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厨房·莫莲的手腕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莫莲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个空托盘。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像是已经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想得清清楚楚，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主意。
她先在古州面前停了一下，古州面前的空碗已经被她收走了，她的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打扰古州望着那扇门的视线。
古州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转过头，但声音从她低垂的视线中传出来，轻得像落叶擦过石阶：“莲儿，他还睡着？”
莫莲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蹲下身，把托盘放在膝边，轻轻握住古州的手。
那只手很凉，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指节微微发白。
“盘古奶奶，他还睡着。”她的声音很轻，“但他还在。我能感觉到。”
古州沉默了一会儿，那双混沌星璇般的眼眸中没有泪光，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平静：“那你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莫莲松开手，站起身，端起托盘，转身走向四凶所在的位置。
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中显得比平时更笔直了一些。
穷奇已经把碗吃得干干净净，碗底只剩几粒葱花。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碗递过去：“莲儿，你做的面真好吃。明天还做不？”
莫莲接过空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做。”
她又走到梼杌面前，梼杌的碗也吃完了。
他把碗递过来，动作有些生硬，但目光落在莫莲脸上的时候，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莫莲接过碗，点了点头，转向混沌仙子。
混沌仙子的碗里还剩小半碗汤，看到莫莲走过来，她低下头，把那小半碗汤慢慢喝完了，然后把碗递过去，那双星空般的眼眸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些。
最后，莫莲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
门边的地上，一碗面放在那里，已经彻底凉了。
面条泡得发白，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荷包蛋缩在碗底，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莫莲蹲下身，端起那碗面，低头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像是在感受那碗面上残留的、早已经散尽的热度。
“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门内的人，“明天我给你做新的饭吃。这碗面凉了，我先收走了。”
她等了一会儿，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她把那碗面放在托盘上，起身，走到饕餮女帝面前。
饕餮女帝依旧站在门左侧，负手而立，玄黑金纹长袍在昏黄的灯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面前的碗，从刚才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动过。
面条已经彻底泡胀了，汤面上结了一层油膜，荷包蛋沉在碗底，像一块泡了很久的石头。
莫莲看着那碗面，没有生气，也没有皱眉，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饕餮女帝：“饕餮姐姐，您跟我来一下。”
饕餮女帝低头看着她，那双威严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但莫莲没有等她回答，已经端着托盘转身向走廊深处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跟上来”的笃定。
饕餮女帝沉默了片刻，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古州抬起头，看了一眼她们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那双混沌星璇般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像是放心了什么。
厨房在桀枭府东侧的一间小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灶台是青石砌的，台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多年使用后被油盐和岁月慢慢浸润出来的。
灶台上还冒着热气，锅里还剩着一些汤底，案板上摆着几样切好的青菜。
莫莲走进去，把托盘放在灶台边，然后把那五只碗一只一只地拿下来，放进墙角一个石砌的浅池里。
三只空碗，两只没吃完的——门口那碗和饕餮女帝那碗，并排躺在池底，像两块沉默的石头。
她没有急着说话。她先走到墙角的水缸边，舀了一瓢灵泉水倒入池中。
水色清冽，带着淡淡的灵气，冲刷过碗沿时泛起一层细碎的光泽。
然后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了几滴灵洁液在水里，伸手探了探水温。
她完全可以动用灵力，心念一动就能把所有碗筷冲洗干净、烘干、码好，不费吹灰之力。
但她没有。
她喜欢手洗。
喜欢指尖触到碗沿的温度，喜欢凉水流过指缝的感觉，喜欢那种一点一点把脏污洗净、让碗恢复光洁的过程。
她觉得这样才是“给家人洗碗”，不是用法术，是用手。
她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池中，开始一只一只地洗。
三只空碗很快洗好了，被她擦干，码进柜子里。
然后是那两碗没吃完的。
她端着那两只碗，低头看了片刻，没有叹气，只是把泡得发白的面条倒进角落的泔水桶里，然后把碗也洗干净了。
石砌的浅池里，碗与碗的碰撞在昏黄的灯光中发出清冽的、水声与瓷器交织的声响，像是一首极短极安静的曲子。
她把所有碗都擦干，码好，关上柜门，擦干手，转过身。
饕餮女帝依旧站在门口，负手而立，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莫莲从灶台上取下一只干净的碗。
那只碗是新的，没有盛过任何东西，洁净得像是刚从窑里取出来的。
她端着那只碗，看着饕餮女帝，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不让对方觉得为难的妥帖和柔软：“饕餮姐姐，面不好吃？你想吃啥？你点餐，莲儿给你做。”
饕餮女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莲儿，不用。我不饿。”
莫莲没有放下碗，也没有收起笑容。
她只是把碗轻轻放在灶台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一个小辈在认真听长辈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像一盏不会熄灭的小灯，固执地亮着：“饕餮姐姐，您都站了这么多天了。我哥要是醒来了，知道您饿着肚子守着他，他会怪我的。”
饕餮女帝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莫莲没有给她退路。她走过去，站在饕餮女帝面前，仰着头看着她，像一只仰头望着高墙的小兽，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您点一个吧。随便什么都行。您说出来，我就做。”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您不说，我就不走。您在这儿站一天，我就在这儿站一天。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
饕餮女帝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认真到近乎固执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时她还没有离开秘境，还在那片亘古的黑暗中被封印着。
那一年，一个少年闯了进来。
他穿着旧式黑色中山装，左黑右白的碎发在黑暗中像是割裂了光与影的界限。
他的脸上覆着一张无相面具，左半至暗，右半纯白，眉心“极暗”二字幽深如渊。
他闭着眼，从头到尾没有睁开过。
十二岁。
他站在她们面前，负手而立，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却让整个黑暗空间都在他面前微微收敛。
穷奇嗤笑，说哪来的小屁孩。
梼杌冷哼一声。
混沌没有开口。
而她作为四凶之首，只是垂眸看着这个比秘境中最弱小的生灵还要幼小的存在。
她问他：“你来做什么？”
他说：“我来带你们出去。”
她记得自己当时沉默了。
四凶被封印在那片黑暗里已经记不清多少岁月了，久到她快忘了外面还有光。
十二岁的少年说他要带她们出去。
她没有笑，没有讥讽，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小小的身躯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问他：“你怎么证明你能带我们出去？”
少年微微侧头，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就打一架吧。你们赢了，我留下。我赢了，你们跟我走。”
那场战斗没有规则，没有回合限制，只有打到一方服输为止。
少年以残躯半核之力，以一敌四，从黑暗深处打到秘境边缘，从地面打到高空，从白昼打到黑夜。
穷奇的利爪撕裂了他的左臂，梼杌的重击轰碎了他半边护体灵光，混沌的虚无领域曾将他吞噬至只剩一缕气息，饕餮的吞噬之力差点将他彻底抹杀。
但他始终没有退。
每一次倒下都站起来，每一次被击退都重新走回来，脊背始终挺直如初，哪怕黑衣破了大半，左臂垂在身侧，鲜血浸透了整条袖管。
他站在废墟中央，面具下的呼吸沉重而急促，但他没有弯下腰，甚至没有抬手擦去面具边缘渗出的血迹。
他闭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服不服？”
穷奇瘫在地上喘气，梼杌靠着断裂的石柱勉强站立，混沌站在远处没有再靠近。
而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明明已经撑到极限却依旧不肯倒下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她活了无数岁月，见过无数强者，但没有一个人是这样子的。
像一座永远在燃烧的山。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莫钱。”
那个名字，她记到了现在。
后来她才慢慢知道，这个叫莫钱的少年，八岁那年在另一个地方剜出自己半颗灵核救了一个女娃娃，只因为那个女娃娃快死了。
十二岁闯秘境征服四凶。
十七岁跨界闯入已经沦陷的东方神话世界，以残躯半核之力硬撼混沌本源化身无天，封印无天，为东方神话世界换来了三十年的喘息。
十八岁闯进罪狱，将古州从黑暗中接回华夏。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所有神明的想象，像一颗不该存活却一直亮着的星辰。
而此刻，莫莲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用那种同样固执、同样不肯退让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另一个莫钱站在她面前，说：“你吃一口，我就安心了。”
饕餮女帝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味道。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声音终于软了一些：“……葱油拌面。放点芝麻。”
莫莲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点燃了一盏灯。
她几乎是跳着转身，快步走到灶台前，开始动手。
烧水、下面、切葱花、热油、淋酱，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被信任后的小心翼翼的欢快。
油锅滋啦一声响，葱花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混着酱油和芝麻的焦香，像是一道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桥梁。
她把面端到饕餮女帝面前，放下，退后一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您尝尝。不够咸我再加。”
饕餮女帝低头看着那碗面。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葱油的香气在舌尖散开，酱油的咸鲜和芝麻的焦香混在一起，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个少年赢了之后站在她面前，说：“等你们愿意离开这个地方的时候，我来接你们。”
她等了很久。
等到了上一年泰山秘境结束的时候。
“好吃。”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和以前一样好吃。”
莫莲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那我以后天天给您做。”
饕餮女帝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把那一碗面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最后一口底子也吃干净了，她把碗放下，像是放下了一件很重的东西，声音里带着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放松：“莲儿做的饭就是好吃，以后我一定每顿饭都按时吃。”
莫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泪水终于滑落，却笑得比月光还温柔：“好。”
她的声音像是从最深处涌上来的：“饕餮姐姐，明天我给您做。等我哥醒了，我还给他做。他最爱吃我做的面了。”
饕餮女帝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碰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片刻，迈开脚步，走出了厨房。
走廊尽头传来她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莫莲站在灶台边，望着门口，笑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石砌的浅池边，把那些碗一只一只地洗干净，用灵泉水冲过，擦干，码好。
指尖触到碗沿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残留的余温——虽然面已经凉了，但那些碗里还留着一些人认真吃过饭的温度。
她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柜子里，关上门，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盏还在冒着热气的锅，轻声说了一句：“哥，你快点醒。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窗外的夜风吹过，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声。
莫莲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个空托盘。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像是已经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想得清清楚楚，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主意。
她先在古州面前停了一下，古州面前的空碗已经被她收走了，她的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打扰古州望着那扇门的视线。
古州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转过头，但声音从她低垂的视线中传出来，轻得像落叶擦过石阶：“莲儿，他还睡着？”
莫莲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蹲下身，把托盘放在膝边，轻轻握住古州的手。
那只手很凉，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指节微微发白。
“盘古奶奶，他还睡着。”她的声音很轻，“但他还在。我能感觉到。”
古州沉默了一会儿，那双混沌星璇般的眼眸中没有泪光，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平静：“那你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莫莲松开手，站起身，端起托盘，转身走向四凶所在的位置。
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中显得比平时更笔直了一些。
穷奇已经把碗吃得干干净净，碗底只剩几粒葱花。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碗递过去：“莲儿，你做的面真好吃。明天还做不？”
莫莲接过空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做。”
她又走到梼杌面前，梼杌的碗也吃完了。
他把碗递过来，动作有些生硬，但目光落在莫莲脸上的时候，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莫莲接过碗，点了点头，转向混沌仙子。
混沌仙子的碗里还剩小半碗汤，看到莫莲走过来，她低下头，把那小半碗汤慢慢喝完了，然后把碗递过去，那双星空般的眼眸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些。
最后，莫莲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
门边的地上，一碗面放在那里，已经彻底凉了。
面条泡得发白，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荷包蛋缩在碗底，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莫莲蹲下身，端起那碗面，低头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像是在感受那碗面上残留的、早已经散尽的热度。
“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门内的人，“明天我给你做新的饭吃。这碗面凉了，我先收走了。”
她等了一会儿，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她把那碗面放在托盘上，起身，走到饕餮女帝面前。
饕餮女帝依旧站在门左侧，负手而立，玄黑金纹长袍在昏黄的灯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面前的碗，从刚才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动过。
面条已经彻底泡胀了，汤面上结了一层油膜，荷包蛋沉在碗底，像一块泡了很久的石头。
莫莲看着那碗面，没有生气，也没有皱眉，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饕餮女帝：“饕餮姐姐，您跟我来一下。”
饕餮女帝低头看着她，那双威严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但莫莲没有等她回答，已经端着托盘转身向走廊深处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跟上来”的笃定。
饕餮女帝沉默了片刻，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古州抬起头，看了一眼她们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那双混沌星璇般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像是放心了什么。
厨房在桀枭府东侧的一间小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灶台是青石砌的，台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多年使用后被油盐和岁月慢慢浸润出来的。
灶台上还冒着热气，锅里还剩着一些汤底，案板上摆着几样切好的青菜。
莫莲走进去，把托盘放在灶台边，然后把那五只碗一只一只地拿下来，放进墙角一个石砌的浅池里。
三只空碗，两只没吃完的——门口那碗和饕餮女帝那碗，并排躺在池底，像两块沉默的石头。
她没有急着说话。她先走到墙角的水缸边，舀了一瓢灵泉水倒入池中。
水色清冽，带着淡淡的灵气，冲刷过碗沿时泛起一层细碎的光泽。
然后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了几滴灵洁液在水里，伸手探了探水温。
她完全可以动用灵力，心念一动就能把所有碗筷冲洗干净、烘干、码好，不费吹灰之力。
但她没有。
她喜欢手洗。
喜欢指尖触到碗沿的温度，喜欢凉水流过指缝的感觉，喜欢那种一点一点把脏污洗净、让碗恢复光洁的过程。
她觉得这样才是“给家人洗碗”，不是用法术，是用手。
她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池中，开始一只一只地洗。
三只空碗很快洗好了，被她擦干，码进柜子里。
然后是那两碗没吃完的。
她端着那两只碗，低头看了片刻，没有叹气，只是把泡得发白的面条倒进角落的泔水桶里，然后把碗也洗干净了。
石砌的浅池里，碗与碗的碰撞在昏黄的灯光中发出清冽的、水声与瓷器交织的声响，像是一首极短极安静的曲子。
她把所有碗都擦干，码好，关上柜门，擦干手，转过身。
饕餮女帝依旧站在门口，负手而立，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莫莲从灶台上取下一只干净的碗。
那只碗是新的，没有盛过任何东西，洁净得像是刚从窑里取出来的。
她端着那只碗，看着饕餮女帝，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不让对方觉得为难的妥帖和柔软：“饕餮姐姐，面不好吃？你想吃啥？你点餐，莲儿给你做。”
饕餮女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莲儿，不用。我不饿。”
莫莲没有放下碗，也没有收起笑容。
她只是把碗轻轻放在灶台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一个小辈在认真听长辈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像一盏不会熄灭的小灯，固执地亮着：“饕餮姐姐，您都站了这么多天了。我哥要是醒来了，知道您饿着肚子守着他，他会怪我的。”
饕餮女帝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莫莲没有给她退路。她走过去，站在饕餮女帝面前，仰着头看着她，像一只仰头望着高墙的小兽，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您点一个吧。随便什么都行。您说出来，我就做。”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您不说，我就不走。您在这儿站一天，我就在这儿站一天。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
饕餮女帝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认真到近乎固执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时她还没有离开秘境，还在那片亘古的黑暗中被封印着。
那一年，一个少年闯了进来。
他穿着旧式黑色中山装，左黑右白的碎发在黑暗中像是割裂了光与影的界限。
他的脸上覆着一张无相面具，左半至暗，右半纯白，眉心“极暗”二字幽深如渊。
他闭着眼，从头到尾没有睁开过。
十二岁。
他站在她们面前，负手而立，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却让整个黑暗空间都在他面前微微收敛。
穷奇嗤笑，说哪来的小屁孩。
梼杌冷哼一声。
混沌没有开口。
而她作为四凶之首，只是垂眸看着这个比秘境中最弱小的生灵还要幼小的存在。
她问他：“你来做什么？”
他说：“我来带你们出去。”
她记得自己当时沉默了。
四凶被封印在那片黑暗里已经记不清多少岁月了，久到她快忘了外面还有光。
十二岁的少年说他要带她们出去。
她没有笑，没有讥讽，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小小的身躯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问他：“你怎么证明你能带我们出去？”
少年微微侧头，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就打一架吧。你们赢了，我留下。我赢了，你们跟我走。”
那场战斗没有规则，没有回合限制，只有打到一方服输为止。
少年以残躯半核之力，以一敌四，从黑暗深处打到秘境边缘，从地面打到高空，从白昼打到黑夜。
穷奇的利爪撕裂了他的左臂，梼杌的重击轰碎了他半边护体灵光，混沌的虚无领域曾将他吞噬至只剩一缕气息，饕餮的吞噬之力差点将他彻底抹杀。
但他始终没有退。
每一次倒下都站起来，每一次被击退都重新走回来，脊背始终挺直如初，哪怕黑衣破了大半，左臂垂在身侧，鲜血浸透了整条袖管。
他站在废墟中央，面具下的呼吸沉重而急促，但他没有弯下腰，甚至没有抬手擦去面具边缘渗出的血迹。
他闭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服不服？”
穷奇瘫在地上喘气，梼杌靠着断裂的石柱勉强站立，混沌站在远处没有再靠近。
而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明明已经撑到极限却依旧不肯倒下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她活了无数岁月，见过无数强者，但没有一个人是这样子的。
像一座永远在燃烧的山。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莫钱。”
那个名字，她记到了现在。
后来她才慢慢知道，这个叫莫钱的少年，八岁那年在另一个地方剜出自己半颗灵核救了一个女娃娃，只因为那个女娃娃快死了。
十二岁闯秘境征服四凶。
十七岁跨界闯入已经沦陷的东方神话世界，以残躯半核之力硬撼混沌本源化身无天，封印无天，为东方神话世界换来了三十年的喘息。
十八岁闯进罪狱，将古州从黑暗中接回华夏。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所有神明的想象，像一颗不该存活却一直亮着的星辰。
而此刻，莫莲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用那种同样固执、同样不肯退让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另一个莫钱站在她面前，说：“你吃一口，我就安心了。”
饕餮女帝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味道。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声音终于软了一些：“……葱油拌面。放点芝麻。”
莫莲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点燃了一盏灯。
她几乎是跳着转身，快步走到灶台前，开始动手。
烧水、下面、切葱花、热油、淋酱，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被信任后的小心翼翼的欢快。
油锅滋啦一声响，葱花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混着酱油和芝麻的焦香，像是一道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桥梁。
她把面端到饕餮女帝面前，放下，退后一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您尝尝。不够咸我再加。”
饕餮女帝低头看着那碗面。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葱油的香气在舌尖散开，酱油的咸鲜和芝麻的焦香混在一起，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个少年赢了之后站在她面前，说：“等你们愿意离开这个地方的时候，我来接你们。”
她等了很久。
等到了上一年泰山秘境结束的时候。
“好吃。”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和以前一样好吃。”
莫莲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那我以后天天给您做。”
饕餮女帝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把那一碗面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最后一口底子也吃干净了，她把碗放下，像是放下了一件很重的东西，声音里带着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放松：“莲儿做的饭就是好吃，以后我一定每顿饭都按时吃。”
莫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泪水终于滑落，却笑得比月光还温柔：“好。”
她的声音像是从最深处涌上来的：“饕餮姐姐，明天我给您做。等我哥醒了，我还给他做。他最爱吃我做的面了。”
饕餮女帝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碰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片刻，迈开脚步，走出了厨房。
走廊尽头传来她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莫莲站在灶台边，望着门口，笑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石砌的浅池边，把那些碗一只一只地洗干净，用灵泉水冲过，擦干，码好。
指尖触到碗沿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残留的余温——虽然面已经凉了，但那些碗里还留着一些人认真吃过饭的温度。
她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柜子里，关上门，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盏还在冒着热气的锅，轻声说了一句：“哥，你快点醒。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窗外的夜风吹过，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