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穿越
苏尘在入睡之前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很深，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中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他躺在黑暗中望着那道痕迹看了一会儿，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路面的声音——那些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的深处。他没有翻身去够桌上的手机，也没有起身去拉严那道漏光的窗帘。他就那样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那道安静的光纹。窗外那棵老梧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将路灯的光切碎成一片晃动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晃动着的影子，然后合上了眼。呼吸平稳下来。窗外那盏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微微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他不知道这是他在此间的最后一夜，也不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一道极细微的因果线已经跨越了遥远的距离，落在了他的命数之上。他只是在那个普通的夜晚中安静地睡着了。那个夜晚和他之前度过的所有夜晚之间没有任何可供分辨的不同。
第二天傍晚，他所在的那一层办公楼已经空了大半。人的走动声和键盘敲击声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稀疏，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沉的电流声，在空旷的楼层中没有任何遮蔽地回荡着。苏尘坐在靠窗的位置，屏幕上的光标在一段逻辑的末尾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在排查一个临界区的死锁问题——不是每次都会触发，但在测试环境中偶尔出现，一旦触发就会导致整个模块停止响应，直到进程被强制重启。他已经在代码中追踪了一段时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稳定的触发路径。他靠向椅背，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上。对面那栋楼的窗户正一格一格地亮起来，像一列被依次点燃的灯。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行与行之间的空白处。
茶水间的灯还亮着。前些天刚换上的那根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苏尘在之前经过茶水间时看到过那根新换的灯管，当时没有多想。他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从喉咙滑入食道时带来一阵清晰的凉意。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停留在杯子边缘。
然后他注意到屏幕上的字符开始轻微地晃动。不是视觉疲劳导致的那种模糊——是一种更规律的运动，像是每一个字都在从它所处的位置上被某种力量轻轻托起。他放下鼠标，靠向椅背，没有立刻移开视线。那些字符从屏幕表面浮起，在空气中缓缓旋转，笔画边缘浮现出一种青灰色的、不刺目的光。那道光的中心在旋转中缓缓扩展，边缘柔和而清晰，像一滴浓墨落入静水后尚未完全散开时的纹路。
苏尘注视着那道青灰色的光。他没有试图站起来，也没有去寻找解释。他的身体没有移动，但他的意识正在被一种温和的、几乎感觉不到拉扯力的力量从身体中托起，向那道光的深处移去。他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还留在椅子上——他能感知到那杯已经凉透的水还放在桌面上——但那感知正在变远，像是从一个正在远离的港口回望逐渐缩小的灯火。茶水间的灯光在他视野中越来越远，那根灯管的光从一个明亮的点缩小成一粒光点，然后彻底消失了。
一道声音在那片青灰色的空间中响起。那个声音隔了很远——像从一道深谷的对岸穿过来的回声，带着漫长跋涉后特有的疲惫和确定——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等到了。比预想的晚了一些，但还是等到了。“
苏尘没有来得及回应这句话。他的意识在那一刻完全沉入了一片无边的、没有重量的深色之中。
他再次恢复感知时，最先到达的不是视觉，是触觉。后背贴着潮湿而粗糙的地面，泥土的凉意透过粗布衣料缓慢地渗入皮肤。他能感觉到身下的地面不是平整的——有碎石硌在肩胛骨的边缘，有枯枝垫在腰侧，有松软的腐土层和坚硬的土块交替分布在身体下方。然后是气味——腐土的气息、铁锈一样的腥味、枯草和落叶在缓慢分解过程中释放出的那种略带酸涩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沉重地压在他的嗅觉上。他没有立刻睁眼。他在意识中做了几个快速的判断：环境陌生，气味复杂，地面不平且湿润——这不是他入睡前所在的那个房间。然后他睁开眼。
天色是灰的。低垂的云层遮蔽了大部分的日光，让整片天地陷入一种介于黎明和阴天之间的苍白色调，看不出是什么时辰。几只乌鸦在不远处一棵枯树的枝头安静地立着，其中一只歪着头看向他的方向，黑色的眼珠中映着他的轮廓。
苏尘坐了起来。动作不算太稳——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和他的意识之间存在细微的偏移，他在坐起的过程中用手撑了一下身侧的地面，触到了一样东西。一截衣袖。布料已经半朽，颜色被泥土和另一种颜色浸染得看不出来了。他收回手，没有多看。
他在原地快速检查了自己的状态：身体是完整的，左臂外侧有一道已经开始结痂的剑伤，伤口边缘平整，像是被锋利的刃器划开的——大约是在两三天前留下的。胸口有几处大片的瘀青，按下去有轻微的钝痛，但不影响活动。衣料是粗麻质地，样式简陋，和他所熟知的所有衣物都不同。这不是他的身体。他没有反复确认这件事，也没有在“怎么会这样“的问题上消耗时间。
他搜索了身上的物品。腰侧的夹层中有一块玉佩——入手温热，质地不算细腻，但握久了能感觉到掌心有一种微弱的热流在缓缓扩散。同一夹层中还藏着一封叠好的信函。他展开信纸，纸张已经发脆，边缘有多处被暗色液体浸透后留下的痕迹。字迹潦草，部分文字被遮蔽得难以辨认。他在可读的部分中识别出了几个反复出现的词——“隐天阁“、“渡厄“、“玉佩“、“不可示人“、“逃，逃得越远越好“。落款处没有署名。他把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收回衣内的夹层中。
他刚做完这些动作，远处的林间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步伐均匀、落地轻捷，不是普通人。苏尘没有犹豫。他没有站起来奔跑——他压低身体的重心，利用乱葬坑边缘的坡度和散落的碎石堆作为遮蔽，向另一侧的密林方向快速移动。身后传来了呼喊声——有人发现了他的移动痕迹，在向其他人指示方向。几道青光从不同方向飞来，在他附近的区域激起了一连串泥土和碎石的气浪。他没有停步，没有回头。他在翻过一道土坎时借着惯性向前滚了一下，落地后站起来继续跑。前方的枝叶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身后的呼喊声和脚步声在树木与地形的阻隔下被一层一层地削弱。他穿过一片密实的灌丛时，衣摆被荆棘勾住扯开了一道口子，他没有放慢速度来处理它。
脚步声终于完全消失了。他靠着一棵老树粗壮的根系坐下喘息了一段时间。叶片在上方被风吹动，发出一阵持续的沙沙声，细碎的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面前布满落叶的地面上。空气中有一种松脂和腐叶混合的气味，湿润而沉静。他没有休息太久。片刻之后他站起来，蹲在溪边用手捧了一把冷水洗去掌心和指缝间沾着的泥土和血渍，又用湿手抹了一把脸，让冰凉的溪水驱散残存的昏沉感。然后他判断了一下太阳的方向——日光透过云层投下的阴影指向西北，说明他面向的是东南方。他朝着与身后那片山坡相反的方向沿着山脊线走去，步伐稳定，没有回头。他不熟悉这片土地，不熟悉这具身体，也不熟悉那些追兵的能力边界和搜索范围。但他知道一件事——不能留在原地。他每一步都在远离那片堆满尸骨的荒坡，走入他完全陌生的、尚未展开的山野之中。
《青天有缺》卷一·青木浮沉
第二天傍晚，他所在的那一层办公楼已经空了大半。人的走动声和键盘敲击声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稀疏，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沉的电流声，在空旷的楼层中没有任何遮蔽地回荡着。苏尘坐在靠窗的位置，屏幕上的光标在一段逻辑的末尾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在排查一个临界区的死锁问题——不是每次都会触发，但在测试环境中偶尔出现，一旦触发就会导致整个模块停止响应，直到进程被强制重启。他已经在代码中追踪了一段时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稳定的触发路径。他靠向椅背，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上。对面那栋楼的窗户正一格一格地亮起来，像一列被依次点燃的灯。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行与行之间的空白处。
茶水间的灯还亮着。前些天刚换上的那根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苏尘在之前经过茶水间时看到过那根新换的灯管，当时没有多想。他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从喉咙滑入食道时带来一阵清晰的凉意。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停留在杯子边缘。
然后他注意到屏幕上的字符开始轻微地晃动。不是视觉疲劳导致的那种模糊——是一种更规律的运动，像是每一个字都在从它所处的位置上被某种力量轻轻托起。他放下鼠标，靠向椅背，没有立刻移开视线。那些字符从屏幕表面浮起，在空气中缓缓旋转，笔画边缘浮现出一种青灰色的、不刺目的光。那道光的中心在旋转中缓缓扩展，边缘柔和而清晰，像一滴浓墨落入静水后尚未完全散开时的纹路。
苏尘注视着那道青灰色的光。他没有试图站起来，也没有去寻找解释。他的身体没有移动，但他的意识正在被一种温和的、几乎感觉不到拉扯力的力量从身体中托起，向那道光的深处移去。他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还留在椅子上——他能感知到那杯已经凉透的水还放在桌面上——但那感知正在变远，像是从一个正在远离的港口回望逐渐缩小的灯火。茶水间的灯光在他视野中越来越远，那根灯管的光从一个明亮的点缩小成一粒光点，然后彻底消失了。
一道声音在那片青灰色的空间中响起。那个声音隔了很远——像从一道深谷的对岸穿过来的回声，带着漫长跋涉后特有的疲惫和确定——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等到了。比预想的晚了一些，但还是等到了。“
苏尘没有来得及回应这句话。他的意识在那一刻完全沉入了一片无边的、没有重量的深色之中。
他再次恢复感知时，最先到达的不是视觉，是触觉。后背贴着潮湿而粗糙的地面，泥土的凉意透过粗布衣料缓慢地渗入皮肤。他能感觉到身下的地面不是平整的——有碎石硌在肩胛骨的边缘，有枯枝垫在腰侧，有松软的腐土层和坚硬的土块交替分布在身体下方。然后是气味——腐土的气息、铁锈一样的腥味、枯草和落叶在缓慢分解过程中释放出的那种略带酸涩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沉重地压在他的嗅觉上。他没有立刻睁眼。他在意识中做了几个快速的判断：环境陌生，气味复杂，地面不平且湿润——这不是他入睡前所在的那个房间。然后他睁开眼。
天色是灰的。低垂的云层遮蔽了大部分的日光，让整片天地陷入一种介于黎明和阴天之间的苍白色调，看不出是什么时辰。几只乌鸦在不远处一棵枯树的枝头安静地立着，其中一只歪着头看向他的方向，黑色的眼珠中映着他的轮廓。
苏尘坐了起来。动作不算太稳——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和他的意识之间存在细微的偏移，他在坐起的过程中用手撑了一下身侧的地面，触到了一样东西。一截衣袖。布料已经半朽，颜色被泥土和另一种颜色浸染得看不出来了。他收回手，没有多看。
他在原地快速检查了自己的状态：身体是完整的，左臂外侧有一道已经开始结痂的剑伤，伤口边缘平整，像是被锋利的刃器划开的——大约是在两三天前留下的。胸口有几处大片的瘀青，按下去有轻微的钝痛，但不影响活动。衣料是粗麻质地，样式简陋，和他所熟知的所有衣物都不同。这不是他的身体。他没有反复确认这件事，也没有在“怎么会这样“的问题上消耗时间。
他搜索了身上的物品。腰侧的夹层中有一块玉佩——入手温热，质地不算细腻，但握久了能感觉到掌心有一种微弱的热流在缓缓扩散。同一夹层中还藏着一封叠好的信函。他展开信纸，纸张已经发脆，边缘有多处被暗色液体浸透后留下的痕迹。字迹潦草，部分文字被遮蔽得难以辨认。他在可读的部分中识别出了几个反复出现的词——“隐天阁“、“渡厄“、“玉佩“、“不可示人“、“逃，逃得越远越好“。落款处没有署名。他把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收回衣内的夹层中。
他刚做完这些动作，远处的林间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步伐均匀、落地轻捷，不是普通人。苏尘没有犹豫。他没有站起来奔跑——他压低身体的重心，利用乱葬坑边缘的坡度和散落的碎石堆作为遮蔽，向另一侧的密林方向快速移动。身后传来了呼喊声——有人发现了他的移动痕迹，在向其他人指示方向。几道青光从不同方向飞来，在他附近的区域激起了一连串泥土和碎石的气浪。他没有停步，没有回头。他在翻过一道土坎时借着惯性向前滚了一下，落地后站起来继续跑。前方的枝叶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身后的呼喊声和脚步声在树木与地形的阻隔下被一层一层地削弱。他穿过一片密实的灌丛时，衣摆被荆棘勾住扯开了一道口子，他没有放慢速度来处理它。
脚步声终于完全消失了。他靠着一棵老树粗壮的根系坐下喘息了一段时间。叶片在上方被风吹动，发出一阵持续的沙沙声，细碎的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面前布满落叶的地面上。空气中有一种松脂和腐叶混合的气味，湿润而沉静。他没有休息太久。片刻之后他站起来，蹲在溪边用手捧了一把冷水洗去掌心和指缝间沾着的泥土和血渍，又用湿手抹了一把脸，让冰凉的溪水驱散残存的昏沉感。然后他判断了一下太阳的方向——日光透过云层投下的阴影指向西北，说明他面向的是东南方。他朝着与身后那片山坡相反的方向沿着山脊线走去，步伐稳定，没有回头。他不熟悉这片土地，不熟悉这具身体，也不熟悉那些追兵的能力边界和搜索范围。但他知道一件事——不能留在原地。他每一步都在远离那片堆满尸骨的荒坡，走入他完全陌生的、尚未展开的山野之中。
《青天有缺》卷一·青木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