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蓝采和
蓝采和在救助站吃了三顿饭。
早饭是温乎的稀饭就着腌萝卜，馒头暄软得能捏出印子；午饭是两素一荤的盒饭，土豆炖排骨里的萝卜吸饱了油；晚饭是打卤面，香菇木耳的卤子咸了点，但他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挂着的芡汁都撕了块馒头仔仔细细擦了一圈。救助站的周姐四十来岁，鬓角别着个磨得发白的塑料发夹，看他吃完，又转身给他添了半碗面。
“慢点吃，锅里还有呢。”
蓝采和抬头看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蹦出一句“谢谢”。他是八仙里唯一一个真觉得一碗热面就是人间至味的人，不是客气，不是场面话，是舌尖沾着卤香的时候，实打实从心底冒出来的念头。
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热饭了。除名的天旨砸下来的时候，他怀里揣着三个冷馒头——一个在城隍庙的台阶上就着冷风啃了，剩下两个在来救助站的路上分了半块给路边的野狗，剩下的勉强撑到了救助站门口。口袋里别说钱，他连“钱要怎么用”都还没搞明白。在人间晃荡的大半年，他从来没为吃食发过愁：庙会上卖糖糕的阿婆见他站得久，会塞给他一块热乎的；天桥底下的流浪汉见他没地方住，会分他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偶尔翻回南天门摘桃，看门的小仙童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看见他揣着半兜桃往下跳。他以前总觉得这样就挺好，直到三天前最后一口冷馒头咽下去，胃里泛着酸水的时候，才知道热饭热菜有多金贵。
周姐给他安排的床位在六人间靠窗的下铺，军绿色的被子洗得发白，晒过太阳，还有股淡淡的消毒水混着皂角的味道。蓝采和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块豆腐，坐在床边晃着两条细腿。隔壁床的老大爷留着花白的山羊胡，正举着放大镜逐字逐句看报纸，偶尔碰到有意思的新闻，还会小声念叨两句。对面床的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头蒙在被子里，睡了快一天都没醒。
“你叫什么名字啊？”周姐拿着登记表站在门口，圆珠笔在指尖转了个圈。
“蓝采和。”
“多大了？”
蓝采和愣了愣，按天历算他都快八百岁了，说出来怕是要吓着人，最后捡了个看起来最靠谱的人间年纪：“十六。”周姐点点头在表上写了个“16”，又在“失联原因”那栏顿了顿，写下“流浪未成年人，疑似家庭遗弃”。
“家里人呢？”
“没有。”
“一个亲人都没有？”
蓝采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脑子里闪过七个身影：单腿撑着铜锣的铁拐李，挎着药篮笑盈盈的何仙姑，挺着肚子摇蒲扇的汉钟离，总是攥着笛子的韩湘子，倒骑驴的张果老，穿着官袍总是板着脸的曹国舅，还有背着重剑风风火火的吕洞宾。可他们算家人吗？不过是一起被天庭扫地出门的“同案犯”罢了。
“有。”他忽然开口，“七个，都跟我一样。”
周姐的笔尖顿在纸上。她抬头打量眼前的少年：衣服洗得发旧但干干净净，头发有点乱但脸洗得清爽，说话条理清楚，可内容怎么听都不像个正常十六岁孩子能说出来的。她干了十年救助工作，见过各式各样的流浪者，这个小孩不一样，眼睛亮得像装了星子，不像是被生活磋磨过的样子。
“他们也……被家里丢了？”
“差不多吧。”蓝采和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我们是集体被开除的。”
周姐没再追问，只在备注栏写了“疑似受刺激，精神状态需观察”。
蓝采和不在乎她写了什么，往后一倒躺在床上，枕着胳膊看天花板。那块水渍歪歪扭扭的，像极了他上次在城隍庙门口看见的石狮子，张着嘴傻乎乎的。他摸了摸身下的床单，软乎乎的，至少不用再枕着冰冷的台阶睡觉，还有个屋顶遮雨，已经很好了。
下午来了个年轻的社工姑娘，戴黑框眼镜，背着个鼓鼓的帆布包，一坐下来就把一堆表格摊在桌上，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
“采和，你接下来有想去的地方吗？”
“东海。”
“东海哪里呀？有具体地址吗？”
蓝采和翻了半天口袋，摸出皱巴巴的一张纸条，是何仙姑前几天托麻雀捎给他的，上面写着“东海边柳条巷17号，推拿馆旁的破楼”。他把纸条递过去，社工姑娘看了看地址，又抬头看他。
“这个地方你认识吗？有熟人在那边？”
“不认识，但有朋友在等我。”
“那你打算怎么过去呀？”
“走过去呗。”
社工姑娘沉默了几秒，在表格上快速写了一行字：“服务对象有明确落脚点，无出行能力，建议资助短途车票一张。”她把笔帽按上，忽然看着蓝采和的眼睛问：“采和，你害怕吗？”
蓝采和一下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天庭被纠察司押着审了三天三夜他没怕，翻南天门被天兵追了千里路他没怕，饿了三天蹲在城隍庙门口啃冷馒头的时候也没怕。可现在一个陌生的凡人姑娘温温柔柔问他“你害怕吗”，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塞了团棉花。
“不怕。”他摇了摇头，“我没地方可回，但有人跟我说，先去她那儿落脚，我就去。”
社工姑娘把表格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车票我帮你申请，等会儿让周姐给你拿点路上吃的东西。”
晚饭还是打卤面。
蓝采和吃完第二碗的时候，周姐坐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小蓝，你跟姐说实话，是不是跟工友一起被黑心老板赶出来的？”
“是，也不是。”蓝采和把碗放在桌上，手指蹭了蹭碗沿，“赶我们的不是工头，是……大老板，说我们犯了规矩，就把我们八个人都开了。”
周姐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在她眼里，这就是个被黑心作坊坑了的半大孩子，流落街头饿了好几天，还不肯说老板半句坏话。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里面装着四个热馒头、两包榨菜，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拿着，明天路上吃，别饿着。”
蓝采和接过塑料袋，馒头的热气隔着薄塑料袋透出来，暖得他手心发疼。他低头看着那四个还冒着白气的馒头，忽然就掉了眼泪。不是号啕大哭，是眼泪没预兆地就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塑料袋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是八仙里第一个掉眼泪的，活了几百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偏被四个热馒头砸红了眼。
他低着头哭了很久，周姐没说话，只是把一包抽纸放在他手边。隔壁床的老大爷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又默默把报纸举了起来。对面床的男人翻了个身，继续睡着。救助站的晚上安安静静的，只有走廊尽头的电视在放新闻，声音压得很低，混着窗外的虫鸣，像极了小时候在蓬莱听惯了的潮声。
哭完了他用袖子蹭了蹭脸，擤了擤鼻涕，瓮声瓮气地说：“这馒头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吃。”
“傻孩子，这是人心暖啊。”周姐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周姐把他送到门口，反复叮嘱他车票放在内层口袋别丢了，到了地方记得给救助站回个电话。
蓝采和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见周姐还站在门口的风里，鬓角的发夹被风吹得歪了点。他挥着胳膊喊：“周姐！谢谢你的面！”
周姐也挥着手，直到他的背影融进了早高峰的人流里才转身回去。
蓝采和沿着街道往东走，口袋里揣着车票，手里提着装馒头的塑料袋，破布包在背上晃啊晃。从城隍庙的冷台阶到救助站的热面，从救助站到东海边的破楼，他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踩在满是烟火气的人间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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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湘子
蓬莱山的松涛声里，韩湘子坐在那块坐了几百年的青石板上，玉笛横放在膝头，没有吹。
竹笛的竹节上包着厚厚的包浆，是他吹了上千年磨出来的，泛着温润的光。他想起三天前也是在这里，山神攥着十二万灵石的赔偿单站在他面前，手抖得比风里的松枝还厉害，说他那日吹裂了蓬莱后山的崖，修山、补林再加游客安抚，杂七杂八加起来正好十二万。他当时什么也没说，提笔就签了字，只说了句“欠着，慢慢还”，转身就下了山。
十二万灵石不是小数目。他在心里算过，以前在天庭当差，一个月俸禄才两千灵石，不吃不喝攒五年才够。现在仙籍被除了，俸禄断了，总不能去抢吧。
一只毛茸茸的松鼠跳到他脚边，叼着颗松果，歪着脑袋看他。韩湘子看着那只松鼠，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你说以后把这道裂谷叫‘蓬莱仙裂’怎么样？”
松鼠当然不会回答，把松果放在他脚边，三两下窜到松树上没了影。韩湘子捡起那颗松果，在指尖转了转，笑了笑：“算你给的版权费。”声音散在风里，混着松涛声飘远了。
他把玉笛别回腰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松针。走到山门的时候，看见山神的背影正对着那道裂谷，手里拿着个卷尺，正跟旁边的小仙吏比划着什么，隐约听见“门票”“网红打卡点”几个字。
韩湘子没叫他，忽然就觉得，这十二万灵石，说不定不是他欠蓬莱的，是蓬莱欠他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也不急着辩明白，顺着山路往下走，玉笛在腰间轻轻晃着，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等以后凑够了钱，再来把这笔账算清楚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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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果老
张果老在柏油公路上走了两个时辰。
身后的山洞已经被藤蔓重新遮了个严实，那个睡了八百年的窝，跟八百年前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树皮编的鞋磨脚，走几百步就得停下来调整，最后他干脆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温热的柏油路上，晒过太阳的路面暖乎乎的，比以前踩过的烂泥路舒服多了。他蹲下来摸了摸脚下平整的路面，记得八百年前这里还是条坑坑洼洼的土路，现在居然变成了硬邦邦的黑石头，人间倒是变得挺快。
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声响，一辆铁壳子的车冒着黑烟开过来，四个轮子转得飞快，不用驴拉，自己跑得比驴还快。张果老站在路边看了半天，活了几千年，倒是第一次见不用牲口拉的车，稀奇得很。
那车在他身边“吱呀”一声停了，开车的老农晒得黝黑，嘴里叼着旱烟袋，探出头喊：“老爷子，去哪儿啊？”
“东海。”
“东海？那可远着呢，上来吧，我捎你一段，正好顺路。”
张果老爬上后斗，坐在化肥袋子上，车颠得厉害，过个坑就能把他弹起半尺高，柴油味混着化肥的味道往鼻子里钻，熏得他眼睛发涩，可他心里高兴。这铁壳子跑得真快，以前驴走一天的路，这玩意一顿饭功夫就能到。他忽然有点想念自己那头驴，八百年前走丢的，也不知道现在投胎投到哪儿了，是不是也能跑这么快。
“老爷子，高寿啊？”老农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记不清喽，大概八十多吧。”
“身体可真好，我到八十恐怕连拖拉机都开不动咯。”
拖拉机在土路尽头的悬崖边停了，张果老爬下来，脚还有点麻。他摸了摸口袋，想给点钱，又想起自己身上连半文铜板都没有，刚要开口，老农就挥了挥手：“啥钱不钱的，顺路的事，快走吧。”说完突突突开着车走远了。
张果老站在原地看着拖拉机的背影笑，八百年前问个路都得给人两个铜板，现在坐这么远的车居然不要钱，人间是真的变了。他转身，看见悬崖上那栋破楼的灯光，还有门口站着的铁拐李和何仙姑，光着脚就往那边走，脚底沾着的沙土，一步一个浅浅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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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国舅
曹国舅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花了整整一天，把洞府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仔仔细细盖上了白布。不是怕落灰，是好好告个别。每盖一样，他都在心里念一个名字：当年送他青花瓷瓶的旧友，当年递给他白玉扳指的下属，还有那些早就散了的故人。最后一块布盖住案几的时候，他看见角落里扔着那面旧官印。
铜质的印身磨得发亮，印钮上的蟠龙棱角都被磨平了，看起来不像是龙，倒像是条长了角的小蛇。印底的篆书刻痕里嵌着陈年的红泥，干透了，是暗红色的，像凝固了的血。
曹国舅把它拿在手里，很沉，不是铜的重量，是压了一千年的宦海沉浮，是刻在骨血里的规矩方圆。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官印放进了要带走的木箱里，压在旧衣服的最下面，动作轻得像在藏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是留恋，也不是愤恨，平静得像暴雨前把最后一盆花搬进屋里的普通人。没什么好丢不下的，也没什么好耿耿于怀的，带在身边，不过是给这一千年的仙途，留个念想罢了。
他提着箱子走出洞府，门没锁，反正也没什么值得偷的了。
他走了最长的一段路，洞府在最西边的昆仑，东海在最东边，等他踏着云落到人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抬头就看见悬崖上那栋破楼的窗户亮着暖黄的光，是何仙姑点的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一跳一跳的，把整扇窗户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他站在悬崖下看了很久，手里的木箱沉得很，他知道那面官印在箱子里躺着，也知道带着这东西没什么用，可他还是带了。有些事不是因为有用才去做，是不做，这一千年的日子，就活得太轻飘了，连个能惦念的东西都没有。
他抬脚往悬崖上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听见楼里飘出断断续续的笛声，是韩湘子的调子，吹得不成章法，被海风一吹，散得七零八落。
曹国舅停下脚步听了几秒，笑了笑，继续往上走。
暖黄的灯光就在前面，还有七个跟他一样被天庭赶出来的“同案犯”在等他。
以后的日子，大概不会太难过。
【第8章完】
#第8章：蓝采和
蓝采和在救助站吃了三顿饭。
早饭是温乎的稀饭就着腌萝卜，馒头暄软得能捏出印子；午饭是两素一荤的盒饭，土豆炖排骨里的萝卜吸饱了油；晚饭是打卤面，香菇木耳的卤子咸了点，但他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挂着的芡汁都撕了块馒头仔仔细细擦了一圈。救助站的周姐四十来岁，鬓角别着个磨得发白的塑料发夹，看他吃完，又转身给他添了半碗面。
“慢点吃，锅里还有呢。”
蓝采和抬头看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蹦出一句“谢谢”。他是八仙里唯一一个真觉得一碗热面就是人间至味的人，不是客气，不是场面话，是舌尖沾着卤香的时候，实打实从心底冒出来的念头。
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热饭了。除名的天旨砸下来的时候，他怀里揣着三个冷馒头——一个在城隍庙的台阶上就着冷风啃了，剩下两个在来救助站的路上分了半块给路边的野狗，剩下的勉强撑到了救助站门口。口袋里别说钱，他连“钱要怎么用”都还没搞明白。在人间晃荡的大半年，他从来没为吃食发过愁：庙会上卖糖糕的阿婆见他站得久，会塞给他一块热乎的；天桥底下的流浪汉见他没地方住，会分他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偶尔翻回南天门摘桃，看门的小仙童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看见他揣着半兜桃往下跳。他以前总觉得这样就挺好，直到三天前最后一口冷馒头咽下去，胃里泛着酸水的时候，才知道热饭热菜有多金贵。
周姐给他安排的床位在六人间靠窗的下铺，军绿色的被子洗得发白，晒过太阳，还有股淡淡的消毒水混着皂角的味道。蓝采和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块豆腐，坐在床边晃着两条细腿。隔壁床的老大爷留着花白的山羊胡，正举着放大镜逐字逐句看报纸，偶尔碰到有意思的新闻，还会小声念叨两句。对面床的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头蒙在被子里，睡了快一天都没醒。
“你叫什么名字啊？”周姐拿着登记表站在门口，圆珠笔在指尖转了个圈。
“蓝采和。”
“多大了？”
蓝采和愣了愣，按天历算他都快八百岁了，说出来怕是要吓着人，最后捡了个看起来最靠谱的人间年纪：“十六。”周姐点点头在表上写了个“16”，又在“失联原因”那栏顿了顿，写下“流浪未成年人，疑似家庭遗弃”。
“家里人呢？”
“没有。”
“一个亲人都没有？”
蓝采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脑子里闪过七个身影：单腿撑着铜锣的铁拐李，挎着药篮笑盈盈的何仙姑，挺着肚子摇蒲扇的汉钟离，总是攥着笛子的韩湘子，倒骑驴的张果老，穿着官袍总是板着脸的曹国舅，还有背着重剑风风火火的吕洞宾。可他们算家人吗？不过是一起被天庭扫地出门的“同案犯”罢了。
“有。”他忽然开口，“七个，都跟我一样。”
周姐的笔尖顿在纸上。她抬头打量眼前的少年：衣服洗得发旧但干干净净，头发有点乱但脸洗得清爽，说话条理清楚，可内容怎么听都不像个正常十六岁孩子能说出来的。她干了十年救助工作，见过各式各样的流浪者，这个小孩不一样，眼睛亮得像装了星子，不像是被生活磋磨过的样子。
“他们也……被家里丢了？”
“差不多吧。”蓝采和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我们是集体被开除的。”
周姐没再追问，只在备注栏写了“疑似受刺激，精神状态需观察”。
蓝采和不在乎她写了什么，往后一倒躺在床上，枕着胳膊看天花板。那块水渍歪歪扭扭的，像极了他上次在城隍庙门口看见的石狮子，张着嘴傻乎乎的。他摸了摸身下的床单，软乎乎的，至少不用再枕着冰冷的台阶睡觉，还有个屋顶遮雨，已经很好了。
下午来了个年轻的社工姑娘，戴黑框眼镜，背着个鼓鼓的帆布包，一坐下来就把一堆表格摊在桌上，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
“采和，你接下来有想去的地方吗？”
“东海。”
“东海哪里呀？有具体地址吗？”
蓝采和翻了半天口袋，摸出皱巴巴的一张纸条，是何仙姑前几天托麻雀捎给他的，上面写着“东海边柳条巷17号，推拿馆旁的破楼”。他把纸条递过去，社工姑娘看了看地址，又抬头看他。
“这个地方你认识吗？有熟人在那边？”
“不认识，但有朋友在等我。”
“那你打算怎么过去呀？”
“走过去呗。”
社工姑娘沉默了几秒，在表格上快速写了一行字：“服务对象有明确落脚点，无出行能力，建议资助短途车票一张。”她把笔帽按上，忽然看着蓝采和的眼睛问：“采和，你害怕吗？”
蓝采和一下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天庭被纠察司押着审了三天三夜他没怕，翻南天门被天兵追了千里路他没怕，饿了三天蹲在城隍庙门口啃冷馒头的时候也没怕。可现在一个陌生的凡人姑娘温温柔柔问他“你害怕吗”，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塞了团棉花。
“不怕。”他摇了摇头，“我没地方可回，但有人跟我说，先去她那儿落脚，我就去。”
社工姑娘把表格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车票我帮你申请，等会儿让周姐给你拿点路上吃的东西。”
晚饭还是打卤面。
蓝采和吃完第二碗的时候，周姐坐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小蓝，你跟姐说实话，是不是跟工友一起被黑心老板赶出来的？”
“是，也不是。”蓝采和把碗放在桌上，手指蹭了蹭碗沿，“赶我们的不是工头，是……大老板，说我们犯了规矩，就把我们八个人都开了。”
周姐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在她眼里，这就是个被黑心作坊坑了的半大孩子，流落街头饿了好几天，还不肯说老板半句坏话。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里面装着四个热馒头、两包榨菜，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拿着，明天路上吃，别饿着。”
蓝采和接过塑料袋，馒头的热气隔着薄塑料袋透出来，暖得他手心发疼。他低头看着那四个还冒着白气的馒头，忽然就掉了眼泪。不是号啕大哭，是眼泪没预兆地就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塑料袋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是八仙里第一个掉眼泪的，活了几百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偏被四个热馒头砸红了眼。
他低着头哭了很久，周姐没说话，只是把一包抽纸放在他手边。隔壁床的老大爷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又默默把报纸举了起来。对面床的男人翻了个身，继续睡着。救助站的晚上安安静静的，只有走廊尽头的电视在放新闻，声音压得很低，混着窗外的虫鸣，像极了小时候在蓬莱听惯了的潮声。
哭完了他用袖子蹭了蹭脸，擤了擤鼻涕，瓮声瓮气地说：“这馒头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吃。”
“傻孩子，这是人心暖啊。”周姐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周姐把他送到门口，反复叮嘱他车票放在内层口袋别丢了，到了地方记得给救助站回个电话。
蓝采和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见周姐还站在门口的风里，鬓角的发夹被风吹得歪了点。他挥着胳膊喊：“周姐！谢谢你的面！”
周姐也挥着手，直到他的背影融进了早高峰的人流里才转身回去。
蓝采和沿着街道往东走，口袋里揣着车票，手里提着装馒头的塑料袋，破布包在背上晃啊晃。从城隍庙的冷台阶到救助站的热面，从救助站到东海边的破楼，他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踩在满是烟火气的人间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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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湘子
蓬莱山的松涛声里，韩湘子坐在那块坐了几百年的青石板上，玉笛横放在膝头，没有吹。
竹笛的竹节上包着厚厚的包浆，是他吹了上千年磨出来的，泛着温润的光。他想起三天前也是在这里，山神攥着十二万灵石的赔偿单站在他面前，手抖得比风里的松枝还厉害，说他那日吹裂了蓬莱后山的崖，修山、补林再加游客安抚，杂七杂八加起来正好十二万。他当时什么也没说，提笔就签了字，只说了句“欠着，慢慢还”，转身就下了山。
十二万灵石不是小数目。他在心里算过，以前在天庭当差，一个月俸禄才两千灵石，不吃不喝攒五年才够。现在仙籍被除了，俸禄断了，总不能去抢吧。
一只毛茸茸的松鼠跳到他脚边，叼着颗松果，歪着脑袋看他。韩湘子看着那只松鼠，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你说以后把这道裂谷叫‘蓬莱仙裂’怎么样？”
松鼠当然不会回答，把松果放在他脚边，三两下窜到松树上没了影。韩湘子捡起那颗松果，在指尖转了转，笑了笑：“算你给的版权费。”声音散在风里，混着松涛声飘远了。
他把玉笛别回腰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松针。走到山门的时候，看见山神的背影正对着那道裂谷，手里拿着个卷尺，正跟旁边的小仙吏比划着什么，隐约听见“门票”“网红打卡点”几个字。
韩湘子没叫他，忽然就觉得，这十二万灵石，说不定不是他欠蓬莱的，是蓬莱欠他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也不急着辩明白，顺着山路往下走，玉笛在腰间轻轻晃着，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等以后凑够了钱，再来把这笔账算清楚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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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果老
张果老在柏油公路上走了两个时辰。
身后的山洞已经被藤蔓重新遮了个严实，那个睡了八百年的窝，跟八百年前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树皮编的鞋磨脚，走几百步就得停下来调整，最后他干脆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温热的柏油路上，晒过太阳的路面暖乎乎的，比以前踩过的烂泥路舒服多了。他蹲下来摸了摸脚下平整的路面，记得八百年前这里还是条坑坑洼洼的土路，现在居然变成了硬邦邦的黑石头，人间倒是变得挺快。
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声响，一辆铁壳子的车冒着黑烟开过来，四个轮子转得飞快，不用驴拉，自己跑得比驴还快。张果老站在路边看了半天，活了几千年，倒是第一次见不用牲口拉的车，稀奇得很。
那车在他身边“吱呀”一声停了，开车的老农晒得黝黑，嘴里叼着旱烟袋，探出头喊：“老爷子，去哪儿啊？”
“东海。”
“东海？那可远着呢，上来吧，我捎你一段，正好顺路。”
张果老爬上后斗，坐在化肥袋子上，车颠得厉害，过个坑就能把他弹起半尺高，柴油味混着化肥的味道往鼻子里钻，熏得他眼睛发涩，可他心里高兴。这铁壳子跑得真快，以前驴走一天的路，这玩意一顿饭功夫就能到。他忽然有点想念自己那头驴，八百年前走丢的，也不知道现在投胎投到哪儿了，是不是也能跑这么快。
“老爷子，高寿啊？”老农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记不清喽，大概八十多吧。”
“身体可真好，我到八十恐怕连拖拉机都开不动咯。”
拖拉机在土路尽头的悬崖边停了，张果老爬下来，脚还有点麻。他摸了摸口袋，想给点钱，又想起自己身上连半文铜板都没有，刚要开口，老农就挥了挥手：“啥钱不钱的，顺路的事，快走吧。”说完突突突开着车走远了。
张果老站在原地看着拖拉机的背影笑，八百年前问个路都得给人两个铜板，现在坐这么远的车居然不要钱，人间是真的变了。他转身，看见悬崖上那栋破楼的灯光，还有门口站着的铁拐李和何仙姑，光着脚就往那边走，脚底沾着的沙土，一步一个浅浅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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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国舅
曹国舅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花了整整一天，把洞府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仔仔细细盖上了白布。不是怕落灰，是好好告个别。每盖一样，他都在心里念一个名字：当年送他青花瓷瓶的旧友，当年递给他白玉扳指的下属，还有那些早就散了的故人。最后一块布盖住案几的时候，他看见角落里扔着那面旧官印。
铜质的印身磨得发亮，印钮上的蟠龙棱角都被磨平了，看起来不像是龙，倒像是条长了角的小蛇。印底的篆书刻痕里嵌着陈年的红泥，干透了，是暗红色的，像凝固了的血。
曹国舅把它拿在手里，很沉，不是铜的重量，是压了一千年的宦海沉浮，是刻在骨血里的规矩方圆。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官印放进了要带走的木箱里，压在旧衣服的最下面，动作轻得像在藏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是留恋，也不是愤恨，平静得像暴雨前把最后一盆花搬进屋里的普通人。没什么好丢不下的，也没什么好耿耿于怀的，带在身边，不过是给这一千年的仙途，留个念想罢了。
他提着箱子走出洞府，门没锁，反正也没什么值得偷的了。
他走了最长的一段路，洞府在最西边的昆仑，东海在最东边，等他踏着云落到人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抬头就看见悬崖上那栋破楼的窗户亮着暖黄的光，是何仙姑点的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一跳一跳的，把整扇窗户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他站在悬崖下看了很久，手里的木箱沉得很，他知道那面官印在箱子里躺着，也知道带着这东西没什么用，可他还是带了。有些事不是因为有用才去做，是不做，这一千年的日子，就活得太轻飘了，连个能惦念的东西都没有。
他抬脚往悬崖上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听见楼里飘出断断续续的笛声，是韩湘子的调子，吹得不成章法，被海风一吹，散得七零八落。
曹国舅停下脚步听了几秒，笑了笑，继续往上走。
暖黄的灯光就在前面，还有七个跟他一样被天庭赶出来的“同案犯”在等他。
以后的日子，大概不会太难过。
【第8章完】
早饭是温乎的稀饭就着腌萝卜，馒头暄软得能捏出印子；午饭是两素一荤的盒饭，土豆炖排骨里的萝卜吸饱了油；晚饭是打卤面，香菇木耳的卤子咸了点，但他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挂着的芡汁都撕了块馒头仔仔细细擦了一圈。救助站的周姐四十来岁，鬓角别着个磨得发白的塑料发夹，看他吃完，又转身给他添了半碗面。
“慢点吃，锅里还有呢。”
蓝采和抬头看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蹦出一句“谢谢”。他是八仙里唯一一个真觉得一碗热面就是人间至味的人，不是客气，不是场面话，是舌尖沾着卤香的时候，实打实从心底冒出来的念头。
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热饭了。除名的天旨砸下来的时候，他怀里揣着三个冷馒头——一个在城隍庙的台阶上就着冷风啃了，剩下两个在来救助站的路上分了半块给路边的野狗，剩下的勉强撑到了救助站门口。口袋里别说钱，他连“钱要怎么用”都还没搞明白。在人间晃荡的大半年，他从来没为吃食发过愁：庙会上卖糖糕的阿婆见他站得久，会塞给他一块热乎的；天桥底下的流浪汉见他没地方住，会分他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偶尔翻回南天门摘桃，看门的小仙童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看见他揣着半兜桃往下跳。他以前总觉得这样就挺好，直到三天前最后一口冷馒头咽下去，胃里泛着酸水的时候，才知道热饭热菜有多金贵。
周姐给他安排的床位在六人间靠窗的下铺，军绿色的被子洗得发白，晒过太阳，还有股淡淡的消毒水混着皂角的味道。蓝采和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块豆腐，坐在床边晃着两条细腿。隔壁床的老大爷留着花白的山羊胡，正举着放大镜逐字逐句看报纸，偶尔碰到有意思的新闻，还会小声念叨两句。对面床的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头蒙在被子里，睡了快一天都没醒。
“你叫什么名字啊？”周姐拿着登记表站在门口，圆珠笔在指尖转了个圈。
“蓝采和。”
“多大了？”
蓝采和愣了愣，按天历算他都快八百岁了，说出来怕是要吓着人，最后捡了个看起来最靠谱的人间年纪：“十六。”周姐点点头在表上写了个“16”，又在“失联原因”那栏顿了顿，写下“流浪未成年人，疑似家庭遗弃”。
“家里人呢？”
“没有。”
“一个亲人都没有？”
蓝采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脑子里闪过七个身影：单腿撑着铜锣的铁拐李，挎着药篮笑盈盈的何仙姑，挺着肚子摇蒲扇的汉钟离，总是攥着笛子的韩湘子，倒骑驴的张果老，穿着官袍总是板着脸的曹国舅，还有背着重剑风风火火的吕洞宾。可他们算家人吗？不过是一起被天庭扫地出门的“同案犯”罢了。
“有。”他忽然开口，“七个，都跟我一样。”
周姐的笔尖顿在纸上。她抬头打量眼前的少年：衣服洗得发旧但干干净净，头发有点乱但脸洗得清爽，说话条理清楚，可内容怎么听都不像个正常十六岁孩子能说出来的。她干了十年救助工作，见过各式各样的流浪者，这个小孩不一样，眼睛亮得像装了星子，不像是被生活磋磨过的样子。
“他们也……被家里丢了？”
“差不多吧。”蓝采和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我们是集体被开除的。”
周姐没再追问，只在备注栏写了“疑似受刺激，精神状态需观察”。
蓝采和不在乎她写了什么，往后一倒躺在床上，枕着胳膊看天花板。那块水渍歪歪扭扭的，像极了他上次在城隍庙门口看见的石狮子，张着嘴傻乎乎的。他摸了摸身下的床单，软乎乎的，至少不用再枕着冰冷的台阶睡觉，还有个屋顶遮雨，已经很好了。
下午来了个年轻的社工姑娘，戴黑框眼镜，背着个鼓鼓的帆布包，一坐下来就把一堆表格摊在桌上，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
“采和，你接下来有想去的地方吗？”
“东海。”
“东海哪里呀？有具体地址吗？”
蓝采和翻了半天口袋，摸出皱巴巴的一张纸条，是何仙姑前几天托麻雀捎给他的，上面写着“东海边柳条巷17号，推拿馆旁的破楼”。他把纸条递过去，社工姑娘看了看地址，又抬头看他。
“这个地方你认识吗？有熟人在那边？”
“不认识，但有朋友在等我。”
“那你打算怎么过去呀？”
“走过去呗。”
社工姑娘沉默了几秒，在表格上快速写了一行字：“服务对象有明确落脚点，无出行能力，建议资助短途车票一张。”她把笔帽按上，忽然看着蓝采和的眼睛问：“采和，你害怕吗？”
蓝采和一下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天庭被纠察司押着审了三天三夜他没怕，翻南天门被天兵追了千里路他没怕，饿了三天蹲在城隍庙门口啃冷馒头的时候也没怕。可现在一个陌生的凡人姑娘温温柔柔问他“你害怕吗”，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塞了团棉花。
“不怕。”他摇了摇头，“我没地方可回，但有人跟我说，先去她那儿落脚，我就去。”
社工姑娘把表格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车票我帮你申请，等会儿让周姐给你拿点路上吃的东西。”
晚饭还是打卤面。
蓝采和吃完第二碗的时候，周姐坐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小蓝，你跟姐说实话，是不是跟工友一起被黑心老板赶出来的？”
“是，也不是。”蓝采和把碗放在桌上，手指蹭了蹭碗沿，“赶我们的不是工头，是……大老板，说我们犯了规矩，就把我们八个人都开了。”
周姐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在她眼里，这就是个被黑心作坊坑了的半大孩子，流落街头饿了好几天，还不肯说老板半句坏话。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里面装着四个热馒头、两包榨菜，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拿着，明天路上吃，别饿着。”
蓝采和接过塑料袋，馒头的热气隔着薄塑料袋透出来，暖得他手心发疼。他低头看着那四个还冒着白气的馒头，忽然就掉了眼泪。不是号啕大哭，是眼泪没预兆地就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塑料袋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是八仙里第一个掉眼泪的，活了几百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偏被四个热馒头砸红了眼。
他低着头哭了很久，周姐没说话，只是把一包抽纸放在他手边。隔壁床的老大爷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又默默把报纸举了起来。对面床的男人翻了个身，继续睡着。救助站的晚上安安静静的，只有走廊尽头的电视在放新闻，声音压得很低，混着窗外的虫鸣，像极了小时候在蓬莱听惯了的潮声。
哭完了他用袖子蹭了蹭脸，擤了擤鼻涕，瓮声瓮气地说：“这馒头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吃。”
“傻孩子，这是人心暖啊。”周姐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周姐把他送到门口，反复叮嘱他车票放在内层口袋别丢了，到了地方记得给救助站回个电话。
蓝采和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见周姐还站在门口的风里，鬓角的发夹被风吹得歪了点。他挥着胳膊喊：“周姐！谢谢你的面！”
周姐也挥着手，直到他的背影融进了早高峰的人流里才转身回去。
蓝采和沿着街道往东走，口袋里揣着车票，手里提着装馒头的塑料袋，破布包在背上晃啊晃。从城隍庙的冷台阶到救助站的热面，从救助站到东海边的破楼，他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踩在满是烟火气的人间土地上。
---
##韩湘子
蓬莱山的松涛声里，韩湘子坐在那块坐了几百年的青石板上，玉笛横放在膝头，没有吹。
竹笛的竹节上包着厚厚的包浆，是他吹了上千年磨出来的，泛着温润的光。他想起三天前也是在这里，山神攥着十二万灵石的赔偿单站在他面前，手抖得比风里的松枝还厉害，说他那日吹裂了蓬莱后山的崖，修山、补林再加游客安抚，杂七杂八加起来正好十二万。他当时什么也没说，提笔就签了字，只说了句“欠着，慢慢还”，转身就下了山。
十二万灵石不是小数目。他在心里算过，以前在天庭当差，一个月俸禄才两千灵石，不吃不喝攒五年才够。现在仙籍被除了，俸禄断了，总不能去抢吧。
一只毛茸茸的松鼠跳到他脚边，叼着颗松果，歪着脑袋看他。韩湘子看着那只松鼠，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你说以后把这道裂谷叫‘蓬莱仙裂’怎么样？”
松鼠当然不会回答，把松果放在他脚边，三两下窜到松树上没了影。韩湘子捡起那颗松果，在指尖转了转，笑了笑：“算你给的版权费。”声音散在风里，混着松涛声飘远了。
他把玉笛别回腰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松针。走到山门的时候，看见山神的背影正对着那道裂谷，手里拿着个卷尺，正跟旁边的小仙吏比划着什么，隐约听见“门票”“网红打卡点”几个字。
韩湘子没叫他，忽然就觉得，这十二万灵石，说不定不是他欠蓬莱的，是蓬莱欠他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也不急着辩明白，顺着山路往下走，玉笛在腰间轻轻晃着，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等以后凑够了钱，再来把这笔账算清楚也不迟。
---
##张果老
张果老在柏油公路上走了两个时辰。
身后的山洞已经被藤蔓重新遮了个严实，那个睡了八百年的窝，跟八百年前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树皮编的鞋磨脚，走几百步就得停下来调整，最后他干脆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温热的柏油路上，晒过太阳的路面暖乎乎的，比以前踩过的烂泥路舒服多了。他蹲下来摸了摸脚下平整的路面，记得八百年前这里还是条坑坑洼洼的土路，现在居然变成了硬邦邦的黑石头，人间倒是变得挺快。
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声响，一辆铁壳子的车冒着黑烟开过来，四个轮子转得飞快，不用驴拉，自己跑得比驴还快。张果老站在路边看了半天，活了几千年，倒是第一次见不用牲口拉的车，稀奇得很。
那车在他身边“吱呀”一声停了，开车的老农晒得黝黑，嘴里叼着旱烟袋，探出头喊：“老爷子，去哪儿啊？”
“东海。”
“东海？那可远着呢，上来吧，我捎你一段，正好顺路。”
张果老爬上后斗，坐在化肥袋子上，车颠得厉害，过个坑就能把他弹起半尺高，柴油味混着化肥的味道往鼻子里钻，熏得他眼睛发涩，可他心里高兴。这铁壳子跑得真快，以前驴走一天的路，这玩意一顿饭功夫就能到。他忽然有点想念自己那头驴，八百年前走丢的，也不知道现在投胎投到哪儿了，是不是也能跑这么快。
“老爷子，高寿啊？”老农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记不清喽，大概八十多吧。”
“身体可真好，我到八十恐怕连拖拉机都开不动咯。”
拖拉机在土路尽头的悬崖边停了，张果老爬下来，脚还有点麻。他摸了摸口袋，想给点钱，又想起自己身上连半文铜板都没有，刚要开口，老农就挥了挥手：“啥钱不钱的，顺路的事，快走吧。”说完突突突开着车走远了。
张果老站在原地看着拖拉机的背影笑，八百年前问个路都得给人两个铜板，现在坐这么远的车居然不要钱，人间是真的变了。他转身，看见悬崖上那栋破楼的灯光，还有门口站着的铁拐李和何仙姑，光着脚就往那边走，脚底沾着的沙土，一步一个浅浅的印子。
---
##曹国舅
曹国舅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花了整整一天，把洞府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仔仔细细盖上了白布。不是怕落灰，是好好告个别。每盖一样，他都在心里念一个名字：当年送他青花瓷瓶的旧友，当年递给他白玉扳指的下属，还有那些早就散了的故人。最后一块布盖住案几的时候，他看见角落里扔着那面旧官印。
铜质的印身磨得发亮，印钮上的蟠龙棱角都被磨平了，看起来不像是龙，倒像是条长了角的小蛇。印底的篆书刻痕里嵌着陈年的红泥，干透了，是暗红色的，像凝固了的血。
曹国舅把它拿在手里，很沉，不是铜的重量，是压了一千年的宦海沉浮，是刻在骨血里的规矩方圆。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官印放进了要带走的木箱里，压在旧衣服的最下面，动作轻得像在藏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是留恋，也不是愤恨，平静得像暴雨前把最后一盆花搬进屋里的普通人。没什么好丢不下的，也没什么好耿耿于怀的，带在身边，不过是给这一千年的仙途，留个念想罢了。
他提着箱子走出洞府，门没锁，反正也没什么值得偷的了。
他走了最长的一段路，洞府在最西边的昆仑，东海在最东边，等他踏着云落到人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抬头就看见悬崖上那栋破楼的窗户亮着暖黄的光，是何仙姑点的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一跳一跳的，把整扇窗户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他站在悬崖下看了很久，手里的木箱沉得很，他知道那面官印在箱子里躺着，也知道带着这东西没什么用，可他还是带了。有些事不是因为有用才去做，是不做，这一千年的日子，就活得太轻飘了，连个能惦念的东西都没有。
他抬脚往悬崖上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听见楼里飘出断断续续的笛声，是韩湘子的调子，吹得不成章法，被海风一吹，散得七零八落。
曹国舅停下脚步听了几秒，笑了笑，继续往上走。
暖黄的灯光就在前面，还有七个跟他一样被天庭赶出来的“同案犯”在等他。
以后的日子，大概不会太难过。
【第8章完】
#第8章：蓝采和
蓝采和在救助站吃了三顿饭。
早饭是温乎的稀饭就着腌萝卜，馒头暄软得能捏出印子；午饭是两素一荤的盒饭，土豆炖排骨里的萝卜吸饱了油；晚饭是打卤面，香菇木耳的卤子咸了点，但他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挂着的芡汁都撕了块馒头仔仔细细擦了一圈。救助站的周姐四十来岁，鬓角别着个磨得发白的塑料发夹，看他吃完，又转身给他添了半碗面。
“慢点吃，锅里还有呢。”
蓝采和抬头看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蹦出一句“谢谢”。他是八仙里唯一一个真觉得一碗热面就是人间至味的人，不是客气，不是场面话，是舌尖沾着卤香的时候，实打实从心底冒出来的念头。
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热饭了。除名的天旨砸下来的时候，他怀里揣着三个冷馒头——一个在城隍庙的台阶上就着冷风啃了，剩下两个在来救助站的路上分了半块给路边的野狗，剩下的勉强撑到了救助站门口。口袋里别说钱，他连“钱要怎么用”都还没搞明白。在人间晃荡的大半年，他从来没为吃食发过愁：庙会上卖糖糕的阿婆见他站得久，会塞给他一块热乎的；天桥底下的流浪汉见他没地方住，会分他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偶尔翻回南天门摘桃，看门的小仙童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看见他揣着半兜桃往下跳。他以前总觉得这样就挺好，直到三天前最后一口冷馒头咽下去，胃里泛着酸水的时候，才知道热饭热菜有多金贵。
周姐给他安排的床位在六人间靠窗的下铺，军绿色的被子洗得发白，晒过太阳，还有股淡淡的消毒水混着皂角的味道。蓝采和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块豆腐，坐在床边晃着两条细腿。隔壁床的老大爷留着花白的山羊胡，正举着放大镜逐字逐句看报纸，偶尔碰到有意思的新闻，还会小声念叨两句。对面床的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头蒙在被子里，睡了快一天都没醒。
“你叫什么名字啊？”周姐拿着登记表站在门口，圆珠笔在指尖转了个圈。
“蓝采和。”
“多大了？”
蓝采和愣了愣，按天历算他都快八百岁了，说出来怕是要吓着人，最后捡了个看起来最靠谱的人间年纪：“十六。”周姐点点头在表上写了个“16”，又在“失联原因”那栏顿了顿，写下“流浪未成年人，疑似家庭遗弃”。
“家里人呢？”
“没有。”
“一个亲人都没有？”
蓝采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脑子里闪过七个身影：单腿撑着铜锣的铁拐李，挎着药篮笑盈盈的何仙姑，挺着肚子摇蒲扇的汉钟离，总是攥着笛子的韩湘子，倒骑驴的张果老，穿着官袍总是板着脸的曹国舅，还有背着重剑风风火火的吕洞宾。可他们算家人吗？不过是一起被天庭扫地出门的“同案犯”罢了。
“有。”他忽然开口，“七个，都跟我一样。”
周姐的笔尖顿在纸上。她抬头打量眼前的少年：衣服洗得发旧但干干净净，头发有点乱但脸洗得清爽，说话条理清楚，可内容怎么听都不像个正常十六岁孩子能说出来的。她干了十年救助工作，见过各式各样的流浪者，这个小孩不一样，眼睛亮得像装了星子，不像是被生活磋磨过的样子。
“他们也……被家里丢了？”
“差不多吧。”蓝采和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我们是集体被开除的。”
周姐没再追问，只在备注栏写了“疑似受刺激，精神状态需观察”。
蓝采和不在乎她写了什么，往后一倒躺在床上，枕着胳膊看天花板。那块水渍歪歪扭扭的，像极了他上次在城隍庙门口看见的石狮子，张着嘴傻乎乎的。他摸了摸身下的床单，软乎乎的，至少不用再枕着冰冷的台阶睡觉，还有个屋顶遮雨，已经很好了。
下午来了个年轻的社工姑娘，戴黑框眼镜，背着个鼓鼓的帆布包，一坐下来就把一堆表格摊在桌上，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
“采和，你接下来有想去的地方吗？”
“东海。”
“东海哪里呀？有具体地址吗？”
蓝采和翻了半天口袋，摸出皱巴巴的一张纸条，是何仙姑前几天托麻雀捎给他的，上面写着“东海边柳条巷17号，推拿馆旁的破楼”。他把纸条递过去，社工姑娘看了看地址，又抬头看他。
“这个地方你认识吗？有熟人在那边？”
“不认识，但有朋友在等我。”
“那你打算怎么过去呀？”
“走过去呗。”
社工姑娘沉默了几秒，在表格上快速写了一行字：“服务对象有明确落脚点，无出行能力，建议资助短途车票一张。”她把笔帽按上，忽然看着蓝采和的眼睛问：“采和，你害怕吗？”
蓝采和一下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天庭被纠察司押着审了三天三夜他没怕，翻南天门被天兵追了千里路他没怕，饿了三天蹲在城隍庙门口啃冷馒头的时候也没怕。可现在一个陌生的凡人姑娘温温柔柔问他“你害怕吗”，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塞了团棉花。
“不怕。”他摇了摇头，“我没地方可回，但有人跟我说，先去她那儿落脚，我就去。”
社工姑娘把表格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车票我帮你申请，等会儿让周姐给你拿点路上吃的东西。”
晚饭还是打卤面。
蓝采和吃完第二碗的时候，周姐坐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小蓝，你跟姐说实话，是不是跟工友一起被黑心老板赶出来的？”
“是，也不是。”蓝采和把碗放在桌上，手指蹭了蹭碗沿，“赶我们的不是工头，是……大老板，说我们犯了规矩，就把我们八个人都开了。”
周姐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在她眼里，这就是个被黑心作坊坑了的半大孩子，流落街头饿了好几天，还不肯说老板半句坏话。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里面装着四个热馒头、两包榨菜，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拿着，明天路上吃，别饿着。”
蓝采和接过塑料袋，馒头的热气隔着薄塑料袋透出来，暖得他手心发疼。他低头看着那四个还冒着白气的馒头，忽然就掉了眼泪。不是号啕大哭，是眼泪没预兆地就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塑料袋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是八仙里第一个掉眼泪的，活了几百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偏被四个热馒头砸红了眼。
他低着头哭了很久，周姐没说话，只是把一包抽纸放在他手边。隔壁床的老大爷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又默默把报纸举了起来。对面床的男人翻了个身，继续睡着。救助站的晚上安安静静的，只有走廊尽头的电视在放新闻，声音压得很低，混着窗外的虫鸣，像极了小时候在蓬莱听惯了的潮声。
哭完了他用袖子蹭了蹭脸，擤了擤鼻涕，瓮声瓮气地说：“这馒头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吃。”
“傻孩子，这是人心暖啊。”周姐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周姐把他送到门口，反复叮嘱他车票放在内层口袋别丢了，到了地方记得给救助站回个电话。
蓝采和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见周姐还站在门口的风里，鬓角的发夹被风吹得歪了点。他挥着胳膊喊：“周姐！谢谢你的面！”
周姐也挥着手，直到他的背影融进了早高峰的人流里才转身回去。
蓝采和沿着街道往东走，口袋里揣着车票，手里提着装馒头的塑料袋，破布包在背上晃啊晃。从城隍庙的冷台阶到救助站的热面，从救助站到东海边的破楼，他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踩在满是烟火气的人间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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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湘子
蓬莱山的松涛声里，韩湘子坐在那块坐了几百年的青石板上，玉笛横放在膝头，没有吹。
竹笛的竹节上包着厚厚的包浆，是他吹了上千年磨出来的，泛着温润的光。他想起三天前也是在这里，山神攥着十二万灵石的赔偿单站在他面前，手抖得比风里的松枝还厉害，说他那日吹裂了蓬莱后山的崖，修山、补林再加游客安抚，杂七杂八加起来正好十二万。他当时什么也没说，提笔就签了字，只说了句“欠着，慢慢还”，转身就下了山。
十二万灵石不是小数目。他在心里算过，以前在天庭当差，一个月俸禄才两千灵石，不吃不喝攒五年才够。现在仙籍被除了，俸禄断了，总不能去抢吧。
一只毛茸茸的松鼠跳到他脚边，叼着颗松果，歪着脑袋看他。韩湘子看着那只松鼠，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你说以后把这道裂谷叫‘蓬莱仙裂’怎么样？”
松鼠当然不会回答，把松果放在他脚边，三两下窜到松树上没了影。韩湘子捡起那颗松果，在指尖转了转，笑了笑：“算你给的版权费。”声音散在风里，混着松涛声飘远了。
他把玉笛别回腰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松针。走到山门的时候，看见山神的背影正对着那道裂谷，手里拿着个卷尺，正跟旁边的小仙吏比划着什么，隐约听见“门票”“网红打卡点”几个字。
韩湘子没叫他，忽然就觉得，这十二万灵石，说不定不是他欠蓬莱的，是蓬莱欠他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也不急着辩明白，顺着山路往下走，玉笛在腰间轻轻晃着，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等以后凑够了钱，再来把这笔账算清楚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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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果老
张果老在柏油公路上走了两个时辰。
身后的山洞已经被藤蔓重新遮了个严实，那个睡了八百年的窝，跟八百年前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树皮编的鞋磨脚，走几百步就得停下来调整，最后他干脆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温热的柏油路上，晒过太阳的路面暖乎乎的，比以前踩过的烂泥路舒服多了。他蹲下来摸了摸脚下平整的路面，记得八百年前这里还是条坑坑洼洼的土路，现在居然变成了硬邦邦的黑石头，人间倒是变得挺快。
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声响，一辆铁壳子的车冒着黑烟开过来，四个轮子转得飞快，不用驴拉，自己跑得比驴还快。张果老站在路边看了半天，活了几千年，倒是第一次见不用牲口拉的车，稀奇得很。
那车在他身边“吱呀”一声停了，开车的老农晒得黝黑，嘴里叼着旱烟袋，探出头喊：“老爷子，去哪儿啊？”
“东海。”
“东海？那可远着呢，上来吧，我捎你一段，正好顺路。”
张果老爬上后斗，坐在化肥袋子上，车颠得厉害，过个坑就能把他弹起半尺高，柴油味混着化肥的味道往鼻子里钻，熏得他眼睛发涩，可他心里高兴。这铁壳子跑得真快，以前驴走一天的路，这玩意一顿饭功夫就能到。他忽然有点想念自己那头驴，八百年前走丢的，也不知道现在投胎投到哪儿了，是不是也能跑这么快。
“老爷子，高寿啊？”老农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记不清喽，大概八十多吧。”
“身体可真好，我到八十恐怕连拖拉机都开不动咯。”
拖拉机在土路尽头的悬崖边停了，张果老爬下来，脚还有点麻。他摸了摸口袋，想给点钱，又想起自己身上连半文铜板都没有，刚要开口，老农就挥了挥手：“啥钱不钱的，顺路的事，快走吧。”说完突突突开着车走远了。
张果老站在原地看着拖拉机的背影笑，八百年前问个路都得给人两个铜板，现在坐这么远的车居然不要钱，人间是真的变了。他转身，看见悬崖上那栋破楼的灯光，还有门口站着的铁拐李和何仙姑，光着脚就往那边走，脚底沾着的沙土，一步一个浅浅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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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国舅
曹国舅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花了整整一天，把洞府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仔仔细细盖上了白布。不是怕落灰，是好好告个别。每盖一样，他都在心里念一个名字：当年送他青花瓷瓶的旧友，当年递给他白玉扳指的下属，还有那些早就散了的故人。最后一块布盖住案几的时候，他看见角落里扔着那面旧官印。
铜质的印身磨得发亮，印钮上的蟠龙棱角都被磨平了，看起来不像是龙，倒像是条长了角的小蛇。印底的篆书刻痕里嵌着陈年的红泥，干透了，是暗红色的，像凝固了的血。
曹国舅把它拿在手里，很沉，不是铜的重量，是压了一千年的宦海沉浮，是刻在骨血里的规矩方圆。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官印放进了要带走的木箱里，压在旧衣服的最下面，动作轻得像在藏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是留恋，也不是愤恨，平静得像暴雨前把最后一盆花搬进屋里的普通人。没什么好丢不下的，也没什么好耿耿于怀的，带在身边，不过是给这一千年的仙途，留个念想罢了。
他提着箱子走出洞府，门没锁，反正也没什么值得偷的了。
他走了最长的一段路，洞府在最西边的昆仑，东海在最东边，等他踏着云落到人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抬头就看见悬崖上那栋破楼的窗户亮着暖黄的光，是何仙姑点的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一跳一跳的，把整扇窗户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他站在悬崖下看了很久，手里的木箱沉得很，他知道那面官印在箱子里躺着，也知道带着这东西没什么用，可他还是带了。有些事不是因为有用才去做，是不做，这一千年的日子，就活得太轻飘了，连个能惦念的东西都没有。
他抬脚往悬崖上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听见楼里飘出断断续续的笛声，是韩湘子的调子，吹得不成章法，被海风一吹，散得七零八落。
曹国舅停下脚步听了几秒，笑了笑，继续往上走。
暖黄的灯光就在前面，还有七个跟他一样被天庭赶出来的“同案犯”在等他。
以后的日子，大概不会太难过。
【第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