烟——池边假山石后面放一筒，矮柏后面放一筒，竹亭背后的退路放一筒。每一筒间隔数到十五，用手火折子点，不准用明火。点完你就猫腰往后撤——不要站起来跑，身子压低，贴着矮柏根，退到西边巷口——不要管别人，跑自己的。”
他的声调很平，教人的法子是在军中带了十年新兵磨出来的——不急促，不严厉，但每个字都是铁，落下去就要记住。
苏庭把刀疤说的每一个字都压进心里。竹亭外头点迷烟——不是站着点，是蹲着点，三筒分开；至于退出巷口后是翻城墙还是下河道入水，需要见机行事。跑得越快越好，不要回头。不要管别的人。别的人的退路——那是管不了的。
刀疤把短刀横过来在自己袖口里蹭了蹭。“你守的位置——离竹亭远。知州的亲兵冲出来，有很大可能往柴房方向跑，不往水边钻。你在矮柏那里，能看见池子对面的动静，也能看见巷口进来的人。但如果接战地点生变——比如知州不在亭中——你就不要等了，直接退。”
他把短刀交到苏庭手里。苏庭握着刀柄——木头做的刀柄是旧的，上面有两道被刀鞘内壁反复磨出来的凹槽，正好贴着他的手指关节。
“来。我教你握刀的基本架势。凡人之躯，没有劲力内蕴，就没有一刀毙命的力道。在炼体之人面前——你不用想着硬拼，如果想走炼体的笨路，再怎么学，也来不及。那就不拼。
“你只需记住，真要用短刀时，不要用刀刃去迎刀刃——你没有那个臂力，硬接只会刀飞人倒。你唯一的用法是顺着对方刀刃的方向，用刀背往外卸。力道是往斜下走——卸力的同时往腹股沟方向抽身。抽身之后马上侧跑——不要直线跑，侧跑两步，再变方向。变方向的时候记住你身后的地形——矮柏后面是假山石，假山石后面是巷口，巷口往左转。你要提前在心里算好哪步往哪个方向走。”
他让苏庭站起来，面对面。他把自己的短刀拔出来，用刀脊在苏庭的刀背上缓缓地推了一下——很慢，苏庭感觉到手掌上有一个力压过来，不是硬压，是借着他的刀面往斜下滑。他本能地想往反方向顶，刀疤立刻压住了他的肩膀。
“不要顶。顶着你就完了——顶力回力全反在你手腕上。你要顺——自己的臂不用力。刀脊接他的刀刃，力道从腕子往肘、从肘往肩层层地卸。这是凡人卸力的卸法。”
他把刀收回去。“你再试。”
苏庭照做了。六七次之后，他的手腕开始能驾得住一点力道了，不是力气大了，是习惯了和刀面保持一个微斜的角度。刀疤点了一下头。
胡茬都头从弩上卸下一根弩弦，缠在自己左小臂上，往外撑了撑。“你跑的时候不要把手敞在外面。手缩在胸前，护住膻中、喉咙。上身压低。记住——你是往垛口跑。垛口往上是跳上去拉绳往上蹬——今晚合练的时候试一次。”
他把弩箭的麻药箭头在小腿上蹭了一下，低头检查箭头有没有歪。
“还有一件事。”刀疤都头把酒碗搁在地上，把刀脊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教你怎么摔人。摔人用腿，不用腰。扎下马步——膝盖朝外，臀往下沉，重心落胯。你的腿比腰有力。”他站起来给苏庭示范——“对方扑过来时，你往侧面斜半步，左手按住他的肘弯往你这边带，右手顺他的领口往前推。带推齐下——他身子会自己歪。歪了之后不要停，后脚往他脚后跟方向踩——踩住他后脚的脚脖子，然后猛一拧身。人的重心只要偏了就没法再正回来——不用你多大力，他自己会倒。倒了就走，别站在原地补——倒了就走。”
苏庭试了两次。刀疤让他用右腿蹬地，膝盖朝外转，胯根下沉。第一次重心散掉了——重心还留在胸口，往下蹲时胸口往前倾了。刀疤按着他的肩往后顺，把他的重心往臀部方向压——压得很慢，苏庭感觉到了那股重心的转移。第二次好了一些。他能感到自己重心往外往下移了一点。
“差不多了。”刀疤让他放下架式，“不算是炼体——这点东西教不了你什么真功夫。但能让你多跑不少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膻中穴的位置。“我们身上的绳子——你不用解开。解不开也不要紧。这是我和老胡的仗。你是大夫，你是熬药的那个人。熬药的仗在别处。”
胡茬都头把弩弦解下来还给了弩身。“你记住一件事：不管竹亭那边出什么事——你往垛口跑。翻垛口。下水，钻水门。钻出去就是运河岔道，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见你。”
苏庭把短刀交还给刀疤。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两个人是在把后事提前交代——用一种极平静的方式交代，平静到他差点听不出这是遗言。但这种平静底下的意思很明确：我们可以死，他不可以。
他握住递回给自己的短刀，没有说话。
门板关上。苏庭把手从磨石上拿开。
“三个人都有。”他说，把声量压到只有刀疤和胡茬能听见的程度，“但三个人的灰光——不一样大。门钉的那粒和刀大哥的差不多，屠户的那个要大出整整一圈，单耳的介于二者之间。位置都一样。”
他停了半晌。菜地里又传来鸟叫，叫了几声又停了。天还是灰的，霜被风和一点点升高但还没暖起来的天光蒸成了薄薄的水汽，贴在枯苇上，远看像蒙了一层灰布。
“灰光的大小不一样。这个东西——有可能是在长大的。”
刀疤都头把手从刀柄上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长到多大。”
“不知道。”
“长满了会怎样。”
苏庭没有回答。灰光如果是圣灰带进来的，那灰光在体内的扩散——可能是某种需要持续发酵的过程。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它寄宿的身体在某个关键节点之前——还活着。
但如果宿主已经活不到下一顿饭的时间了——那这粒灰光的存在，就不是为了让他活着。是为了在最后那一刻——做些什么。
苏庭把自己刚才想的这些都说了。语气平淡，不像得出结论，倒像是在把散在地上的线索一片一片拼起来。
刀疤都头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用刀鞘在地上画了一道线。“不管它是什么——我们现在摘不掉。那就不用去想怎么摘。”
“不是不想怎么摘。”苏庭说，“是想在摘不掉的前提下——它会不会把我们吃掉。如果我们按她的计划杀知州，杀完之后有两种可能：给我们解开——或者在知州死后把我们一起灭口。灰光摘不掉就是灭口的装置。”
胡茬都头把窄刃直刀搁在膝上。“灭口的话——她不用等我们杀了知州之后再动手。她可以在我们动手的时候——在竹亭里——直接触发。”
“竹亭不大。”刀疤都头说，“六角单檐，最多坐六个人。亭子离柴房有一段距离，离巷口也有段距离。如果她触发的时候——我们还在亭子里——那死的就不止我们三个。知州、僚吏、亲兵头目，都会被波及。”
胡茬都头把这话想了想。“她是想让知州死，但她也许不想知州死在‘灰光爆炸’这种方法上。那样查下去——会查到她身上。她要的是知州死于刺杀——死于三个镇海军的逃兵。官府查案查到庙湾堡，查到镇海军，查到转运司，查到道录司——查不到常州大斋堂。”
“所以。”刀疤都头说，“她不会在我们靠近知州的时候触发。她会等。等我们跑了，出了城，死在哪条无人的冷巷子里——或者死在惠山脚下。死得干干净净，和她没关系。”
苏庭把两块磨石收进搭膊里，把麻药陶罐的封蜡又检查了一遍。这些手脚上的动作做得非常仔细——这是他在医舍里养成的直觉：当脑子想不通一件事的时候，先不要想，先做能做的事。手上有活，心就不会乱。但手上有活不等于事情能解决。灰光不是药能治的病，不是刀能砍掉的禁制。是嵌在筋膜层里的东西——膻中穴往里半寸，隔着两层膜，药力到不了，刀刃到不了，朱砂的阳气也只能让它缩一下。
他把手指按在自己的膻中穴上，闭上眼，把自己和李九姑最后的对话慢慢再过一遍——不是听她说了什么，而是找她没说的。道正司的铜印，她听了之后马上就给出了一个对应的安排——醮祭、粥场、堵巷子。她的回答太利索了。这说明她在动手之前已经查过道正司的日程，已经把铜印的因素算计过了，只是没告诉自己这帮人。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在她的算计里。既然铜印的因素她算过了，那灰光的因素——她自然也算过了。算过的意思不是她触发灰光的时机精确到哪一刻，而是她一定给灰光留下了“即使触发也查不到她”的掩护。
苏庭想到这里，把手从膻中穴慢慢移开，指甲在袖口上轻轻蹭了一下。这不是一通百通的通透，是阴沟里又摸到了一段新的硬壁。但至少现在他不是凭空在怕了——他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怕的不是杀知州。是杀完之后的事。怕的不是城头上那个哨兵。是竹亭里巷子里那三个角抵社死士身上的灰光——大小不一样。如果灰光在动手的时候忽然变化——她不需要出手。灰光自己会变。
他把手从膻中穴放下来，站起来。
“我去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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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庭从菜地里出来，沿着流民棚子外沿走。罗城西门外，流民比前几日又多了——不只是淮南东路的，还有从运河上游逃过来的。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在墙根下蹲着，孩子赤着脚，脚趾冻得发紫，妇人的嘴唇也是紫的。她面前搁着一只破碗，碗里什么也没有。苏庭走过时脚步慢了一瞬——这只破碗让他想起城南那个老道士。老道昨天说亚岁前一天，城里会搜人。今天就是亚岁前一天。老道的破碗现在不知道在谁手里，或者已经被巡铺的扔进河里了。
他没在流民棚子停。他今天的目的是找药材。
城南货栈后面的那条街，铺子只开了大半。戒严令没撤，但年关将至，粮铺和药铺还是要开——不开的话，饿死的人比冻死的人还多。他一家一家地看，从货栈后身的朱砂铺子门口走过——铺子开着，门虚掩，门口没有挂幌子。他没有进去。不需要进去。灵宝派的据点暂时不用找了——道门这条路断干净了，再走也没有用。他现在要找的不是道门。
他需要的是一间药铺。
找到的第二间药铺在庙前街的拐角，铺面不大，门板开了一半，柜台上落了一层灰。老掌柜蹲在柜台后面，正拿捣药杵在石臼里捣着什么，捣了一阵停下来，用袖口擦擦石臼边上的粉末。
苏庭一只脚刚迈过门槛，老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头埋回石臼上。前几日苏庭来这间铺子问过几样药的价——不是来买东西，是来打探朱砂铺子背后的灵宝派。老掌柜当时和他搭过话，语调和现在不一样。那时是买卖人见了客人时的热络，现在不是。现在他的眼睛回到石臼上时，眉毛微微往下一沉。
苏庭明白。戒严是全城的，但不搜药铺——因为用药是刚需。但全城的暗流都动起来了——大斋堂的眼线在集市，漕纲的人在码头，角抵社的暗哨在子城外墙附近盯巡逻。药铺是唯一还开着门的铺子，各路人马的探子都落在药铺附近最不起眼的角落。老掌柜的眉毛往下一沉，意思是在说：后面有人盯着。
苏庭没有回头。他把手往搭膊里摸，摸出三枚铜钱，搁在柜台上，点了四味药：白芷、防风、麻黄、炙甘草。都是常见的驱寒发散方，给流民用——如果这间铺子正好有不相干的人在后面听，他买这些药的理由就是给城外棚子里的穷人配药。这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老掌柜把他要的药称好，包在一个粗纸包里，用细麻绳扎好，推给他。推过来时，他的食指尖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很快收回去。两下——苏庭在心里记住了这个数字。老掌柜一定知道些什么，但能说的就只有这两下叩桌。两下是什么意思？他一边想一边拿着药包出了门。
他在街上走了三四条巷子，走到一处无人拐角才把药包拆开。纸包里面的药没问题——白芷，防风，麻黄，炙甘草，都是真货。但纸包底部多了一张极小的黄纸边角，上面用炭笔点了一个墨点。不是写字，不是画符，就是一个墨点。苏庭把这张纸屑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字，只有纸本身的毛边。他捏着纸屑在指间转了转——一个墨点。他把墨点对着天光看了看，不是印，是用笔尖点上去的新墨。老掌柜以为他是灵宝派的外围暗桩，被戒严困在了城里，墨点大约是用来传递某个暗语。但这个暗语苏庭眼下并不能看懂。
他把这张小纸屑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朱砂包里，用油纸裹好，放回搭膊。然后他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用不上了。
但老掌柜误会他的来历这件事让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他昨天去找道士，找的是野道士——没有度牒，没有那身官制法衣，是个给穷人画驱虫符糊口的人。但常州城这么大，摩尼教在大斋堂里能拉出几十号人，她有没有在道正司或城隍庙里安插过眼线？道正司的香火道士、城隍庙的低阶录籍道士——这些人有度牒，在册，但修为浅薄，和他一样勉强引气入体。这样的人如果被摩尼教策反了——或者被圣灰控制了——那他今天的每一步，李九姑是不是从头到尾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需要确认不会有任何误会。这一天，他得做出一副绝不会去找任何道门中人的样子。他于是又绕回药铺街，又买了两样药——第一趟买的都是配金创药的东西：血竭、乳香、没药、三七，各要了些许。第二趟是配发热祛寒方：干姜、桂枝、细辛。第三趟买了两味平时不太用得上的药——川芎、白芍。三趟买下来，搭膊里装满了各色药包，走在街上步子都沉了。他就像一个临时补货的游方郎中，趁年关前多备些药给穷人过年用——从任何角度看都不像是在为刺杀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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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菜地土坯房时已经过了午时。刀疤都头和胡茬都不在——他们去菜地外头的废弃磨房里砍了两根枣木棍，削成合适的长度，用麻布把棍头裹好，准备给角抵社的死士做模拟兵器用。这是军中操练的老规矩——合练不合适用刀，用木棍替代。
苏庭把药包在稻草堆上摊开，取出戥子，把四味金创药依次过秤，然后倒进小布袋里。又把干姜、桂枝、细辛称出来分开包好，这些是备着逃亡途中用的——如果刺杀后有人中刀、落水、冻僵，这几味药可以用得上。
他把川芎和白芍单独挪到一边。川芎活血，白芍收敛。这两味药他配了多少次已不消多想，但今天他把药包握在手里，忽然觉得脑子里那个念头有了缝隙。川芎活络，白芍柔肝。一个往外推，一个往里收。在乌头汤里加这两味——让它把劲往外发，或者让它把劲往里收……这不还是在试图放大某一方面，压制另一方面么。他需要的是把发散和收敛这两种力道同时压制住。不是让药力推着他慢慢往一个方向走——是让他身体运转速率整个降下来。这或许是抑制灰光的法子。
但他做不到。他把三本医书翻遍——《辨药录》上记的都是如何治伤驱邪，父亲的笔记里写的批改也集中在溃烂症和混沌之气的外敷方，《上清本草集》则是一家一门的上清药理，将每味药和经脉的关系列得清清楚楚。三本书里的方子都做不到同时抑制血脉暴走又不灭尽阴阳生机。
他把川芎和白芍搁回油纸。这两样配不出他想要的那个结果。
“配不出来。”
刀疤都头走进来时他正对着满地的药包轻声说出这四个字。刀疤把一根枣木棍靠在墙边，坐下来。他右手拎着一只陶罐，左手提着一只用麻绳捆了的粗纸包。打开来——纸包里面是切好的熟羊肉，冷是冷了，但肉上还裹着酱色，看得出是从集市上那家卖卤煮的铺子里买来的。他一屁股坐在稻草堆旁边，把刀搁在手肘能够到的位置。
“转筋了？”他问。不是问他能不能做到，是问他在药理上有没有被卡住。
“有点。药力往下压会把整个身体的生机都压住——压住了就动不了手。往上提又会有别的问题。方向不对，就不必强试。”苏庭把药包重新叠好，“先吃。”
刀疤把短刀拔出来，三两下把肉切了，码在烧饼上。陶罐里是酒，他拧开泥封往三人碗里各倒了些。“喝一点。”他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把酒碗放在膝盖上，“今晚合练。不能上头，但也不能饿肚子。”
胡茬都头靠在墙角，拿烧饼夹了一块肉，咬了一口，嚼了很久。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忽然说了一句。
“庙湾堡战前那晚——杨巡检使也喝了一碗。”他把酒碗端在手里转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刀疤都头把肉搁在饼上，没有马上吃。他低头看着碗底。“他拍我们肩膀的时候，大概就知道这番活不下来了。”
胡茬把碗拿起来喝了半口。他从刀疤手里接过切好的肉块，搁在饼上，对苏庭说：“我们在庙湾堡守城时，有一年冬天，城墙还没修完，魔物半夜摸上滩涂。一个哨兵吓得两腿发软，躲在城门洞子后头不敢吹号角。老刀拖了他上去，抽了一个巴掌，把他扶到垛口前面，让他看外头——黑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刀疤指着外面跟他说：‘你是怕死还是怕黑？如果是怕黑——那你就看着黑。看久了，黑也就这么回事。’”
刀疤都头把酒碗搁在地上，用刀尖把盘里的碎肉拨到苏庭那边。
“今晚夜里在棺材铺合练完，你负责守竹亭外的矮柏那一段。不用跟人拼刀，也不用进竹亭——你就蹲矮柏后面。点三筒迷烟。三筒迷烟——池边假山石后面放一筒，矮柏后面放一筒，竹亭背后的退路放一筒。每一筒间隔数到十五，用手火折子点，不准用明火。点完你就猫腰往后撤——不要站起来跑，身子压低，贴着矮柏根，退到西边巷口——不要管别人，跑自己的。”
他的声调很平，教人的法子是在军中带了十年新兵磨出来的——不急促，不严厉，但每个字都是铁，落下去就要记住。
苏庭把刀疤说的每一个字都压进心里。竹亭外头点迷烟——不是站着点，是蹲着点，三筒分开；至于退出巷口后是翻城墙还是下河道入水，需要见机行事。跑得越快越好，不要回头。不要管别的人。别的人的退路——那是管不了的。
刀疤把短刀横过来在自己袖口里蹭了蹭。“你守的位置——离竹亭远。知州的亲兵冲出来，有很大可能往柴房方向跑，不往水边钻。你在矮柏那里，能看见池子对面的动静，也能看见巷口进来的人。但如果接战地点生变——比如知州不在亭中——你就不要等了，直接退。”
他把短刀交到苏庭手里。苏庭握着刀柄——木头做的刀柄是旧的，上面有两道被刀鞘内壁反复磨出来的凹槽，正好贴着他的手指关节。
“来。我教你握刀的基本架势。凡人之躯，没有劲力内蕴，就没有一刀毙命的力道。在炼体之人面前——你不用想着硬拼，如果想走炼体的笨路，再怎么学，也来不及。那就不拼。
“你只需记住，真要用短刀时，不要用刀刃去迎刀刃——你没有那个臂力，硬接只会刀飞人倒。你唯一的用法是顺着对方刀刃的方向，用刀背往外卸。力道是往斜下走——卸力的同时往腹股沟方向抽身。抽身之后马上侧跑——不要直线跑，侧跑两步，再变方向。变方向的时候记住你身后的地形——矮柏后面是假山石，假山石后面是巷口，巷口往左转。你要提前在心里算好哪步往哪个方向走。”
他让苏庭站起来，面对面。他把自己的短刀拔出来，用刀脊在苏庭的刀背上缓缓地推了一下——很慢，苏庭感觉到手掌上有一个力压过来，不是硬压，是借着他的刀面往斜下滑。他本能地想往反方向顶，刀疤立刻压住了他的肩膀。
“不要顶。顶着你就完了——顶力回力全反在你手腕上。你要顺——自己的臂不用力。刀脊接他的刀刃，力道从腕子往肘、从肘往肩层层地卸。这是凡人卸力的卸法。”
他把刀收回去。“你再试。”
苏庭照做了。六七次之后，他的手腕开始能驾得住一点力道了，不是力气大了，是习惯了和刀面保持一个微斜的角度。刀疤点了一下头。
胡茬都头从弩上卸下一根弩弦，缠在自己左小臂上，往外撑了撑。“你跑的时候不要把手敞在外面。手缩在胸前，护住膻中、喉咙。上身压低。记住——你是往垛口跑。垛口往上是跳上去拉绳往上蹬——今晚合练的时候试一次。”
他把弩箭的麻药箭头在小腿上蹭了一下，低头检查箭头有没有歪。
“还有一件事。”刀疤都头把酒碗搁在地上，把刀脊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教你怎么摔人。摔人用腿，不用腰。扎下马步——膝盖朝外，臀往下沉，重心落胯。你的腿比腰有力。”他站起来给苏庭示范——“对方扑过来时，你往侧面斜半步，左手按住他的肘弯往你这边带，右手顺他的领口往前推。带推齐下——他身子会自己歪。歪了之后不要停，后脚往他脚后跟方向踩——踩住他后脚的脚脖子，然后猛一拧身。人的重心只要偏了就没法再正回来——不用你多大力，他自己会倒。倒了就走，别站在原地补——倒了就走。”
苏庭试了两次。刀疤让他用右腿蹬地，膝盖朝外转，胯根下沉。第一次重心散掉了——重心还留在胸口，往下蹲时胸口往前倾了。刀疤按着他的肩往后顺，把他的重心往臀部方向压——压得很慢，苏庭感觉到了那股重心的转移。第二次好了一些。他能感到自己重心往外往下移了一点。
“差不多了。”刀疤让他放下架式，“不算是炼体——这点东西教不了你什么真功夫。但能让你多跑不少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膻中穴的位置。“我们身上的绳子——你不用解开。解不开也不要紧。这是我和老胡的仗。你是大夫，你是熬药的那个人。熬药的仗在别处。”
胡茬都头把弩弦解下来还给了弩身。“你记住一件事：不管竹亭那边出什么事——你往垛口跑。翻垛口。下水，钻水门。钻出去就是运河岔道，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见你。”
苏庭把短刀交还给刀疤。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两个人是在把后事提前交代——用一种极平静的方式交代，平静到他差点听不出这是遗言。但这种平静底下的意思很明确：我们可以死，他不可以。
他握住递回给自己的短刀，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