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入宗
青石阶的尽头是一道由青灰色条石砌成的门坊，门坊上方刻着三个字——青木宗。笔力浑厚，但漆色已经有些斑驳了，边角处露出的石面色泽比表面深了一层，说明这座山门已经有些年头了，至少经过了数十年的风吹日晒而没有经过大规模的翻新。门坊后面是一片被竹林环绕的空地，大约两百来号人已经聚集在那里，大多是和苏尘年龄相仿的少年，也有少数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面孔。人群三三两两地聚成小堆，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独自站在边缘观望，有人不停地搓着手指——苏尘在前世见过无数次类似的场景，不同形式的等待被评估的状态，在不同环境中总以类似的姿势出现。他找了一个不太靠前也不太靠后的位置站定，没有与人攀谈。他在等待的时间里观察了周围人的衣着和神态——大部分人和他一样穿着粗布衣裳，但也有少数几人衣着质地明显更好，腰间挂着成色不错的玉佩或饰件，站在人群中时周围的少年会不自觉地与他们保持一点距离，像是某种本能的对位阶差异的感知。
大约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一位穿着青色长袍的老者从主殿方向走了出来。他的步子不急不慢，站上测试台时原本有些嘈杂的议论声明显低了下去——不需要大声呵斥，只需要站在那里，这片空地的秩序就自然形成了。苏尘从这个小细节判断出，这位老者在宗门中的位置应当不低。两名弟子将一块半人高的玉石搬到台上。玉石呈乳白色，表面经过打磨后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在日光下隐约可见。老者没有多余的开场白，直接宣布了测试规则——依次上前将手放在玉石上，玉石根据灵根的属性和数量发出不同颜色的光，光芒的亮度决定品质，颜色的数量决定属性多寡。规则说完之后，他示意队伍开始移动。
队伍缓慢地向前推进。苏尘站在队伍中段，保持着对其他测试者结果的观察。有人伸手后玉石亮起一道明亮的青色光芒，老者便点头说“天木灵根，入内门“，那人周围的几个少年便投去夹杂着羡慕与好奇的目光，而那人自己则努力压制着嘴角上扬的幅度。有人伸手后玉石亮起两三种较暗的光，老者便记下“杂灵根，入外门“，那人松一口气，像是至少没有被当场退回。有人伸手后玉石毫无反应，老者便摇头说了三个字——“无灵根“，那人往往在原地站上片刻，然后低着头转身离开，沿着来时的青石阶一步一步走下去，没有人送他，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苏尘注意到那些离开的人的背影——没有人回头。他无法判断那些人在回去的路上会想什么，但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有用的信息：这个世界对人的筛选是冷酷的，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意愿而放宽标准。
排在苏尘前面的是一个身材敦实的少年，看上去和他年龄相仿。那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你紧张不？“苏尘说不紧张。那少年自称王大壮，从隔壁青山镇来的，他爹说他小时候被雷劈过没死，所以肯定有灵根。苏尘没有对这个逻辑发表评论，但点了一下头。王大壮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说了一通之后就被叫到了名字，大步走上前去，将手掌拍在玉石上。玉石亮起两色光芒，不算亮，但也不算暗。老者记了一笔：“双灵根，外门。“王大壮回头朝苏尘的方向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站到了外门的队伍中。
轮到苏尘时，他走上前去，将右手平放在玉石表面。玉石触感冰冷光滑。几息之后，五种颜色依次从玉石内部闪烁了一遍——金、青、蓝、赤、黄，每一种都不算明亮，都比不上之前那个天灵根测试者引发的亮度。五种颜色都亮过之后，玉石恢复了沉寂。老者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变化，提笔写了几个字：“五灵根，杂役，药田。“周围传来几声极轻的笑声，很快又收了回去。苏尘站在原地，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接过刻着“杂役“字样的身份令牌，退到一旁。他没有把那些笑声放在心上——五灵根和单灵根之间的差距，在修仙界的人看来是天赋的鸿沟，但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初始参数，不是最终结果。这个差值的本质是效率问题，不是能不能的问题。一个杂役弟子被指派来带他们这批人前往药田。队伍穿过前山的青石主道，经过几座屋顶覆着暗青色瓦片的大殿和一片铺着黄沙的演武场——演武场上有几个人正在切磋，剑刃碰撞的声音隔着距离传过来，清脆而短促。然后队伍绕过主峰侧面的一条小径，沿着山麓走了好一阵。脚下的路面从整齐的石板逐渐变成了夯实的土路，两侧的树木也从规整的行道树变成了野生的杂木林，路面开始出现积水和泥泞的痕迹。环境的变化在无声地提示着他们正在从宗门核心区域走向边缘地带。领路的杂役在一片低矮的木屋前停下，朝远处那片沿着山坡铺展开去的药田指了指，交代了作息时间，说有什么不懂的去问柳师姐，然后转身沿着原路走了。苏尘推开分配给自己的那间木屋的门。屋内陈设极简——一张窄床、一张木桌、一只陶碗、一盏油灯。他在床沿坐下来，从怀中取出那枚身份令牌放在桌上，然后透过窗格望向窗外那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淡银色光泽的药田。他暂时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温热的玉佩，放在掌心中又端详了片刻——玉石质地不算细腻，表面有一道极浅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他又取出那封血信，展开来重新读了一遍，在可辨认的字迹中又确认了一遍那几个关键词，然后将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好，与玉佩一起收回衣内的夹层中。他目前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太少——只知道有修士、有灵根、有宗门、有一个叫做隐天阁的组织在追杀这具身体的原主。他不知道隐天阁的规模有多大、势力范围有多广、在这片区域中是否有眼线。他也不知道自己体内那枚玉佩碎裂后留下的那团温热到底是什么、它会不会在某一天被那封血信中提到的势力追踪到。但他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都需要时间和信息来逐步获取，急不来。他目前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先在这里站稳脚跟，再慢慢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运转方式。他整理了一下衣物，将身份令牌挂在腰间，推开门走了出去。傍晚的药田中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渠边洗手，有人在收拾工具准备收工。暮色正从远处的山脊线漫上来，将整片药田染成一层暖色调。他沿着田埂走了一段路，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在熟悉自己即将长期活动的这片区域的范围和边界。药田的面积比他进门时第一眼看到的要大一些，沿着山坡的弧度延伸到一处矮树林的边缘才收住。田间的灵草种类不止青灵草一种，有几片区域种着叶片泛红的赤焰花，还有几片种着低矮的月露草，在暮色中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光。他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看到有人从药田的另一头走过来——是一个穿着青色外门弟子服的年轻女子。她在距离他还比较远的地方停下来，蹲在畦边查看一株灵草的状态，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苏尘没有上前搭话，转身沿着来路回到了自己的木屋前。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将整片药田的布局和通往主峰的路径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推门进屋，在桌边坐了下来。桌上那盏油灯还没有点过，他没有去点它。窗外的光线正在一分一分地暗下去，木屋中的轮廓也渐渐模糊了。他坐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中，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窗外传来的虫鸣声，然后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青天有缺》卷一·青木浮沉
大约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一位穿着青色长袍的老者从主殿方向走了出来。他的步子不急不慢，站上测试台时原本有些嘈杂的议论声明显低了下去——不需要大声呵斥，只需要站在那里，这片空地的秩序就自然形成了。苏尘从这个小细节判断出，这位老者在宗门中的位置应当不低。两名弟子将一块半人高的玉石搬到台上。玉石呈乳白色，表面经过打磨后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在日光下隐约可见。老者没有多余的开场白，直接宣布了测试规则——依次上前将手放在玉石上，玉石根据灵根的属性和数量发出不同颜色的光，光芒的亮度决定品质，颜色的数量决定属性多寡。规则说完之后，他示意队伍开始移动。
队伍缓慢地向前推进。苏尘站在队伍中段，保持着对其他测试者结果的观察。有人伸手后玉石亮起一道明亮的青色光芒，老者便点头说“天木灵根，入内门“，那人周围的几个少年便投去夹杂着羡慕与好奇的目光，而那人自己则努力压制着嘴角上扬的幅度。有人伸手后玉石亮起两三种较暗的光，老者便记下“杂灵根，入外门“，那人松一口气，像是至少没有被当场退回。有人伸手后玉石毫无反应，老者便摇头说了三个字——“无灵根“，那人往往在原地站上片刻，然后低着头转身离开，沿着来时的青石阶一步一步走下去，没有人送他，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苏尘注意到那些离开的人的背影——没有人回头。他无法判断那些人在回去的路上会想什么，但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有用的信息：这个世界对人的筛选是冷酷的，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意愿而放宽标准。
排在苏尘前面的是一个身材敦实的少年，看上去和他年龄相仿。那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你紧张不？“苏尘说不紧张。那少年自称王大壮，从隔壁青山镇来的，他爹说他小时候被雷劈过没死，所以肯定有灵根。苏尘没有对这个逻辑发表评论，但点了一下头。王大壮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说了一通之后就被叫到了名字，大步走上前去，将手掌拍在玉石上。玉石亮起两色光芒，不算亮，但也不算暗。老者记了一笔：“双灵根，外门。“王大壮回头朝苏尘的方向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站到了外门的队伍中。
轮到苏尘时，他走上前去，将右手平放在玉石表面。玉石触感冰冷光滑。几息之后，五种颜色依次从玉石内部闪烁了一遍——金、青、蓝、赤、黄，每一种都不算明亮，都比不上之前那个天灵根测试者引发的亮度。五种颜色都亮过之后，玉石恢复了沉寂。老者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变化，提笔写了几个字：“五灵根，杂役，药田。“周围传来几声极轻的笑声，很快又收了回去。苏尘站在原地，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接过刻着“杂役“字样的身份令牌，退到一旁。他没有把那些笑声放在心上——五灵根和单灵根之间的差距，在修仙界的人看来是天赋的鸿沟，但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初始参数，不是最终结果。这个差值的本质是效率问题，不是能不能的问题。一个杂役弟子被指派来带他们这批人前往药田。队伍穿过前山的青石主道，经过几座屋顶覆着暗青色瓦片的大殿和一片铺着黄沙的演武场——演武场上有几个人正在切磋，剑刃碰撞的声音隔着距离传过来，清脆而短促。然后队伍绕过主峰侧面的一条小径，沿着山麓走了好一阵。脚下的路面从整齐的石板逐渐变成了夯实的土路，两侧的树木也从规整的行道树变成了野生的杂木林，路面开始出现积水和泥泞的痕迹。环境的变化在无声地提示着他们正在从宗门核心区域走向边缘地带。领路的杂役在一片低矮的木屋前停下，朝远处那片沿着山坡铺展开去的药田指了指，交代了作息时间，说有什么不懂的去问柳师姐，然后转身沿着原路走了。苏尘推开分配给自己的那间木屋的门。屋内陈设极简——一张窄床、一张木桌、一只陶碗、一盏油灯。他在床沿坐下来，从怀中取出那枚身份令牌放在桌上，然后透过窗格望向窗外那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淡银色光泽的药田。他暂时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温热的玉佩，放在掌心中又端详了片刻——玉石质地不算细腻，表面有一道极浅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他又取出那封血信，展开来重新读了一遍，在可辨认的字迹中又确认了一遍那几个关键词，然后将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好，与玉佩一起收回衣内的夹层中。他目前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太少——只知道有修士、有灵根、有宗门、有一个叫做隐天阁的组织在追杀这具身体的原主。他不知道隐天阁的规模有多大、势力范围有多广、在这片区域中是否有眼线。他也不知道自己体内那枚玉佩碎裂后留下的那团温热到底是什么、它会不会在某一天被那封血信中提到的势力追踪到。但他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都需要时间和信息来逐步获取，急不来。他目前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先在这里站稳脚跟，再慢慢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运转方式。他整理了一下衣物，将身份令牌挂在腰间，推开门走了出去。傍晚的药田中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渠边洗手，有人在收拾工具准备收工。暮色正从远处的山脊线漫上来，将整片药田染成一层暖色调。他沿着田埂走了一段路，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在熟悉自己即将长期活动的这片区域的范围和边界。药田的面积比他进门时第一眼看到的要大一些，沿着山坡的弧度延伸到一处矮树林的边缘才收住。田间的灵草种类不止青灵草一种，有几片区域种着叶片泛红的赤焰花，还有几片种着低矮的月露草，在暮色中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光。他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看到有人从药田的另一头走过来——是一个穿着青色外门弟子服的年轻女子。她在距离他还比较远的地方停下来，蹲在畦边查看一株灵草的状态，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苏尘没有上前搭话，转身沿着来路回到了自己的木屋前。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将整片药田的布局和通往主峰的路径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推门进屋，在桌边坐了下来。桌上那盏油灯还没有点过，他没有去点它。窗外的光线正在一分一分地暗下去，木屋中的轮廓也渐渐模糊了。他坐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中，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窗外传来的虫鸣声，然后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青天有缺》卷一·青木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