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破解推演样本
跟王师兄打完架的当天晚上，林逸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赢得太干净了。
弯刀点中胸口那一瞬间，他自己的灵力也见了底，两条腿都在发软，只不过站得够稳没让人看出来。问题不在赢得勉强还是轻松，问题在于一个炼气三层的散修根本不该赢。就算赢，也该是险胜、惨胜、运气好碰巧胜。而他在八招之内精准切入了筑基中期剑势的间隙，每一刀都踩在对方最不舒服的节奏上，最后一刀干净利落地点在胸口正中，力道刚好刺破外衣而不伤皮肉。
这不是炼气三层该有的控制力。
当天深夜，他坐在石床上把整场交手在脑子里重放了一遍。围观弟子的表情，王师兄走时那个眼神，岔路口上陆清雪端茶的手势，远处几个内门弟子压低声音的交头接耳——他在记忆里逐帧回看这些画面，越看越确定一件事：这些人里至少有一半看出了不对劲。
只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不对劲。一个炼气期散修越级击败筑基期对手，这种事在修真界不是没有先例——天才嘛，哪个宗门不出几个怪物。但天才的特点是某种天赋的极致突出，比如力量碾压同级、速度超常、或者灵力恢复异于常人。而他在刚才那一架里展示的东西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他没有碾压任何人——他的灵力强度从头到尾都是炼气期水平。他只是每一刀都刚好落在对方来不及防守的位置。
但在别人眼里，他们看不出算力，只能看到结果。结果就是他在八招内用炼气期的灵力赢了一个筑基中期。这个结果本身就足够引发一连串他暂时承受不起的追问——你怎么做到的？谁教你的？云隐宗教这个？你走火入魔之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化？你跟神算殿到底什么关系？
林逸睁开眼，从床上下来，走到石室角落的储物架前。陆清雪前几天让人送来的东西堆在架子上——两套换洗的弟子服，一瓶辟谷丹，一把还没开刃的铁剑，几块低品灵石。他把铁剑拿起来掂了掂，手感比弯刀好，重心在剑格往前三寸的位置，适合刺击。开不开刃对他来说区别不大，《天剑诀》的杀伤力靠的是剑意不是剑刃，铁剑反而比那把豁了口子的弯刀更容易传导灵力。
他把剑放回架上，手指碰到了架子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布包。那布包里装的是从云隐宗废墟带出来的几样零碎东西——三块低品灵石，一瓶没开封的疗伤丹，一块刻着“林”字的木牌，还有从黑衣人身上搜到的那块神算殿令牌。令牌已经被天道服务器解密过，上面的任务指令他也看了不下几十遍，每个字都能背下来。
“清除云隐宗，回收推演样本。”
推演样本。这四个字他到现在都没想透。云隐宗一个连筑基期都算高端战力的底层小宗门，有什么值得神算殿大费周章来“回收”的？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推演”的线索——外门弟子每天干的活就是扫地、劈柴、修炼《引气诀》，连内门都进不去，更别说接触宗门机密。
他重新拿起那块木牌翻了个面。木牌正面刻着“云隐·外门·林一”，背面是入宗时烙印的一串编号。编号下面有一行极小的符文——每个弟子令牌上都有，是云隐宗的护山大阵识别印记。人死了阵法里的印记就自动消散，人活着印记就亮着。当初黑衣人能精准地折返回来检查活口，多半就是因为这枚印记还没灭。
他把木牌凑近灵灯仔细看。印记旁边多了一小片焦痕，不像是最近被火烧的——边缘平滑，焦黑色的纹理沿着木纹渗透得很深，更像是炼制这枚令牌时就已经存在的痕迹。他之前从未在意过它。
天道服务器对准那片焦痕做了局部扫描。一层层剥开表面的木纹之后，焦痕底下露出了一串极细微的针孔。针孔的排列不是随机的——它们组成了一个图案。一个他从来没有在云隐宗任何典籍上见过、但天道服务器瞬间就匹配到了相似结构的图案。
匹配结果：上古推演阵法·子阵印记。
相似度：百分之八十四。
功能：大规模神识网络的子节点标识。
林逸拿着木牌的手停住了。
子节点。每个外门弟子令牌上都有一枚子节点印记。如果有人用某种方式把所有印记串联起来，就能构建一张覆盖整个宗门的神经网络——用弟子的神识作为运算节点，用护山大阵的灵力网络作为数据传输通道，组成一台生物分布式计算机。
神算殿要回收的“推演样本”，不是某件法宝，不是某本秘籍。是这套系统的运行数据。云隐宗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当作了一个大型实验的试验场——而这个实验的底层逻辑，与林逸脑海中那台天道服务器的架构，出奇地相似。
他把木牌紧紧攥在手里，他现在的处境比他以为的更麻烦——不是“神算殿在追杀他”这个层面的麻烦，而是“他似乎跟神算殿要找的东西存在某种同源关系”这个层面的麻烦。后者意味着他不可能靠躲在天剑宗后山修炼几年就安全了。神算殿迟早会通过某些他还不知道的方式顺藤摸到瓜，然后发现这根藤上结的瓜比他们预想的要大得多。
当务之急不是藏，是快。在神算殿彻底锁定他之前，把自己的修为堆到足够自保的高度。金丹不够，元婴勉强，化神才能喘口气——他还差三个大境界。而他现在对外展示的修为，只有炼气三层。
第二天一早，他找到陆清雪，说自己想出去转转。
“去哪？”
“山下最近的坊市。买几样东西。”
陆清雪当时正在洞府里擦拭长剑——她每天早上练完剑都会擦剑，用一块浸了特殊药水的绒布沿着剑脊慢慢抹，从剑格抹到剑尖，一遍一遍，动作比练剑时慢得多。她听了林逸的话，把剑横放在膝上，抬眼看他：“宗门大比不到三个月，你现在下山逛坊市？”
“买点药材和炼器材料。上次在你识海里动刀之后，我觉得自己对神识的精细控制还差得远，想配几味辅助修炼的丹药。坊市里应该有卖。”
陆清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让她的注视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冷淡。但林逸现在已经能读出她表情里的微妙差异——同样的没有表情，睫毛角度不同代表她在想不同的事。此刻她睫毛微垂，说明她在犹豫。
“我陪你去。”
“你不用——”
坊市在天剑宗山脚往南三十里的一座小镇边上，依着一条叫白水河的支流而建，每逢初一十五开市。今天恰好是初八，小市，人不算多，但该有的摊位都有——丹药、法器、灵草、矿料，乱七八糟摆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炼丹炉里飘出来的焦苦味，混着河边水草腐烂的腥气，再加上烤肉摊上飘过来的孜然香，三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格外有烟火气。
林逸在一个药材摊前蹲下来挑灵草，陆清雪站在他身后半步。剑宗首席在坊市里蹲在地上挑草药，传出去整个剑宗的面子都得掉一层。但她站得也不远，刚好保持在一个如果有危险可以瞬间出手的距离。她的手始终垂在剑柄旁边，是一个外人看着很放松、懂剑的人看着很紧张的姿态。
林逸跟摊主讨价还价了老半天，用两块低品灵石换了一小袋养神草和几根凝露藤，都是辅助神识修炼的常见药材。他把药材揣进怀里，正要往下一个摊子走，天道服务器弹出了一条低优先级提示。
检测到异常神识波动。
距离：约三十丈。
波动频率特征：与之前捕捉到的神算殿扫描信号同源。
强度：极低。疑似远距离被动监测。
林逸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他继续往前走，在一个卖符纸的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张基础防御符翻来覆去地看，像是一个刚入门的散修在好奇符纸的材质。天道服务器在视野中标记出了异常波动的来源方向——坊市入口处的一棵老槐树，树下蹲着几个歇脚的散修，衣着普通，修为都在炼气期。其中一个人的背篓里装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杆，露出半截，看起来像是某种法器残件。
那是定向神识采集器。他在藏书阁的一本杂学笔记里见过类似的装置——神算殿用来远距离监测目标神识特征的工具，不需要靠近，不需要释放主动扫描，只靠被动接收目标自然散发的神识波动就能收集足够的数据。
神算殿的人已经来了。
这比直接动手更危险。直接来杀他，他可以反杀、可以逃跑、可以把尸体拖回去当证据。但观察意味着他们还没有确定他的威胁等级，正在收集足够的数据来做判断。一旦判断完成，再来的人就不会是炼气期的外围弟子了。
他放下符纸，转向摊主，随口问了句这张符多少钱。同时，天道服务器在后台悄无声息地释放出一道极细的神识脉冲，频率与那根采集器的接收频率精准匹配，强度低到不可能被人工察觉，只能被仪器捕捉。脉冲里携带了一段数据——是林逸提前准备好的一段虚假神识特征。炼气三层。灵力强度不稳定。神识频率波动大，符合资质平庸的散修特征。这是他第一层伪装。
做完这些，他转身朝陆清雪走去。走了两步，忽然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同时借着擦汗的动作把手里捏着的一张低阶隐身符无声无息地甩了出去。隐身符不是用在自己身上，是用在那棵老槐树树冠里一只正在打盹的松鼠身上。符纸无声燃尽，松鼠在睡梦中被一层微弱的隐身灵光笼罩，它自己浑然不觉，但它的生命体征在神识扫描中暂时消失了。
采集器那边，负责监视的人如果仔细对比数据，会发现刚才那一瞬间目标的神识特征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波动——像是某种干扰造成的异常。但如果有人反复查验这个异常，会发现在同一瞬间，槐树上的松鼠恰好从神识扫描里“消失”了片刻。一只松鼠突然从神识扫描里消失，又突然出现——这在修真界不算稀罕事，松鼠跑进树洞、被老鹰叼走、或者干脆是扫描仪精度不够出了误差，都可能导致这种情况。
林逸留下了一个替罪羊。如果有人怀疑他的神识特征不对劲，可以怪那只松鼠。
做完这些，他回头看向陆清雪。
“逛完了，”，语气和任何一个逛完坊市的散修一样随意，“回去吧。”
陆清雪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去看出现在坊市入口的陌生人，也没有朝老槐树的方向看一眼。她只是看着林逸，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
“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坊市。陆清雪走路的速度比来时稍快，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神算殿会派外围弟子来回收样本，会派斥候来试探实力，会派天机师来远距离监测——这些都是常规操作。但殿主本人对一个炼气期散修的存在只是“知道了”而不是“派人杀了”，这说明殿主手里有某种限制，让他不能直接动手。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个限制是什么？天剑宗的庇护？不太像。神算殿要杀一个藏在剑宗里的散修，有一百种方式绕过护山大阵，事后还能让剑宗找不到证据。殿主之所以留着林逸，不是因为杀不了，而是因为某种原因让他觉得现在杀不是最优选项。
也许殿主也在等。等林逸自己暴露他到底是不是那个“变数”。
如果是，殿主再来杀——代价再大也值得。如果不是，让他在宗门大比上被某个弟子打死，省心省力。
回到后山已经是傍晚。
石室的餐桌上多了一碗灵米粥和一碟青菜，碟子旁边放着两个煎蛋。林逸端起碗，粥是温的。陆清雪没有问他在坊市里买了什么。她只是把晚餐提前送到了他门口，然后回自己石室继续练剑。
林逸吃完饭，在天道服务器的建模界面上调出今天在坊市里获取的环境数据。那根定向神识采集器的灵力频率已经被完整记录，他把数据导入混沌干扰模块，开始编写第二层伪装模型——第一层是被动伪装，用虚假神识特征替换真实数据。第二层是主动干扰，在感知到采集器信号时自动释放一段随机噪声，让采集器无法锁定任何稳定特征。
两层伪装叠在一起，他对外展示的形象将始终保持在一个“资质平平的炼气三层散修”的水平线上。除非有人直接跟他动手并且把他逼到生死关头，否则不可能看穿底下的真实修为。
天色完全暗下来。隔壁陆清雪的剑声停了。
窗外的后山笼罩在一片宁静的夜色中，但林逸知道这份宁静不会持续太久。神算殿的人已经到了山脚下，内门的王师兄被他当众打了脸，宗门大比的赛程正在一天天靠近。这三件事迟早会在某个时间点交汇——而他需要在交汇之前，把真正的底牌藏得足够深。
他盘腿坐在石床上，闭上眼睛，体内灵力沿着分形经脉无声运转。丹田里那颗浑圆的筑基丹缓缓旋转，转速比昨天快了半分。按照目前的速度，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摸到筑基中期。
这是他真实的修为。藏在外表的炼气三层之下，像冰层底下的暗流一样，安静地、持续地积蓄着力量。
他赢得太干净了。
弯刀点中胸口那一瞬间，他自己的灵力也见了底，两条腿都在发软，只不过站得够稳没让人看出来。问题不在赢得勉强还是轻松，问题在于一个炼气三层的散修根本不该赢。就算赢，也该是险胜、惨胜、运气好碰巧胜。而他在八招之内精准切入了筑基中期剑势的间隙，每一刀都踩在对方最不舒服的节奏上，最后一刀干净利落地点在胸口正中，力道刚好刺破外衣而不伤皮肉。
这不是炼气三层该有的控制力。
当天深夜，他坐在石床上把整场交手在脑子里重放了一遍。围观弟子的表情，王师兄走时那个眼神，岔路口上陆清雪端茶的手势，远处几个内门弟子压低声音的交头接耳——他在记忆里逐帧回看这些画面，越看越确定一件事：这些人里至少有一半看出了不对劲。
只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不对劲。一个炼气期散修越级击败筑基期对手，这种事在修真界不是没有先例——天才嘛，哪个宗门不出几个怪物。但天才的特点是某种天赋的极致突出，比如力量碾压同级、速度超常、或者灵力恢复异于常人。而他在刚才那一架里展示的东西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他没有碾压任何人——他的灵力强度从头到尾都是炼气期水平。他只是每一刀都刚好落在对方来不及防守的位置。
但在别人眼里，他们看不出算力，只能看到结果。结果就是他在八招内用炼气期的灵力赢了一个筑基中期。这个结果本身就足够引发一连串他暂时承受不起的追问——你怎么做到的？谁教你的？云隐宗教这个？你走火入魔之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化？你跟神算殿到底什么关系？
林逸睁开眼，从床上下来，走到石室角落的储物架前。陆清雪前几天让人送来的东西堆在架子上——两套换洗的弟子服，一瓶辟谷丹，一把还没开刃的铁剑，几块低品灵石。他把铁剑拿起来掂了掂，手感比弯刀好，重心在剑格往前三寸的位置，适合刺击。开不开刃对他来说区别不大，《天剑诀》的杀伤力靠的是剑意不是剑刃，铁剑反而比那把豁了口子的弯刀更容易传导灵力。
他把剑放回架上，手指碰到了架子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布包。那布包里装的是从云隐宗废墟带出来的几样零碎东西——三块低品灵石，一瓶没开封的疗伤丹，一块刻着“林”字的木牌，还有从黑衣人身上搜到的那块神算殿令牌。令牌已经被天道服务器解密过，上面的任务指令他也看了不下几十遍，每个字都能背下来。
“清除云隐宗，回收推演样本。”
推演样本。这四个字他到现在都没想透。云隐宗一个连筑基期都算高端战力的底层小宗门，有什么值得神算殿大费周章来“回收”的？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推演”的线索——外门弟子每天干的活就是扫地、劈柴、修炼《引气诀》，连内门都进不去，更别说接触宗门机密。
他重新拿起那块木牌翻了个面。木牌正面刻着“云隐·外门·林一”，背面是入宗时烙印的一串编号。编号下面有一行极小的符文——每个弟子令牌上都有，是云隐宗的护山大阵识别印记。人死了阵法里的印记就自动消散，人活着印记就亮着。当初黑衣人能精准地折返回来检查活口，多半就是因为这枚印记还没灭。
他把木牌凑近灵灯仔细看。印记旁边多了一小片焦痕，不像是最近被火烧的——边缘平滑，焦黑色的纹理沿着木纹渗透得很深，更像是炼制这枚令牌时就已经存在的痕迹。他之前从未在意过它。
天道服务器对准那片焦痕做了局部扫描。一层层剥开表面的木纹之后，焦痕底下露出了一串极细微的针孔。针孔的排列不是随机的——它们组成了一个图案。一个他从来没有在云隐宗任何典籍上见过、但天道服务器瞬间就匹配到了相似结构的图案。
匹配结果：上古推演阵法·子阵印记。
相似度：百分之八十四。
功能：大规模神识网络的子节点标识。
林逸拿着木牌的手停住了。
子节点。每个外门弟子令牌上都有一枚子节点印记。如果有人用某种方式把所有印记串联起来，就能构建一张覆盖整个宗门的神经网络——用弟子的神识作为运算节点，用护山大阵的灵力网络作为数据传输通道，组成一台生物分布式计算机。
神算殿要回收的“推演样本”，不是某件法宝，不是某本秘籍。是这套系统的运行数据。云隐宗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当作了一个大型实验的试验场——而这个实验的底层逻辑，与林逸脑海中那台天道服务器的架构，出奇地相似。
他把木牌紧紧攥在手里，他现在的处境比他以为的更麻烦——不是“神算殿在追杀他”这个层面的麻烦，而是“他似乎跟神算殿要找的东西存在某种同源关系”这个层面的麻烦。后者意味着他不可能靠躲在天剑宗后山修炼几年就安全了。神算殿迟早会通过某些他还不知道的方式顺藤摸到瓜，然后发现这根藤上结的瓜比他们预想的要大得多。
当务之急不是藏，是快。在神算殿彻底锁定他之前，把自己的修为堆到足够自保的高度。金丹不够，元婴勉强，化神才能喘口气——他还差三个大境界。而他现在对外展示的修为，只有炼气三层。
第二天一早，他找到陆清雪，说自己想出去转转。
“去哪？”
“山下最近的坊市。买几样东西。”
陆清雪当时正在洞府里擦拭长剑——她每天早上练完剑都会擦剑，用一块浸了特殊药水的绒布沿着剑脊慢慢抹，从剑格抹到剑尖，一遍一遍，动作比练剑时慢得多。她听了林逸的话，把剑横放在膝上，抬眼看他：“宗门大比不到三个月，你现在下山逛坊市？”
“买点药材和炼器材料。上次在你识海里动刀之后，我觉得自己对神识的精细控制还差得远，想配几味辅助修炼的丹药。坊市里应该有卖。”
陆清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让她的注视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冷淡。但林逸现在已经能读出她表情里的微妙差异——同样的没有表情，睫毛角度不同代表她在想不同的事。此刻她睫毛微垂，说明她在犹豫。
“我陪你去。”
“你不用——”
坊市在天剑宗山脚往南三十里的一座小镇边上，依着一条叫白水河的支流而建，每逢初一十五开市。今天恰好是初八，小市，人不算多，但该有的摊位都有——丹药、法器、灵草、矿料，乱七八糟摆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炼丹炉里飘出来的焦苦味，混着河边水草腐烂的腥气，再加上烤肉摊上飘过来的孜然香，三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格外有烟火气。
林逸在一个药材摊前蹲下来挑灵草，陆清雪站在他身后半步。剑宗首席在坊市里蹲在地上挑草药，传出去整个剑宗的面子都得掉一层。但她站得也不远，刚好保持在一个如果有危险可以瞬间出手的距离。她的手始终垂在剑柄旁边，是一个外人看着很放松、懂剑的人看着很紧张的姿态。
林逸跟摊主讨价还价了老半天，用两块低品灵石换了一小袋养神草和几根凝露藤，都是辅助神识修炼的常见药材。他把药材揣进怀里，正要往下一个摊子走，天道服务器弹出了一条低优先级提示。
检测到异常神识波动。
距离：约三十丈。
波动频率特征：与之前捕捉到的神算殿扫描信号同源。
强度：极低。疑似远距离被动监测。
林逸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他继续往前走，在一个卖符纸的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张基础防御符翻来覆去地看，像是一个刚入门的散修在好奇符纸的材质。天道服务器在视野中标记出了异常波动的来源方向——坊市入口处的一棵老槐树，树下蹲着几个歇脚的散修，衣着普通，修为都在炼气期。其中一个人的背篓里装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杆，露出半截，看起来像是某种法器残件。
那是定向神识采集器。他在藏书阁的一本杂学笔记里见过类似的装置——神算殿用来远距离监测目标神识特征的工具，不需要靠近，不需要释放主动扫描，只靠被动接收目标自然散发的神识波动就能收集足够的数据。
神算殿的人已经来了。
这比直接动手更危险。直接来杀他，他可以反杀、可以逃跑、可以把尸体拖回去当证据。但观察意味着他们还没有确定他的威胁等级，正在收集足够的数据来做判断。一旦判断完成，再来的人就不会是炼气期的外围弟子了。
他放下符纸，转向摊主，随口问了句这张符多少钱。同时，天道服务器在后台悄无声息地释放出一道极细的神识脉冲，频率与那根采集器的接收频率精准匹配，强度低到不可能被人工察觉，只能被仪器捕捉。脉冲里携带了一段数据——是林逸提前准备好的一段虚假神识特征。炼气三层。灵力强度不稳定。神识频率波动大，符合资质平庸的散修特征。这是他第一层伪装。
做完这些，他转身朝陆清雪走去。走了两步，忽然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同时借着擦汗的动作把手里捏着的一张低阶隐身符无声无息地甩了出去。隐身符不是用在自己身上，是用在那棵老槐树树冠里一只正在打盹的松鼠身上。符纸无声燃尽，松鼠在睡梦中被一层微弱的隐身灵光笼罩，它自己浑然不觉，但它的生命体征在神识扫描中暂时消失了。
采集器那边，负责监视的人如果仔细对比数据，会发现刚才那一瞬间目标的神识特征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波动——像是某种干扰造成的异常。但如果有人反复查验这个异常，会发现在同一瞬间，槐树上的松鼠恰好从神识扫描里“消失”了片刻。一只松鼠突然从神识扫描里消失，又突然出现——这在修真界不算稀罕事，松鼠跑进树洞、被老鹰叼走、或者干脆是扫描仪精度不够出了误差，都可能导致这种情况。
林逸留下了一个替罪羊。如果有人怀疑他的神识特征不对劲，可以怪那只松鼠。
做完这些，他回头看向陆清雪。
“逛完了，”，语气和任何一个逛完坊市的散修一样随意，“回去吧。”
陆清雪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去看出现在坊市入口的陌生人，也没有朝老槐树的方向看一眼。她只是看着林逸，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
“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坊市。陆清雪走路的速度比来时稍快，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神算殿会派外围弟子来回收样本，会派斥候来试探实力，会派天机师来远距离监测——这些都是常规操作。但殿主本人对一个炼气期散修的存在只是“知道了”而不是“派人杀了”，这说明殿主手里有某种限制，让他不能直接动手。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个限制是什么？天剑宗的庇护？不太像。神算殿要杀一个藏在剑宗里的散修，有一百种方式绕过护山大阵，事后还能让剑宗找不到证据。殿主之所以留着林逸，不是因为杀不了，而是因为某种原因让他觉得现在杀不是最优选项。
也许殿主也在等。等林逸自己暴露他到底是不是那个“变数”。
如果是，殿主再来杀——代价再大也值得。如果不是，让他在宗门大比上被某个弟子打死，省心省力。
回到后山已经是傍晚。
石室的餐桌上多了一碗灵米粥和一碟青菜，碟子旁边放着两个煎蛋。林逸端起碗，粥是温的。陆清雪没有问他在坊市里买了什么。她只是把晚餐提前送到了他门口，然后回自己石室继续练剑。
林逸吃完饭，在天道服务器的建模界面上调出今天在坊市里获取的环境数据。那根定向神识采集器的灵力频率已经被完整记录，他把数据导入混沌干扰模块，开始编写第二层伪装模型——第一层是被动伪装，用虚假神识特征替换真实数据。第二层是主动干扰，在感知到采集器信号时自动释放一段随机噪声，让采集器无法锁定任何稳定特征。
两层伪装叠在一起，他对外展示的形象将始终保持在一个“资质平平的炼气三层散修”的水平线上。除非有人直接跟他动手并且把他逼到生死关头，否则不可能看穿底下的真实修为。
天色完全暗下来。隔壁陆清雪的剑声停了。
窗外的后山笼罩在一片宁静的夜色中，但林逸知道这份宁静不会持续太久。神算殿的人已经到了山脚下，内门的王师兄被他当众打了脸，宗门大比的赛程正在一天天靠近。这三件事迟早会在某个时间点交汇——而他需要在交汇之前，把真正的底牌藏得足够深。
他盘腿坐在石床上，闭上眼睛，体内灵力沿着分形经脉无声运转。丹田里那颗浑圆的筑基丹缓缓旋转，转速比昨天快了半分。按照目前的速度，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摸到筑基中期。
这是他真实的修为。藏在外表的炼气三层之下，像冰层底下的暗流一样，安静地、持续地积蓄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