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余波未尽，问心启程
死寂。
阎瞳携着那镇压两大真神分身的无边威势与酆都大帝宫的惊鸿一瞥消散后，整个岱宗城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失语的死寂。
仿佛时间都在那超越认知的战斗与审判之后，停滞了数个世纪。
演武场中，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泥塑木雕，无数张脸上凝固着茫然、骇然、以及灵魂深处尚未平息的、本能的战栗。
绝大多数人，甚至包括许多踏入战将、战侯境的修士，终其一生也未曾想象过，所谓的“神祇”会以如此蛮横的方式降临，更无法理解那代表着阴司终极威严的“酆都大帝宫”虚影意味着什么。
他们只知道，那位看起来苍白冷峻的少年阎君，在暴怒之下，展现出了足以改天换地、令真神分身伏诛的恐怖力量。
十殿阎罗已是传说，酆都大帝……那几乎是铭刻在文明源头、与“天帝”等至高概念并列的幽冥至尊！
高台上，短暂的窒息后，是更为深沉复杂的静默。
东方少监缓缓坐回座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金官袍上的星纹，他眼中星河流转的异象早已隐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凝重与思索。
他比台下众人知道得更多，也正因如此，心中的波澜才更为汹涌。
阎瞳是十殿阎罗传承者，此事在钦天监最高密档中有所记载，但“酆都大帝传承人”这个身份……其分量和象征意义，远超前者。
这意味着阴司的至高权柄有了明确的、且如此年轻的继承者，也意味着华夏幽冥界的秩序核心，将迎来一个可能极其强势的新时代。
此次外神入侵，看似偶然，阎瞳的爆发看似应对，但背后是否预示着阴阳两界、乃至不同神系之间，将有更大的风浪将至？
欧阳正阳院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手中的古旧藤杖静静地杵在地上，这位看似和蔼的老者，此刻眼神锐利如鹰，仿佛透过消散的能量余波，看到了更遥远的因果迷雾。
“后生可畏……不，是后生可怖啊。”他极低地叹息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是喜是忧。
岱宗大学作为培养英才之地，历来与各方势力关系微妙，此番变故，无疑将学院也推到了更复杂的棋局之中。
炎豪城主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抓着座椅扶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既是城主，也是炎氏皇族远支。
阎瞳展现的力量和身份，已远远超出他对此次秘境遴选监管规格的预料。
这不再仅仅是年轻一代的机缘争夺，而是上升到了可能影响皇朝与阴司关系、乃至华夏对外神系态度的层面。
他感到肩上的担子陡然沉重了万倍，同时也有一股热血在胸腔激荡——这就是华夏的底蕴！这就是守护这片土地的真正力量！
李修等世家家主，更是心绪翻腾，难以平静。
他们站在岱宗城权势的顶端，自以为了解这个世界的力量层次，但今日所见，彻底击碎了他们的认知。
真神级的分身，真神级大圆满的阎君……在这些存在面前，所谓的战王、战皇，与蝼蚁何异？
刘玄的圣人境已让他们震撼不已，此刻看来，圣人之上，还有更为浩瀚恐怖的天地。
他们看向台下自家子弟的目光，不由得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期盼与……隐忧。
在这样的巨浪中，家族的未来，又将何去何从？
王琴与刘悦所在的休息区，灵能屏障隔绝了大部分威压，但刚才那映照天地的异象与直击灵魂的神威，依然让她们脸色发白。
王琴紧紧攥着残簪，指尖冰凉，身体微微颤抖。
那毁天灭地般的力量，让她再次深刻感受到自身的渺小与曾经处境的绝望。
但阎瞳最后那平静却威严无匹的身影，以及那句“既然来了都得给我乖乖地伏法”，又在她冰冷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奇异的石子——那是一种凌驾于个人恩怨与痛苦之上的、更为宏大坚实的“秩序”与“守护”。
刘悦紧紧握住她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力量，眼中同样充满了震撼与思索。
而所有人中，姬昊的反应最为“平静”，也最为玩味。
他早已收起了罗盘虚影，又变回了那副摇着玉骨折扇的慵懒模样，仿佛刚才出声阻止众人、笃定阎瞳能赢的不是他。
他只是微微仰着头，望着阎瞳消失的那片天空，嘴角噙着那抹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低声自语，声音细若蚊蚋，只有他自己能听清：
“酆都大帝的传承都扯出来了……动静闹得可真不小。这下，某些躲在更深处的老鼠，怕是更要坐不住了吧？也好……水越浑，才越有意思。”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再次扫过台下候选区。
候选区内，数千名年轻修士，此刻才如同大梦初醒，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混乱的喧嚣。
“刚……刚才那是……阎王爷？十殿阎罗？！还有后面那个……是什么？”有人语无伦次，声音颤抖。
“真神！那是真神级的战斗！我爷爷都没见过！”
“奥林匹斯……外神？他们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那个阎君……最后是不是……突破到真神了？他还那么年轻！”
“酆都大帝……我的天，那不是神话里的吗？真的存在？还是传承？”
恐惧、兴奋、茫然、敬畏、崇拜、自卑……种种情绪在人群中交织蔓延。
许多心志不够坚毅者，道心已然受撼，面色惶然，对接下来的选拔甚至产生了本能的畏惧——在见识了那般层次的伟力后，自己这点微末修为和所谓的“天才”名头，又算得了什么？
但也有少数人，在最初的震撼过后，眼中燃烧起了更为炽烈、几乎要灼伤灵魂的火焰！
那是目睹巅峰后产生的、近乎疯狂的向往与野心！
北境的拓跋野，蛮荒般的身躯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极致的兴奋，他死死盯着高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野兽般的嗬嗬声；
东海的澹台明月，皎洁如月的面庞上泛起异样的红晕，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尚未散尽的神光余韵，仿佛在努力记忆、解析那超越她认知的力量轨迹；
王啸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传来的刺痛却远不及他心中那股混合着嫉妒、不甘与强烈挫败感的火焰——他原以为大将境中期已足以傲视同侪，可在刚才那等存在面前，他连一粒尘埃都不如！这种认知带来的落差，几乎让他发狂。
而刘一恸，站在人群边缘，感受最为复杂，也最为深刻。
他的灵魂仿佛还在因那幽暗光束中审判、剥离神性的律令而战栗，眼前不断闪回着阎瞳双目“炸裂”后那吞噬一切的幽暗，以及酆都大帝宫虚影带来的、源自生命本源的终极威慑。
腕间的卫灵镯，在战斗最激烈时曾传来近乎悲鸣的警示与竭力维持“幕”稳定的灼热，此刻虽已平息，但那残留的悸动，却让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以及自己身上所背负的“未明”因果和秘密，与刚才那场短暂却层次高到无法想象的对峙，或许存在着某种他尚未理解的、遥远的联系。
阎瞳最后那仿佛无意的一“瞥”，让他如坠冰窟，又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炙烤。
那是审视，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一恸……”苗净怡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虽心志坚定，但直面如此神威，依旧难免惊悸。
王小含更是脸色煞白，靠在苗净怡身上，喃喃道：“我滴个乖乖……这他娘的才是真正的大佬啊……咱们以前，真是坐井观天……”
刘一恸反手轻轻拍了拍苗净怡的手背，又对王小含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尽管他自己的内心也远未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天空收回，重新投向演武场中央那座此刻显得格外“平凡”的鉴龙玉璧台。
无论刚才发生了什么，无论头顶的天空隐藏着多少他现在无法理解的恐怖存在与博弈，眼前的路，依然要走下去。
秘境选拔，是他目前唯一能够抓住的、可能改变自身处境、获得力量与答案的途径。
就在这时，高台上，东方少监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属于钦天监最高层之一的决断力，将场中所有的嘈杂与纷乱思绪强行压下：
“肃静！”
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所有喧嚣瞬间消失，无数目光重新聚焦高台。
东方少监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在那几位气息不稳、道心受撼的候选人身上略微停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随即朗声道：
“适才外神侵扰，幸赖阎律公显圣，镇守华夏界域，涤荡邪氛。此等变故，确属罕见。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提振人心、重整旗鼓的力量：
“——此亦是我华夏英杰辈出、底蕴深厚之明证！尔等身为华夏新一代之菁英，当以此为契机，见天地之广阔，明自身之渺小，亦当立鸿鹄之志，效先贤之坚韧！”
“外神虽凶，我华夏自有雷霆镇之！前路虽险，我辈当有披荆斩棘之心！”
“遴选乃为人皇陛下遴选探索秘境、承继先贤遗泽之才，关乎国运，关乎未来！岂因些许变故而废止？岂因心生畏惧而退缩？！”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高昂一分，那话语中蕴含的某种精神力量，如同暮鼓晨钟，敲打在众人心头，尤其是那些心生怯意的年轻修士，闻言不由精神一振，脸上惶然之色稍褪。
“鉴灵初筛，继续进行！”东方少监最终一锤定音，“通过者，原地调息，一个时辰后，开启第二关——问心古道！”
“未测试者，继续上前！不得延误！”
主持测试的执事连忙应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重新拿起名册，声音虽然还有些微发颤，但已能勉强维持平稳，唱名声再次响起。
秩序，在绝对的权威与明确的目标下，被强行拉回了轨道。
候选区中，人们开始下意识地按照指令行动。
通过者默默退到一旁，盘膝坐下，努力平复心境，调息灵力，为接下来的考验做准备。
未测试者则强打精神，依次上前，只是每个人在将手按上鉴龙玉璧时，眼神都不可避免地有些飘忽，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那震撼灵魂的一幕。
高台上，众人也重新落座。
姬昊摇着扇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偶尔瞥向天空的眼神，深邃了许多。
刘玄闭目养神，碧蓝眼眸被眼帘遮盖，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欧阳院长恢复了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只是眼神偶尔扫过下方候选人时，会多停留一瞬，仿佛在评估他们经历此番冲击后的心志状态。
炎豪城主面色沉肃，与几位家主低声交换着意见，显然在商讨后续可能的影响与应对。
一个时辰，在一种极其微妙、表面平静内里暗潮汹涌的气氛中，缓缓流逝。
初筛，终于全部结束。
五千余名报名者，最终通过鉴灵关者，不足三千。
余者或因修为不足被直接淘汰，或因心志受之前变故冲击过大，在测试时心神不稳、灵力波动异常而被判为“状态不符”，黯然离场。
通过者聚集在演武场一侧，黑压压一片，人数依旧可观，但气氛已与清晨时截然不同。
少了几分初时的兴奋与浮躁，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凝重、压抑，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对力量的敬畏与渴望。
东方少监再次起身。
“初筛已毕。通过者，随我来。”
他没有多言，袖袍一挥，一股柔和却磅礴的力量卷起，与欧阳院长、姬昊、刘玄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当先朝着演武场后方、岱宗大学深处那片常年被云雾笼罩的古老山林方向走去。
众候选人面面相觑，随即默默跟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纷乱的脚步声，踩在坚硬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他们此刻的心情。
穿过几重灵阵屏障，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苍翠欲滴、古树参天的原始山林出现在眼前，山林入口处，矗立着一座爬满青苔的古老石坊，石坊上刻着四个历经风雨却依然清晰的大字——
问心古道。
一条蜿蜒崎岖、由不规则青石铺就的小径，通向山林深处，消失在氤氲的雾气与茂密的植被之后。
小径两旁，古木森森，藤萝垂挂，鸟鸣山幽，看似平静，却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神不由自主沉静下来、却又隐含莫名压力的奇异场域。
“此乃问心古道。”东方少监的声音在山林入口前响起，平静地介绍，“非考灵力，非验战技，唯问本心。踏足此道，尔等心中执念、欲望、恐惧、怯懦、乃至深藏之魔障，皆有可能被引动、显化。古道九曲，一重一心关。能走过三重者，为合格；走过六重者，为良才；走过九重者……心志堪称坚不可摧。”
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候选人，最后缓缓道：“此关，不限时。但心志不坚、沉溺幻境不可自拔者，自有古道之力将其安然送出，亦意味着淘汰。现在——”
“入古道！”
话音落下，古老的石坊微微一亮，那“问心古道”四字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过一丝温润的灵光。
蜿蜒的青石小径上，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更为幽深的路径。
人群出现了短暂的骚动，随即，有人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踏上了第一块青石。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刘一恸与苗净怡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咬牙坚持要自己走的王小含，三人并肩，随着人流，踏入了那幽静而神秘的“问心古道”。
就在他们身影没入古道雾气的同时，高台方向，一直闭目养神的刘玄，缓缓睁开了眼睛，碧蓝的眸子里，倒映着古道入口的苍翠与迷雾。
而云端之上，更高远的、凡人不可见的维度里，仿佛有几道无形的“目光”，也若有若无地，投向了这片即将开始叩问数千年轻心灵的古老山林。
外神的波澜暂息，内心的试炼，方才真正开始。
阎瞳携着那镇压两大真神分身的无边威势与酆都大帝宫的惊鸿一瞥消散后，整个岱宗城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失语的死寂。
仿佛时间都在那超越认知的战斗与审判之后，停滞了数个世纪。
演武场中，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泥塑木雕，无数张脸上凝固着茫然、骇然、以及灵魂深处尚未平息的、本能的战栗。
绝大多数人，甚至包括许多踏入战将、战侯境的修士，终其一生也未曾想象过，所谓的“神祇”会以如此蛮横的方式降临，更无法理解那代表着阴司终极威严的“酆都大帝宫”虚影意味着什么。
他们只知道，那位看起来苍白冷峻的少年阎君，在暴怒之下，展现出了足以改天换地、令真神分身伏诛的恐怖力量。
十殿阎罗已是传说，酆都大帝……那几乎是铭刻在文明源头、与“天帝”等至高概念并列的幽冥至尊！
高台上，短暂的窒息后，是更为深沉复杂的静默。
东方少监缓缓坐回座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金官袍上的星纹，他眼中星河流转的异象早已隐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凝重与思索。
他比台下众人知道得更多，也正因如此，心中的波澜才更为汹涌。
阎瞳是十殿阎罗传承者，此事在钦天监最高密档中有所记载，但“酆都大帝传承人”这个身份……其分量和象征意义，远超前者。
这意味着阴司的至高权柄有了明确的、且如此年轻的继承者，也意味着华夏幽冥界的秩序核心，将迎来一个可能极其强势的新时代。
此次外神入侵，看似偶然，阎瞳的爆发看似应对，但背后是否预示着阴阳两界、乃至不同神系之间，将有更大的风浪将至？
欧阳正阳院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手中的古旧藤杖静静地杵在地上，这位看似和蔼的老者，此刻眼神锐利如鹰，仿佛透过消散的能量余波，看到了更遥远的因果迷雾。
“后生可畏……不，是后生可怖啊。”他极低地叹息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是喜是忧。
岱宗大学作为培养英才之地，历来与各方势力关系微妙，此番变故，无疑将学院也推到了更复杂的棋局之中。
炎豪城主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抓着座椅扶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既是城主，也是炎氏皇族远支。
阎瞳展现的力量和身份，已远远超出他对此次秘境遴选监管规格的预料。
这不再仅仅是年轻一代的机缘争夺，而是上升到了可能影响皇朝与阴司关系、乃至华夏对外神系态度的层面。
他感到肩上的担子陡然沉重了万倍，同时也有一股热血在胸腔激荡——这就是华夏的底蕴！这就是守护这片土地的真正力量！
李修等世家家主，更是心绪翻腾，难以平静。
他们站在岱宗城权势的顶端，自以为了解这个世界的力量层次，但今日所见，彻底击碎了他们的认知。
真神级的分身，真神级大圆满的阎君……在这些存在面前，所谓的战王、战皇，与蝼蚁何异？
刘玄的圣人境已让他们震撼不已，此刻看来，圣人之上，还有更为浩瀚恐怖的天地。
他们看向台下自家子弟的目光，不由得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期盼与……隐忧。
在这样的巨浪中，家族的未来，又将何去何从？
王琴与刘悦所在的休息区，灵能屏障隔绝了大部分威压，但刚才那映照天地的异象与直击灵魂的神威，依然让她们脸色发白。
王琴紧紧攥着残簪，指尖冰凉，身体微微颤抖。
那毁天灭地般的力量，让她再次深刻感受到自身的渺小与曾经处境的绝望。
但阎瞳最后那平静却威严无匹的身影，以及那句“既然来了都得给我乖乖地伏法”，又在她冰冷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奇异的石子——那是一种凌驾于个人恩怨与痛苦之上的、更为宏大坚实的“秩序”与“守护”。
刘悦紧紧握住她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力量，眼中同样充满了震撼与思索。
而所有人中，姬昊的反应最为“平静”，也最为玩味。
他早已收起了罗盘虚影，又变回了那副摇着玉骨折扇的慵懒模样，仿佛刚才出声阻止众人、笃定阎瞳能赢的不是他。
他只是微微仰着头，望着阎瞳消失的那片天空，嘴角噙着那抹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低声自语，声音细若蚊蚋，只有他自己能听清：
“酆都大帝的传承都扯出来了……动静闹得可真不小。这下，某些躲在更深处的老鼠，怕是更要坐不住了吧？也好……水越浑，才越有意思。”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再次扫过台下候选区。
候选区内，数千名年轻修士，此刻才如同大梦初醒，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混乱的喧嚣。
“刚……刚才那是……阎王爷？十殿阎罗？！还有后面那个……是什么？”有人语无伦次，声音颤抖。
“真神！那是真神级的战斗！我爷爷都没见过！”
“奥林匹斯……外神？他们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那个阎君……最后是不是……突破到真神了？他还那么年轻！”
“酆都大帝……我的天，那不是神话里的吗？真的存在？还是传承？”
恐惧、兴奋、茫然、敬畏、崇拜、自卑……种种情绪在人群中交织蔓延。
许多心志不够坚毅者，道心已然受撼，面色惶然，对接下来的选拔甚至产生了本能的畏惧——在见识了那般层次的伟力后，自己这点微末修为和所谓的“天才”名头，又算得了什么？
但也有少数人，在最初的震撼过后，眼中燃烧起了更为炽烈、几乎要灼伤灵魂的火焰！
那是目睹巅峰后产生的、近乎疯狂的向往与野心！
北境的拓跋野，蛮荒般的身躯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极致的兴奋，他死死盯着高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野兽般的嗬嗬声；
东海的澹台明月，皎洁如月的面庞上泛起异样的红晕，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尚未散尽的神光余韵，仿佛在努力记忆、解析那超越她认知的力量轨迹；
王啸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传来的刺痛却远不及他心中那股混合着嫉妒、不甘与强烈挫败感的火焰——他原以为大将境中期已足以傲视同侪，可在刚才那等存在面前，他连一粒尘埃都不如！这种认知带来的落差，几乎让他发狂。
而刘一恸，站在人群边缘，感受最为复杂，也最为深刻。
他的灵魂仿佛还在因那幽暗光束中审判、剥离神性的律令而战栗，眼前不断闪回着阎瞳双目“炸裂”后那吞噬一切的幽暗，以及酆都大帝宫虚影带来的、源自生命本源的终极威慑。
腕间的卫灵镯，在战斗最激烈时曾传来近乎悲鸣的警示与竭力维持“幕”稳定的灼热，此刻虽已平息，但那残留的悸动，却让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以及自己身上所背负的“未明”因果和秘密，与刚才那场短暂却层次高到无法想象的对峙，或许存在着某种他尚未理解的、遥远的联系。
阎瞳最后那仿佛无意的一“瞥”，让他如坠冰窟，又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炙烤。
那是审视，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一恸……”苗净怡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虽心志坚定，但直面如此神威，依旧难免惊悸。
王小含更是脸色煞白，靠在苗净怡身上，喃喃道：“我滴个乖乖……这他娘的才是真正的大佬啊……咱们以前，真是坐井观天……”
刘一恸反手轻轻拍了拍苗净怡的手背，又对王小含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尽管他自己的内心也远未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天空收回，重新投向演武场中央那座此刻显得格外“平凡”的鉴龙玉璧台。
无论刚才发生了什么，无论头顶的天空隐藏着多少他现在无法理解的恐怖存在与博弈，眼前的路，依然要走下去。
秘境选拔，是他目前唯一能够抓住的、可能改变自身处境、获得力量与答案的途径。
就在这时，高台上，东方少监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属于钦天监最高层之一的决断力，将场中所有的嘈杂与纷乱思绪强行压下：
“肃静！”
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所有喧嚣瞬间消失，无数目光重新聚焦高台。
东方少监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在那几位气息不稳、道心受撼的候选人身上略微停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随即朗声道：
“适才外神侵扰，幸赖阎律公显圣，镇守华夏界域，涤荡邪氛。此等变故，确属罕见。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提振人心、重整旗鼓的力量：
“——此亦是我华夏英杰辈出、底蕴深厚之明证！尔等身为华夏新一代之菁英，当以此为契机，见天地之广阔，明自身之渺小，亦当立鸿鹄之志，效先贤之坚韧！”
“外神虽凶，我华夏自有雷霆镇之！前路虽险，我辈当有披荆斩棘之心！”
“遴选乃为人皇陛下遴选探索秘境、承继先贤遗泽之才，关乎国运，关乎未来！岂因些许变故而废止？岂因心生畏惧而退缩？！”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高昂一分，那话语中蕴含的某种精神力量，如同暮鼓晨钟，敲打在众人心头，尤其是那些心生怯意的年轻修士，闻言不由精神一振，脸上惶然之色稍褪。
“鉴灵初筛，继续进行！”东方少监最终一锤定音，“通过者，原地调息，一个时辰后，开启第二关——问心古道！”
“未测试者，继续上前！不得延误！”
主持测试的执事连忙应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重新拿起名册，声音虽然还有些微发颤，但已能勉强维持平稳，唱名声再次响起。
秩序，在绝对的权威与明确的目标下，被强行拉回了轨道。
候选区中，人们开始下意识地按照指令行动。
通过者默默退到一旁，盘膝坐下，努力平复心境，调息灵力，为接下来的考验做准备。
未测试者则强打精神，依次上前，只是每个人在将手按上鉴龙玉璧时，眼神都不可避免地有些飘忽，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那震撼灵魂的一幕。
高台上，众人也重新落座。
姬昊摇着扇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偶尔瞥向天空的眼神，深邃了许多。
刘玄闭目养神，碧蓝眼眸被眼帘遮盖，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欧阳院长恢复了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只是眼神偶尔扫过下方候选人时，会多停留一瞬，仿佛在评估他们经历此番冲击后的心志状态。
炎豪城主面色沉肃，与几位家主低声交换着意见，显然在商讨后续可能的影响与应对。
一个时辰，在一种极其微妙、表面平静内里暗潮汹涌的气氛中，缓缓流逝。
初筛，终于全部结束。
五千余名报名者，最终通过鉴灵关者，不足三千。
余者或因修为不足被直接淘汰，或因心志受之前变故冲击过大，在测试时心神不稳、灵力波动异常而被判为“状态不符”，黯然离场。
通过者聚集在演武场一侧，黑压压一片，人数依旧可观，但气氛已与清晨时截然不同。
少了几分初时的兴奋与浮躁，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凝重、压抑，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对力量的敬畏与渴望。
东方少监再次起身。
“初筛已毕。通过者，随我来。”
他没有多言，袖袍一挥，一股柔和却磅礴的力量卷起，与欧阳院长、姬昊、刘玄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当先朝着演武场后方、岱宗大学深处那片常年被云雾笼罩的古老山林方向走去。
众候选人面面相觑，随即默默跟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纷乱的脚步声，踩在坚硬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他们此刻的心情。
穿过几重灵阵屏障，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苍翠欲滴、古树参天的原始山林出现在眼前，山林入口处，矗立着一座爬满青苔的古老石坊，石坊上刻着四个历经风雨却依然清晰的大字——
问心古道。
一条蜿蜒崎岖、由不规则青石铺就的小径，通向山林深处，消失在氤氲的雾气与茂密的植被之后。
小径两旁，古木森森，藤萝垂挂，鸟鸣山幽，看似平静，却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神不由自主沉静下来、却又隐含莫名压力的奇异场域。
“此乃问心古道。”东方少监的声音在山林入口前响起，平静地介绍，“非考灵力，非验战技，唯问本心。踏足此道，尔等心中执念、欲望、恐惧、怯懦、乃至深藏之魔障，皆有可能被引动、显化。古道九曲，一重一心关。能走过三重者，为合格；走过六重者，为良才；走过九重者……心志堪称坚不可摧。”
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候选人，最后缓缓道：“此关，不限时。但心志不坚、沉溺幻境不可自拔者，自有古道之力将其安然送出，亦意味着淘汰。现在——”
“入古道！”
话音落下，古老的石坊微微一亮，那“问心古道”四字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过一丝温润的灵光。
蜿蜒的青石小径上，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更为幽深的路径。
人群出现了短暂的骚动，随即，有人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踏上了第一块青石。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刘一恸与苗净怡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咬牙坚持要自己走的王小含，三人并肩，随着人流，踏入了那幽静而神秘的“问心古道”。
就在他们身影没入古道雾气的同时，高台方向，一直闭目养神的刘玄，缓缓睁开了眼睛，碧蓝的眸子里，倒映着古道入口的苍翠与迷雾。
而云端之上，更高远的、凡人不可见的维度里，仿佛有几道无形的“目光”，也若有若无地，投向了这片即将开始叩问数千年轻心灵的古老山林。
外神的波澜暂息，内心的试炼，方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