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手艺人

凡人余 · 庄一舟 · 第11章 · 384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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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简上的古字生僻晦涩,姜余大半都辨认不出。

他在青州城里辗转三日,终于寻到一个能解读古符旧字的人。

城北天桥底下摆摊的算命先生,姓柳,人称柳半仙。

名号是自封的,本事半真半假,算吉凶祸福未必灵验,就连预判晴雨也顶多五五开。

但他识字,且通晓各类古篆符箓,据说年少时曾寄居道观,亲眼见过真仙手笔。

真假无从考证,眼下却是姜余唯一的选择。

姜余寻来的时候,柳半仙正收拾摊子,准备收档。

他捧着玉简递上前,柳半仙眯眼细看许久,忽然摘下脸上的墨镜。

原来他并非眼盲,这副墨镜从头到尾都只是撑场面的行头。

柳半仙的语气骤然褪去往日的懒散随意,沉了几分:“这东西,你从哪得来的?”

“路边捡的。”

姜余笑着答话,同时暗自凝神感知。鼻腔微痒,这句说辞半真半假,刻意捏造的来路藏着破绽。

他心里透亮,柳老九日后大概率会察觉玉简异常,但无所谓。

谎言本就是用来搪塞陌路之人,没必要将自己的底牌尽数摊开。

柳半仙抬眼,定定盯着姜余的面容,沉默数息。末了只轻轻叹气,重新将目光落回玉简。

他先用指腹细细摩挲纹路,又将玉简举至夕阳透光处比对,一字一句,缓慢念出其上记载。

“金铃,野狐得道,寿二百七十,青州散仙。师从青木真仙。受赐金铃一枚、庙产三十里,辖青州西境香火,十二年一述职。”

念到此处,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末尾一行小字,继续念道:

“东线战事,领命配合作战,清理边境凡人村落三处。功成,已由青木核销。”

姜余指尖微紧,沉声发问:“青木真仙是谁?”

柳半仙将玉简递还给他,重新戴回墨镜,抬手点燃一支劣质卷烟。

“你根本不是来算命的。”

“我来问路。”

柳半仙弹了弹指尖烟灰,语气郑重:“路我可以告诉你,但这一条,我不建议你继续往下查。”

“青木真仙,是正经有仙职在身的神族修士,算得上神族中层。管辖疆域囊括整座青州,还占了半个兖州,麾下散仙数以十计。”

他侧头看向姜余,道出关键:“你手里这枚玉简,大概率是某个散仙的遗物。你该清楚,散仙在神族体系里,本就是最底层的存在。”

“凡人与散仙的差距已是天堑,可散仙与真仙的鸿沟,远比这更悬殊。你今日侥幸斩杀一只野狐散仙,没什么值得庆幸的。”

姜余沉默数息,问出一句让柳半仙骤然语塞的话。

“那青木真仙,在京城吗?”

这话藏着最决绝的心思。他若在京城,那姜余便去京城。

天地再大,血债必偿。

柳半仙嘴里的烟卷险些掉落,他无奈长叹。面对这个不怕天高地厚的少年,所有劝诫都显得苍白。

“你执意要踏足修仙界、追查仙踪,就去崂山。”

“青州往东南直行,崂山脚下散修云集。那里,有能教你的人。”

这句话,被姜余牢牢刻在心底。

他收好玉简,添置了几袋干粮揣进包袱。临行前,照旧去了城北的牛肉面摊。

这是他默默守着的规矩,每逢要做重大抉择,必先吃一碗热面。

滚烫的面汤扑面而来,暖意覆满脸庞。清汤之上浮着细碎葱花与几丁牛肉,朴素寻常,却最能安人心神。

崂山多散修,或许能寻到愿意指点他的人。不是教他劈砍搏杀、用刀制敌的粗浅招式,而是帮他看透体内两股诡异力量的本源。

他很清楚,仅凭一腔恨意、一身蛮力硬拼,根本走不远。

下次再遇散仙,甚至更高阶的真仙,他未必还有绝境翻盘的运气。

他要的从不是一时胜负,而是真正的变强。

他必须弄明白,自己体内究竟藏着什么,自己到底是谁。

一碗面吃尽,姜余推开碗筷,背起包袱出城。踏出青州城门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待了三月的城池。

棚户区的草席、老九的烟杆、柳半仙的墨镜……

这里从不是他的家,却是他浴血存活、蛰伏蓄力的地方。他带着全村人的执念活了下来,多活的每一天,都是替爹娘、替青山村三百七十二条人命挣来的。

前路东南,奔赴崂山。

一路跋涉五日,崂山山脚遥遥在望。

天色陡然转阴,细密雪粒裹挟着海风呼啸砸落,打在脸上凉细刺痛,如同细针轻扎。

山脚近海处坐落着一座小渔村,寥寥炊烟缓缓升起,冲淡了几分寒意。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海腥咸味,这是自幼生长在内陆的姜余,第一次触碰大海的气息。

东风裹挟海潮扑面而来,预示着这片山野,已然紧邻沧海海岸线。

他寻了村里一户渔家借宿。户主陈叔性情温和淳朴,特意杀了新鲜海鱼炖汤待客。

姜余连喝两碗暖汤,驱散一身寒气,顺势开口打听山上修道之人的踪迹。

陈叔擦拭着手上鱼鳞,“正经仙人难寻,但山脚有个打铁的老师傅。你往东走三里,看见一棵参天古榕,树下便是他的铁匠铺。”

“没人知晓他的真名,村里人都只称他一句师父。他算不上仙,却在崂山脚下盘踞了无数年月。你若想问路,能不能得偿所愿,全看他愿不愿点拨。他若摇头,旁人再问无用。”

姜余仔细追问细节,才知晓这铁匠铺的古怪规矩。

铺子从不接凡人的农具铁器修补,只替山中修道之人修复损毁的法器兵刃。

分文不取,唯独换一段故事。

凡人的寻常际遇、修士的生死惊险,只要是真实经历,便可抵维修费。

次日破晓,姜余辞别陈叔,顺着海岸线往东前行。海风裹挟碎雪,一阵一阵冲刷而来,寒意侵骨。他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望见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榕树。

巨大的树冠铺开,半覆山头,密密麻麻的气根垂落,粗者堪比人臂,细者如珠帘垂坠,在寒风里轻轻晃动。

树下搭着一间简陋棚铺,无墙体围挡,仅以竹竿支撑、茅草油布盖顶,便是一间铁匠铺。

棚内炉火熊熊燃烧,数十步外便能听见错落有致的锤鸣。

不是杂乱敲打,是三声一组、循环往复的固定节奏,铁锤落砧、回弹震颤,声声相扣,藏着莫名韵律。

姜余走近时,锤声骤然停歇。

“进来吧,外头风大。”

声音平淡温和,不苍老,也不年轻,是常年劳作沉淀出的沉稳质感。

姜余拨开挡风竹帘,抬步走入,瞬间怔住。

棚内炉火燃着一抹奇异的蓝焰,无烟通透,澄澈干净,绝非寻常木炭所能淬炼而出,仿佛揉碎的午后晴空。

铁砧上横放着一柄断剑,剑身修长,布满细密符文,断口呈规整锯齿状,并非外力斩断,而是被一股磅礴力量从内部硬生生撑裂、崩碎。

铁匠立在砧后,粗布褂子布满密密麻麻的火花灼痕,衣袖挽至手肘,双臂肌肉紧实凝练,线条流畅有力。

炉火橙红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可姜余却清晰看见,他的双眼异于常人。

凡人眼眸黑白分明、瞳孔清晰,而他的眼眶里没有瞳孔虹膜之分,只剩一团不停流转翻涌的灰白雾气,混沌又深邃。

他手中悬着一柄小臂长短的铁锤,锤身布满古朴纹路。既非神族的金光圣洁,也非魔裔的暗红暴戾,是姜余从未感知过的气息。

“你有东西要修?”铁匠再度开口,目光淡淡扫过姜余周身,便重新落回砧上的断剑。

姜余稍一犹豫,伸手从腰间取下那柄断刀,轻轻放在铁砧边缘。

铁匠垂眸看向断刀,随即放下手中大锤。

那柄厚重铁锤并未落地,凭空在半空平移数寸,稳稳落在棚内木案之上,全程无依托、无震动。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只余一丝超乎常理的诡异。

他抬手拿起断刀,指尖抚过刀身,细细端详。刀背的旧缺口、刀刃的新崩口、刀根处几缕微不可察的金色残痕,尽数落入他眼底。

“刀身受力崩断,是被外力硬生生掰裂的。”铁匠语气平淡,如同随口陈述寻常小事。

“是。”姜余应声,短暂停顿后补充,“我爹的刀。两年前,他为了护家,持刀驱杀野猪,后来遭遇意外,刀被压断了。”

话音落下,鼻腔微微发痒。后半句是假的。

他不愿初次见面就剖白所有底细。爹娘殒命、全村被屠的血海深仇,太过沉重。

姜大牛自幼教他,行走江湖,永远不要对陌生人袒露全部底牌,哪怕对方看着和善无害。

铁匠没有追问缘由,将断刀架在蓝焰炉火上灼烧。

姜余亲眼看见奇异的一幕:蓝焰舔过刀身,触及那些残留的金色仙痕时,细碎金尘瞬间溃散蒸发,化作一缕极淡的灰烟,伴着细微嘶鸣,彻底消散无形。

“这刀沾过散仙的血。”铁匠依旧语气平淡,不起波澜,“还亲手杀了那尊野狐散仙,是你做的?”

姜余坦然应声:“是我。”

铁匠将烧红的刀身夹起,落于铁砧之上,换一柄小巧手锤细细敲打。

“野狐得道的散仙,是神族最底层的蝼蚁,不值一提。”

他抬手的动作未曾停歇,话语淡淡传出:“十四岁凡人,以凡铁弑仙,世间罕见。你体内藏着两股异源之力,互相制衡,也互相撕扯,始终无法相融,我说得可对?”

姜余心头一震,轻轻点头。

无需他多言,那双覆着灰白雾霭的眼眸,早已看穿一切。他左半身萦绕淡金微光,右半身蛰伏暗红戾气,两股力量盘踞经络、对峙冲撞,如同两头困于同笼的异兽,日夜撕扯。

“你今日来此,不是为了修刀。”铁匠笃定开口。

姜余抬眼,目光坚定:“我来寻能教我的人。我想弄明白,我身上到底藏着什么。”

“你清楚自己在求什么吗?”

“不清楚。”姜余坦然作答,“但我必须弄清楚。”

铁匠将修复大半的断刀浸入水缸,滚烫刀身遇水,轰然腾起大片白色蒸汽,瞬间笼罩整副面容。

“我这里有规矩,干活,就要换故事。”

“你的故事,够长吗?”

姜余缓缓落座,深吸一口气,整理好纷乱心绪。

他从青山村那场萧瑟秋意讲起,讲三百七十二人的鲜活性命,讲地窖里相依为命的紧握双手,讲老槐树下的绝望等待,讲天灾之下门板纷飞、山河倾覆的末日景象。

讲金铃庙的诡异香火,讲井底蛰伏的仙魅,讲香灰迷眼的近身死战,讲断刀破仙、血债得偿的决绝。

从覆灭的村落,到独行的山路,从青州城的隐忍蛰伏,到每一碗暖面的短暂安宁。

他从午后讲到暮色沉沉,从头到尾,字字真切。

铁匠立在蒸汽与炉火之间,静静听着,全程未曾打断一言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