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界影之痕

梦回稷下 · 湖中水波 · 第17章 · 571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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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稷轻轻推开门,踏入了李明医生的诊所。

此刻,正是午后时分,灿烂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如金色的细沙般洒落在米色的地毯上,形成了一条条明亮而柔和的光线,它们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幅神秘而美妙的画卷。

整个候诊室都被这股宁静所笼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雅的气息——那是消毒水和檀香相互交融的味道。

这种独特的氛围让人感到既安心又舒适,但同时也透露出一丝无法言喻的紧张感。

在这片静谧之中,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中央空调整个系统发出的轻微嗡嗡声,它就像是一个默默守护的卫士,时刻保持着警惕。

柳稷的视线缓缓扫过四周,停留在墙上悬挂的几幅抽象画上。

那些画作中的线条肆意扭曲、交错缠绕,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当她换个角度观察这些作品时,突然觉得它们似乎变成了无数双窥视的眼睛,正默默地注视着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沉寂。

李明医生迈着稳健的步伐从里间走了出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微笑。

他戴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那双深邃而沉静的眼眸,犹如一池静水,波澜不惊却又蕴含无尽深意。

“还是老样子。”柳稷言简意赅地回应道,并紧跟着李明踏入了咨询室。

这间屋子的陈设简直就是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心理咨询师量身定制一般:一张柔软而舒适的皮质躺椅,旁边摆放着一个装满各类专业书籍的橡木书架;角落里还放置着一盆生机勃勃的绿色蕨类植物,给整个空间增添了一抹清新自然的气息;还有一台位于墙角处正散发着轻柔白噪声的香薰机,使得屋内氛围愈发宁静祥和。

所有这些元素共同营造出一种标准且令人倍感舒适的环境,没有丝毫的攻击性可言。

就在今日,柳稷突然感觉那块几乎占满整堵墙壁、专为实施特定治疗方法而设置的单向镜子异常扎眼,宛如背后隐匿着某种神秘之物,正在默默地注视着自己。

“看着这个摆锤,跟随我的声音……”

催眠的过程似乎与往常无异。

李明的指令清晰而富有引导性,声音像温暖的潮水,试图包裹她的意识。

当柳稷的意识逐渐下沉,耳边李明的嗓音却仿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某个瞬间,那温和的男声中似乎夹杂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非人的摩擦音,像是旧磁带卡顿的杂讯,又像是远处金属的刮擦。

她紧闭的眼睑之下,眼球快速转动,眉头无意识地蹙起。

李明的声音适时传来,依旧平稳:“如果看到什么,不必抗拒,只是潜意识的投射……”但这鼓励,此刻听来却像是一种隐秘的诱导。

于是,玻璃皲裂的幻象汹涌而至,那自裂隙中探出的枯黑槐枝带着几乎要戳破现实的寒意。

而在幻象最深、最混乱的时刻,柳稷依稀感到,李明医生那原本平稳规律的呼吸声,似乎在她描述到“道袍人影”转过身的刹那,有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短暂停顿。

他提问的语调出现了一丝几不可查的上扬,那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

“能看清那个人影吗?任何细节都可以。”他的追问比平时快了半拍,虽然立刻又恢复了原有的节奏。

当柳稷从那种被强行拖拽的深渊感中挣扎醒来时,额上满是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她睁开眼,首先对上的就是李明镜片后那双审视的眼睛。

他正微微前倾身体,记录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目光与她一触即分,迅速回归到医生应有的关切与中立,但方才那一瞬间的专注锐利,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已深深印在柳稷的感知里。

“一次很有价值的探索。”李明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你潜意识里的意象非常……生动。

这或许与你近期压力过大,以及家族过往的一些记忆有关。”他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专业解释,甚至提到了“可能的集体无意识原型投射”。

当他缓缓站起身来,准备送别柳稷至门口之际,他宛如履行一项再平常不过的公务一般,轻声叮嘱道:“记得好好歇息,如果身体出现任何异样感觉,务必及时与我保持联络。”说话间,他的右手看似漫不经心地抬起,以一种近乎下意识的动作,轻轻地扶住了柳稷的左臂。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如涟漪般迅速传遍柳稷整条手臂。

这并非仅仅源自于肌肤相亲所带来的刺激,更像是有一种神秘莫测的力量悄然降临,犹如一只看不见摸不着的幽灵之手,轻柔地在她身上留下一道无法抹去的印记。

这种凉意极淡且转瞬即逝,以至于柳稷不禁心生疑惑,难道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虚幻不实的梦境?

与此同时,李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完美无瑕的微笑,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浑然不觉。

直至柳稷踏出诊所门槛,置身于阳光炽热刺目的大街之上,方才被触碰过的那块小小的皮肤之下,依然残存着一缕似有若无的寒气,宛若一片坚不可摧的薄冰,无论如何也无法消融殆尽。

而真正令柳稷毛骨悚然的寒意,则是在她把手伸进外套衣兜的瞬间爆发出来。

当她的指尖触及到那串冷冰冰硬邦邦、显然绝非属于她本人的糖葫芦时,一阵刺骨的寒冷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沿着脊柱汹涌而上。

她猛地回头,诊所的玻璃门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门内景象模糊不清。

但她仿佛能感觉到,在那扇单向镜之后,或许正有一道目光,平静地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汇入街道的人流,消失不见。

那不再是医生的观察。

那更像是一个垂钓者,看着已吞下饵料的鱼,游向更深、更暗的水域。

柳稷再次推开李明医生诊所的门时,已是隔天傍晚。

夕阳的余晖将候诊室染成一种陈旧的橘红色,与室内恒定的冷白光交织,让一切物体的边缘都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空气里消毒水与檀香的味道似乎更浓了,浓得有些滞重,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

李明医生依旧准时出现,白大褂纤尘不染,笑容的弧度精确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柳小姐,气色看起来比上次好一些。”他引她进入咨询室,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掠过她的脸庞,镜片后的眼睛像平静的深潭,将所有光线都吸纳进去,映不出丝毫波澜。

柳稷这次没有立刻躺上那张令人不安的皮质躺椅。

她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扫过那面巨大的单向镜,扫过书架上那些烫金书脊的厚重典籍,落在墙角那台香薰机上。

今天,里面缓缓逸出的烟雾,颜色似乎比往日更淡,接近一种若有若无的灰白色,气味也更加难以形容,像雨水打湿的旧报纸,又像某种记忆里遥远的、已经枯萎的花。

“李医生,”她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平静,“上次催眠后,我做了很多……很清晰的梦。”

李明正在整理记录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几乎只是指甲与纸张摩擦时,一个短促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滞涩。

“哦?是上次催眠内容的延续吗?”他抬起头,表情是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专业关注,身体微微转向她,是一个鼓励倾诉的姿态。

“不太一样。”柳稷选择在离躺椅稍远的普通扶手椅上坐下,这个动作让李明几不可见地抬了抬眉梢。

“梦里总有一个地方,一个有很多镜子,或者说是……能反光的东西的地方。

光线很暗,但那些光斑晃得人头晕。”她半真半假地描述着,目光却紧紧锁住李明的脸,捕捉着最细微的变化。

李明微微颔首,笔尖在纸上记录着。

“镜子,反光……这在梦境解析中,常与自我认知、潜意识投射,或者对某些被遮蔽真相的探求欲有关。”他的解释流畅而标准,仿佛直接从教科书上誊抄下来。

但柳稷注意到,当她说出“反光的东西”时,李明的视线,有那么不到半秒的时间,飘向了那面单向镜,随即又迅速、自然地落回记录本上。

“还有水声。”柳稷继续说,语气里刻意掺入一丝困惑,“很清晰的水滴声,嘀嗒,嘀嗒,但找不到源头。

而且,总感觉有人在看着我,不是梦里的角色,是……梦外面的‘东西’。”她用了“东西”这个词,而非“人”。

这一次,李明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一个更正式、更专注的倾听姿态。

“听起来的确认人不安。

这种被窥视感,结合你之前提到的‘道袍人影’,可能指向你潜意识中对某种权威或未知力量的焦虑投射。”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诱人倾吐秘密的磁性,“在那些时刻,你有尝试过……‘看’向那个窥视的源头吗?哪怕只是在梦里?”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自然,嵌在专业的框架里。

但柳稷的脊背却掠过一丝寒意。

他问的不是“感受”,而是“看”。

他在诱导她去“注视”?就像上次,诱导她去“看清”那个人影?

“我试过,”柳稷垂下眼帘,掩饰眼中的情绪,“但每次我想看过去,那些反光就会变得特别刺眼,或者镜子里的影像就变得很扭曲,……就惊醒了。”她省略了部分真相,比如槐爷爷关于“媒介”的警告。

“自我保护机制。”李明靠回椅背,原本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语气也随之恢复成平日里的那般舒缓平和:“你的潜意识正在发挥作用,试图阻止你去接触那些可能会给你带来更强烈刺激和影响的内容。

这种现象其实非常常见且合理,它也是人体自身具备的一种本能反应呢。”

说着话,李明顺手拿起放在桌上的一支银色钢笔。

这支笔的外观设计简约而不失优雅,整体线条流畅自然。

此刻,他正将笔尖轻轻握于指间,并开始漫不经心地摆弄起来。

只见那支笔宛如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在他手指间灵活自如地旋转着。

偶尔,笔身上还会反射出头顶上方吊灯投射下的光线,形成一道道细微闪烁的光影,犹如夜空中璀璨的星星般散落在四周的墙壁之上。

李明稍稍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开口说道:“柳小姐啊,不知道您是否曾经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很多时候,真正让我们心生畏惧的也许并不是眼前所看到的具体景象或者事物本身,反倒是那种对'未知'充满迷茫与不安的感觉更容易让人陷入恐慌之中。

但如果能够勇敢地选择去面对并尝试看清一切,那么无论最终呈现在我们面前的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内心深处原有的那份恐惧感都极有可能会渐渐发生转变,进而演变成其他一些相对容易处理或应对的情绪,例如警觉心增强,亦或是......产生某种程度上的认同感。”

他这番话就像是裹满蜜糖的蜘蛛丝线一样,悄无声息却又无比巧妙地缠上了对方的心头。

看似不经意间的寥寥数语,实则暗藏深意,似乎在隐隐约约地诱导着柳小姐去大胆地迈出一步,主动冲破那道所谓的“保护层“。

可为何要如此行事呢?其中缘由着实令人费解。

“也许吧。”柳稷不置可否,转而问道,“李医生,您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些用常规心理学难以解释的……‘现象’或‘存在’吗?比如,某些地方,或者某些传承?”

李明转动笔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目光在镜片后显得格外幽深。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香薰机极轻微的嘶嘶声,和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仿佛隔着一层厚玻璃的模糊车流声。

“作为一名科学工作者,我倾向于用已知的理论框架去探索所有现象。”他缓缓说道,语速比平时慢,“但人类的认知是有限的,心理学也承认超个人体验的存在。

至于特定的地方或传承……”他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容,“我个人保持开放态度,但在诊疗中,我们仍需要立足于可验证、可操作的理论基础。

毕竟,我们的目标是缓解你的现实困扰,对吗?”

滴水不漏。

既没有完全否定,又将话题拉回了安全的“治疗”范畴。

但柳稷没有错过,在他说“特定的地方或传承”时,他眼角余光似乎又一次,极其快速地,扫过了她随身带来的、那个看似普通的帆布包——里面装着蓝皮册子和黄铜尺。

接下来的谈话,在一种表面平和、内里紧绷的诡异节奏中进行。

李明不再深入追问梦境细节,而是将话题引向柳稷的睡眠习惯、日常压力等常规领域。

他的问题依然专业,建议依然合理,但柳稷总觉得,他的每一次倾听都带着一种隐晦的筛选,仿佛在无数话语的沙砾中,仔细筛找着某些发光的、特别的碎屑。

结束时,李明照例送她到门口。

夕阳已沉下大半,走廊里的光线昏暗起来。

“下次见面,我们可以尝试一些新的放松意象引导,帮助你建立更稳固的内在安全感。”李明说着,手再次看似随意地、带着医生式的关怀,轻拍了一下她的上臂,位置靠近肩膀。

这一次,那触碰带来的寒意更加鲜明,而且并非一触即走,而是像一小滴冰水,渗过衣料,沾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清晰、圆点状的冰凉触感,久久不散。

柳稷几乎要控制不住颤抖。

李明恍若未觉,笑容温和:“照顾好自己,柳小姐。

如果……嗯,如果你在‘别的地方’,遇到任何难以理解的事情,或者感到特别不安,”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意有所指地掠过她装着地图的口袋,“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记住,寻求专业帮助,任何时候都不丢人。”

专业帮助……柳稷在心中反复品味着这四个字,犹如在舌尖细细摩挲一块玉石般,试图从中品出更多滋味来。

越是琢磨,就越觉得这其中蕴含的意味深长莫测——他所说的究竟是哪种意义上的“专业”呢?仅仅只是单纯的心理咨询吗?亦或是其他更为隐晦难言的援助方式?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却又像潮水一般迅速退去,只留下一片茫然无措。

她缓缓转过身,脚步沉重得好似背负着千斤重担,一步一步朝着逐渐浓重起来的暮色走去。

每迈出一步,臂膀上那个圆形小点带来的凉意便会愈发清晰几分,仿佛已经深深烙印进了肌肤之中,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掉这种异样的感觉。

终于走到距离诊所相当远的地方时,她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猛地回过头去。

此刻,夜幕已然完全降临,整个世界都被一层厚厚的黑色幕布所笼罩。

而诊所所在的那栋建筑物,则宛如一座孤独的巨兽,悄然矗立在这片黑暗之中。

由于光线太过昏暗,只能看到它大致的轮廓,其余部分则全都隐没于无尽的阴影之下。

整座大楼显得格外寂静,绝大多数房间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唯有李明所处的那间咨询室仍透出一丝光亮。

那惨白的光芒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落在窗户玻璃之上,形成一道道狭长的光束,交错纵横,如同一幅诡异的画卷。

而在那扇窗户后面,借着微弱的灯光,可以隐约看见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正默默地站在那里。

虽然看不清对方具体的容貌特征,但柳稷能够明显感受到,那个人影正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离去的方向,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和城市的霓虹灯海之间为止。

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始终黏附在自己的背后,紧紧跟随,甩不掉也避不开。

与此同时,手臂上那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也越发强烈起来,在夜晚凉飕飕的风的吹拂下,竟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且不易察觉的速度,悄无声息地向着她体内渗透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