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七日证镜,善字号得先学会别死

镜中善道 · 风锋2026 · 第3章 · 893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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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这句话一出口,柯善就后悔了。

主要是显得太像废话。

盆里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懒洋洋地看着他,像是头一次知道“我是谁”这种问题还值得认真回答。他没急着开口,反而先抬手——如果那团水里的人影也能算“抬手”的话——不紧不慢地弹了弹盆沿。

铜盆便“叮”地又响了一声。

柯善头皮发麻,手还按在门闩上,恨不得把自己一并闩出屋外去。可门外是冷风、碎灯和夜里那棵老槐树,门里是盆,盆里是另一个自己。左右一看,竟没有一处像能活人的地方。

“刚才不是已经说了?”盆中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比先前隔着黑水时更清楚,低一点,平一点,尾音却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我叫柯不善。”

柯善张了张嘴:“我没问名字,我问你是什么东西。”

“那就更简单了。”盆中那张脸微微一笑,“我是你不想认、又甩不掉的那部分。”

这话说得轻,落在屋里却像有根细钉子,一下钉进柯善耳朵里。

柯善第一反应就是反驳:“放屁。”

盆里的人挑了下眉,像在鼓励他继续。

柯善便真的继续了:“我这个人,从小到大,虽说也不算十成十的大善人,但起码没干过什么丧良心的事。你这张嘴一开就往人心口上钉钉子,谁跟你是一部分?”

“你啊。”对方答得很快。

“我不是。”

“你是。”

“我不是。”

“那你刚才砸灯的时候,为什么下手那么快?”

柯善一下哽住。

盆中水纹轻轻一荡,那人身子往前倾了点,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在看一只嘴硬的蚌:“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不是不会动手,你只是平时总要在动手之前,先问三遍‘这算不算善’。可方才那影子扑过来的时候,你连一息都没犹豫。”

柯善捏着门闩的手微微发紧。

“那是因为——”

“因为你怕死。”盆中那人替他说完了,“怕死不丢人。想反击也不丢人。丢人的是,你明明心里第一下冒出来的就是‘砸’,偏还要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说法。”

屋里一时很静。

窗纸外风声擦过去,像谁从屋檐上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柯善听着自己胸口一下一下地跳,竟被这几句话说得有点发虚。他本能地想顶回去,最好顶得漂亮,顶得对方半天接不上话。可话到嘴边,他脑子里先闪过去的,偏偏是刚才黑影扑上来那一瞬——他手边那盏白灯、掌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天的冷气,还有那一声极冷静的“砸”。

那声音确实不是他平时会有的语气。

也正因为不是,才更叫人难受。

柯善憋了半晌,只挤出一句:“你少装得好像什么都懂我。”

“懂你倒不至于。”柯不善笑了一下,“我只是比你诚实一点。”

柯善真想把盆也砸了。

可一来,今晚刚砸完灯,再砸盆,明儿执镜堂怕是能当场把他抬去净镜井;二来,他莫名觉得,盆砸了,这东西也未必就真没了。说不定盆一碎,对方还会从地板缝里冒出来,坐在他床沿上接着说风凉话。

“你想干什么?”柯善索性不绕了,“你从镜里头跑到盆里头来,专门就为了半夜吓我?”

“纠正一下。”柯不善道,“不是我跑出来,是你终于看见了。”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以前我说话,你当耳鸣;现在我说话,你知道回嘴了。”

柯善一时无言。

盆中人却像心情不错,抬眼扫了扫这间不大的屋子,目光在床边碎了角的木凳、门后挂得歪歪扭扭的短褂和桌上那半块没吃完的冷饼上一一掠过,最后又落回柯善脸上:“你混得不太行啊。”

柯善差点气笑:“你住我脸里,嫌我混得不行?”

“住你脸里”这说法似乎取悦了对方,柯不善嘴角勾了一下:“纠正一下,是你把我压在底下太久。我不喜欢‘住’这种说法,听着像寄人篱下。”

“你还挺讲究。”

“活得太委屈的人,多少都会在措辞上讲究一点。”

这人说话句句像夹着刺,偏还总带着点说不上来的歪理。柯善本来绷得要死,跟他一来一回几句,居然被带得没那么怕了,只剩下头疼。

他看着盆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个更实际的问题:“那你会不会——”

“扑出来咬你?”柯不善替他接完,似笑非笑,“现在还不会。”

“现在还?”

“你要是继续装瞎、继续往死里憋,谁知道以后呢。”

柯善心口一沉:“你什么意思?”

柯不善这回却没立刻回答。

他像是在听什么,眼睛稍稍偏了一下,望向窗外黑漆漆的院子。过了两息,他才轻轻敲了敲盆沿:“有人来了。”

几乎同时,屋门被人敲了两下。

“柯善。”门外是镜无涯的声音,冷冷清清的,像一截雪地里拎出来的铜尺,“你在跟谁说话?”

柯善背后一麻,猛地转头,再回头时,铜盆里的柯不善已经不见了。水面平得像从来没起过一点纹,只有昏黄灯影落在里面,照出柯善自己那张明显没睡好的脸。

“我——我在背宗规!”柯善几乎是扑过去把盆转了半圈,硬着头皮开口,“你们照心宗宗规太长,我不背出声记不住。”

门外安静了一下。

镜无涯显然没信,但也没多问,只道:“执镜堂加了晨点,半刻后出门。你若还想活到第七日,最好不要迟。”

她说完便走,脚步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柯善贴着门听了一会儿,确定她真回屋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他再看铜盆,盆里还是自己那张脸,老实,憋屈,眼底还带点被吓出来的红。

好像刚才那一切都只是错觉。

可柯善知道不是。

因为他一低头,就看见自己右手虎口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淡的白痕。像被灯碎片划破后又被什么冷东西轻轻烫了一下,不疼,却一直发凉。

他盯着那道白痕看了两息,忽然鬼使神差地小声问了句:“你还在吗?”

没人应。

屋里只有灯芯“噼”地响了一下。

柯善也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空了一下,只得胡乱洗了把脸,披上外袍,出门时特意绕开铜盆,看都没敢多看一眼。

善字号的小院天刚蒙亮。

昨夜碎掉的灯已经被镜无涯收了一半,剩下那半还堆在墙角,按大小分了两堆。柯善一眼扫过去,居然能看出大的那堆灯骨朝向一致,小的那堆则按弧度整整齐齐码开,连裂口都尽量往同一侧偏。

他心里莫名一服。

这种人,连捡个碎灯都能捡出规矩来。

镜无涯正站在井边洗铜尺,闻声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脸色很差。”

“我半夜跟盆里的人聊天,脸色能好吗。”柯善差点顺口说出来,到了嘴边,硬生生改成,“我睡得有点浅。”

镜无涯看着他眼下那片青,没追问,只把洗净的铜尺收入袖中:“浅归浅,待会儿别在执镜堂前打呵欠。那些人昨夜没捉成你,今晨大概会更想看你死相。”

这话说得平平,内容却很不客气。

柯善听完反倒觉得踏实了点,至少她是真把昨夜那群人当“那些人”,没把他顺手划进去。刚想说声多谢,另一间屋门也开了。

贺德满披着外袍走出来,先看天色,后看院中,最后才看人。他显然已经梳洗过,连头发都一丝不乱,晨风吹过来都没能让他鬓角有半分失守。柯善有时候真怀疑,此人夜里睡觉是不是也是按着某种“最适合醒来被人看见的姿势”睡的。

贺德满目光停在柯善脸上,淡淡道:“你果然没睡好。”

“听你这语气,好像很满意。”

“我只是觉得合理。”贺德满整了整袖口,“一个昨夜险些被影扑脸、又差点把整座院子一并掀了的人,若还能睡得香,那要么心大,要么脑子有亏。”

柯善正要反击,院门外铜铃一震,传来执镜堂弟子催促的声音:“善字号,出门!”

三人对视一眼,只能往外走。

从善字号到照规坪,要穿过半片外门弟子住的白廊。平日里这条路不算热闹,可今日不知是不是昨夜夜检的风声已经传开,廊下、窗边、台阶旁,到处都有人明里暗里地往这边看。

那目光不算大声,却比直接骂出来还烦。

柯善被看得后脖颈发痒,表面还得装得若无其事,甚至在路过一个明显故意站着不动堵路的外门弟子时,侧身让开了点,冲人家笑了一下:“劳驾,借过。”

那弟子一愣,像是没想到他还有脸笑,等反应过来时,柯善已经过去了。

贺德满在旁边淡淡评价:“你这个人,有时候真像没长羞耻心。”

“羞耻心我有。”柯善道,“只是这会儿拿出来也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保命符。”

镜无涯走在前头,没回身,只冷不丁道:“今天开始,你最好真把‘保命’放在第一位。”

她这话很快就有了实证。

照规坪上,主照镜旁边另支起了一面小镜,比昨日那七丈主镜矮得多,却更瘦长,镜框四角嵌着细细的银钉,镜面冷白,一看就不是拿来给人照喜气的。镜前已经站了十来名执镜堂弟子,最前头还是昨夜那位领头的高个青年,脸色比天色还冷。

坪边围着不少人。

有来看热闹的,也有今日本来就该领规训的。柯善一眼扫过去,甚至看见昨日卖糖鹤的老头不知怎么混进宗门外墙边上,正踮着脚往里看。老头看见他,还冲他比了个“你小子可别真下井”的手势。

柯善差点被他逗乐。

可下一瞬,他就乐不出来了。

因为执镜堂那高个青年扬声开口,声音不大,偏偏足够让整座照规坪都听清:“昨夜善字号夜检,零值漏镜柯善,夜起暗影,冲盆成形,险扰院灯。经查,现无确证足以定其私放煞影之罪。但其漏镜暗纹已实,且夜里确有引影之相,依《照心宗暂留异镜规》,今日起,行七日证镜。”

坪边顿时一阵低哗。

柯善昨夜只听镜无涯提了一句“晨点”,根本没想到会摆到这么大阵仗上来。他还没来得及问,旁边便已有人低声吸气:“七日证镜?对一个零值?”

“这不是证镜,这是逼死。”

“漏镜入七日证镜,几乎就等于提前站到净镜井边上了……”

柯善心口微沉。

他看向那高个青年,对方也正好看过来,眼里没有丝毫掩饰的冷意:“柯善,上前。”

柯善只得走出去。

小镜前铺着一圈细砂,砂中钉了七枚半掌高的白钉,像七颗安静的牙。再往前就是一块黑石镜座,与昨日主照镜前那块白石完全不同,黑得沉,像井底捞出来的。

高个青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宣读规条:

“七日证镜,第一,七日之内,不得离宗,不得私触井镜,不得独照无主之镜;”

“第二,自今日起,你每日须随外务,行一实事,暮时来此照小规镜验纹。七日之中,若一日无纹,或纹中起黑,立下净镜井,不得再议;”

“第三,因你暂留善字号,与同院者同算看护。镜无涯、贺德满,若有知情不报、代纹作假、私移异镜者,同罚。”

这第三条一出,坪边哗声更大。

连柯善都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回头,果然看见贺德满眉心已经蹙了起来,像是第一次真心实意觉得宗门在找麻烦。镜无涯则静了一息,随后才抬眼,目光直直落在那高个青年身上:“我何时成了看护者?”

“你昨夜动了盆位。”高个青年道,“既动了,就是入局。”

镜无涯脸色冷了。

贺德满却先开了口:“若按你们这逻辑,我昨夜还说了话,岂不是也入局?”

“正是。”高个青年答得干脆,“所以你也在此。”

柯善听得头都大了。

原本他只是自己倒霉,现在一转眼,倒霉还带连坐。最麻烦的是,这两个人昨夜明明算是帮了他,如今却被一并拖下水。镜无涯越是面冷,柯善越知道她骨子里最烦这种不讲章法的牵连;贺德满那边更不用说,此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被人当成“看护漏镜的附带品”,估计能把他梗半个月。

高个青年见他们都没再说话,便抬手示意身后弟子把外务牌拿上来。

是三块木牌。

第一块写“净镜井北道扫灰”,第二块写“膳堂后厨挑水”,第三块写“城西回影巷换灯守路”。

坪边不少人看到第三块时,神情都变了变。

有人低声骂了句:“真够狠的。”

柯善没听明白,只觉得“换灯守路”听着不像前两块那么费体力,甚至还算有点像正经外务。可他还没琢磨完,就听高个青年道:“善字号,领第三牌。”

柯善:“……”

他忽然有点不想知道为什么大家脸色都变了。

贺德满直接问了出来:“为何是回影巷?”

高个青年面无表情:“昨夜城西回影巷三盏路镜灯同熄,两户人家于巷中失路,一老一少跌入侧沟,幸未死。今晨又有报,说那边开始有人‘叫名不应’。既然善字号夜里也有影相,正好拿去照一照,看看是哪里更脏。”

这话几乎算是明着羞辱。

坪边顿时有人低低笑了。

柯善心里火一下窜上来,几乎想回一句“你嘴怎么比沟还脏”,可念头刚起,胸口昨夜那股熟悉的冷意便轻轻一翻,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

别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你现在把他骂爽了,晚上下井的是你。

柯善嘴唇一动,硬生生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高个青年并不知道他脑子里已经有人先替他开过口,只当他被压住了,冷冷一摆手:“领牌,午前出宗门西角,申时前若未回,作弃规论。”

木牌被递到面前。

柯善伸手去接,谁知刚碰到牌子,黑石镜座上的小规镜忽然“嗡”地轻响了一声。那声音很细,旁人未必听得清,柯善却听得清楚,因为那一下像是直接贴着他胸口震出来的。

他下意识看过去。

小规镜镜面上,短短地浮起了一点极淡的白,像雪上划开的一根发丝,一闪即没。

站得最近的高个青年也看见了,眉头瞬间皱起。

柯善自己更是一怔。

那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高个青年已经冷声道:“别以为起了一点浮光就算过关。七日未满,你仍是零值漏镜。”

柯善本来也没来得及高兴,闻言干脆抬了抬眼:“那我现在能走了吗?不然回影巷的灯若再灭一轮,算我头上还是算你头上?”

坪边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高个青年脸色又沉了一层。

可规条已宣,外务已领,再压着不放反倒失了体面。他只得摆手让人退下,临了还不忘补一句:“暮时照镜,你若不敢来,我亲自去善字号请。”

柯善拎着牌子转身就走,走出几步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冒了一层汗。

刚才那一点点顶回去的痛快也就维持了两步。等他反应过来,才后知后觉地有点腿软——七日证镜,真不是嘴上说说。那面小规镜、那七枚白钉、那句“立下净镜井”,都不像是在吓人。

他正发怔,旁边贺德满已经凉凉开口:“你方才那句嘴快,值不值一条命?”

“值半条吧。”柯善叹气,“剩半条还得留着去回影巷。”

镜无涯却没接他们这点玩笑。她边走边把刚领来的木牌翻过来看,牌背刻着巷路简图和换灯的点位,线条规整,字也极小。她看得很快,看完才道:“不是纯粹换灯。”

“嗯?”柯善凑过去。

“回影巷靠西城旧沟,沟下连着废弃水口。三年前那里封过一次夜水道,后来又开了半口,路镜灯每隔一阵都要换位镇影。你昨夜若真把影排出去了一部分,执镜堂现在把我们送去那里,不只是外务,也是试你。”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报天气。

可柯善听完,头皮又开始发麻:“所以他们这是拿我去试井边影气会不会认亲?”

“差不多。”贺德满道,“若认了,你下井;若不认,你多活一天。照宗门一贯朴素务实的作风,这很正常。”

柯善气得发笑:“你们照心宗真会做买卖。”

镜无涯把木牌收入袖中,没有反驳,只冷冷道:“所以你今日最好别再‘急中生智’。急多了,人容易只剩智障。”

三人出了照规坪,沿西廊往宗门西角走。

越往外,弟子越少,白墙也渐渐矮下来。柯善心里压着事,走了半程都没再说话,直到拐过一处灰墙小门,前面忽然传来一个很认真、很笃定的声音:

“这块石头左高右低,明明是个回煞口,你们把它摆在这里晒太阳,是嫌自己命长?”

柯善抬眼,就看见墙根下蹲着一个青年。

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灰的青衣,背后背个比他本人还高一点的长木匣,匣上缠着布条,布条头还打了个过分认真的结。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的碎石,面前摆着个小罗盘,旁边还有一截被他掏出来的门槛砖。

他对面站着个膳堂杂役,端着盆菜叶子,满脸茫然:“郭先生,这不是石头,是压酸菜缸的。”

“压什么都一样。”青衣青年头也不抬,“它气口不正,压菜缸,菜都得先酸左边。”

杂役显然不知道“菜先酸左边”该怎么反驳,只好抱着盆子僵在那儿,神情像是怀疑自己是不是起太早了。

柯善脚下一顿。

贺德满也顿了一下,语气里难得带了点真正的不解:“此人是谁?”

“郭朴。”镜无涯道,“前些日子借住宗中,修《葬经》旧术的。”

她语气里没有“敬”也没有“不敬”,只是纯陈述。可柯善一听见这个名字,就莫名想起昨日台下那句“善字号……字号太小,风水不佳”,以及夜里镜无涯说的那句“郭朴说盆位不对”。

他刚这么一想,那边蹲着的人已经抬头了。

郭朴生得并不凶,相反还挺清秀,只是眼神太专注,专注到看人的时候像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一块会走路的地形。他目光先落在镜无涯脸上,又落在贺德满肩背,最后落到柯善身上,停了整整两息。

然后他说:“哦,昨夜砸灯那个。”

柯善:“……”

怎么一夜之间,好像全宗门都知道他砸灯了。

郭朴却像完全没察觉他的无语,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灰,顺手把那块压酸菜缸的石头翻了个面:“门槛砖别再倒着放了,阴水走反,回头腌菜全长白毛。”

膳堂杂役连声应是,抱盆就走,像生怕慢一步又被看出什么菜缸运势。

郭朴这才走过来,目光仍停在柯善胸口那一点位置:“你不是漏。”

柯善一愣。

昨夜到今晨,所有人都叫他漏镜、零值、暗纹,还是头一次有人上来第一句不是骂,不是防,是“你不是漏”。

“那我是什么?”他几乎本能地问。

“堵。”郭朴答得简洁,“气进不住,影出不去,全堵里头了。堵久了,自然要炸。你昨夜那一下,不叫发疯,叫排异。”

贺德满微微眯眼:“排异?”

郭朴点头,伸手指了指柯善虎口那道极淡的白痕:“灯里有凝善砂,壳硬,性明。你那一下砸碎的是灯,借出去的是自己胸口那股压得太满的东西。灯壳一裂,它就顺势冲出去了。冲出去之后,影散、人松,所以你才会觉得胸口轻一半。”

柯善听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因为这人说得太像了。

像到让他不舒服。

“你昨夜在场?”他问。

“不在。”郭朴把小罗盘一收,语气平静得理所当然,“但你手上有裂灯回震的纹,院门方向偏了半尺,井寒没进正屋,却拐去东厢又折回来,说明夜里有人挪了盆位挡影。再加上你今早走路时肩略松,不像还被昨夜那股压感死死顶着,便知道排出去过一次。”

柯善听得一愣一愣的。

贺德满虽面上不露,目光却也明显深了点。镜无涯最直接,她问:“那回影巷呢?”

郭朴看了她一眼,像是觉得她总算问到重点:“回影巷不干净,但不在灯,在水口。旧沟下头有一截没封死,水音会回。最怕人在里面叫名字,叫一回,影先记一回。”

柯善一头雾水:“叫名字怎么了?”

“名字不是给你自己听的。”郭朴道,“是给这世上的东西认你的。回影巷那种地方,回声重,暗面近,名字一旦被那边先应了,你身上的气就容易乱。轻则失路,重则失名。”

“失名?”柯善皱眉,“人还能把自己名字丢了?”

郭朴神色却很平:“能。你若见得多,就知道世上比丢名字更麻烦的东西多的是。”

他说完,看向柯善,目光第一次真正停稳,像在看一条已经露出苗头的线:“你去回影巷,若胸口再开始冷,不要硬扛。找壳,铜也好,灯也好,镜框也好,先给它一个撞出去的路。你这身气,现在存不住,就别学别人存。先学怎么不把自己憋炸。”

这几句话一下说到了柯善最怕的地方。

他不怕别人骂他漏,怕的是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怎么回事,更怕这回事哪天在他毫无准备时再炸一回,把自己和旁人一块带进去。

“那要是……壳没找着呢?”他难得老实。

郭朴想了想:“那就砸点什么。”

柯善:“……”

贺德满:“此法倒是粗暴得很适合你。”

柯善扭头:“你不说话能死吗?”

镜无涯却问得更细:“若回影巷真有人失名,灯位如何换?”

郭朴蹲下身,用指尖在灰地上飞快画了条简图,三横两竖,一处点了个圈:“灯不必全亮,亮七取五。最西那盏不要正对沟口,偏半尺,照墙,不照水。若水先亮,影便有了面。”

镜无涯低头看着,神情明显认真起来。

贺德满也扫了两眼,把图记了个大概。

只有柯善看完之后,唯一能确认的,就是自己果然一句都没记住。他索性问:“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我?”郭朴抬起头,像是有点意外。

“对啊。”柯善越说越觉得有理,“你既然都看得这么明白,去了回影巷,总比我们三个瞎撞强。再说了,昨天你不是还说我们善字号风水不好吗?你总不能只说不好,不给改吧?”

这逻辑多少有点赖上人的意思。

可郭朴却并没立刻拒绝,反而认真想了想:“也有道理。”

贺德满明显不太适应这种人真被柯善随口捞走的局面,眉头又动了一下。镜无涯则直接道:“他不是宗门弟子,外务牌上无名。”

“无妨。”郭朴把罗盘收进袖里,背好木匣,“我走边上,不领功,不算数。”

这话说得太自然,像他本来就是会从“边上”进去的人。

柯善听得心里忽然微微一松。

四人便这么往宗门西角去。

出了西角侧门,外头便是照心城西坊。白日里的西坊比东城安静,铺子没那么花哨,街也窄些,多是做旧物修补、灯油、铜器的小店。越往西走,人越少,脚下石路也越旧,边上开始能看见浅浅的水沟和压低的墙。

回影巷就在最西头。

巷口挂着一盏白底黑边的旧灯,灯面写了个“回”字,笔画像被水浸过,一捺拖得很长。灯下本该有两面小路镜,如今只剩一面还勉强挂着,另一面掉了一半,半截镜片垂在绳上,被风吹得一下一下轻碰墙皮。

那声音极轻,却叫人听着不大舒服。

巷里头比外面更窄,两侧墙高,阳光只落得下一线。再往里看,地面微潮,西侧墙根果然有一条旧沟,沟上铺着石板,只在几个转角处露出窄口,隐约能听见底下有水声,不急不慢,像有人在黑处含着水轻轻说话。

柯善站在巷口,胸口那点镜种无端又凉了一下。

不重,却很像昨夜发作前的那种先兆。

郭朴也停了下来,看着巷口那盏写“回”字的旧灯,忽然道:“有人先我们一步动过灯。”

“哪里不对?”镜无涯问。

“字边湿了。”郭朴抬手指了指那盏灯,“今早没下雨,灯边却有反潮水痕,说明有人夜里碰过灯,还碰得不轻。更麻烦的是——”

他话没说完,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

“阿、阿——”

那声音像是想叫谁,却在第二个字上猛地断住,生生变成了惶然的喘气。紧接着,里面便乱了,脚步声、铜盆落地声、有人撞门声一下全挤了出来。

柯善还没反应,镜无涯已经先一步掠进巷中:“快!”

四人同时动了。

柯善冲进去时,只觉得巷里的光比外头暗了不止一层。前面三户人家的门都开着,一个妇人站在门边,脸色煞白,死死拽着另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嘴唇抖得厉害,像是想叫他名字,却怎么也叫不出来。

而更往里,水沟口那边,原本挂着的两盏路镜灯,不知何时竟同时灭了。

黑暗像沿着墙根一寸寸往上爬。

柯善胸口那点凉意,彻底醒了。

【第三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