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骨魔踏上滩涂，离城墙已至三十丈内。
每一步踩下去，城墙上的石板缝里便震出一缕灰。灰浆被震成了末。
它身后的脚印深坑里，黑水不是踩出来的。是它体内的暗紫色光在往下坠。光在骨缝间一明一暗，明的时候能看清那些拼错的肋骨、反向楔入关节的椎骨、从颅骨眼眶里戳出来的指骨——每一根都属于一具不同的尸骸。灰雾随着它的前进继续蔓延，像一件拖在地上的旧袍。
“飞火砲——”
杨彦的声音从垛口后面炸出来。敌楼上的令旗在风里猛地一抖。劈下去。
三架飞火砲同时击发。比起床弩那种撕裂的炸响——更像是沉闷的、极短促的砰砰声。像有人把一整根粗竹筒一脚踩爆。陶罐离架。罐口塞着浸透厌魔油的麻布，出架前在火炬上点着了——三团火从敌楼顶上划出三道弧。弧不高。罐子太重。
第一罐砸在骨魔左前腿外侧三尺的淤泥里。碎了。
火油炸开。厌魔油触到灰雾的一瞬间，火不是烧出来的。是撕出来的。青焰混着橙焰从溅落处向四面撕开，灰雾被烧出一个三丈宽的窟窿。窟窿边缘的雾气翻涌着往后退——逆着风。是雾自己在退。雾怕火。
第二罐正中骨魔脊背。陶罐在一节鲸鱼肋骨上撞得粉碎，火油顺着骨缝往下淌——然后亮起来。青焰灌进骨缝，灌进那些拼错的关节，灌进颅骨上每一个戳出指骨的小孔。骨魔的脚步停了。不是因为疼——它感觉不到疼。是暗紫色光在骨缝里和青焰撞在了一起。紫色往外推，青色往里钻。骨缝间渗出了极细的黑烟，一缕一缕，像骨头在叹气。
第三罐偏了。砸进骨魔身后的残甲人魔队列。三个残甲人魔被火油泼了一身——火焰倏地吞没了它们，连同周围的七八个。甲缝里的藤壶触须在火中蜷曲、焦黑、碎成粉末。它们没有发出声音——没有人听过残甲人魔叫。但它们倒下去的时候，面甲黑洞里的紫光灭了。像吹熄一盏灯。
敌台上的砲手已经在喊：“再上罐！”
垛口后两个步卒抬着又一罐火油跑向敌楼。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
骨魔没有倒。
脊背上青焰还在烧。但它还在往前走。每一步踩进淤泥的深度比刚才浅了——不是轻了，是快了。骨魔在加速。颅骨低垂，两只歪角对准了城墙根。暗紫色光在它眼眶里聚成一团漩涡。紫色的漩涡在空洞的眼眶里越转越深，光丝从颅骨内壁被扯进去，像水往漩涡里灌。
虎口留疤的老卒把第四支铁羽弩箭架进弩槽。“绞——”声音沙哑。弩弦绞紧的声音比刚才更细。细得像一根头发在铁片上慢慢磨。
飞火砲又响了。是之前没有击发的那两架。
第一罐在骨魔面前炸开。火油铺成一道火墙——与其说是墙，更像一道火河。青焰从滩涂上淌过去，把灰雾拦腰截断。残甲人魔停下了。蝠鲼的蜈蚣脚在火河边缘蜷曲着，不敢探进去。灰雾在火河另一边涌着，涌不过去。
但骨魔没有停。
它踩进火河。
青焰从它四条腿往上蹿，蹿到腹部，蹿到脊背，蹿到那两只歪角——骨魔浑身是火。浑身是火还在走。眼眶里的暗紫色漩涡转得更快了，快到最后的光丝被扯成了一道环。它离城墙根还有四十步。
“第二罐——打头！”
罐子飞离梢杆尾端的皮窝。角度比刚才更低。像是从敌楼顶上直劈下去，正中骨魔头颅。陶罐在两只歪角之间炸开，火油灌进眼眶——青焰从眼眶里喷出来，从骨缝里喷出来，从每一根拼错的指骨孔里喷出来。骨魔的头颅变成了一团火球。
它又走了一步。两步。第三步踩下去的时候，左前腿的关节——那根反着楔进去的肋骨——断了。骨头自己在青焰里化成了白灰，从关节处一节节塌下去。骨魔巨大的身躯开始往左倾。头颅垂到淤泥上，两只歪角扎进泥里半尺深。眼眶里的暗紫色漩涡散了。光灭了。
骨魔倒在火河里。溅起的淤泥混着青焰，把近处的十几个残甲人魔埋在了底下。骨堆轰然崩塌的声音在滩涂上滚出去很远。
城墙上没人欢呼。
因为骨魔倒下的位置离城墙根还有二十步——但蝠鲼的蜈蚣脚已经跨过了火河最窄处。火墙在减弱。火油不够了。
“火油还剩几罐？”刀疤都头的声音压着喘息。
没有砲手回答。那只骨魔——光它就用了五罐。连带从盐铁帮仓库缴来的私油，现在统共还剩三十九罐。
---
杨彦的横刀已经在左手上转了三次。
骨魔倒下的动静太大，震住了滩涂上的灰雾——但没有震住攀墙的。东城墙北段，三只披甲人魔的指爪已经扣进了墙砖缝隙。它们爬得比活人快。甲片锈成暗红，手指插进石缝里往上攀，每一个指洞都渗出一缕极细的灰雾。雾渗进石缝，从墙内侧的灰缝里钻出来，在垛口后面弥漫开，像墙壁自己在冒烟。
垛口内侧的弩手蹲下去了。不是怕——是让位。让给提长矛上来的步卒。
“戳——”
刀疤都头的声音短得只有一个字。十杆长矛从垛口缝隙同时刺出。矛尖撞上甲片——刻在矛尖上的符文亮了一瞬。白光，极淡。淡到在灰雾里几乎看不见。但矛尖刺进去的地方，铁锈裂了。符文触到铁锈上附着的暗紫色反光，两道不同世界的法则在针尖大的地方撞了一下。铁锈碎了，矛尖穿甲。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缕紫烟。
但披甲人魔没有松手。
它被三杆矛刺穿了胸口，甲缝里淌出暗紫色的汁液——不是血。是液。浓稠的、不会凝固的液。它在矛杆上继续往前爬。指爪从石缝里拔出来，抓住一杆矛杆——矛杆上刻着的符文又亮了一次。它的手指开始化灰。从指尖开始，一节一节往掌心塌。但它在手指化灰之前把矛杆折断了。
步卒失去重心往前栽。垛口外，一只长满藤壶的手伸进来，扣住了他的肩甲。甲片被捏出裂缝——裂缝边缘开始变灰。
然后刀刃来了。
杨彦的横刀从左往右削——不是劈。劈是借力，削是破力。刀身没有反光。横刀贴着步卒肩甲上那只手的腕部切进去。切的是藤壶与甲片的缝隙——那里最薄。刀刃过处，暗紫色汁液喷在垛口石面上。汁液触到石面上未干的符文——冒烟了。手断了。步卒被一把拽回垛口内侧。杨彦已经转向下一个垛口。
他的刀上没有符文。没有厌魔油。贴着封禁符的那只手现在绑着藤牌，左手持刀——刀势里带着一种刀刃本身不该有的振动。很轻。轻到只有被刀刃碰到的东西知道。
披甲人魔的残甲碰到刀刃的瞬间——没有在锋刃上碎开，而是从内部裂开的。像是刀在砍进去之前，已经有什么东西先震进了甲缝。
刀疤都头在东城墙南段看见了这一刀。他什么都没说。他体内的武道明劲正在运转——这让他右手刀刃上透出一层极淡的灰光。一只蝠鲼化出的蜈蚣形魔物从垛口钻进来，被他一盾拍碎在墙上。碎甲和紫液溅了他半张脸。他也没擦。
“左四垛口——补位！”
城墙上到处在响。矛断的声音。甲碎的声音。步卒摔在石板上闷哼的声音。还有刀疤都头的吼声。还有另一个都头——那个胡茬都头——在用三连短弩射击时骂出来的粗口。短弩箭镞上涂了厌魔油，射进灰雾里拖出一道极细的青色尾焰——灭得很快。但箭镞扎进魔物体内的时候，伤口会冒烟。
“弩箭省着用——”
胡茬都头回头吼了一声。城头墙内侧补给筐里的短弩箭还剩三捆。每捆二十支。打完就得换矛。
杨彦没说话，他在数攀墙的位置。北段三只披甲人魔，两只已经被戳下去。但南段垛口外又多了四只。城墙中段最安静——那是骨魔倒下的方向，火墙还在烧，暂时拦住了滩涂上的残甲。但火墙中间已经在下陷。火焰比刚才矮了半尺。火油撑不了多久了。
他的刀又动了。左手。刀从身前斜劈到身后，身体在转，眼睛已经扫向下一个垛口。一刀接一刀。刀刀都在替别人补位。他不能打出暗劲——封禁符贴着他的右臂，像一道堤坝拦着一条随时会决口的河。但刀够快、够准。够了。
披甲人魔的背后是雾。
涌过蝠鲼背上的灰雾终于漫过了火墙最薄弱处。没有声音。没有形状。灰雾贴着墙根往上爬，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指沿着墙砖缝隙一寸一寸攀上来。雾爬过的石缝开始褪色。石面原有的青灰被吸走了，留下一种极淡的、近乎白的灰——像骨头在太阳底下晒了十年。
城墙四角——青光亮了。
---
东北角的年轻道士咬破的是左手食指。左手食指按在阵眼青石上，血从石面裂缝渗进去——青石亮了。石面渗出极淡的青色光丝，往城墙内外两面蔓延，像树根在泥土里生长，只是快了一万倍。
东南角。西南角。西北角。四角的青石同时响应。四道光丝在城头正中汇合——就在林守静脚下的敌楼位置。
林守静没有咬血。他立在主阵眼上，指间夹的是一道素白符——不是驱邪符，不是望气符，是守正符。符纸上没有朱砂，只有用灵光写出来的一个篆字：“正”。符纸无火自燃——白光。极净的白光从符纸边缘烧起，没有烟，没有灰。光往四角散开，沿着四角道士铺好的光丝织成一面网。
网不是罩在城墙上。是贴着城墙内壁垂下去的。像一层极薄的膜，轻轻覆在石面上。膜触到灰雾——雾慢了。不是被挡住了。是慢了。灰雾从墙根往上爬的速度从三步一尺变成了十步一尺，像淌进了看不见的稠浆里。攀墙的披甲人魔指爪陷进石缝，拔出来需要多用一倍的力——每一次拔指，甲片都在光膜上刮出一道极细的划痕，但光膜随即愈合。蝠鲼蜈蚣脚的节肢在光膜覆盖的墙面上打滑——每一脚踩下去，光膜微微凹陷又弹起，把它的脚弹开半分。它们在往墙上爬，但每一寸都要喘气。
垛口后面，一个刚被划伤肩膀的老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伤口边缘在渗血。红的。没有灰色。他抬头看了一眼青色光膜贴着的墙面。什么都没说。捡起地上的矛，又站回垛口。
林守静闭着眼。守正符的光还在头顶亮着。四角阵眼道士的呼吸声他听得见——东北角的年轻道士呼吸偏急，像一面被快槌敲着的鼓。西南角的年长道士稳如晨钟。光网在他们中间振动，振动的频率就是他们的呼吸频率。林守静有一瞬闪过一个念头。只要四个人的呼吸还在，光网就还在。
但灰雾还在往上爬。慢了，但没有停。
城墙南段。刀疤都头左手一盾牌拍碎了又一只海蛇形的魔物——右手刀刃上的灰光比刚才浅了一层，浅到几乎看不见了。明劲不是无限的。他把碎鳞从盾牌上抖掉，呼吸比刚才重了两分。抬眼望垛口外——灰雾后面还在涌出新的披甲人魔。看不到尽头。
他已经记不清打碎了多少只攀墙的魔物。持刀的手背上在渗血——明劲还能撑多久——他没想。因为雾里又浮出了三个新的影子。比刚才的更高。比刚才的更快。
---
城墙根。石阶下。
苏庭听着城墙上的声音，越来越密了。他挑着两桶熬好的溃烂症药，从医舍一路跑到城墙石阶下。桶里的药汤还在晃，晃出来的热气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石阶下已经摆了三块门板——是阵亡者暂放的位置。门板上躺了三个人。两个胸口被刺穿，一个面甲被撕掉了半边，露出底下年轻得不像话的脸。苏庭只扫了一眼就知道——用不着他了。
他把桶放下。抬头往城墙上看。
垛口有人在喊“来拖伤兵”——刀疤都头的声音。还有矛断的声音，有人在喊补位，床弩的绞弦声像一根绷到极点的筋。苏庭怀里还塞着那本《辨药录》。书角硌着他的肋骨。他朝石阶上跑。
跑了三步。停住了。
他感觉到了——光膜。那张贴着墙面的青色光网，正从墙内侧传来极轻极匀的振动。像一层看不见的皮肤。和他药罐底那层暗金色光膜一样的皮肤。两张膜在不同的地方震颤。震颤的频率不一样，却像是同一只手在同时拨动两根弦。
苏庭咬了一下舌尖。继续往上跑。
城墙上。弩弦又响了。
每一步踩下去，城墙上的石板缝里便震出一缕灰。灰浆被震成了末。
它身后的脚印深坑里，黑水不是踩出来的。是它体内的暗紫色光在往下坠。光在骨缝间一明一暗，明的时候能看清那些拼错的肋骨、反向楔入关节的椎骨、从颅骨眼眶里戳出来的指骨——每一根都属于一具不同的尸骸。灰雾随着它的前进继续蔓延，像一件拖在地上的旧袍。
“飞火砲——”
杨彦的声音从垛口后面炸出来。敌楼上的令旗在风里猛地一抖。劈下去。
三架飞火砲同时击发。比起床弩那种撕裂的炸响——更像是沉闷的、极短促的砰砰声。像有人把一整根粗竹筒一脚踩爆。陶罐离架。罐口塞着浸透厌魔油的麻布，出架前在火炬上点着了——三团火从敌楼顶上划出三道弧。弧不高。罐子太重。
第一罐砸在骨魔左前腿外侧三尺的淤泥里。碎了。
火油炸开。厌魔油触到灰雾的一瞬间，火不是烧出来的。是撕出来的。青焰混着橙焰从溅落处向四面撕开，灰雾被烧出一个三丈宽的窟窿。窟窿边缘的雾气翻涌着往后退——逆着风。是雾自己在退。雾怕火。
第二罐正中骨魔脊背。陶罐在一节鲸鱼肋骨上撞得粉碎，火油顺着骨缝往下淌——然后亮起来。青焰灌进骨缝，灌进那些拼错的关节，灌进颅骨上每一个戳出指骨的小孔。骨魔的脚步停了。不是因为疼——它感觉不到疼。是暗紫色光在骨缝里和青焰撞在了一起。紫色往外推，青色往里钻。骨缝间渗出了极细的黑烟，一缕一缕，像骨头在叹气。
第三罐偏了。砸进骨魔身后的残甲人魔队列。三个残甲人魔被火油泼了一身——火焰倏地吞没了它们，连同周围的七八个。甲缝里的藤壶触须在火中蜷曲、焦黑、碎成粉末。它们没有发出声音——没有人听过残甲人魔叫。但它们倒下去的时候，面甲黑洞里的紫光灭了。像吹熄一盏灯。
敌台上的砲手已经在喊：“再上罐！”
垛口后两个步卒抬着又一罐火油跑向敌楼。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
骨魔没有倒。
脊背上青焰还在烧。但它还在往前走。每一步踩进淤泥的深度比刚才浅了——不是轻了，是快了。骨魔在加速。颅骨低垂，两只歪角对准了城墙根。暗紫色光在它眼眶里聚成一团漩涡。紫色的漩涡在空洞的眼眶里越转越深，光丝从颅骨内壁被扯进去，像水往漩涡里灌。
虎口留疤的老卒把第四支铁羽弩箭架进弩槽。“绞——”声音沙哑。弩弦绞紧的声音比刚才更细。细得像一根头发在铁片上慢慢磨。
飞火砲又响了。是之前没有击发的那两架。
第一罐在骨魔面前炸开。火油铺成一道火墙——与其说是墙，更像一道火河。青焰从滩涂上淌过去，把灰雾拦腰截断。残甲人魔停下了。蝠鲼的蜈蚣脚在火河边缘蜷曲着，不敢探进去。灰雾在火河另一边涌着，涌不过去。
但骨魔没有停。
它踩进火河。
青焰从它四条腿往上蹿，蹿到腹部，蹿到脊背，蹿到那两只歪角——骨魔浑身是火。浑身是火还在走。眼眶里的暗紫色漩涡转得更快了，快到最后的光丝被扯成了一道环。它离城墙根还有四十步。
“第二罐——打头！”
罐子飞离梢杆尾端的皮窝。角度比刚才更低。像是从敌楼顶上直劈下去，正中骨魔头颅。陶罐在两只歪角之间炸开，火油灌进眼眶——青焰从眼眶里喷出来，从骨缝里喷出来，从每一根拼错的指骨孔里喷出来。骨魔的头颅变成了一团火球。
它又走了一步。两步。第三步踩下去的时候，左前腿的关节——那根反着楔进去的肋骨——断了。骨头自己在青焰里化成了白灰，从关节处一节节塌下去。骨魔巨大的身躯开始往左倾。头颅垂到淤泥上，两只歪角扎进泥里半尺深。眼眶里的暗紫色漩涡散了。光灭了。
骨魔倒在火河里。溅起的淤泥混着青焰，把近处的十几个残甲人魔埋在了底下。骨堆轰然崩塌的声音在滩涂上滚出去很远。
城墙上没人欢呼。
因为骨魔倒下的位置离城墙根还有二十步——但蝠鲼的蜈蚣脚已经跨过了火河最窄处。火墙在减弱。火油不够了。
“火油还剩几罐？”刀疤都头的声音压着喘息。
没有砲手回答。那只骨魔——光它就用了五罐。连带从盐铁帮仓库缴来的私油，现在统共还剩三十九罐。
---
杨彦的横刀已经在左手上转了三次。
骨魔倒下的动静太大，震住了滩涂上的灰雾——但没有震住攀墙的。东城墙北段，三只披甲人魔的指爪已经扣进了墙砖缝隙。它们爬得比活人快。甲片锈成暗红，手指插进石缝里往上攀，每一个指洞都渗出一缕极细的灰雾。雾渗进石缝，从墙内侧的灰缝里钻出来，在垛口后面弥漫开，像墙壁自己在冒烟。
垛口内侧的弩手蹲下去了。不是怕——是让位。让给提长矛上来的步卒。
“戳——”
刀疤都头的声音短得只有一个字。十杆长矛从垛口缝隙同时刺出。矛尖撞上甲片——刻在矛尖上的符文亮了一瞬。白光，极淡。淡到在灰雾里几乎看不见。但矛尖刺进去的地方，铁锈裂了。符文触到铁锈上附着的暗紫色反光，两道不同世界的法则在针尖大的地方撞了一下。铁锈碎了，矛尖穿甲。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缕紫烟。
但披甲人魔没有松手。
它被三杆矛刺穿了胸口，甲缝里淌出暗紫色的汁液——不是血。是液。浓稠的、不会凝固的液。它在矛杆上继续往前爬。指爪从石缝里拔出来，抓住一杆矛杆——矛杆上刻着的符文又亮了一次。它的手指开始化灰。从指尖开始，一节一节往掌心塌。但它在手指化灰之前把矛杆折断了。
步卒失去重心往前栽。垛口外，一只长满藤壶的手伸进来，扣住了他的肩甲。甲片被捏出裂缝——裂缝边缘开始变灰。
然后刀刃来了。
杨彦的横刀从左往右削——不是劈。劈是借力，削是破力。刀身没有反光。横刀贴着步卒肩甲上那只手的腕部切进去。切的是藤壶与甲片的缝隙——那里最薄。刀刃过处，暗紫色汁液喷在垛口石面上。汁液触到石面上未干的符文——冒烟了。手断了。步卒被一把拽回垛口内侧。杨彦已经转向下一个垛口。
他的刀上没有符文。没有厌魔油。贴着封禁符的那只手现在绑着藤牌，左手持刀——刀势里带着一种刀刃本身不该有的振动。很轻。轻到只有被刀刃碰到的东西知道。
披甲人魔的残甲碰到刀刃的瞬间——没有在锋刃上碎开，而是从内部裂开的。像是刀在砍进去之前，已经有什么东西先震进了甲缝。
刀疤都头在东城墙南段看见了这一刀。他什么都没说。他体内的武道明劲正在运转——这让他右手刀刃上透出一层极淡的灰光。一只蝠鲼化出的蜈蚣形魔物从垛口钻进来，被他一盾拍碎在墙上。碎甲和紫液溅了他半张脸。他也没擦。
“左四垛口——补位！”
城墙上到处在响。矛断的声音。甲碎的声音。步卒摔在石板上闷哼的声音。还有刀疤都头的吼声。还有另一个都头——那个胡茬都头——在用三连短弩射击时骂出来的粗口。短弩箭镞上涂了厌魔油，射进灰雾里拖出一道极细的青色尾焰——灭得很快。但箭镞扎进魔物体内的时候，伤口会冒烟。
“弩箭省着用——”
胡茬都头回头吼了一声。城头墙内侧补给筐里的短弩箭还剩三捆。每捆二十支。打完就得换矛。
杨彦没说话，他在数攀墙的位置。北段三只披甲人魔，两只已经被戳下去。但南段垛口外又多了四只。城墙中段最安静——那是骨魔倒下的方向，火墙还在烧，暂时拦住了滩涂上的残甲。但火墙中间已经在下陷。火焰比刚才矮了半尺。火油撑不了多久了。
他的刀又动了。左手。刀从身前斜劈到身后，身体在转，眼睛已经扫向下一个垛口。一刀接一刀。刀刀都在替别人补位。他不能打出暗劲——封禁符贴着他的右臂，像一道堤坝拦着一条随时会决口的河。但刀够快、够准。够了。
披甲人魔的背后是雾。
涌过蝠鲼背上的灰雾终于漫过了火墙最薄弱处。没有声音。没有形状。灰雾贴着墙根往上爬，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指沿着墙砖缝隙一寸一寸攀上来。雾爬过的石缝开始褪色。石面原有的青灰被吸走了，留下一种极淡的、近乎白的灰——像骨头在太阳底下晒了十年。
城墙四角——青光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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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角的年轻道士咬破的是左手食指。左手食指按在阵眼青石上，血从石面裂缝渗进去——青石亮了。石面渗出极淡的青色光丝，往城墙内外两面蔓延，像树根在泥土里生长，只是快了一万倍。
东南角。西南角。西北角。四角的青石同时响应。四道光丝在城头正中汇合——就在林守静脚下的敌楼位置。
林守静没有咬血。他立在主阵眼上，指间夹的是一道素白符——不是驱邪符，不是望气符，是守正符。符纸上没有朱砂，只有用灵光写出来的一个篆字：“正”。符纸无火自燃——白光。极净的白光从符纸边缘烧起，没有烟，没有灰。光往四角散开，沿着四角道士铺好的光丝织成一面网。
网不是罩在城墙上。是贴着城墙内壁垂下去的。像一层极薄的膜，轻轻覆在石面上。膜触到灰雾——雾慢了。不是被挡住了。是慢了。灰雾从墙根往上爬的速度从三步一尺变成了十步一尺，像淌进了看不见的稠浆里。攀墙的披甲人魔指爪陷进石缝，拔出来需要多用一倍的力——每一次拔指，甲片都在光膜上刮出一道极细的划痕，但光膜随即愈合。蝠鲼蜈蚣脚的节肢在光膜覆盖的墙面上打滑——每一脚踩下去，光膜微微凹陷又弹起，把它的脚弹开半分。它们在往墙上爬，但每一寸都要喘气。
垛口后面，一个刚被划伤肩膀的老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伤口边缘在渗血。红的。没有灰色。他抬头看了一眼青色光膜贴着的墙面。什么都没说。捡起地上的矛，又站回垛口。
林守静闭着眼。守正符的光还在头顶亮着。四角阵眼道士的呼吸声他听得见——东北角的年轻道士呼吸偏急，像一面被快槌敲着的鼓。西南角的年长道士稳如晨钟。光网在他们中间振动，振动的频率就是他们的呼吸频率。林守静有一瞬闪过一个念头。只要四个人的呼吸还在，光网就还在。
但灰雾还在往上爬。慢了，但没有停。
城墙南段。刀疤都头左手一盾牌拍碎了又一只海蛇形的魔物——右手刀刃上的灰光比刚才浅了一层，浅到几乎看不见了。明劲不是无限的。他把碎鳞从盾牌上抖掉，呼吸比刚才重了两分。抬眼望垛口外——灰雾后面还在涌出新的披甲人魔。看不到尽头。
他已经记不清打碎了多少只攀墙的魔物。持刀的手背上在渗血——明劲还能撑多久——他没想。因为雾里又浮出了三个新的影子。比刚才的更高。比刚才的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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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根。石阶下。
苏庭听着城墙上的声音，越来越密了。他挑着两桶熬好的溃烂症药，从医舍一路跑到城墙石阶下。桶里的药汤还在晃，晃出来的热气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石阶下已经摆了三块门板——是阵亡者暂放的位置。门板上躺了三个人。两个胸口被刺穿，一个面甲被撕掉了半边，露出底下年轻得不像话的脸。苏庭只扫了一眼就知道——用不着他了。
他把桶放下。抬头往城墙上看。
垛口有人在喊“来拖伤兵”——刀疤都头的声音。还有矛断的声音，有人在喊补位，床弩的绞弦声像一根绷到极点的筋。苏庭怀里还塞着那本《辨药录》。书角硌着他的肋骨。他朝石阶上跑。
跑了三步。停住了。
他感觉到了——光膜。那张贴着墙面的青色光网，正从墙内侧传来极轻极匀的振动。像一层看不见的皮肤。和他药罐底那层暗金色光膜一样的皮肤。两张膜在不同的地方震颤。震颤的频率不一样，却像是同一只手在同时拨动两根弦。
苏庭咬了一下舌尖。继续往上跑。
城墙上。弩弦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