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老乞丐
老乞丐说完那句话，便低头去捡陶碗里的草籽。
他的手很脏，指节冻得发紫，指甲缝里塞着泥。可他捏起那枚草籽时，动作却很轻，像捏着一粒会醒的火。
沈未名站在巷口，没有立刻开口。
羊角巷里，姜氏还在低声念那些零碎的东西。
北门，左眉有疤，小满走路往左歪，半枚铜钱，安。
她念得越来越慢，像每一个字都要从雪地里刨出来。念到后来，小满也跟着含糊地重复。孩子的声音稚嫩，分不清那些词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娘在念，自己也要念。
沈未名握紧掌心的铜钱。
老乞丐抬眼看他。
“你想问我是谁？”
沈未名道：“想。”
“那你问。”
“你是谁？”
老乞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残牙。
“老乞丐。”
这回答实在敷衍。
沈未名却没有恼。他和府库、军营、书库打了多年交道，知道有些人不说，不一定是不知道，也不一定是故作高深。更多时候，是那句话一旦说出来，听的人未必有命接。
“你知道太空。”沈未名说。
老乞丐把草籽丢回碗里。
“我知道很多没用的东西。人老了，肚子里装不下饭，就只好装些旧事。”
“开景台上，你也在。”
“去年也在。”
“禁书楼的声音，也是你弄出来的？”
老乞丐笑意淡了些。
“我要有那本事，还用在这里讨饭？”
沈未名看着他。
老乞丐身上确实没有半点修士气象。衣服破，鞋底漏，袖口沾着干泥，坐在墙根下时，和边城任何一个无处可去的老人没有区别。
可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亮得太稳。
不是年轻人的锐气，也不是修士登台时那种压人的光，而是一种从很深很冷的地方熬出来的清醒。像他早已见过许多人想见又不敢见的东西，最后活下来，却没有因此变得快活。
“你为什么帮我？”沈未名问。
“我帮你了吗？”
“你留下了卫字。”
“那字是他自己的。”老乞丐指了指他怀里的纸，“我不过把快沉下去的东西捞到水面上，让你看一眼。你若接不住，它还是会沉。”
沈未名沉默片刻。
“卫安是他的名字吗？”
“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你问我？”
老乞丐斜眼看他。
“那是你要记的人，还是我要记的人？”
这句话刺得很轻，却刺中了。
沈未名低头。
他确实下意识想从老乞丐这里直接拿到答案。拿到完整姓名，写回纸上，也许就能留住那个守卒。可老乞丐说得没错，如果一个名字只是从别人嘴里得来，他记住的仍旧只是字。
不是人。
“你说要拿着她的痛。”沈未名道，“怎么拿？”
老乞丐没有立刻答。
他把陶碗放在地上，用那枚草籽在碗底慢慢划。雪水很快把痕迹吞掉，他便再划。划了几次，碗底仍旧空空。
“你看。”他说，“我在写字。”
沈未名道：“水会抹掉。”
“那要怎么让它留下？”
“换干的地方写。”
“若这世上所有地方都湿呢？”
沈未名皱眉。
老乞丐抬起头。
“那就别只想着写在外头。”
他用脏兮兮的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
“写在这里。”
沈未名没有说话。
这个道理听起来并不新鲜。世人常说记在心里，可真正落到一个正在被世界抹去的人身上，这四个字就变得沉重起来。
“我已经记在心里。”他说。
“你记的是事。”
老乞丐道：“北门，左眉有疤，小满走路往左歪，半枚铜钱，安。你记得清楚，背得也准。可你心里有什么？”
沈未名怔了怔。
老乞丐继续问：“你替姜氏难过吗？”
“难过。”
“怕吗？”
沈未名没有答。
“怕自己记不住，怕那个名字彻底没了，怕姜氏明日看见你时，连今日托你记着这件事都忘了。”老乞丐声音很低，“也怕自己真记住之后，再也摆不脱他们的痛。”
沈未名的手指微微收紧。
铜钱边缘硌进掌心。
他想否认。
可话到嘴边，却像被冻住。
他确实怕。
他从昨夜开始一直在追查名字，追查册籍，追查铜钱和麻绳，像只要把证据找齐，这件事就能被解决。可姜氏说“你帮我记着”时，他心里先涌上来的并不只是悲悯。
还有一丝想退后的念头。
因为那不是一本册子。
那是一户人家的余生。
只要他答应，就意味着日后姜氏想不起丈夫时，他要说；小满问爹爹为什么不回来时，他要说；这个名字被所有人忘掉时，他也要说。
他说一次，就要把那场死亡重新带回人间一次。
他也要重新痛一次。
“看见了吗？”老乞丐问。
沈未名低声道：“这就是心尘？”
“这只是尘落下来的声音。”
老乞丐把陶碗推到他脚边。
“心尘不是坏东西。人活着，总会起念。怕、恨、悔、贪、怜、舍不得、不甘心，都算尘。修心的人第一步不是把它们扫干净，那是骗人的。第一步是看见哪一粒是自己的，哪一粒是别人落进来的。”
沈未名想起禁书楼那句话。
想留住一个人，要先看见自己的心尘。
“为什么？”
“因为你若连自己怕什么都不知道，就会把别人的痛当成东西收起来。”
老乞丐抬头看向羊角巷。
“今日姜氏把痛交给你，是她求你记。将来呢？若有人不想记，你也替他记？若有人只想忘，你也把他的伤翻出来？若你记得越来越多，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托付，哪些是你自己想证明自己不是废心，你的黑就不是海，是坑。”
沈未名心中一震。
这话比方才更重。
老乞丐并没有夸他，也没有说他有多特别。他反而像在提醒他：你现在做的事，看起来是在救人，可稍不留神，也会变成另一种伤人。
沈未名忽然明白，这老乞丐不是来送机缘的。
他是来给他泼冷水的。
而且泼得很准。
“那我该不该记？”沈未名问。
老乞丐反问：“姜氏让你记了吗？”
“让了。”
“那就记。”
“若她明日忘了自己让我记呢？”
老乞丐沉默片刻。
“所以你要记的不只是她的夫君，还要记她今日让你记的这一刻。”
沈未名看着羊角巷。
巷子里那一遍遍念诵已经弱下去，像风里的火，随时会灭。
他忽然觉得怀里的纸重了许多。
“黑不是无。”老乞丐忽然道。
沈未名转头。
老乞丐靠着墙，目光越过灰白街巷，看向更远处的雪天。
“边城人说你无梦废心，开景铜镜说你无景。那些说法也不算错。你心里确实没有火炉、纸灯、春草、刀剑、山河。铜镜照不出，是因为它只会照这些能成形的东西。”
“那我的黑是什么？”
“空。”
“空和无有什么区别？”
“无是什么都没有。空是什么都还没装。”
老乞丐低头看他。
“一只破碗空着，能讨饭。一个屋子空着，能住人。一片海空着，能收千万条河。可空也危险，什么都能进去，脏水能进去，血能进去，别人的梦也能进去。你若不知道自己要装什么，迟早被装满。”
沈未名想起开景铜镜里的黑。
那片黑一直被所有人称作无景。
可若那不是无，而是空呢？
他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因此轻松。
若只是无，他最多是废心。
若是空，那便意味着他要自己决定往里装什么，也要承担装进去的一切。
“我该怎么做？”他问。
老乞丐把陶碗拿回去，起身。
他站起来时，身体摇了一下，像这副破败身子已经撑不住太多旧事。可他很快站稳，弯腰从墙角捡起一根短木棍，在地上写了四个字。
观尘不欺。
字写得歪歪斜斜。
可沈未名看见那四个字时，胸口忽然一沉。
不像看字。
像被字看了一眼。
“这不是功法。”老乞丐说，“只是门槛。你要真想进门，书库里有东西。”
“禁书楼？”
“嗯。”
沈未名看着地上的四个字。
观尘不欺。
他想把它们记下来，可这四个字和死者名册不同。名册上的字安静，只要眼睛看过，脑子便能收住。地上的字却像四枚细小的钩子，钩住他的呼吸，逼他不能只用记性去装。
老乞丐忽然道：“念一遍。”
沈未名照做：“观尘不欺。”
“不是念这个。”
沈未名抬头。
老乞丐说：“念你今日要记的人。”
沈未名沉默一息，道：“卫安。北门守卒，左眉有疤，死前攥着半枚铜钱，家中有妻姜氏，女儿小满，走路往左歪。他昨夜死在北门。”
他说得很稳。
稳到像在府库案前报册。
老乞丐听完，面无表情地问：“没了？”
沈未名一怔。
“还有罗什长的麻绳，他睡铺旁的同袍记得他脚臭，常被老周骂。他说发饷后要给女儿买糖。”
“没了？”
沈未名皱起眉。
还能有什么？
老乞丐抬起陶碗，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重。
却敲得沈未名心口一震。
“你还是在背册子。”老乞丐说，“册子背得再细，也是死的。”
沈未名捂着额头，没有生气，只问：“那怎么念？”
老乞丐看向羊角巷。
“从姜氏那句开始。”
哪一句？
沈未名脑中闪过姜氏的脸。她抱着小满，眼睛通红，明明连丈夫的名字都抓不住了，却仍把铜钱塞给他。
你帮我记着。
这句话一浮起来，沈未名胸口那点细灰又动了。
他低声道：“姜氏怕自己忘了，所以托我记着。她不是想让我替她查案，也不是想让我替她讨公道。她只是怕有一天，小满问起爹爹时，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告诉她，他不是不要她们，是死在北门。”
老乞丐没有说话。
沈未名继续道：“她把铜钱给我时，小满在看。小满舍不得。姜氏也舍不得。可她还是给了，因为她知道自己可能留不住。她把那半枚铜钱给我的时候，不只是给了遗物，也把她以后想不起时的羞愧、害怕和痛一起给了我。”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些话并不难说。
难的是说出口之后，它们不再像条目一样整齐排在脑中，而是变成一团闷痛，沉沉压在胸口。
沈未名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方才想退后。
因为真正记住一个人，不是把名字写在纸上，而是允许那个人留下的位置在自己心里也疼起来。
老乞丐这才点了点头。
“这才沾了一点尘。”
沈未名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隐约觉得，方才那一瞬，有一粒极细的灰从胸口浮起，又落了回去。它不亮，也不黑，只是存在。像他终于看见自己心里有一处不那么干净、不那么无所谓的地方。
“看清了吗？”老乞丐问。
“没有。”沈未名如实道。
老乞丐反倒笑了。
“看不清才是真的。第一次就说自己看清的人，要么是骗子，要么很快就会把自己骗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未名却记住了。
老乞丐又道：“你记性好，这是本事，也是祸。记性好的人最容易以为自己懂了。可心界道不怕你记不住，就怕你只记得住。”
“我昨夜听见它叫我。”
老乞丐并不意外。
“它叫你，不代表它认你。水里有人喊救命，你跳下去，也可能是被拖下去。”
“那我不该去？”
“你已经去了门口。”
老乞丐瞥了他一眼。
“你这种人，问该不该，通常是已经决定了。只是想找个人替你说一句，可以去。”
沈未名沉默。
老乞丐笑了一下。
“我不替你说。你自己去，也自己承担。”
说完，他拎着陶碗往巷外走。
沈未名跟了两步。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老乞丐脚步不停。
“等你看见第一粒心尘，再问。”
“那我去哪里找你？”
“你找不到。”
“那你怎么找我？”
老乞丐停下，回头看他。
“等你把不该忘的人记住，自然会遇见我。”
这句话说完，他转过街角。
沈未名追过去时，街角外只有一条空巷，地上泥水未干，却没有脚印。
墙根下留着那枚草籽。
沈未名弯腰捡起。
草籽冻得很硬，放在掌心，几乎没有重量。
可他想起老乞丐在陶碗里用它写字，想起字一次次被雪水吞掉，又想起姜氏一遍遍念着北门、左眉有疤、小满、铜钱和安。
他把草籽和铜钱放在一起。
回到书库时，天已经黑了。
掌事仍不在，前堂冷得像一口空箱。沈未名点起灯，灯火照见桌上那张纸。
卫安两个字仍在。
比方才又淡了一些。
他没有急着补墨。
他坐在桌前，闭上眼，第一次没有去背名册，也没有去想册籍。他只想姜氏那句“你帮我记着”，想自己听见这句话时心里那一瞬想退后的怕。
怕。
这个字浮起来时，胸口像有细灰被风吹动。
沈未名睁开眼。
书库深处，禁书楼的黑木门无声立着。
门上的铁锁在灯光里暗得发沉。
他看了很久，终于拿起油灯，朝那道门走去。
他的手很脏，指节冻得发紫，指甲缝里塞着泥。可他捏起那枚草籽时，动作却很轻，像捏着一粒会醒的火。
沈未名站在巷口，没有立刻开口。
羊角巷里，姜氏还在低声念那些零碎的东西。
北门，左眉有疤，小满走路往左歪，半枚铜钱，安。
她念得越来越慢，像每一个字都要从雪地里刨出来。念到后来，小满也跟着含糊地重复。孩子的声音稚嫩，分不清那些词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娘在念，自己也要念。
沈未名握紧掌心的铜钱。
老乞丐抬眼看他。
“你想问我是谁？”
沈未名道：“想。”
“那你问。”
“你是谁？”
老乞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残牙。
“老乞丐。”
这回答实在敷衍。
沈未名却没有恼。他和府库、军营、书库打了多年交道，知道有些人不说，不一定是不知道，也不一定是故作高深。更多时候，是那句话一旦说出来，听的人未必有命接。
“你知道太空。”沈未名说。
老乞丐把草籽丢回碗里。
“我知道很多没用的东西。人老了，肚子里装不下饭，就只好装些旧事。”
“开景台上，你也在。”
“去年也在。”
“禁书楼的声音，也是你弄出来的？”
老乞丐笑意淡了些。
“我要有那本事，还用在这里讨饭？”
沈未名看着他。
老乞丐身上确实没有半点修士气象。衣服破，鞋底漏，袖口沾着干泥，坐在墙根下时，和边城任何一个无处可去的老人没有区别。
可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亮得太稳。
不是年轻人的锐气，也不是修士登台时那种压人的光，而是一种从很深很冷的地方熬出来的清醒。像他早已见过许多人想见又不敢见的东西，最后活下来，却没有因此变得快活。
“你为什么帮我？”沈未名问。
“我帮你了吗？”
“你留下了卫字。”
“那字是他自己的。”老乞丐指了指他怀里的纸，“我不过把快沉下去的东西捞到水面上，让你看一眼。你若接不住，它还是会沉。”
沈未名沉默片刻。
“卫安是他的名字吗？”
“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你问我？”
老乞丐斜眼看他。
“那是你要记的人，还是我要记的人？”
这句话刺得很轻，却刺中了。
沈未名低头。
他确实下意识想从老乞丐这里直接拿到答案。拿到完整姓名，写回纸上，也许就能留住那个守卒。可老乞丐说得没错，如果一个名字只是从别人嘴里得来，他记住的仍旧只是字。
不是人。
“你说要拿着她的痛。”沈未名道，“怎么拿？”
老乞丐没有立刻答。
他把陶碗放在地上，用那枚草籽在碗底慢慢划。雪水很快把痕迹吞掉，他便再划。划了几次，碗底仍旧空空。
“你看。”他说，“我在写字。”
沈未名道：“水会抹掉。”
“那要怎么让它留下？”
“换干的地方写。”
“若这世上所有地方都湿呢？”
沈未名皱眉。
老乞丐抬起头。
“那就别只想着写在外头。”
他用脏兮兮的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
“写在这里。”
沈未名没有说话。
这个道理听起来并不新鲜。世人常说记在心里，可真正落到一个正在被世界抹去的人身上，这四个字就变得沉重起来。
“我已经记在心里。”他说。
“你记的是事。”
老乞丐道：“北门，左眉有疤，小满走路往左歪，半枚铜钱，安。你记得清楚，背得也准。可你心里有什么？”
沈未名怔了怔。
老乞丐继续问：“你替姜氏难过吗？”
“难过。”
“怕吗？”
沈未名没有答。
“怕自己记不住，怕那个名字彻底没了，怕姜氏明日看见你时，连今日托你记着这件事都忘了。”老乞丐声音很低，“也怕自己真记住之后，再也摆不脱他们的痛。”
沈未名的手指微微收紧。
铜钱边缘硌进掌心。
他想否认。
可话到嘴边，却像被冻住。
他确实怕。
他从昨夜开始一直在追查名字，追查册籍，追查铜钱和麻绳，像只要把证据找齐，这件事就能被解决。可姜氏说“你帮我记着”时，他心里先涌上来的并不只是悲悯。
还有一丝想退后的念头。
因为那不是一本册子。
那是一户人家的余生。
只要他答应，就意味着日后姜氏想不起丈夫时，他要说；小满问爹爹为什么不回来时，他要说；这个名字被所有人忘掉时，他也要说。
他说一次，就要把那场死亡重新带回人间一次。
他也要重新痛一次。
“看见了吗？”老乞丐问。
沈未名低声道：“这就是心尘？”
“这只是尘落下来的声音。”
老乞丐把陶碗推到他脚边。
“心尘不是坏东西。人活着，总会起念。怕、恨、悔、贪、怜、舍不得、不甘心，都算尘。修心的人第一步不是把它们扫干净，那是骗人的。第一步是看见哪一粒是自己的，哪一粒是别人落进来的。”
沈未名想起禁书楼那句话。
想留住一个人，要先看见自己的心尘。
“为什么？”
“因为你若连自己怕什么都不知道，就会把别人的痛当成东西收起来。”
老乞丐抬头看向羊角巷。
“今日姜氏把痛交给你，是她求你记。将来呢？若有人不想记，你也替他记？若有人只想忘，你也把他的伤翻出来？若你记得越来越多，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托付，哪些是你自己想证明自己不是废心，你的黑就不是海，是坑。”
沈未名心中一震。
这话比方才更重。
老乞丐并没有夸他，也没有说他有多特别。他反而像在提醒他：你现在做的事，看起来是在救人，可稍不留神，也会变成另一种伤人。
沈未名忽然明白，这老乞丐不是来送机缘的。
他是来给他泼冷水的。
而且泼得很准。
“那我该不该记？”沈未名问。
老乞丐反问：“姜氏让你记了吗？”
“让了。”
“那就记。”
“若她明日忘了自己让我记呢？”
老乞丐沉默片刻。
“所以你要记的不只是她的夫君，还要记她今日让你记的这一刻。”
沈未名看着羊角巷。
巷子里那一遍遍念诵已经弱下去，像风里的火，随时会灭。
他忽然觉得怀里的纸重了许多。
“黑不是无。”老乞丐忽然道。
沈未名转头。
老乞丐靠着墙，目光越过灰白街巷，看向更远处的雪天。
“边城人说你无梦废心，开景铜镜说你无景。那些说法也不算错。你心里确实没有火炉、纸灯、春草、刀剑、山河。铜镜照不出，是因为它只会照这些能成形的东西。”
“那我的黑是什么？”
“空。”
“空和无有什么区别？”
“无是什么都没有。空是什么都还没装。”
老乞丐低头看他。
“一只破碗空着，能讨饭。一个屋子空着，能住人。一片海空着，能收千万条河。可空也危险，什么都能进去，脏水能进去，血能进去，别人的梦也能进去。你若不知道自己要装什么，迟早被装满。”
沈未名想起开景铜镜里的黑。
那片黑一直被所有人称作无景。
可若那不是无，而是空呢？
他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因此轻松。
若只是无，他最多是废心。
若是空，那便意味着他要自己决定往里装什么，也要承担装进去的一切。
“我该怎么做？”他问。
老乞丐把陶碗拿回去，起身。
他站起来时，身体摇了一下，像这副破败身子已经撑不住太多旧事。可他很快站稳，弯腰从墙角捡起一根短木棍，在地上写了四个字。
观尘不欺。
字写得歪歪斜斜。
可沈未名看见那四个字时，胸口忽然一沉。
不像看字。
像被字看了一眼。
“这不是功法。”老乞丐说，“只是门槛。你要真想进门，书库里有东西。”
“禁书楼？”
“嗯。”
沈未名看着地上的四个字。
观尘不欺。
他想把它们记下来，可这四个字和死者名册不同。名册上的字安静，只要眼睛看过，脑子便能收住。地上的字却像四枚细小的钩子，钩住他的呼吸，逼他不能只用记性去装。
老乞丐忽然道：“念一遍。”
沈未名照做：“观尘不欺。”
“不是念这个。”
沈未名抬头。
老乞丐说：“念你今日要记的人。”
沈未名沉默一息，道：“卫安。北门守卒，左眉有疤，死前攥着半枚铜钱，家中有妻姜氏，女儿小满，走路往左歪。他昨夜死在北门。”
他说得很稳。
稳到像在府库案前报册。
老乞丐听完，面无表情地问：“没了？”
沈未名一怔。
“还有罗什长的麻绳，他睡铺旁的同袍记得他脚臭，常被老周骂。他说发饷后要给女儿买糖。”
“没了？”
沈未名皱起眉。
还能有什么？
老乞丐抬起陶碗，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重。
却敲得沈未名心口一震。
“你还是在背册子。”老乞丐说，“册子背得再细，也是死的。”
沈未名捂着额头，没有生气，只问：“那怎么念？”
老乞丐看向羊角巷。
“从姜氏那句开始。”
哪一句？
沈未名脑中闪过姜氏的脸。她抱着小满，眼睛通红，明明连丈夫的名字都抓不住了，却仍把铜钱塞给他。
你帮我记着。
这句话一浮起来，沈未名胸口那点细灰又动了。
他低声道：“姜氏怕自己忘了，所以托我记着。她不是想让我替她查案，也不是想让我替她讨公道。她只是怕有一天，小满问起爹爹时，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告诉她，他不是不要她们，是死在北门。”
老乞丐没有说话。
沈未名继续道：“她把铜钱给我时，小满在看。小满舍不得。姜氏也舍不得。可她还是给了，因为她知道自己可能留不住。她把那半枚铜钱给我的时候，不只是给了遗物，也把她以后想不起时的羞愧、害怕和痛一起给了我。”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些话并不难说。
难的是说出口之后，它们不再像条目一样整齐排在脑中，而是变成一团闷痛，沉沉压在胸口。
沈未名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方才想退后。
因为真正记住一个人，不是把名字写在纸上，而是允许那个人留下的位置在自己心里也疼起来。
老乞丐这才点了点头。
“这才沾了一点尘。”
沈未名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隐约觉得，方才那一瞬，有一粒极细的灰从胸口浮起，又落了回去。它不亮，也不黑，只是存在。像他终于看见自己心里有一处不那么干净、不那么无所谓的地方。
“看清了吗？”老乞丐问。
“没有。”沈未名如实道。
老乞丐反倒笑了。
“看不清才是真的。第一次就说自己看清的人，要么是骗子，要么很快就会把自己骗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未名却记住了。
老乞丐又道：“你记性好，这是本事，也是祸。记性好的人最容易以为自己懂了。可心界道不怕你记不住，就怕你只记得住。”
“我昨夜听见它叫我。”
老乞丐并不意外。
“它叫你，不代表它认你。水里有人喊救命，你跳下去，也可能是被拖下去。”
“那我不该去？”
“你已经去了门口。”
老乞丐瞥了他一眼。
“你这种人，问该不该，通常是已经决定了。只是想找个人替你说一句，可以去。”
沈未名沉默。
老乞丐笑了一下。
“我不替你说。你自己去，也自己承担。”
说完，他拎着陶碗往巷外走。
沈未名跟了两步。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老乞丐脚步不停。
“等你看见第一粒心尘，再问。”
“那我去哪里找你？”
“你找不到。”
“那你怎么找我？”
老乞丐停下，回头看他。
“等你把不该忘的人记住，自然会遇见我。”
这句话说完，他转过街角。
沈未名追过去时，街角外只有一条空巷，地上泥水未干，却没有脚印。
墙根下留着那枚草籽。
沈未名弯腰捡起。
草籽冻得很硬，放在掌心，几乎没有重量。
可他想起老乞丐在陶碗里用它写字，想起字一次次被雪水吞掉，又想起姜氏一遍遍念着北门、左眉有疤、小满、铜钱和安。
他把草籽和铜钱放在一起。
回到书库时，天已经黑了。
掌事仍不在，前堂冷得像一口空箱。沈未名点起灯，灯火照见桌上那张纸。
卫安两个字仍在。
比方才又淡了一些。
他没有急着补墨。
他坐在桌前，闭上眼，第一次没有去背名册，也没有去想册籍。他只想姜氏那句“你帮我记着”，想自己听见这句话时心里那一瞬想退后的怕。
怕。
这个字浮起来时，胸口像有细灰被风吹动。
沈未名睁开眼。
书库深处，禁书楼的黑木门无声立着。
门上的铁锁在灯光里暗得发沉。
他看了很久，终于拿起油灯，朝那道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