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溪市井，古物余痕
指尖离开断碑的刹那，地底百丈的震颤缓缓平息。
苏玄没有渡入半分神力，也没有唤醒那缕残魂。万古岁月磨蚀，那点神魂早已如风中残烛，稍有惊扰便会彻底消散于天地间。倒不如让它沉眠在地脉温养里，守着这方故土，也算全了当年君臣一场的旧缘。
他收回手，袖摆扫过碑上尘土，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模样，仿佛方才触动万古残魂的，不过是一阵寻常的风。
古道蜿蜒向外，越往前行，灰色瘴气越淡，草木渐渐多了生机。枯槁的荒草换成了青绿的灌木，林间有山雀啼鸣，远处的山坳里甚至飘出几缕袅袅炊烟——那是山脚下的凡人村落，再往远些，便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集镇，青溪镇。
葬帝渊凶名在外，凡人不敢靠近，修士也多是绕道而行，反倒让这山外的小镇成了凡俗与低阶修士混杂的地界，烟火气终年不散。
行至日头偏西时，苏玄站在了青溪镇的镇口前。
两丈多高的木质牌坊立在官道旁，牌面刻着“青溪”二字，漆色剥落了大半，边角缠着蛛丝，底下却挤着不少挑担的货郎、牵驴的农户，还有三两个挎着布包、腰间别着低阶法器的修士，吵吵嚷嚷地往镇里走，一派鲜活热闹。
苏玄混在人流里进去，脚下是被踩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卖米面粮油的、打铁铸器的、摆摊卖草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路边面摊飘着热汤的香气，孩童举着糖人跑过，衣角带起一阵风，撞在他身上，又慌慌张张地道歉，攥着糖人跑远了。
凡俗人间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带着粗粝又温热的质感，与葬帝渊下万古死寂的沉郁，恍若两个世界。
苏玄走得不快，目光淡淡扫过街边景致。这些凡人王朝更迭，于他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万年前此地还是一片荒泽，如今已是人烟辐辏的集镇。沧海桑田的事，他见得太多，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觉得这人间烟火，倒比九天之上的琼楼玉宇多了几分实感。
走到镇中段，他在街边一处茶摊前停下脚步。
茶摊是粗木搭的棚子，摆着七八张方桌，坐的多是走商的凡人，也有两三个修为低微的修士，正凑在一桌低声说话。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见苏玄过来，连忙招呼：“客官，坐会儿？粗茶两文钱一碗，解渴得很！”
苏玄颔首，在边角一张空桌坐下，要了一碗茶。
粗瓷大碗盛着褐黄色的茶汤，茶叶是最劣等的野山茶，入口发涩，带着点草木的清苦。他端着碗，慢慢啜饮，耳中却听着邻桌那几个修士的谈话。
“……听说了吗？前几日流云宗的几位师兄去葬帝渊边缘寻宝，进去三个人，只回来了一个，还疯疯癫癫的，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天兵’‘玄帝’的，瞧着是被渊里的邪祟冲了神魂。”
“嗨，那地方能随便去？老一辈都说葬帝渊是上古凶地，埋着不知道多少魔头，连灵气都是乱的，也就你们这些年轻修士胆子大，敢往那边凑。”
“什么魔头，我看就是谣传。真有那么凶，怎么没见它跑出来？也就是地势险点，瘴气迷魂罢了。再说了，上古的东西，谁知道真假，说不定就是前朝哪个大将军埋在那儿，被后人传得神乎其神。”
几人争论不休，有信传说的，有觉得是故弄玄虚的，说来说去，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苏玄垂着眼喝茶，茶汤映不出他眼底的神色。
玄帝。
万年前三界都要俯首的尊号，如今竟成了凡俗修士口中真假难辨的传闻，连疯人呓语都没人当真。
他放下茶碗，指尖在碗沿轻轻一敲。便在这时，茶摊外传来一阵吆喝，一个衣衫破旧的修士挎着个布包，边走边喊：“古渊奇石！刚从葬帝渊边上挖出来的老物件，沾着上古灵气，识货的来看看！”
桌上几个修士闻言都笑了：“又是个骗钱的，葬帝渊边上能有什么好东西，真有宝贝还轮得到他来这儿吆喝？”
话虽这么说，还是有人探头去看。那落魄修士已经走到茶摊旁，干脆把布包往地上一倒，倒出七八块灰扑扑的碎石、碎玉，看着毫不起眼，表面坑坑洼洼，连半点灵光都没有。
“诸位看看，这都是实打实从古渊外围捡的，你们摸摸，质地都不一样！”他拿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玉，递到桌边，“您瞧这玉，虽看着破，可里头绝对藏着上古禁制，要是能解开，说不定就是件上古法宝！”
那几个修士拿在手里掂了掂，灵力探进去，只觉一片死滞，半点反应都没有，当即嫌弃地丢回去：“什么破东西，就是块普通的废玉，连下品法器都不如，也敢拿出来骗人。”
落魄修士脸涨得通红，还要争辩，却没人再理他。
苏玄的目光，落在了那块碎玉上。
玉是上好的玄冰玉，万年前是他麾下亲卫营的腰佩制式，每一块都刻着亲卫的编号与他的帝印残纹。眼前这块只剩了小半，边缘是被强横力量生生崩碎的痕迹，玉里的灵气早就在万古岁月里散得干净，只剩一点微不可查的帝气余韵，混在尘埃里，别说这些低阶修士，就算是金丹宗师来，也未必能察觉。
他看着那块碎玉，眼前仿佛闪过万年前的画面——玄甲铁骑列阵出征，腰佩上的玄冰玉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十万将士齐呼“尊帝令”，声震九霄。
可也只是一瞬。
苏玄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神色没有半分变化，仿佛那不过是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落魄修士吆喝了半天，没人肯买，悻悻地收拾东西要走。就在他弯腰捡那块碎玉时，指尖刚碰到玉面，那原本死寂的碎玉忽然微微一震，散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凉意，快得像错觉。
修士愣了愣，再去探，又什么都没有了。他挠挠头，只当是自己摸错了，把碎玉胡乱塞进包里，唉声叹气地走了。
茶摊上的人早已换了话题，说起下个月流云宗收徒的事，吵吵嚷嚷地讨论着哪家子弟能被选上。
苏玄放下茶碗，付了两文钱，起身离开。
他没有去追那个卖碎玉的修士，也没有去寻那块腰佩残片。物是人非，残玉留着也不过是徒增怅然，倒不如让它流落世间，说不定哪天还能遇上有缘人。
沿着街道往镇深处走，行人渐渐少了些，多是住家的宅院。走到一处僻静巷口时，苏玄脚步微顿。
巷子里有一口老井，井沿生着青苔，看起来平平无奇。可苏玄能感知到，井底深处，藏着一缕极淡的上古灵脉余韵，虽微弱，却很纯粹，与葬帝渊的地脉同出一源。
这青溪镇，倒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站在巷口，望着井台边晒菜干的老妇，夕阳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安宁又祥和。
片刻后，苏玄抬步走进巷子，打算在这镇上寻处住处，暂住几日。
既是潜隐凡尘，在哪儿都一样。何况这缕灵脉余韵，倒让他有些好奇——这小小的凡俗集镇底下，究竟还藏着多少万古遗痕。
苏玄没有渡入半分神力，也没有唤醒那缕残魂。万古岁月磨蚀，那点神魂早已如风中残烛，稍有惊扰便会彻底消散于天地间。倒不如让它沉眠在地脉温养里，守着这方故土，也算全了当年君臣一场的旧缘。
他收回手，袖摆扫过碑上尘土，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模样，仿佛方才触动万古残魂的，不过是一阵寻常的风。
古道蜿蜒向外，越往前行，灰色瘴气越淡，草木渐渐多了生机。枯槁的荒草换成了青绿的灌木，林间有山雀啼鸣，远处的山坳里甚至飘出几缕袅袅炊烟——那是山脚下的凡人村落，再往远些，便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集镇，青溪镇。
葬帝渊凶名在外，凡人不敢靠近，修士也多是绕道而行，反倒让这山外的小镇成了凡俗与低阶修士混杂的地界，烟火气终年不散。
行至日头偏西时，苏玄站在了青溪镇的镇口前。
两丈多高的木质牌坊立在官道旁，牌面刻着“青溪”二字，漆色剥落了大半，边角缠着蛛丝，底下却挤着不少挑担的货郎、牵驴的农户，还有三两个挎着布包、腰间别着低阶法器的修士，吵吵嚷嚷地往镇里走，一派鲜活热闹。
苏玄混在人流里进去，脚下是被踩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卖米面粮油的、打铁铸器的、摆摊卖草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路边面摊飘着热汤的香气，孩童举着糖人跑过，衣角带起一阵风，撞在他身上，又慌慌张张地道歉，攥着糖人跑远了。
凡俗人间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带着粗粝又温热的质感，与葬帝渊下万古死寂的沉郁，恍若两个世界。
苏玄走得不快，目光淡淡扫过街边景致。这些凡人王朝更迭，于他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万年前此地还是一片荒泽，如今已是人烟辐辏的集镇。沧海桑田的事，他见得太多，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觉得这人间烟火，倒比九天之上的琼楼玉宇多了几分实感。
走到镇中段，他在街边一处茶摊前停下脚步。
茶摊是粗木搭的棚子，摆着七八张方桌，坐的多是走商的凡人，也有两三个修为低微的修士，正凑在一桌低声说话。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见苏玄过来，连忙招呼：“客官，坐会儿？粗茶两文钱一碗，解渴得很！”
苏玄颔首，在边角一张空桌坐下，要了一碗茶。
粗瓷大碗盛着褐黄色的茶汤，茶叶是最劣等的野山茶，入口发涩，带着点草木的清苦。他端着碗，慢慢啜饮，耳中却听着邻桌那几个修士的谈话。
“……听说了吗？前几日流云宗的几位师兄去葬帝渊边缘寻宝，进去三个人，只回来了一个，还疯疯癫癫的，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天兵’‘玄帝’的，瞧着是被渊里的邪祟冲了神魂。”
“嗨，那地方能随便去？老一辈都说葬帝渊是上古凶地，埋着不知道多少魔头，连灵气都是乱的，也就你们这些年轻修士胆子大，敢往那边凑。”
“什么魔头，我看就是谣传。真有那么凶，怎么没见它跑出来？也就是地势险点，瘴气迷魂罢了。再说了，上古的东西，谁知道真假，说不定就是前朝哪个大将军埋在那儿，被后人传得神乎其神。”
几人争论不休，有信传说的，有觉得是故弄玄虚的，说来说去，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苏玄垂着眼喝茶，茶汤映不出他眼底的神色。
玄帝。
万年前三界都要俯首的尊号，如今竟成了凡俗修士口中真假难辨的传闻，连疯人呓语都没人当真。
他放下茶碗，指尖在碗沿轻轻一敲。便在这时，茶摊外传来一阵吆喝，一个衣衫破旧的修士挎着个布包，边走边喊：“古渊奇石！刚从葬帝渊边上挖出来的老物件，沾着上古灵气，识货的来看看！”
桌上几个修士闻言都笑了：“又是个骗钱的，葬帝渊边上能有什么好东西，真有宝贝还轮得到他来这儿吆喝？”
话虽这么说，还是有人探头去看。那落魄修士已经走到茶摊旁，干脆把布包往地上一倒，倒出七八块灰扑扑的碎石、碎玉，看着毫不起眼，表面坑坑洼洼，连半点灵光都没有。
“诸位看看，这都是实打实从古渊外围捡的，你们摸摸，质地都不一样！”他拿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玉，递到桌边，“您瞧这玉，虽看着破，可里头绝对藏着上古禁制，要是能解开，说不定就是件上古法宝！”
那几个修士拿在手里掂了掂，灵力探进去，只觉一片死滞，半点反应都没有，当即嫌弃地丢回去：“什么破东西，就是块普通的废玉，连下品法器都不如，也敢拿出来骗人。”
落魄修士脸涨得通红，还要争辩，却没人再理他。
苏玄的目光，落在了那块碎玉上。
玉是上好的玄冰玉，万年前是他麾下亲卫营的腰佩制式，每一块都刻着亲卫的编号与他的帝印残纹。眼前这块只剩了小半，边缘是被强横力量生生崩碎的痕迹，玉里的灵气早就在万古岁月里散得干净，只剩一点微不可查的帝气余韵，混在尘埃里，别说这些低阶修士，就算是金丹宗师来，也未必能察觉。
他看着那块碎玉，眼前仿佛闪过万年前的画面——玄甲铁骑列阵出征，腰佩上的玄冰玉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十万将士齐呼“尊帝令”，声震九霄。
可也只是一瞬。
苏玄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神色没有半分变化，仿佛那不过是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落魄修士吆喝了半天，没人肯买，悻悻地收拾东西要走。就在他弯腰捡那块碎玉时，指尖刚碰到玉面，那原本死寂的碎玉忽然微微一震，散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凉意，快得像错觉。
修士愣了愣，再去探，又什么都没有了。他挠挠头，只当是自己摸错了，把碎玉胡乱塞进包里，唉声叹气地走了。
茶摊上的人早已换了话题，说起下个月流云宗收徒的事，吵吵嚷嚷地讨论着哪家子弟能被选上。
苏玄放下茶碗，付了两文钱，起身离开。
他没有去追那个卖碎玉的修士，也没有去寻那块腰佩残片。物是人非，残玉留着也不过是徒增怅然，倒不如让它流落世间，说不定哪天还能遇上有缘人。
沿着街道往镇深处走，行人渐渐少了些，多是住家的宅院。走到一处僻静巷口时，苏玄脚步微顿。
巷子里有一口老井，井沿生着青苔，看起来平平无奇。可苏玄能感知到，井底深处，藏着一缕极淡的上古灵脉余韵，虽微弱，却很纯粹，与葬帝渊的地脉同出一源。
这青溪镇，倒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站在巷口，望着井台边晒菜干的老妇，夕阳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安宁又祥和。
片刻后，苏玄抬步走进巷子，打算在这镇上寻处住处，暂住几日。
既是潜隐凡尘，在哪儿都一样。何况这缕灵脉余韵，倒让他有些好奇——这小小的凡俗集镇底下，究竟还藏着多少万古遗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