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苏庭踩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城墙上正好又一轮飞火砲齐射，有一支床弩打光了弩槽里的铁羽箭。
虎口留疤的老卒伸手去摸补给筐，筐里只剩散碎的麻绳。胡茬都头的声音从南段垛口炸过来：“弩箭省着——”后半句被一只蝠鲼蜈蚣脚刮过垛口石面的刺耳声吞了。
苏庭没有往那边看。他蹲在垛口内侧第一个伤兵旁边。是个年轻的步卒——肩甲碎了，锁骨上方一道撕裂伤，血不是涌出来的，是随着呼吸一股一股往外挤。伤口的边缘没有灰色。苏庭从随身药囊里扯出一卷干净细麻布，对折，把伤口撒上金创散，把麻布压在创口上，再用裹帘缠绕匝紧，打了个结。“按着。别动。”步卒的嘴唇在发抖，但手按上去了。
第二个。第三个。城墙上横着摆了十个人。两个已经不动了——苏庭不看不数。他只看还在喘气的。止血。包扎。把还能站起来的推回垛口。把站不起来的拖到石阶口——孙德旺的人会接下去。
孙德旺在石阶下。他的声音从城墙根传上来，是一句接一句短促的指令：“弩箭筐提到敌楼——别堆在垛口边上——坏了的神臂弓传下来——。”辅兵在石阶上跑上跑下。弩箭筐从城墙根往敌楼传——人链。递一筐，喊一声“接”。筐子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从石阶传到垛口。传到第三筐的时候，南段城墙外又浮出了三个新影子——比披甲人魔更高，比披甲人魔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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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彦看见了。
他的刀刚劈开一只披甲人魔的咽喉——刀锋从藤壶与甲片的缝隙切进去，暗紫色汁液溅上他的左臂护腕。护腕上的熟牛皮开始发灰。他没管。三个新影子已经越过火河残余的青焰，贴上了城墙根。
并非人形，是像野兽一样的四足。脊背弓起，每一节脊椎都从皮下戳出来，像一串反向长出的骨刺。它们的前爪扣进石缝的瞬间，光膜剧烈震颤——守正符的光网在那一块墙面凹下去半寸，没有破，但被撑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凹坑。四足魔物在光膜上往上爬，每一步都在光膜表面踩出一个向内凹陷的脚印。光膜回弹的速度越来越慢。
刀疤都头的明劲已经熄了。他右手刀刃上那层极淡的灰光不知什么时候没了——不是收回去，是身体里再挤不出一丝。他用盾牌撞开一只蝠鲼蜈蚣脚，喘得像要把肺叶从喉咙里呕出来。“左边——又他妈上来两只！”
杨彦没有回答。他感觉到右臂上的封禁符在发热。
温度是从符纸底下透出来的。是那道堤坝拦着的河，在堤坝内侧一寸一寸往上涨。他之前每一刀，都借了一点河水的力气——那绝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会的。是打了十几年仗的肌肉，在刀锋触敌的瞬间，本能地从堤坝底下抽了一缕暗劲出去。一缕，又一缕。刀疤都头的明劲是往外打的——打完了就没了。杨彦的暗劲不一样。暗劲是往内烧的——每一次发力，都在烧自己的气血。烧一分，经脉便枯一分；烧久了，五脏六腑都跟着干裂。可杨彦没得选。
右臂上贴过封禁符的皮肤边缘开始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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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角的年轻道士先感觉到了异样。
是脚下青石阵眼的振动突然变了频率。守正符阵的光网并不是均匀的——它像一面鼓，四角道士的心跳是鼓槌。现在年轻道士的鼓槌的节奏开始乱了。年轻道士的左手食指还在滴血——之前咬破的伤口已经凝了，他又咬了一次，把血按进青石裂缝。青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的呼吸比刚才更急了——他体内那道灵气的运转也在被什么东西拖慢。
西南角的年长道士比他稳。但稳也有限度。光网覆盖的墙面正在被四足魔物一寸一寸撕开——撑到极限后，光膜表面出现了极细的裂纹，像瓷器釉面上绽开的冰纹。
林守静立在敌楼主阵眼上，指间已经换了符。是定乱符——朱砂书于赤纸。符纸在他指尖自燃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至少五成。红焰从符纸边缘烧起，不往上飘，往下沉——顺着光网的裂纹灌进去，像滚热的铁水流进龟裂的泥层。裂纹在红焰中弥合。四足魔物前爪踩进被修补过的光膜——踩不下去了。光膜不再凹陷。它在反弹。
但林守静的脸色变了。苍白——嘴唇也在褪色。守正符阵消耗的是阵眼道士的灵光，定乱符消耗的是他一个人的灵光。两道光在同一个阵里烧——烧的是同一个人。
东南角的中年道士没有等林守静开口。他从袖中也摸出一道赤符。符纸比定乱符小，颜色像干透的血。他以左手掐诀，右手夹符，配合脚下的聚气阵将赤符拍进垛口外侧的石缝。符纸入石——火焰从石缝里喷出来。高温。极纯粹的高温。火焰贴着城墙外壁往下淌，像一道倒流的岩浆，正在攀墙的披甲人魔被火焰舔过——甲片上的藤壶直接化成了灰。四足魔物的骨刺在橙焰中发白、发脆、开裂。但它们还在往上爬。
“吐焰符——还能打几道？”林守静的传讯符的传来的声音很低。
“两道。”东南角中年道士的额头上全是汗，“聚气阵借来的灵气——快不够了。”
---
就在这时候，城墙内侧的马道上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魔物。是一个人摔在了城墙上。辅兵。抬火油的辅兵——他倒下的时候，双手还在罐子上，罐子没碎。刀疤都头反身冲过来，一把拽开他的衣领——锁骨下方，一道旧伤。伤口的边缘是灰绿色的。
是溃烂症。之前潜伏在体内的混沌之气——在灰雾漫过城墙阵法衰弱的这一刻，被某种共振唤醒了。
辅兵的眼睛还是人的眼睛。但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往罐口摸——指尖在罐口的厌魔油麻布上反复刮擦，刮得指甲缝里全是麻布纤维。嘴在动，没有声音。
“按住他！”刀疤都头一边按住辅兵的手，一边回头吼，“把他拖下城墙！”
“老周头——去叫老周头！”孙德旺此时在城梯石阶处漏出半个幞头，两个辅兵冲过来，发疯似的架起伤者望城下跑。
苏庭在城墙上听见了孙德旺的声音。他正给第七个伤兵缠完绷带。手上全是血。他站起来，往石阶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跑了起来。下楼比上楼快。他跑过石阶上散落的麻布条和弩箭簇，跑过第二个开始抽搐的伤兵——也是旧伤复发，灰绿从绷带边缘渗出来，像一条极细的青蛇在皮肤下游走。
苏庭跑到石阶底的时候，看见了老周头。
老周头倒在三块门板旁边——又一个抽搐的伤兵一拳正捶在他胸口。他后背撞在门板角上，一把老骨头撞得岔了气，脸色发白，右手捂着胸口，左手还攥着一卷绷带。绷带上浸了药——是溃烂症药。他在倒下之前还在给灰绿创口换药。
“老周头！”苏庭跪下去，手按在他胸口——肋骨似乎断了。他扶着老周头靠墙坐下，“别动。别动。”
老周头喘了两口气，眼睛看着他。那双混浊的老眼里没有慌。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的平静。“罐子……那边……”他用手指了指医舍的方向。
苏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医舍门口，黄陶罐还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火没灭。药还在熬。
但医舍门板后面，又坐起了两个。灰绿创口。新发的。
苏庭把老周头的手轻轻放在他自己膝盖上。然后站起来。往医舍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弯腰捡起老周头掉在地上的那卷药绷带。绷带上浸的药液还没干，暗褐色的药汁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他感觉到了，是用指尖那道门。
绷带上的药——地榆炭吸附过饱和了。吸附到极限的地榆炭，反而会把吸住的混沌之气重新吐出来。不能重复用浸过的绷带。得换干的。干药末直接撒进创口。干药末的吸附力——比湿绷带强三倍。
他攥着那卷废绷带，快步走进医舍。炉火映在他脸上。黄陶罐的咕嘟声比任何时候都响。他伸手从药架上抓了一把研好的干药末——地榆炭、血竭、琥珀末、白蔹。四味。干的。混在一只粗瓷碗里。搅了三圈。
“新的不要浸。直接撒。”他把粗瓷碗塞进赶来帮忙的辅兵手里，“撒在创口，然后用浸透两味主药的麻布盖上——不要缠紧。”
辅兵端着碗愣了一瞬。苏庭已经转身——又蹲在了老周头旁边。
老周头闭着眼，靠墙坐着。呼吸比刚才匀了些。苏庭把自己的手搭在老周头手背上——老周头的手很凉。但他手背上那层看不见的皮肤告诉他：这凉是活的。是人老了，气血慢，但不是混沌之气的那种凉。混沌之气的凉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老周头的凉是皮肉上的。
“死不了。”苏庭说。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对老周头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然后他站起来，对石阶上喊：“孙勾当——溃烂症发作的人，抬到医舍门口，不要抬进屋里。让屋里已经退了灰绿的两个伤兵出来帮忙。”
---
城墙上空。
天色突然变了。
不是灰雾遮住的天变了——是云。云在动。云是被人召来的。从西北方向过来的两片云层正在加速聚拢，云脊翻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把它们往庙湾堡头顶推。云层触及灰雾的边缘——灰雾被往下压。云把灰雾从城墙上空三丈压到了两丈，又压到了一丈五。
东北角年轻道士的阵眼青石突然震动——不是他自己激发的。是阵里多了一股外力。极稳。极准。稳稳托在他的灵气运转节律最弱的那一拍上。他的呼吸一下子顺了。他抬起头。
两个蓝袍道士立在城东墙内侧的女墙上。
一个左手掐诀，右手持一柄桃木剑——剑身上刻的是云纹。桃木剑凌空一划，城墙上空的云层应势翻转，灰雾被从垛口外侧往下压了半尺。是地煞术小神通，招云。
另一个道士没有掐诀。他双手虚抱，掌心相对，十指微曲——指缝间风在成形——是逆风。一道极窄的、贴着城墙外壁往下灌的逆气流。灰雾被从石缝里挤出来，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刮刀刮掉了一层皮。是借风术。借的聚气阵溢出的人气，以人气为引，以指为导，逆行成风。
“灵宝派——许玄清。”持剑的道士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林守静听见，“我二人是通州驻守修士，被遣去协查丐帮情况。差事办完了，路过楚州，王师兄今日望气发现庙湾堡遭遇魔潮，便赶来了。”
另一个王姓道士没说话。他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瓷瓶，呼风推给石阶上的一个辅兵。“补气丹十粒。仔细拿了，速送城头东北角道长。”
又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包抛给另一个辅兵。“辟邪膏，尔等每人涂一点在眉心，可以压制疯魔。”
林守静看着他们，什么都没说。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种很轻的、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的放松。他把又一道守正符夹在指间，准备点燃。
纸包在辅兵手里往城头上传。一个接一个。丹药的苦味在灰雾里散开。很淡。但它是这几天以来，庙湾堡城墙上第一个不是铁锈味、不是血腥味、不是灰雾味的气味。
年轻道士在东北角吐了一口浊气。稳住了。
虎口留疤的老卒伸手去摸补给筐，筐里只剩散碎的麻绳。胡茬都头的声音从南段垛口炸过来：“弩箭省着——”后半句被一只蝠鲼蜈蚣脚刮过垛口石面的刺耳声吞了。
苏庭没有往那边看。他蹲在垛口内侧第一个伤兵旁边。是个年轻的步卒——肩甲碎了，锁骨上方一道撕裂伤，血不是涌出来的，是随着呼吸一股一股往外挤。伤口的边缘没有灰色。苏庭从随身药囊里扯出一卷干净细麻布，对折，把伤口撒上金创散，把麻布压在创口上，再用裹帘缠绕匝紧，打了个结。“按着。别动。”步卒的嘴唇在发抖，但手按上去了。
第二个。第三个。城墙上横着摆了十个人。两个已经不动了——苏庭不看不数。他只看还在喘气的。止血。包扎。把还能站起来的推回垛口。把站不起来的拖到石阶口——孙德旺的人会接下去。
孙德旺在石阶下。他的声音从城墙根传上来，是一句接一句短促的指令：“弩箭筐提到敌楼——别堆在垛口边上——坏了的神臂弓传下来——。”辅兵在石阶上跑上跑下。弩箭筐从城墙根往敌楼传——人链。递一筐，喊一声“接”。筐子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从石阶传到垛口。传到第三筐的时候，南段城墙外又浮出了三个新影子——比披甲人魔更高，比披甲人魔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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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彦看见了。
他的刀刚劈开一只披甲人魔的咽喉——刀锋从藤壶与甲片的缝隙切进去，暗紫色汁液溅上他的左臂护腕。护腕上的熟牛皮开始发灰。他没管。三个新影子已经越过火河残余的青焰，贴上了城墙根。
并非人形，是像野兽一样的四足。脊背弓起，每一节脊椎都从皮下戳出来，像一串反向长出的骨刺。它们的前爪扣进石缝的瞬间，光膜剧烈震颤——守正符的光网在那一块墙面凹下去半寸，没有破，但被撑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凹坑。四足魔物在光膜上往上爬，每一步都在光膜表面踩出一个向内凹陷的脚印。光膜回弹的速度越来越慢。
刀疤都头的明劲已经熄了。他右手刀刃上那层极淡的灰光不知什么时候没了——不是收回去，是身体里再挤不出一丝。他用盾牌撞开一只蝠鲼蜈蚣脚，喘得像要把肺叶从喉咙里呕出来。“左边——又他妈上来两只！”
杨彦没有回答。他感觉到右臂上的封禁符在发热。
温度是从符纸底下透出来的。是那道堤坝拦着的河，在堤坝内侧一寸一寸往上涨。他之前每一刀，都借了一点河水的力气——那绝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会的。是打了十几年仗的肌肉，在刀锋触敌的瞬间，本能地从堤坝底下抽了一缕暗劲出去。一缕，又一缕。刀疤都头的明劲是往外打的——打完了就没了。杨彦的暗劲不一样。暗劲是往内烧的——每一次发力，都在烧自己的气血。烧一分，经脉便枯一分；烧久了，五脏六腑都跟着干裂。可杨彦没得选。
右臂上贴过封禁符的皮肤边缘开始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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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角的年轻道士先感觉到了异样。
是脚下青石阵眼的振动突然变了频率。守正符阵的光网并不是均匀的——它像一面鼓，四角道士的心跳是鼓槌。现在年轻道士的鼓槌的节奏开始乱了。年轻道士的左手食指还在滴血——之前咬破的伤口已经凝了，他又咬了一次，把血按进青石裂缝。青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的呼吸比刚才更急了——他体内那道灵气的运转也在被什么东西拖慢。
西南角的年长道士比他稳。但稳也有限度。光网覆盖的墙面正在被四足魔物一寸一寸撕开——撑到极限后，光膜表面出现了极细的裂纹，像瓷器釉面上绽开的冰纹。
林守静立在敌楼主阵眼上，指间已经换了符。是定乱符——朱砂书于赤纸。符纸在他指尖自燃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至少五成。红焰从符纸边缘烧起，不往上飘，往下沉——顺着光网的裂纹灌进去，像滚热的铁水流进龟裂的泥层。裂纹在红焰中弥合。四足魔物前爪踩进被修补过的光膜——踩不下去了。光膜不再凹陷。它在反弹。
但林守静的脸色变了。苍白——嘴唇也在褪色。守正符阵消耗的是阵眼道士的灵光，定乱符消耗的是他一个人的灵光。两道光在同一个阵里烧——烧的是同一个人。
东南角的中年道士没有等林守静开口。他从袖中也摸出一道赤符。符纸比定乱符小，颜色像干透的血。他以左手掐诀，右手夹符，配合脚下的聚气阵将赤符拍进垛口外侧的石缝。符纸入石——火焰从石缝里喷出来。高温。极纯粹的高温。火焰贴着城墙外壁往下淌，像一道倒流的岩浆，正在攀墙的披甲人魔被火焰舔过——甲片上的藤壶直接化成了灰。四足魔物的骨刺在橙焰中发白、发脆、开裂。但它们还在往上爬。
“吐焰符——还能打几道？”林守静的传讯符的传来的声音很低。
“两道。”东南角中年道士的额头上全是汗，“聚气阵借来的灵气——快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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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城墙内侧的马道上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魔物。是一个人摔在了城墙上。辅兵。抬火油的辅兵——他倒下的时候，双手还在罐子上，罐子没碎。刀疤都头反身冲过来，一把拽开他的衣领——锁骨下方，一道旧伤。伤口的边缘是灰绿色的。
是溃烂症。之前潜伏在体内的混沌之气——在灰雾漫过城墙阵法衰弱的这一刻，被某种共振唤醒了。
辅兵的眼睛还是人的眼睛。但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往罐口摸——指尖在罐口的厌魔油麻布上反复刮擦，刮得指甲缝里全是麻布纤维。嘴在动，没有声音。
“按住他！”刀疤都头一边按住辅兵的手，一边回头吼，“把他拖下城墙！”
“老周头——去叫老周头！”孙德旺此时在城梯石阶处漏出半个幞头，两个辅兵冲过来，发疯似的架起伤者望城下跑。
苏庭在城墙上听见了孙德旺的声音。他正给第七个伤兵缠完绷带。手上全是血。他站起来，往石阶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跑了起来。下楼比上楼快。他跑过石阶上散落的麻布条和弩箭簇，跑过第二个开始抽搐的伤兵——也是旧伤复发，灰绿从绷带边缘渗出来，像一条极细的青蛇在皮肤下游走。
苏庭跑到石阶底的时候，看见了老周头。
老周头倒在三块门板旁边——又一个抽搐的伤兵一拳正捶在他胸口。他后背撞在门板角上，一把老骨头撞得岔了气，脸色发白，右手捂着胸口，左手还攥着一卷绷带。绷带上浸了药——是溃烂症药。他在倒下之前还在给灰绿创口换药。
“老周头！”苏庭跪下去，手按在他胸口——肋骨似乎断了。他扶着老周头靠墙坐下，“别动。别动。”
老周头喘了两口气，眼睛看着他。那双混浊的老眼里没有慌。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的平静。“罐子……那边……”他用手指了指医舍的方向。
苏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医舍门口，黄陶罐还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火没灭。药还在熬。
但医舍门板后面，又坐起了两个。灰绿创口。新发的。
苏庭把老周头的手轻轻放在他自己膝盖上。然后站起来。往医舍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弯腰捡起老周头掉在地上的那卷药绷带。绷带上浸的药液还没干，暗褐色的药汁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他感觉到了，是用指尖那道门。
绷带上的药——地榆炭吸附过饱和了。吸附到极限的地榆炭，反而会把吸住的混沌之气重新吐出来。不能重复用浸过的绷带。得换干的。干药末直接撒进创口。干药末的吸附力——比湿绷带强三倍。
他攥着那卷废绷带，快步走进医舍。炉火映在他脸上。黄陶罐的咕嘟声比任何时候都响。他伸手从药架上抓了一把研好的干药末——地榆炭、血竭、琥珀末、白蔹。四味。干的。混在一只粗瓷碗里。搅了三圈。
“新的不要浸。直接撒。”他把粗瓷碗塞进赶来帮忙的辅兵手里，“撒在创口，然后用浸透两味主药的麻布盖上——不要缠紧。”
辅兵端着碗愣了一瞬。苏庭已经转身——又蹲在了老周头旁边。
老周头闭着眼，靠墙坐着。呼吸比刚才匀了些。苏庭把自己的手搭在老周头手背上——老周头的手很凉。但他手背上那层看不见的皮肤告诉他：这凉是活的。是人老了，气血慢，但不是混沌之气的那种凉。混沌之气的凉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老周头的凉是皮肉上的。
“死不了。”苏庭说。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对老周头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然后他站起来，对石阶上喊：“孙勾当——溃烂症发作的人，抬到医舍门口，不要抬进屋里。让屋里已经退了灰绿的两个伤兵出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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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空。
天色突然变了。
不是灰雾遮住的天变了——是云。云在动。云是被人召来的。从西北方向过来的两片云层正在加速聚拢，云脊翻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把它们往庙湾堡头顶推。云层触及灰雾的边缘——灰雾被往下压。云把灰雾从城墙上空三丈压到了两丈，又压到了一丈五。
东北角年轻道士的阵眼青石突然震动——不是他自己激发的。是阵里多了一股外力。极稳。极准。稳稳托在他的灵气运转节律最弱的那一拍上。他的呼吸一下子顺了。他抬起头。
两个蓝袍道士立在城东墙内侧的女墙上。
一个左手掐诀，右手持一柄桃木剑——剑身上刻的是云纹。桃木剑凌空一划，城墙上空的云层应势翻转，灰雾被从垛口外侧往下压了半尺。是地煞术小神通，招云。
另一个道士没有掐诀。他双手虚抱，掌心相对，十指微曲——指缝间风在成形——是逆风。一道极窄的、贴着城墙外壁往下灌的逆气流。灰雾被从石缝里挤出来，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刮刀刮掉了一层皮。是借风术。借的聚气阵溢出的人气，以人气为引，以指为导，逆行成风。
“灵宝派——许玄清。”持剑的道士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林守静听见，“我二人是通州驻守修士，被遣去协查丐帮情况。差事办完了，路过楚州，王师兄今日望气发现庙湾堡遭遇魔潮，便赶来了。”
另一个王姓道士没说话。他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瓷瓶，呼风推给石阶上的一个辅兵。“补气丹十粒。仔细拿了，速送城头东北角道长。”
又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包抛给另一个辅兵。“辟邪膏，尔等每人涂一点在眉心，可以压制疯魔。”
林守静看着他们，什么都没说。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种很轻的、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的放松。他把又一道守正符夹在指间，准备点燃。
纸包在辅兵手里往城头上传。一个接一个。丹药的苦味在灰雾里散开。很淡。但它是这几天以来，庙湾堡城墙上第一个不是铁锈味、不是血腥味、不是灰雾味的气味。
年轻道士在东北角吐了一口浊气。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