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善字号里，规矩和优秀先打起来
照心宗的西院，和柯善想象中的仙门不太一样。
他原以为，既然都叫宗门了，哪怕最差的外门住处，也该是白墙青瓦、松风入户、石阶上都自带一点超凡脱俗的意思。结果一路跟着两个白袍弟子拐过三道月门、穿过两条长廊，他看到的却是一排年久失修的老院子。墙皮被风吹雨打得起壳，廊檐下挂着的铜铃有一半都哑了，最离谱的是西院外头那片地，居然离净镜井只有一堵墙。
那墙不高，墙后常年冒着淡淡白雾，隔着砖缝都往外渗凉气。
柯善站在月门口，先打了个寒颤。
领路弟子面无表情道：“善字号，到了。”
院门上果然挂着块牌子，牌子上的“善”字写得还算端正，下面那个“号”字却像被雨泡过，边角有点发胀，看上去像谁着急忙慌挂上去的。门边的红漆已经掉了大半，门槛倒是擦得很干净，干净得近乎刻意。
柯善刚想往里看，忽然听见院门边有人咦了一声。
那声音离得很近。
他转头一看，月门旁边蹲着个年轻人，一身土黄短褂，怀里抱着个罗盘，正盯着地上一块不起眼的青砖发呆。那人头发扎得乱七八糟，眉眼倒生得端正，只是神情太认真，认真到像是在给那块砖看病。
“西北缺角，东南受压，井寒逼院，镜气不收。”那人抬头看了眼善字号的门牌，皱眉摇头，“这院子不养人，养久了容易——”
领路弟子显然认识他，没等他说完就打断：“郭朴，你若闲得无事，可以去给菜圃看风水，不必堵门。”
那叫郭朴的年轻人不服气：“菜圃我上午看过了，葱不成列，蒜不聚气，回头本来就得改。现在我说的是这个院子。你们把人往这儿放，尤其还放一个——”
他目光往柯善腕上的乌木镜牌上一扫，嘴里的话顿了一下，神色忽然变得更凝重了。
“哦。”他点点头，仿佛瞬间理解了什么，“那就难怪了。零值、暗纹、住井边。你们这是想看看是他先把院子住漏，还是井先把他喊下去？”
柯善：“……”
这人说话怎么比执镜堂还不吉利。
领路弟子脸一沉：“少胡说。”
郭朴却已经低下头，自顾自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啪地一声摆在地上，开始比划角度。边比划边嘀咕：“若真要住，院门得往里挪三寸，正堂镜位不能对井，床头不能冲西北，尤其洗脸盆，绝不能对床，不然——”
“不然怎样？”柯善忍不住问。
郭朴抬头，语气认真得吓人：“不然你半夜照见的，未必是你自己。”
柯善手心一紧，想起照心台上主镜里那个慢半拍眨眼的人，心里顿时有点发毛。
领路弟子不再理郭朴，直接把院门推开：“进去。”
柯善迈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郭朴还蹲在那里摆铜钱，像是真的打算算出个所以然来。风吹得他额前乱发轻晃，他却看都不看，只盯着地缝与门槛之间那一点阴影，像那里面藏着天大的秘密。
这人古怪归古怪，柯善却莫名觉得，他说那句“不然你半夜照见的未必是你自己”的时候，不像吓唬人，倒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旧事。
善字号不大，院子四四方方，中间种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摆了张石桌，桌面倒擦得很亮。正房三间，东西两侧各有耳房，廊下悬着三盏白灯，白日里也亮着，光不刺眼，只是照得整座院子都过分清楚。
清楚到连哪块砖歪了半分都能看见。
院里此刻有两个人。
一个站在正房门口，对着门边铜镜整理衣领；一个蹲在廊下，把三双木屐按照大小、角度、左右对称程度，一双一双重新摆好。
柯善刚进来，正房门口那个先转过了身。
那是个长相很出挑的少年，鼻梁高，眼形漂亮，头发束得一丝不乱，身上那件月白外衫穿得比庙里供人的金身还讲究。更讲究的是，他转身之前，居然还先检查了一眼自己转身的幅度够不够利落。
他看见柯善，先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目光在那块乌木临时镜牌上停了一瞬，眉梢很轻地挑了一下。
“哦。”他说，“就是你啊。”
这三个字说得不算刻薄，可不知道为什么，硬是带出了一股“我已经提前知道你不行”的味道。
还没等柯善开口，他便很自然地把手按在自己胸前，微微抬下巴，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贺德满，贺家的贺，道德的德，圆满的满。祖上三代修善脉，外祖家在镜南州开了两间义塾、一座济病堂，我自己则是本届大典第七名，善值七十四，外加一条先天明镜纹。入宗之前，城里人通常叫我‘柳桥第一善相’。当然，我个人对这种略显外在的评价并不十分在意。”
柯善被这一长串砸得愣了愣，下意识道：“……你这自我介绍，是按篇算钱吗？”
贺德满微微一顿，显然没料到这回应，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点点头：“不错，至少说明你反应不慢。可惜天赋差了些。”
柯善：“……”
很好，脸很漂亮，嘴很欠。
廊下摆木屐的那位这时也站了起来。
她一站起来，柯善才发现她很高，身形修长，穿着比旁人更素净，一身浅灰色弟子服从领口到袖口都平整得像拿尺量过。她面容不算冷，只是太整，没有一根发丝、一点褶皱肯随意待着。连她看人的时候，眼神都不是先落到脸上，而是先扫肩线和衣摆。
“你的左袖比右袖短半分。”她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柯善低头一看：“有吗？”
“有。”她语气平平，“刚才在门口风吹偏了，你没理。”
她向前一步，把廊下最左边那双木屐再向里推了半寸，才继续道：“镜无涯。无边的无，天涯的涯。大典第三，善值八十二。规矩如下：进门先换鞋，鞋尖朝外；洗漱用具按高低排；夜里亥时熄灯，子时后不得出门；任何人不得擅自移动院中石桌位置；被褥不能过界；你的床——”
她顿了一下，终于看向柯善腕上的镜牌。
那银线和乌木牌像一滴墨，落在整个过分齐整的院子里，格外扎眼。
镜无涯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很轻地皱了下眉。
“——你的床，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问题不是问柯善，是问领路弟子。
领路弟子把一卷铺盖和一套弟子服往石桌上一放：“方长老亲口批的。柯善，临住善字号七日。”
“七日？”贺德满先出声，“和我们住一院？”
镜无涯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到了那堵通向净镜井的院墙上，又落回柯善腕上的缚镜丝，最后落到院中那三盏白灯上。那神情像一个人刚把屋子收拾得纤尘不染，结果有人提着一脚泥进来了。
柯善很识趣，先主动开口：“我知道我不招人待见，但我就待七天。你们放心，我尽量不漏。”
贺德满听完，居然真认真想了一下：“你这话听上去不像安慰，倒像恐吓。”
镜无涯更直接：“尽量不是标准。”
柯善被这两位一前一后堵得牙根发痒，心说照心宗这是按什么标准收人的，一个开口像在写自传，一个说话像尺子成精。
领路弟子显然懒得掺和，把东西放下就交代：“每日辰初去前院领杂役牌，未时回听外门讲经，酉时巡灯，戌时执镜堂夜检。你——”他看着柯善，“尤其记住戌时夜检。缚镜丝若连紧三次，直接开门，不要反抗。”
柯善扯了扯嘴角：“我反抗得过吗？”
“知道就好。”
领路弟子说完就走，走之前还顺手把门边一只铜铃拨正了。铜铃“叮”地响了一声，清得有点凉。
院门一关，善字号里忽然就剩下四个人。
一个想走走不了的零值漏镜，一个看起来很爱自己的第七名，一个恨不能把空气都摆端正的第三名，以及门口还在给青砖算命的郭朴。
是的，郭朴没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铜钱收到袖子里，人靠在门框边，一脸忧心地看着院里的布局，像在看一场早晚会出事的婚事。
“我再说一遍。”他郑重其事地指了指正房西侧，“那边不能睡人。靠井，阴潮上来得快。尤其你——”
他又看向柯善。
柯善已经麻了：“行，你也别尤其我了。你就直接说，我适合睡哪儿，睡天上还是睡井里？”
郭朴认真想了想：“理论上，睡树上最好。”
柯善：“……”
贺德满轻咳一声，显然觉得眼前这一切荒唐得有损他对善字号的美学预期：“方长老既然这样安排，自有道理。郭兄，风水之说固然有参考价值，但也不必太——”
“太什么？”郭朴不满，“太准？”
贺德满被噎了一下。
镜无涯却没接这茬，只转身把正房右侧那张空床前的屏风往外挪了三分，又把桌上的铜盆调了个角度，这才冷冷道：“他住东侧。西侧靠井，夜寒重，不准去。”
柯善听出了点味道：“你这是在帮我？”
镜无涯没看他：“我是在防你把整院的对称性毁掉。”
柯善点头：“懂了，顺便的。”
“不是顺便。”镜无涯平静道，“是主要目的。”
贺德满在一旁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柯善看着这两位，一个像刀，一个像镜，忽然觉得自己未来这七天未必死于漏镜，更可能死于同住。
等郭朴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被镜无涯请出院门，善字号的第一件大事就来了。
这件事不是夜检，不是讲经，而是——扫地。
严格来说，是扫院。
因为镜无涯发现柯善进门时鞋底带了三点灰，其中两点在东廊，一点在槐树下，而这三点灰的位置“不成线，也不成面，极不顺眼”。
柯善低头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那三点灰和世道兴衰有什么关系。
贺德满却已经很自然地挽起袖子，接过了扫帚：“院子本就该每日整。只是扫之前，先得分一下顺序。照我看，应从右往左。因为正房在北，东为上手，先扫右边，视线落下来最顺，也显得有章法。”
镜无涯当场否了：“从左往右。西院临井，西侧先净，尘气不逆流。”
贺德满一怔：“你这是风水？”
镜无涯道：“这是常识。”
“我不这么认为。”
“那是你的问题。”
两人一人一边，站在院中央，一位握着扫帚，像握着一把关乎尊严的长剑；一位手里拿着簸箕，簸箕边缘笔直，脸上的表情也笔直。
柯善站在旁边，肩还在疼，脑子先痛了。
“等等。”他试图劝架，“扫个地而已，不然……中间开始？”
两人同时转头看他。
那一瞬间，柯善居然从两双眼睛里都看出了同一个意思：你最好不要再说更离谱的话。
他咽了下口水，识相地闭了嘴。
可闭嘴也没用。
因为下一刻，贺德满和镜无涯已经真的同时动了。
一个从东廊起，一个从西廊起。两个扫帚头在院中央狠狠干上，啪地一声，飞起一片槐树叶。
“从左往右会把尘推回门口。”贺德满道。
“从右往左会让东侧水迹被反带。”镜无涯回。
“你太拘泥细节。”
“你太相信自己。”
“我只是更有经验。”
“你只是更习惯别人听你的。”
这哪是在扫地，这是在互相剖骨头。
柯善眼看两人手上的扫帚已经开始带风，赶紧冲上去想把他们分开，结果刚挤到中间，一左一右两把扫帚便同时拍在了他身上。
啪。
啪。
一个拍肩，一个拍腿。
柯善当场“嗷”了一声，半蹲下去。
院子里安静了。
贺德满：“……我不是故意的。”
镜无涯：“我也不是。”
柯善捂着肩膀，龇牙咧嘴：“那你们挺默契啊。”
他说这话时，胸口那股凉意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顺着那两下拍打震出来，又没完全出来。腕上的乌木镜牌微微一热，很快又冷下去。
柯善低头看了一眼。
镜牌还是乌沉沉的，一纹没有。
他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侥幸顿时又熄了。
原来挨打也不算。
那还能算什么？
午前的杂役牌很快发了下来。
外门弟子每人一块木牌，今日做什么、去哪儿做，上面都刻得明白。贺德满抽到的是抄经房誊录镜文，脸上明显一松——这活干净，且容易显字好；镜无涯抽到的是理库房，正合她心意；柯善翻过自己的牌子，上面就四个字：
西阶挑水。
他抬头看天，心想照心宗是真不怕他把水也挑漏了。
挑水的地方在西阶下头，一路石阶蜿蜒，尽头是一眼活泉。西院不少杂役弟子都在那里来来去去，挑满了送往厨房、药庐、洗镜堂。柯善刚到，就听见有人低声议论。
“就是他？”
“零值那个。”
“听说主镜都给他响了，又没给值。”
“那不是更邪门？”
他装作没听见，把木桶往肩上一挑。
第一趟，他帮一个年纪小些的杂役弟子把桶提上了半段台阶。对方连声道谢，谢得挺真。柯善肩上酸得厉害，还是摆摆手，说没事。等那弟子走了，他立刻低头看镜牌。
没纹。
第二趟，一个老婆子在台阶边上摔了，水桶翻了一地。柯善过去帮她把桶扶好，又把散了一半的木塞捡起来一个一个塞回去。老婆子摸着腰直夸他手脚利索。柯善手都湿了，还是先低头看镜牌。
还是没纹。
第三趟更离谱。
他挑着水往上走，看到一只黑狗叼着外门厨房的馒头跑，后头两个小厨房弟子追得气喘吁吁。柯善顺手拿扁担一拦，狗受惊，把馒头掉了，转头就跑。两个小弟子捡回馒头，感动得差点给他作揖。
柯善内心甚至起了点期待。
结果镜牌冷冷的，依旧像块死木头。
这下他是真的有点恼了。
“不是。”他站在石阶拐角，压低声音和自己嘀咕，“我今天救了人，挑了水，扶了老太太，还替厨房追回一个馒头，这都不算？那你们善道到底是修什么，修我心情好吗？”
话刚说完，腕上的缚镜丝忽然轻轻一紧。
像有人用指头在他腕骨上弹了一下。
柯善动作一顿，心里那点火立刻被凉意压下去半截。
他想起领路弟子的话：丝若连紧三次，执镜堂会来拿你。
于是只得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冒头的烦躁又压回去，继续挑水。
可问题是，人一旦开始在意“有没有算数”，心就容易乱。
后面半天，柯善越做越别扭。
给人搭手的时候会想，这回算不算？让路的时候会想，这回能不能有一点？甚至连看到路边弟子弯腰捡书，他都差点冲上去帮着一起捡，冲到一半又觉得自己像在拿好事当买卖，脚步顿在那儿，尴尬得要命。
这一顿，更糟。
缚镜丝第二次收紧。
很轻，却比第一次更冷。
柯善站在阶上，太阳照着，后背却出了一层薄汗。
他忽然开始明白方圆镜为什么只给他七天。
不是因为七天很多。
是因为一个人如果连“我是不是在真心做事”都得时时提起来想，那他迟早会把自己想废掉。
未时讲经时，柯善坐在最后一排，前头长老在上面讲《聚善章》，说“善气之聚，贵在不自知；一旦自矜，自计，自卖，则气散于念而不入镜”。满堂弟子点头如捣蒜，唯独胆善值为零的柯善听得脸色发绿。
因为这话简直像照着他今天写的。
他越听越烦，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把手压在膝上。可压着压着，膝头青筋都绷出来了。前排一个弟子回头看见他，神情像看见什么暗自忍着发病的人，默默把凳子往旁边挪了一寸。
柯善：“……”
这日子，不如井里痛快。
酉时巡灯时，天已经擦黑。
西院的三盏白灯照得院里一片冷亮。镜无涯正拿着一块白布擦灯罩，擦到同一个位置时，会习惯性地停一下，看看左右两边高度是不是一致。贺德满坐在石桌旁写字，字写得极好，每一笔都像练过一万遍。柯善则抱着白天发的被褥，站在正房东侧那张空床前，研究这床到底为什么能被铺出一种“你若睡歪一点就是对天下不敬”的气势。
“床脚不能出线。”
镜无涯没回头地提醒。
柯善低头一看，床脚果然刚好压到地砖缝。
他认命地往里挪了挪。
“被角要对齐。”镜无涯又说。
柯善把被子掀起来拍平，尽量对齐。
“枕头不能压褶。”
“我睡着难道也不准压褶？”
镜无涯终于回头看他一眼：“睡着我管不着，睡前能管。”
柯善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无力反驳。
贺德满在石桌旁悠悠添了一句：“你该庆幸她今天心情还可以。她若心情不好，你连踏进门的第一步迈哪只脚，她都要看。”
镜无涯面不改色：“我看过。今天他先进的是左脚。”
柯善：“……”
原来你还真看。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铜铃声。
镜无涯手上一顿。
贺德满也放下了笔。
“夜检提前了。”他皱眉。
柯善心里一沉，几乎是本能地低头看自己腕上的缚镜丝。
丝没动。
可院门外那铃声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指甲轻轻敲在骨头上。
下一刻，门被推开。
三个执镜堂弟子走了进来，领头的那个脸瘦眼窄，手里提着一盏黑边白灯。灯光和院里原本的白灯不一样，照到哪儿，哪儿的影子就要深一点。
“例行夜检。”他亮出腰牌，视线扫过院中几人，最后落在柯善身上，停得尤其久，“零值也在，正好。”
柯善听这口气就不舒服：“什么叫正好？”
那人不接他，只看向镜无涯：“西院漏镜灯半刻前红了一次，善字号在册，需加检。所有人让开。”
镜无涯侧身退了一步，但还是问：“只是红了一次，按规不该加黑灯。”
那人淡淡道：“若院中住的是寻常弟子，自然不该。可院中住着零值暗纹，规矩要往严处用。”
贺德满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不分青红皂白把全院格调都拉低的行为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柯善想说点什么，腕上的缚镜丝却在这时骤然一紧。
第三次。
比前两次都紧。
细丝一下勒进皮肤，冷得他手指都麻了一下。
领头的执镜堂弟子眼底立刻有了点“果然如此”的意思，提着黑边白灯就朝他走来。
“手伸出来。”
柯善没动：“我什么都没做。”
“伸出来。”
“我说了，我——”
“别让我说第三遍。”
这一句已经带了明显的压迫。柯善看了一眼镜无涯和贺德满，两人都在旁边，前者神情冷静，后者眉头微皱，却都没有要替他说话的意思。也不奇怪，他们和他才认识半天，没道理为了个随时可能把整院拖下水的零值去顶执镜堂。
柯善只得把手伸出去。
那人从袖中抽出一根极细的银针，针尖点在柯善掌心，轻轻一挑。
一点血珠冒出来。
与此同时，那盏黑边白灯里的火芯猛地一颤，灯光“噗”地往下一沉。
院中温度像被人陡然压低了。
柯善听见有人吸了口气。
“有寒返。”一个执镜堂弟子低声道。
领头那人盯着灯火，眼神更冷：“果然在漏。”
“不是我漏。”柯善掌心疼，心里更火，“你们灯自己抖，关我什么——”
话没说完，他忽然看见自己床边地上有一小团很不起眼的黑色粉末。
不多，半个巴掌大，像是谁不小心撒下的香灰。
可黑边白灯的光一照上去，那团粉末竟慢慢泛出了一点湿冷的亮，像井水里泡久了的炭。
镜无涯比谁都先发现，语气一下沉了：“那是什么？”
领头弟子一步上前，蹲下用银针拨了拨，脸色立刻变了。
“引煞砂。”
院子里安静得连槐树叶掉下来都能听见。
柯善第一反应就是：“不是我的。”
“是不是你的，先拿下再说。”领头弟子站起身，声音一下厉了，“引煞砂入院，足以引动井寒。零值在此，缚镜丝三紧，你还说不是你？”
“我今天才进门，我上哪儿弄这东西去！”柯善也恼了，“你们要拿人，总得讲点——”
“讲规矩可以。”镜无涯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指着那团砂，语速平稳得近乎冷酷：“它不在床脚正中，偏左两寸。柯善方才铺床时，一直在床前右侧活动，没有机会把东西掉在这个位置。且那团砂边缘完整，不像从衣摆或袖口散落，更像是有人定点放下。”
柯善怔住。
他没想到第一个替他说“不是他”的，居然会是这个连他枕头褶子都嫌碍眼的人。
贺德满也站了起来，慢条斯理拍了拍袖口：“我补一句。若他真想藏，藏得也太蠢。放在床前中央，等着人来查？这不符合一般人的自保本能，更不符合一个零值者刚捡回半条命后的谨慎程度。”
柯善又看向他。
贺德满与他对视一瞬，淡淡道：“别误会。我不是信你，我只是信一个基本的审美判断。陷害人的手法太粗。”
这两人白天还为扫地顺序狠狠干过一架，此刻居然站到了一边。柯善一时都不知道自己该感动，还是该先惊叹这世上原来真有“对外一致”的同住情谊。
可没等这份情谊发酵，院里的白灯忽然同时暗了一瞬。
像有人在三盏灯后头一起吹了一口气。
紧接着，正房里那只放在架上的洗脸铜盆，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很轻。
却让院中所有人背上都窜起一层寒意。
郭朴白天那句话，毫无预兆地回到了柯善脑子里——
洗脸盆，绝不能对床。
不然你半夜照见的，未必是你自己。
“都别动。”领头弟子猛地转头，黑边白灯高高提起，照向正房门内。
灯光穿过门框，落在铜盆上。
盆里本该照出院里的白灯和门边人影，可这一刻，铜盆水面里映出来的，却不是门口这几个人。
是一个站在床边、头微微低着的人。
那人身形和柯善差不多，衣裳也是今晚上才发的那套弟子服，只是站姿更松，更斜，像浑身骨头都比别人多一分不耐烦。
最要命的是，他正先众人一步，慢慢抬起头。
柯善浑身汗毛都炸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没站在床边。
而盆里那个抬头的人，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退后！”执镜堂的人齐声喝道。
黑边白灯的灯火一下拉长，白中透黑，像一根被扯紧的线。院墙外的井寒仿佛同时被引动，一股凉气顺着砖缝往里钻，吹得槐树叶哗啦作响。
柯善胸口那一点镜种位置，再一次冷得发痛。
比照心台上那次还重。
像有谁在他骨头里狠狠干了一拳，然后把所有冰碴子都塞进他血里。
“是引煞砂引来的镜返影。”领头弟子咬牙，“先压影，再拿人！”
他抬手就要掐诀。
也就是这时，柯善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极近极低的声音。
“低头。”
那声音像贴着他后脑勺说的，冷静得离谱，不紧不慢，仿佛眼前这一屋子人要压的不是他的影子，而是别人家的猫。
柯善整个人一僵。
那不是院里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也不像执镜堂传音。
更像——
更像有人从镜子里，把话直接送进了他脑子。
“低头。”那声音又说了一遍，“再不低，先掉的是你耳朵。”
几乎是下意识地，柯善猛地把头一偏。
下一瞬，一道黑白交缠的细光擦着他耳边掠过去，直直钉在他身后门柱上。那是领头弟子灯中分出的压影线，原本冲着正房里那道盆中影子去的，不知怎么竟偏了半寸，若柯善没低头，这一下准会在他耳朵上穿个洞。
执镜堂几人也是一怔。
柯善脑子嗡的一声，来不及细想，就听那声音第三次开口：
“看见没？他们没你想的那么稳。现在，左脚往前半步。”
柯善本能照做。
“再把离你最近那盏白灯砸了。”
这话太离谱，柯善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砸灯？
他脑子里刚冒出“我疯了吗”四个字，那声音便冷冷笑了一下。
“你不砸灯，等会儿就是他们先砸你。别憋着，让那股气出去。”
哪股气？
柯善想问。
可他根本没机会问。
因为铜盆里那道人影已经彻底抬起头了。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嘴角先于他本人，弯了一下。
下一瞬，盆中水面“哗”地炸开，黑色水影从盆里猛扑出来，直扑柯善面门！
院中众人齐齐变色。
执镜堂灯线回拽，镜无涯反手抄起门边铜尺，贺德满袖中镜片一翻，白光欲起。可最快的，居然还是柯善自己。
或者说，不是“他自己”。
那一瞬间，柯善没有时间判断。他只觉胸口那股压了整整一天、冷了一整天、憋得他心口发紧的东西，终于在那声“别憋着”之后找到了出口。
他转身，抄起手边最近那盏白灯，狠狠干在地上。
砰！
白灯炸裂的同时，胸口那股冷气也跟着炸了出去。
不是火。
不是风。
是一股肉眼几乎看不见、却实打实把空气都压弯了一下的劲。
那劲从他掌心、肩臂一路迸出，撞上扑来的黑色水影。水影本来像一团无骨的阴潮，被这股劲一碰，竟像撞上了看不见的石壁，轰然散开，化成一地黑水和冷雾。
连地上那团引煞砂都被震得四散飞裂。
槐树一阵乱响，门柱上的铜铃疯狂颤动，连院墙外那股一直往里渗的井寒都像被谁狠狠干退了半寸。
所有人都被这一下震住了。
最震住的还是柯善自己。
他手里还剩半截灯柄，虎口发麻，胸口那股冷到发疼的压迫感却忽然轻了。不是完全没了，而是被他狠狠干出去了一部分，像水满了的缸终于倒掉了半缸。
院里只剩一地碎灯和黑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怪的甜腥味，像镜灰泡了井水。
领头弟子死死盯着柯善，眼神第一次不只是厌恶或警惕，而多了一点真正的惊色。
“那是什么劲？”
柯善张了张嘴：“我……我也想知道。”
镜无涯最先回过神来，快步上前，用铜尺挑开地上残余黑砂，声音冷静：“影已散，砂也毁了。若还要拿人，请给足证据。”
贺德满随后补了一句：“另外，方才那道影扑的不是执镜堂，也不是院灯，而是柯善本人。若说是他自放之物，自伤未免太蠢。”
“你今晚说别人蠢，已经是第二回了。”柯善忍不住嘀咕。
贺德满看都不看他：“这说明你今晚表现确实不算聪明。”
这种时候还不忘踩一脚，真是服了。
领头弟子沉着脸，走到铜盆边上看了片刻。盆里水已经浑了，映不出人，只剩一圈圈散不开的暗纹。再看地上的黑砂，也确实像被人定点摆放，不像从柯善身上掉出来的。更麻烦的是，刚才那一下突发排影，动静太大，若真追究下去，连他方才压影线打偏的事也要一起解释。
场面一时僵住。
最后还是领头弟子先收灯，冷声道：“今夜之事，记档。善字号加锁三日，灯检改为两次。柯善——”
他盯着柯善，目光像刀子在他脸上刮了一遍。
“你最好祈祷自己这七天都这么走运。”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出去。
院门合上，铜铃又响了一声。
这回声音不凉，倒像是终于有东西暂时过去了。
柯善手里还攥着半截灯柄，直到执镜堂脚步声彻底远了，才后知后觉地松开。掌心全是汗，和一点刚才被震裂灯罩划出的细血。
镜无涯看了眼一地狼藉，先去把剩下两盏白灯挪正，随后蹲下把铜盆转了个方向，不再对着柯善那张床。做完这些，她才站起来，淡淡道：“明天换个位置。”
柯善看着她：“你信郭朴了？”
“我信已经发生的事。”
贺德满捡起地上被震飞的一页纸，抖掉灰，慢慢道：“我也补充一句。刚才你那一下……很丑，但有效。”
柯善都气笑了：“你夸人能不能别总带转折？”
“不能。”贺德满很诚实，“那不符合我的表达习惯。”
镜无涯没接他们这话，只看着柯善腕上的缚镜丝。
那丝方才紧到几乎勒入皮肤，此刻却松了，白珠也不再发冷。
她问：“你刚才听见什么了？”
柯善一顿。
“什么？”
“你动手之前，眼神变了。”镜无涯道，“不像临时乱来，更像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做。”
院子里忽然安静。
连贺德满都抬眼看了过来。
柯善喉头动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偏偏脑子里又响起那道声音冷冷淡淡的调子——你不砸灯，等会儿就是他们先砸你。
半晌，他含糊道：“也许……是我自己急中生智？”
贺德满哼了一声：“这话你自己信吗？”
柯善：“……”
不太信。
镜无涯看了他两息，没再追问，只说：“今夜别照镜子。”
说完，她转身回自己屋里收拾被褥，像是在说一句“别喝凉水”。
贺德满也没多留，只是在进门前补了一句：“若半夜真有什么，先叫人，不要一个人逞能。你若把自己弄成缚镜钉标本，善字号会很难看。”
柯善本想顶一句“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关心院子形象”，可话到嘴边，又莫名觉得有点暖。
于是他只是摆摆手：“知道了，柳桥第一善相。”
贺德满脚步一顿，居然没反驳，反而微微挺了挺背：“你记性不错。”
等两人都进了屋，院里就只剩柯善一个。
碎灯还没来得及全收，槐树叶落在地上，沾了点黑水，像被夜色揉碎的墨。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先低头看镜牌。
乌木牌依旧乌沉沉的。
还是零。
“你看。”他低声自嘲，“差点被影子扑死，也不算。”
没人理他。
风吹过院墙，井那边似乎真的有极轻极轻的一声水响。
柯善脖子一凉，抱着剩下的被褥赶紧回屋。进门前他还特意绕开那只铜盆，可绕到一半又想起镜无涯刚把盆转了方向，不对着床了，这才略微安了点心。
可等他把门带上，屋里只剩下一盏小灯的时候，那点安稳很快又没了。
因为他听见了“叮”的一声。
不是院门铜铃。
是铜盆。
柯善后背一下绷紧，慢慢转头。
铜盆静静放在木架上，盆中水面平得像一张薄镜。小灯的光照进去，只照出半间屋子的影子和他自己站在门边的身形。
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敢挪步。
“我今天已经很累了。”柯善盯着那盆水，小声商量，“要不你也歇歇？”
盆里的人影没有动。
柯善刚想松口气，就见那水面里的“自己”，眼睛眨了一下。
比他本人，慢半拍。
柯善头皮一炸，手已经去摸门闩。
也就是这时，盆里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慢慢抬了起来。
没有扑出来，没有变形，也没有像刚才那样裹着黑水。
只是隔着一盆极静的水，平平常常地看着他。
然后，那张脸笑了一下。
笑意比柯善平时更薄，更懒，也更不好惹。
“跑什么？”那声音终于清清楚楚地响起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刚才不是挺能砸灯的吗。”
柯善手还按着门闩，整个人僵在那儿，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是谁？”
盆里那张脸好整以暇地看了他一会儿，像在看一个总算问到正题的笨蛋。
“我啊。”他慢悠悠开口，“我叫柯不善。”
“以后，多多关照。”
【第二章终】
他原以为，既然都叫宗门了，哪怕最差的外门住处，也该是白墙青瓦、松风入户、石阶上都自带一点超凡脱俗的意思。结果一路跟着两个白袍弟子拐过三道月门、穿过两条长廊，他看到的却是一排年久失修的老院子。墙皮被风吹雨打得起壳，廊檐下挂着的铜铃有一半都哑了，最离谱的是西院外头那片地，居然离净镜井只有一堵墙。
那墙不高，墙后常年冒着淡淡白雾，隔着砖缝都往外渗凉气。
柯善站在月门口，先打了个寒颤。
领路弟子面无表情道：“善字号，到了。”
院门上果然挂着块牌子，牌子上的“善”字写得还算端正，下面那个“号”字却像被雨泡过，边角有点发胀，看上去像谁着急忙慌挂上去的。门边的红漆已经掉了大半，门槛倒是擦得很干净，干净得近乎刻意。
柯善刚想往里看，忽然听见院门边有人咦了一声。
那声音离得很近。
他转头一看，月门旁边蹲着个年轻人，一身土黄短褂，怀里抱着个罗盘，正盯着地上一块不起眼的青砖发呆。那人头发扎得乱七八糟，眉眼倒生得端正，只是神情太认真，认真到像是在给那块砖看病。
“西北缺角，东南受压，井寒逼院，镜气不收。”那人抬头看了眼善字号的门牌，皱眉摇头，“这院子不养人，养久了容易——”
领路弟子显然认识他，没等他说完就打断：“郭朴，你若闲得无事，可以去给菜圃看风水，不必堵门。”
那叫郭朴的年轻人不服气：“菜圃我上午看过了，葱不成列，蒜不聚气，回头本来就得改。现在我说的是这个院子。你们把人往这儿放，尤其还放一个——”
他目光往柯善腕上的乌木镜牌上一扫，嘴里的话顿了一下，神色忽然变得更凝重了。
“哦。”他点点头，仿佛瞬间理解了什么，“那就难怪了。零值、暗纹、住井边。你们这是想看看是他先把院子住漏，还是井先把他喊下去？”
柯善：“……”
这人说话怎么比执镜堂还不吉利。
领路弟子脸一沉：“少胡说。”
郭朴却已经低下头，自顾自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啪地一声摆在地上，开始比划角度。边比划边嘀咕：“若真要住，院门得往里挪三寸，正堂镜位不能对井，床头不能冲西北，尤其洗脸盆，绝不能对床，不然——”
“不然怎样？”柯善忍不住问。
郭朴抬头，语气认真得吓人：“不然你半夜照见的，未必是你自己。”
柯善手心一紧，想起照心台上主镜里那个慢半拍眨眼的人，心里顿时有点发毛。
领路弟子不再理郭朴，直接把院门推开：“进去。”
柯善迈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郭朴还蹲在那里摆铜钱，像是真的打算算出个所以然来。风吹得他额前乱发轻晃，他却看都不看，只盯着地缝与门槛之间那一点阴影，像那里面藏着天大的秘密。
这人古怪归古怪，柯善却莫名觉得，他说那句“不然你半夜照见的未必是你自己”的时候，不像吓唬人，倒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旧事。
善字号不大，院子四四方方，中间种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摆了张石桌，桌面倒擦得很亮。正房三间，东西两侧各有耳房，廊下悬着三盏白灯，白日里也亮着，光不刺眼，只是照得整座院子都过分清楚。
清楚到连哪块砖歪了半分都能看见。
院里此刻有两个人。
一个站在正房门口，对着门边铜镜整理衣领；一个蹲在廊下，把三双木屐按照大小、角度、左右对称程度，一双一双重新摆好。
柯善刚进来，正房门口那个先转过了身。
那是个长相很出挑的少年，鼻梁高，眼形漂亮，头发束得一丝不乱，身上那件月白外衫穿得比庙里供人的金身还讲究。更讲究的是，他转身之前，居然还先检查了一眼自己转身的幅度够不够利落。
他看见柯善，先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目光在那块乌木临时镜牌上停了一瞬，眉梢很轻地挑了一下。
“哦。”他说，“就是你啊。”
这三个字说得不算刻薄，可不知道为什么，硬是带出了一股“我已经提前知道你不行”的味道。
还没等柯善开口，他便很自然地把手按在自己胸前，微微抬下巴，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贺德满，贺家的贺，道德的德，圆满的满。祖上三代修善脉，外祖家在镜南州开了两间义塾、一座济病堂，我自己则是本届大典第七名，善值七十四，外加一条先天明镜纹。入宗之前，城里人通常叫我‘柳桥第一善相’。当然，我个人对这种略显外在的评价并不十分在意。”
柯善被这一长串砸得愣了愣，下意识道：“……你这自我介绍，是按篇算钱吗？”
贺德满微微一顿，显然没料到这回应，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点点头：“不错，至少说明你反应不慢。可惜天赋差了些。”
柯善：“……”
很好，脸很漂亮，嘴很欠。
廊下摆木屐的那位这时也站了起来。
她一站起来，柯善才发现她很高，身形修长，穿着比旁人更素净，一身浅灰色弟子服从领口到袖口都平整得像拿尺量过。她面容不算冷，只是太整，没有一根发丝、一点褶皱肯随意待着。连她看人的时候，眼神都不是先落到脸上，而是先扫肩线和衣摆。
“你的左袖比右袖短半分。”她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柯善低头一看：“有吗？”
“有。”她语气平平，“刚才在门口风吹偏了，你没理。”
她向前一步，把廊下最左边那双木屐再向里推了半寸，才继续道：“镜无涯。无边的无，天涯的涯。大典第三，善值八十二。规矩如下：进门先换鞋，鞋尖朝外；洗漱用具按高低排；夜里亥时熄灯，子时后不得出门；任何人不得擅自移动院中石桌位置；被褥不能过界；你的床——”
她顿了一下，终于看向柯善腕上的镜牌。
那银线和乌木牌像一滴墨，落在整个过分齐整的院子里，格外扎眼。
镜无涯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很轻地皱了下眉。
“——你的床，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问题不是问柯善，是问领路弟子。
领路弟子把一卷铺盖和一套弟子服往石桌上一放：“方长老亲口批的。柯善，临住善字号七日。”
“七日？”贺德满先出声，“和我们住一院？”
镜无涯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到了那堵通向净镜井的院墙上，又落回柯善腕上的缚镜丝，最后落到院中那三盏白灯上。那神情像一个人刚把屋子收拾得纤尘不染，结果有人提着一脚泥进来了。
柯善很识趣，先主动开口：“我知道我不招人待见，但我就待七天。你们放心，我尽量不漏。”
贺德满听完，居然真认真想了一下：“你这话听上去不像安慰，倒像恐吓。”
镜无涯更直接：“尽量不是标准。”
柯善被这两位一前一后堵得牙根发痒，心说照心宗这是按什么标准收人的，一个开口像在写自传，一个说话像尺子成精。
领路弟子显然懒得掺和，把东西放下就交代：“每日辰初去前院领杂役牌，未时回听外门讲经，酉时巡灯，戌时执镜堂夜检。你——”他看着柯善，“尤其记住戌时夜检。缚镜丝若连紧三次，直接开门，不要反抗。”
柯善扯了扯嘴角：“我反抗得过吗？”
“知道就好。”
领路弟子说完就走，走之前还顺手把门边一只铜铃拨正了。铜铃“叮”地响了一声，清得有点凉。
院门一关，善字号里忽然就剩下四个人。
一个想走走不了的零值漏镜，一个看起来很爱自己的第七名，一个恨不能把空气都摆端正的第三名，以及门口还在给青砖算命的郭朴。
是的，郭朴没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铜钱收到袖子里，人靠在门框边，一脸忧心地看着院里的布局，像在看一场早晚会出事的婚事。
“我再说一遍。”他郑重其事地指了指正房西侧，“那边不能睡人。靠井，阴潮上来得快。尤其你——”
他又看向柯善。
柯善已经麻了：“行，你也别尤其我了。你就直接说，我适合睡哪儿，睡天上还是睡井里？”
郭朴认真想了想：“理论上，睡树上最好。”
柯善：“……”
贺德满轻咳一声，显然觉得眼前这一切荒唐得有损他对善字号的美学预期：“方长老既然这样安排，自有道理。郭兄，风水之说固然有参考价值，但也不必太——”
“太什么？”郭朴不满，“太准？”
贺德满被噎了一下。
镜无涯却没接这茬，只转身把正房右侧那张空床前的屏风往外挪了三分，又把桌上的铜盆调了个角度，这才冷冷道：“他住东侧。西侧靠井，夜寒重，不准去。”
柯善听出了点味道：“你这是在帮我？”
镜无涯没看他：“我是在防你把整院的对称性毁掉。”
柯善点头：“懂了，顺便的。”
“不是顺便。”镜无涯平静道，“是主要目的。”
贺德满在一旁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柯善看着这两位，一个像刀，一个像镜，忽然觉得自己未来这七天未必死于漏镜，更可能死于同住。
等郭朴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被镜无涯请出院门，善字号的第一件大事就来了。
这件事不是夜检，不是讲经，而是——扫地。
严格来说，是扫院。
因为镜无涯发现柯善进门时鞋底带了三点灰，其中两点在东廊，一点在槐树下，而这三点灰的位置“不成线，也不成面，极不顺眼”。
柯善低头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那三点灰和世道兴衰有什么关系。
贺德满却已经很自然地挽起袖子，接过了扫帚：“院子本就该每日整。只是扫之前，先得分一下顺序。照我看，应从右往左。因为正房在北，东为上手，先扫右边，视线落下来最顺，也显得有章法。”
镜无涯当场否了：“从左往右。西院临井，西侧先净，尘气不逆流。”
贺德满一怔：“你这是风水？”
镜无涯道：“这是常识。”
“我不这么认为。”
“那是你的问题。”
两人一人一边，站在院中央，一位握着扫帚，像握着一把关乎尊严的长剑；一位手里拿着簸箕，簸箕边缘笔直，脸上的表情也笔直。
柯善站在旁边，肩还在疼，脑子先痛了。
“等等。”他试图劝架，“扫个地而已，不然……中间开始？”
两人同时转头看他。
那一瞬间，柯善居然从两双眼睛里都看出了同一个意思：你最好不要再说更离谱的话。
他咽了下口水，识相地闭了嘴。
可闭嘴也没用。
因为下一刻，贺德满和镜无涯已经真的同时动了。
一个从东廊起，一个从西廊起。两个扫帚头在院中央狠狠干上，啪地一声，飞起一片槐树叶。
“从左往右会把尘推回门口。”贺德满道。
“从右往左会让东侧水迹被反带。”镜无涯回。
“你太拘泥细节。”
“你太相信自己。”
“我只是更有经验。”
“你只是更习惯别人听你的。”
这哪是在扫地，这是在互相剖骨头。
柯善眼看两人手上的扫帚已经开始带风，赶紧冲上去想把他们分开，结果刚挤到中间，一左一右两把扫帚便同时拍在了他身上。
啪。
啪。
一个拍肩，一个拍腿。
柯善当场“嗷”了一声，半蹲下去。
院子里安静了。
贺德满：“……我不是故意的。”
镜无涯：“我也不是。”
柯善捂着肩膀，龇牙咧嘴：“那你们挺默契啊。”
他说这话时，胸口那股凉意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顺着那两下拍打震出来，又没完全出来。腕上的乌木镜牌微微一热，很快又冷下去。
柯善低头看了一眼。
镜牌还是乌沉沉的，一纹没有。
他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侥幸顿时又熄了。
原来挨打也不算。
那还能算什么？
午前的杂役牌很快发了下来。
外门弟子每人一块木牌，今日做什么、去哪儿做，上面都刻得明白。贺德满抽到的是抄经房誊录镜文，脸上明显一松——这活干净，且容易显字好；镜无涯抽到的是理库房，正合她心意；柯善翻过自己的牌子，上面就四个字：
西阶挑水。
他抬头看天，心想照心宗是真不怕他把水也挑漏了。
挑水的地方在西阶下头，一路石阶蜿蜒，尽头是一眼活泉。西院不少杂役弟子都在那里来来去去，挑满了送往厨房、药庐、洗镜堂。柯善刚到，就听见有人低声议论。
“就是他？”
“零值那个。”
“听说主镜都给他响了，又没给值。”
“那不是更邪门？”
他装作没听见，把木桶往肩上一挑。
第一趟，他帮一个年纪小些的杂役弟子把桶提上了半段台阶。对方连声道谢，谢得挺真。柯善肩上酸得厉害，还是摆摆手，说没事。等那弟子走了，他立刻低头看镜牌。
没纹。
第二趟，一个老婆子在台阶边上摔了，水桶翻了一地。柯善过去帮她把桶扶好，又把散了一半的木塞捡起来一个一个塞回去。老婆子摸着腰直夸他手脚利索。柯善手都湿了，还是先低头看镜牌。
还是没纹。
第三趟更离谱。
他挑着水往上走，看到一只黑狗叼着外门厨房的馒头跑，后头两个小厨房弟子追得气喘吁吁。柯善顺手拿扁担一拦，狗受惊，把馒头掉了，转头就跑。两个小弟子捡回馒头，感动得差点给他作揖。
柯善内心甚至起了点期待。
结果镜牌冷冷的，依旧像块死木头。
这下他是真的有点恼了。
“不是。”他站在石阶拐角，压低声音和自己嘀咕，“我今天救了人，挑了水，扶了老太太，还替厨房追回一个馒头，这都不算？那你们善道到底是修什么，修我心情好吗？”
话刚说完，腕上的缚镜丝忽然轻轻一紧。
像有人用指头在他腕骨上弹了一下。
柯善动作一顿，心里那点火立刻被凉意压下去半截。
他想起领路弟子的话：丝若连紧三次，执镜堂会来拿你。
于是只得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冒头的烦躁又压回去，继续挑水。
可问题是，人一旦开始在意“有没有算数”，心就容易乱。
后面半天，柯善越做越别扭。
给人搭手的时候会想，这回算不算？让路的时候会想，这回能不能有一点？甚至连看到路边弟子弯腰捡书，他都差点冲上去帮着一起捡，冲到一半又觉得自己像在拿好事当买卖，脚步顿在那儿，尴尬得要命。
这一顿，更糟。
缚镜丝第二次收紧。
很轻，却比第一次更冷。
柯善站在阶上，太阳照着，后背却出了一层薄汗。
他忽然开始明白方圆镜为什么只给他七天。
不是因为七天很多。
是因为一个人如果连“我是不是在真心做事”都得时时提起来想，那他迟早会把自己想废掉。
未时讲经时，柯善坐在最后一排，前头长老在上面讲《聚善章》，说“善气之聚，贵在不自知；一旦自矜，自计，自卖，则气散于念而不入镜”。满堂弟子点头如捣蒜，唯独胆善值为零的柯善听得脸色发绿。
因为这话简直像照着他今天写的。
他越听越烦，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把手压在膝上。可压着压着，膝头青筋都绷出来了。前排一个弟子回头看见他，神情像看见什么暗自忍着发病的人，默默把凳子往旁边挪了一寸。
柯善：“……”
这日子，不如井里痛快。
酉时巡灯时，天已经擦黑。
西院的三盏白灯照得院里一片冷亮。镜无涯正拿着一块白布擦灯罩，擦到同一个位置时，会习惯性地停一下，看看左右两边高度是不是一致。贺德满坐在石桌旁写字，字写得极好，每一笔都像练过一万遍。柯善则抱着白天发的被褥，站在正房东侧那张空床前，研究这床到底为什么能被铺出一种“你若睡歪一点就是对天下不敬”的气势。
“床脚不能出线。”
镜无涯没回头地提醒。
柯善低头一看，床脚果然刚好压到地砖缝。
他认命地往里挪了挪。
“被角要对齐。”镜无涯又说。
柯善把被子掀起来拍平，尽量对齐。
“枕头不能压褶。”
“我睡着难道也不准压褶？”
镜无涯终于回头看他一眼：“睡着我管不着，睡前能管。”
柯善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无力反驳。
贺德满在石桌旁悠悠添了一句：“你该庆幸她今天心情还可以。她若心情不好，你连踏进门的第一步迈哪只脚，她都要看。”
镜无涯面不改色：“我看过。今天他先进的是左脚。”
柯善：“……”
原来你还真看。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铜铃声。
镜无涯手上一顿。
贺德满也放下了笔。
“夜检提前了。”他皱眉。
柯善心里一沉，几乎是本能地低头看自己腕上的缚镜丝。
丝没动。
可院门外那铃声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指甲轻轻敲在骨头上。
下一刻，门被推开。
三个执镜堂弟子走了进来，领头的那个脸瘦眼窄，手里提着一盏黑边白灯。灯光和院里原本的白灯不一样，照到哪儿，哪儿的影子就要深一点。
“例行夜检。”他亮出腰牌，视线扫过院中几人，最后落在柯善身上，停得尤其久，“零值也在，正好。”
柯善听这口气就不舒服：“什么叫正好？”
那人不接他，只看向镜无涯：“西院漏镜灯半刻前红了一次，善字号在册，需加检。所有人让开。”
镜无涯侧身退了一步，但还是问：“只是红了一次，按规不该加黑灯。”
那人淡淡道：“若院中住的是寻常弟子，自然不该。可院中住着零值暗纹，规矩要往严处用。”
贺德满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不分青红皂白把全院格调都拉低的行为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柯善想说点什么，腕上的缚镜丝却在这时骤然一紧。
第三次。
比前两次都紧。
细丝一下勒进皮肤，冷得他手指都麻了一下。
领头的执镜堂弟子眼底立刻有了点“果然如此”的意思，提着黑边白灯就朝他走来。
“手伸出来。”
柯善没动：“我什么都没做。”
“伸出来。”
“我说了，我——”
“别让我说第三遍。”
这一句已经带了明显的压迫。柯善看了一眼镜无涯和贺德满，两人都在旁边，前者神情冷静，后者眉头微皱，却都没有要替他说话的意思。也不奇怪，他们和他才认识半天，没道理为了个随时可能把整院拖下水的零值去顶执镜堂。
柯善只得把手伸出去。
那人从袖中抽出一根极细的银针，针尖点在柯善掌心，轻轻一挑。
一点血珠冒出来。
与此同时，那盏黑边白灯里的火芯猛地一颤，灯光“噗”地往下一沉。
院中温度像被人陡然压低了。
柯善听见有人吸了口气。
“有寒返。”一个执镜堂弟子低声道。
领头那人盯着灯火，眼神更冷：“果然在漏。”
“不是我漏。”柯善掌心疼，心里更火，“你们灯自己抖，关我什么——”
话没说完，他忽然看见自己床边地上有一小团很不起眼的黑色粉末。
不多，半个巴掌大，像是谁不小心撒下的香灰。
可黑边白灯的光一照上去，那团粉末竟慢慢泛出了一点湿冷的亮，像井水里泡久了的炭。
镜无涯比谁都先发现，语气一下沉了：“那是什么？”
领头弟子一步上前，蹲下用银针拨了拨，脸色立刻变了。
“引煞砂。”
院子里安静得连槐树叶掉下来都能听见。
柯善第一反应就是：“不是我的。”
“是不是你的，先拿下再说。”领头弟子站起身，声音一下厉了，“引煞砂入院，足以引动井寒。零值在此，缚镜丝三紧，你还说不是你？”
“我今天才进门，我上哪儿弄这东西去！”柯善也恼了，“你们要拿人，总得讲点——”
“讲规矩可以。”镜无涯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指着那团砂，语速平稳得近乎冷酷：“它不在床脚正中，偏左两寸。柯善方才铺床时，一直在床前右侧活动，没有机会把东西掉在这个位置。且那团砂边缘完整，不像从衣摆或袖口散落，更像是有人定点放下。”
柯善怔住。
他没想到第一个替他说“不是他”的，居然会是这个连他枕头褶子都嫌碍眼的人。
贺德满也站了起来，慢条斯理拍了拍袖口：“我补一句。若他真想藏，藏得也太蠢。放在床前中央，等着人来查？这不符合一般人的自保本能，更不符合一个零值者刚捡回半条命后的谨慎程度。”
柯善又看向他。
贺德满与他对视一瞬，淡淡道：“别误会。我不是信你，我只是信一个基本的审美判断。陷害人的手法太粗。”
这两人白天还为扫地顺序狠狠干过一架，此刻居然站到了一边。柯善一时都不知道自己该感动，还是该先惊叹这世上原来真有“对外一致”的同住情谊。
可没等这份情谊发酵，院里的白灯忽然同时暗了一瞬。
像有人在三盏灯后头一起吹了一口气。
紧接着，正房里那只放在架上的洗脸铜盆，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很轻。
却让院中所有人背上都窜起一层寒意。
郭朴白天那句话，毫无预兆地回到了柯善脑子里——
洗脸盆，绝不能对床。
不然你半夜照见的，未必是你自己。
“都别动。”领头弟子猛地转头，黑边白灯高高提起，照向正房门内。
灯光穿过门框，落在铜盆上。
盆里本该照出院里的白灯和门边人影，可这一刻，铜盆水面里映出来的，却不是门口这几个人。
是一个站在床边、头微微低着的人。
那人身形和柯善差不多，衣裳也是今晚上才发的那套弟子服，只是站姿更松，更斜，像浑身骨头都比别人多一分不耐烦。
最要命的是，他正先众人一步，慢慢抬起头。
柯善浑身汗毛都炸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没站在床边。
而盆里那个抬头的人，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退后！”执镜堂的人齐声喝道。
黑边白灯的灯火一下拉长，白中透黑，像一根被扯紧的线。院墙外的井寒仿佛同时被引动，一股凉气顺着砖缝往里钻，吹得槐树叶哗啦作响。
柯善胸口那一点镜种位置，再一次冷得发痛。
比照心台上那次还重。
像有谁在他骨头里狠狠干了一拳，然后把所有冰碴子都塞进他血里。
“是引煞砂引来的镜返影。”领头弟子咬牙，“先压影，再拿人！”
他抬手就要掐诀。
也就是这时，柯善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极近极低的声音。
“低头。”
那声音像贴着他后脑勺说的，冷静得离谱，不紧不慢，仿佛眼前这一屋子人要压的不是他的影子，而是别人家的猫。
柯善整个人一僵。
那不是院里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也不像执镜堂传音。
更像——
更像有人从镜子里，把话直接送进了他脑子。
“低头。”那声音又说了一遍，“再不低，先掉的是你耳朵。”
几乎是下意识地，柯善猛地把头一偏。
下一瞬，一道黑白交缠的细光擦着他耳边掠过去，直直钉在他身后门柱上。那是领头弟子灯中分出的压影线，原本冲着正房里那道盆中影子去的，不知怎么竟偏了半寸，若柯善没低头，这一下准会在他耳朵上穿个洞。
执镜堂几人也是一怔。
柯善脑子嗡的一声，来不及细想，就听那声音第三次开口：
“看见没？他们没你想的那么稳。现在，左脚往前半步。”
柯善本能照做。
“再把离你最近那盏白灯砸了。”
这话太离谱，柯善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砸灯？
他脑子里刚冒出“我疯了吗”四个字，那声音便冷冷笑了一下。
“你不砸灯，等会儿就是他们先砸你。别憋着，让那股气出去。”
哪股气？
柯善想问。
可他根本没机会问。
因为铜盆里那道人影已经彻底抬起头了。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嘴角先于他本人，弯了一下。
下一瞬，盆中水面“哗”地炸开，黑色水影从盆里猛扑出来，直扑柯善面门！
院中众人齐齐变色。
执镜堂灯线回拽，镜无涯反手抄起门边铜尺，贺德满袖中镜片一翻，白光欲起。可最快的，居然还是柯善自己。
或者说，不是“他自己”。
那一瞬间，柯善没有时间判断。他只觉胸口那股压了整整一天、冷了一整天、憋得他心口发紧的东西，终于在那声“别憋着”之后找到了出口。
他转身，抄起手边最近那盏白灯，狠狠干在地上。
砰！
白灯炸裂的同时，胸口那股冷气也跟着炸了出去。
不是火。
不是风。
是一股肉眼几乎看不见、却实打实把空气都压弯了一下的劲。
那劲从他掌心、肩臂一路迸出，撞上扑来的黑色水影。水影本来像一团无骨的阴潮，被这股劲一碰，竟像撞上了看不见的石壁，轰然散开，化成一地黑水和冷雾。
连地上那团引煞砂都被震得四散飞裂。
槐树一阵乱响，门柱上的铜铃疯狂颤动，连院墙外那股一直往里渗的井寒都像被谁狠狠干退了半寸。
所有人都被这一下震住了。
最震住的还是柯善自己。
他手里还剩半截灯柄，虎口发麻，胸口那股冷到发疼的压迫感却忽然轻了。不是完全没了，而是被他狠狠干出去了一部分，像水满了的缸终于倒掉了半缸。
院里只剩一地碎灯和黑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怪的甜腥味，像镜灰泡了井水。
领头弟子死死盯着柯善，眼神第一次不只是厌恶或警惕，而多了一点真正的惊色。
“那是什么劲？”
柯善张了张嘴：“我……我也想知道。”
镜无涯最先回过神来，快步上前，用铜尺挑开地上残余黑砂，声音冷静：“影已散，砂也毁了。若还要拿人，请给足证据。”
贺德满随后补了一句：“另外，方才那道影扑的不是执镜堂，也不是院灯，而是柯善本人。若说是他自放之物，自伤未免太蠢。”
“你今晚说别人蠢，已经是第二回了。”柯善忍不住嘀咕。
贺德满看都不看他：“这说明你今晚表现确实不算聪明。”
这种时候还不忘踩一脚，真是服了。
领头弟子沉着脸，走到铜盆边上看了片刻。盆里水已经浑了，映不出人，只剩一圈圈散不开的暗纹。再看地上的黑砂，也确实像被人定点摆放，不像从柯善身上掉出来的。更麻烦的是，刚才那一下突发排影，动静太大，若真追究下去，连他方才压影线打偏的事也要一起解释。
场面一时僵住。
最后还是领头弟子先收灯，冷声道：“今夜之事，记档。善字号加锁三日，灯检改为两次。柯善——”
他盯着柯善，目光像刀子在他脸上刮了一遍。
“你最好祈祷自己这七天都这么走运。”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出去。
院门合上，铜铃又响了一声。
这回声音不凉，倒像是终于有东西暂时过去了。
柯善手里还攥着半截灯柄，直到执镜堂脚步声彻底远了，才后知后觉地松开。掌心全是汗，和一点刚才被震裂灯罩划出的细血。
镜无涯看了眼一地狼藉，先去把剩下两盏白灯挪正，随后蹲下把铜盆转了个方向，不再对着柯善那张床。做完这些，她才站起来，淡淡道：“明天换个位置。”
柯善看着她：“你信郭朴了？”
“我信已经发生的事。”
贺德满捡起地上被震飞的一页纸，抖掉灰，慢慢道：“我也补充一句。刚才你那一下……很丑，但有效。”
柯善都气笑了：“你夸人能不能别总带转折？”
“不能。”贺德满很诚实，“那不符合我的表达习惯。”
镜无涯没接他们这话，只看着柯善腕上的缚镜丝。
那丝方才紧到几乎勒入皮肤，此刻却松了，白珠也不再发冷。
她问：“你刚才听见什么了？”
柯善一顿。
“什么？”
“你动手之前，眼神变了。”镜无涯道，“不像临时乱来，更像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做。”
院子里忽然安静。
连贺德满都抬眼看了过来。
柯善喉头动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偏偏脑子里又响起那道声音冷冷淡淡的调子——你不砸灯，等会儿就是他们先砸你。
半晌，他含糊道：“也许……是我自己急中生智？”
贺德满哼了一声：“这话你自己信吗？”
柯善：“……”
不太信。
镜无涯看了他两息，没再追问，只说：“今夜别照镜子。”
说完，她转身回自己屋里收拾被褥，像是在说一句“别喝凉水”。
贺德满也没多留，只是在进门前补了一句：“若半夜真有什么，先叫人，不要一个人逞能。你若把自己弄成缚镜钉标本，善字号会很难看。”
柯善本想顶一句“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关心院子形象”，可话到嘴边，又莫名觉得有点暖。
于是他只是摆摆手：“知道了，柳桥第一善相。”
贺德满脚步一顿，居然没反驳，反而微微挺了挺背：“你记性不错。”
等两人都进了屋，院里就只剩柯善一个。
碎灯还没来得及全收，槐树叶落在地上，沾了点黑水，像被夜色揉碎的墨。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先低头看镜牌。
乌木牌依旧乌沉沉的。
还是零。
“你看。”他低声自嘲，“差点被影子扑死，也不算。”
没人理他。
风吹过院墙，井那边似乎真的有极轻极轻的一声水响。
柯善脖子一凉，抱着剩下的被褥赶紧回屋。进门前他还特意绕开那只铜盆，可绕到一半又想起镜无涯刚把盆转了方向，不对着床了，这才略微安了点心。
可等他把门带上，屋里只剩下一盏小灯的时候，那点安稳很快又没了。
因为他听见了“叮”的一声。
不是院门铜铃。
是铜盆。
柯善后背一下绷紧，慢慢转头。
铜盆静静放在木架上，盆中水面平得像一张薄镜。小灯的光照进去，只照出半间屋子的影子和他自己站在门边的身形。
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敢挪步。
“我今天已经很累了。”柯善盯着那盆水，小声商量，“要不你也歇歇？”
盆里的人影没有动。
柯善刚想松口气，就见那水面里的“自己”，眼睛眨了一下。
比他本人，慢半拍。
柯善头皮一炸，手已经去摸门闩。
也就是这时，盆里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慢慢抬了起来。
没有扑出来，没有变形，也没有像刚才那样裹着黑水。
只是隔着一盆极静的水，平平常常地看着他。
然后，那张脸笑了一下。
笑意比柯善平时更薄，更懒，也更不好惹。
“跑什么？”那声音终于清清楚楚地响起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刚才不是挺能砸灯的吗。”
柯善手还按着门闩，整个人僵在那儿，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是谁？”
盆里那张脸好整以暇地看了他一会儿，像在看一个总算问到正题的笨蛋。
“我啊。”他慢悠悠开口，“我叫柯不善。”
“以后，多多关照。”
【第二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