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立威

八仙下岗 · 品茗牛 · 第2章 · 353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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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殿的早朝,跟王灵官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前一天熬到后半夜,把报告改了三遍,每一条违规记录都核对了三遍,连广寒宫墙皮拓片的落款、医保局的称重记录、蓬莱书院学子的联名签字,全都附在了附录里。他本来以为,今天至少要开一场专项听证会,群仙各抒己见,哪怕吵上两三个时辰,最后再走个公示、申辩的流程,才算把这事落定。

结果他走进凌霄殿才发现,今天的议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像人间衙门里赶工的流水账。蟠桃园扩建进度汇报排第一,丹药司新配方审批排第二,南天门裁员方案排第三,东海龙宫年度述职排第四,人间降雨分配排第五,天马饲养标准修订排第六——他那份沉甸甸的八仙违规报告,被夹在第七项,前面是天马的草料配比,后面是御膳房蟠桃会食材采购预审。

这位置本身就已经把所有潜台词写得明明白白了。

王灵官站在殿侧候场,指尖攥着报告的封皮,宣纸被捏出几道浅浅的折痕。旁边两个负责值守的仙官凑在一块低声闲聊,一个说今年蟠桃会的东海龙肝供应商涨了两成价,玉帝已经拍板换了南边龙宫的新货,另一个接话茬说何止龙肝,连蟠桃园的仙水都涨了灵石价,王母娘娘昨天还在念叨今年预算超支得厉害。两人聊到一半瞥见王灵官的眼神,立刻闭了嘴,各自转过身假装整理卷宗。

殿上,玉帝正撑着下巴听东海龙王汇报降雨方案。龙王弓着腰,手里捧着厚厚的水文册子,说今年江南梅雨偏多,江北可能要少降三成雨,不然凡间的庄稼要涝。玉帝“嗯”了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撇着茶盏里浮起来的茶叶。龙王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试探着又补了一句,说东海今年的渔获也比往年少,凡间渔民的收成要受影响。玉帝又“嗯”了一声,茶盖轻轻磕了磕杯沿:“完了?”

龙王愣了愣:“完……完了。”

“完了就下一位。”玉帝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得像在打发端茶的小仙。

王灵官深吸一口气,迈步从班列里走出来。

今天的凌霄殿比三个月前冷清了不少。南天门裁掉的两个值守仙官,连带着殿外廊下站岗的侍卫都少了一半,金砖地上的影子都显得稀稀拉拉。案桌上的茶盏冒着淡淡的白汽,玉帝靠在龙椅上,那副姿态哪里像天庭至尊,分明是茶馆里占了个好位置、等着听说书人开讲的闲散茶客。

“禀陛下,纠察司近日汇总了一批重大违规记录,涉及上洞八仙,臣逐一汇报。”王灵官展开报告,清了清嗓子。

玉帝没抬头,茶盖还在慢悠悠地拨着茶叶:“念。”

“第一条,吕洞宾。该仙于本月寅时三刻,私闯广寒宫外围警戒区,以纯阳剑气在一级文物白玉宫墙上刻写五言绝句一首。广寒宫方面已提交正式书面投诉,附墙皮拓片一份,拓片上落款清晰可辨。该行为涉嫌破坏天庭重点保护文物,性质较为严重。”

他特意把报告原文里的“极其恶劣”改成了“较为严重”,坐在殿侧记录的值班仙官笔尖顿了半秒,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顺着他的措辞落了笔。

玉帝没反应,茶盏里的茶叶在水面打了个旋。

“第二条,汉钟离。天庭医保局月度仙体体检中,该仙体重超出标准上限四十七斤,当场拒绝在超标确认书上签字,与工作人员僵持两个时辰,期间吃光了等候区待客的三碟桂花糕、两碟云片糕。医保局局长提交的投诉材料里,用朱砂笔标注了‘情节恶劣’四字。”

殿尾有个小仙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立刻捂住嘴,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玉帝还是没抬头,茶盖轻轻磕了一下杯沿,发出一声脆响。

“第三条,蓝采和。该仙近三个月滞留人间超期一百二十七天,未向属地城隍报备行踪,多次翻越南天门外围围墙出入,严重违反天庭门禁条例,已形成安全隐患。”

“第四条,韩湘子。该仙在蓬莱山闭关练习新曲,失控的笛声震裂山壁三处,震塌蓬莱书院藏书阁西北角一角,半架古籍被碎石掩埋。书院三十余名学子在南天门外静坐请愿,要求严惩肇事者。”

“第五条,张果老。该仙已有八百年未提交行踪汇报,神识定位多次失败,传讯符全部石沉大海。目前无法确认其状态,既不能排除闭关清修,也无法排除故意逃避监管。”

“第六条,曹国舅。该仙在法器采购司任职期间,审批的三笔小额采购账目存在疑点,涉及天马草料、云纹锦缎、法器修复三类物资,累计金额虽不高,但笔数零散、时间跨度长,廉政司正在核查明细。”

“第七条,铁拐李。该仙在湖北襄阳城巷子里开设‘李半仙推拿馆’,未向天庭驻人间办事处报批,营业期间违规使用仙力辅助凡人治疗,已有十七名凡人在好评中提及‘推完看见神仙显灵’,严重违反《天凡隔离条例》第十七条。”

念到第七条末尾,王灵官停了下来。殿上的气氛说不上紧张,反而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像一群人围在桌边看一场早就知道结果的戏,没人真的在意戏文里的细节。玉帝终于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念完了?

“还有最后一条。”王灵官的声音沉了半分,“第八条,何仙姑。该仙近期活动记录未发现明确违规行为,所有人间经营手续齐全,每月按时向天庭缴纳香火税,无任何投诉记录。但依据《八仙过海事件问责办法》第三条‘同案人员连带审查’精神,臣在报告中注明,建议同案处理。”

他把“同案处理”四个字咬得极慢,每个字都在安静的大殿里落得清清楚楚。

三息的沉默之后,太白金星从班列里走了出来。他袖着手,白胡子垂在胸前,语气慢悠悠的,像在跟老朋友唠家常:“陛下,八仙毕竟是上古册封的正神,千年前八仙过海平东海水患,救了沿岸几十万凡人的性命,这份功德全天庭都记着。细看这些违规条目,大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刻墙的事虽重,也没真把广寒宫墙刻塌;汉钟离吃点心,也没把医保局吃穷。放在平时,最多就是通报批评、罚两个月仙俸的级别,没必要动这么大的阵仗。”

“有功德也不能一直吃老本嘛。”

玉帝终于放下了茶盏。杯底磕在金砖案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太白金星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被这声响堵了回去。

玉帝往龙椅背上一靠,目光从殿上每一个仙官的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王灵官手里的报告上。那点平日里装出来的温和客套全散了,露出天庭掌权者藏了几千年的精明底色——像个攥着算盘的账房先生,每根手指都拨着明明白白的账。

“八仙的事,朕早就知道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午膳菜单,“违规就该处理,天庭的规矩不是摆着看的。该除名的除名,该追责的追责,也好给全天庭的仙官们提个醒。”

“陛下,”王灵官往前迈了半步,指尖微微发凉,“按《天凡仙籍管理条例》,八名正神同时除名,需要经过公示七日、当事人申辩、三司复核三道流程,缺一不可。这是天庭立了几万年来的铁规矩,从来没有跳过的先例。”

“先例?”玉帝笑了一声,指尖点了点案头摊着的那份蟠桃会预算表,封面上“超支三成”四个朱砂字红得刺眼,“现在蟠桃会筹备期,全天庭都在赶进度,哪有多余的精力耗在七日公示上?八名仙籍而已,临时特办,不用走常规流程了。”

殿上瞬间鸦雀无声。

连刚才还想替八仙说两句的仙官,都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出。谁都懂“临时特办”四个字的分量——这意味着直接跳过所有能给八仙留余地的环节,连一句申辩的机会都不给,直接把除名玉简发出去,把他们的仙籍从名册上一笔勾销。

王灵官的指节攥得发白,宣纸的边缘硌进掌心里,有点疼。他三千年来守着纠察司的规矩,每一笔违规记录都写得清清楚楚,从来没在程序上出过半点差错。可现在,他亲手熬了三夜写出来的合规报告,却成了玉帝绕过所有规矩的刀。

“陛下,八名正神同时除名,此事前所未有,恐引得全天庭人心浮动。”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玉帝往前探了探身,算盘珠子终于噼里啪啦全部摊在了台面上:“人心浮动?朕给你们算笔明账。蟠桃园扩建超支两成,丹药司灵石开销涨了三成,南天门守卫俸禄涨了一成,今年蟠桃会总预算超支七百万块下品灵石。这笔钱从哪儿来?从你们的仙俸里扣?还是从各部门的公帑里挤?”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飘进每个人耳朵里:“八仙是几千年前封的正神,每人每年仙俸两千块中品灵石,八个人一年就是一万六千块中品灵石。把他们仙籍除了,这笔开销直接砍没了。再算上他们名下的洞府、仙田、香火供奉,折算下来,刚好填上蟠桃会超支的所有窟窿,连零头都不用多花。”

殿上连喘气的声音都放轻了。

王灵官这才反应过来——他熬了三夜核对的那些违规记录,根本不是什么处理八仙的依据,只是玉帝找的一个最名正言顺的由头。就算他今天不递这份报告,玉帝也能从别的地方找出八个人来顶这个窟窿。八仙的那些小错,本来就是全天庭都心知肚明的事,以前没人较真,现在要砍预算了,自然就成了最顺手的刀。

“朕算得明明白白。”玉帝的指尖在案上的预算表上点来点去,像在清点自己库房里的宝贝,“汉钟离的洞府占着东海边上最好的那块地,空了几百年,收回来改成蟠桃园分园,刚好多种两百棵蟠桃树,明年的蟠桃产量能多三成。蓝采和在人间占的那片香火地,每年几十万凡人的香火愿力,以前一分钱都没走天庭公账,收回来归驻人间办事处,又是一笔稳当进项。张果老失联八百年,他的仙印、法器、私藏的丹药,早就该清库了。”

他一条一条数过去,每一笔账都算得精准无比:“曹国舅手里攥着法器采购审批权,清了他,今年的法器采购预算至少能压两成,没人敢再在账目上动手脚。铁拐李的推拿馆在人间香火太旺,最近已经有不少凡人开始给他立生祠,再放任下去,不出百年就要多出个新散神仙位,又要多一份俸禄开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点精明的笑:“至于何仙姑,她的手工莲花香网店现在每月流水几十万,三成的税都没走天庭公账,借着这次由头清掉,连查账的功夫都省了。八个人加起来,俸禄、田产、香火、洞府,所有进项加起来,刚好填上蟠桃会超支的七百万灵石,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王灵官听得浑身发僵。

他斟酌了那么久的措辞,核对了那么多的证据,担心哪条写得不够准、哪条站不住脚。结果在玉帝这里,根本没人在意那些“违规”是真是假、是轻是重。他们八个只是刚好凑齐了八个名额,刚好每个人身上都有能拿出来说的由头,刚好他们名下的所有资产加起来,能完美填上那个预算窟窿。最荒诞的是,连他这个写报告的人,都成了玉帝算盘里的一颗棋子。他守了三千年的规矩,最后只是给这场裁员披了一件“合规”的外衣。

太白金星还想再劝:“陛下,他们当年平东海水患,救了几十万凡人,这份功德全天庭都记着,直接除名,太寒老臣的心了。”

玉帝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打发几只乱飞的蜜蜂:“寒什么心?让他们去人间当散仙,无拘无束的,不比天天来凌霄殿点卯舒服?等蟠桃会办完,四海的神仙都来了,看见咱们天庭把预算控制得这么好,规矩执行得这么严,谁不夸朕治国有方?”

他拿起笔,蘸满朱砂墨,在报告末尾重重落下那个“准”字。朱砂的颜色红得刺眼,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血。

“就这么定了。”他把笔往笔架上一放,指尖弹了弹报告的纸面,“让传讯仙官立刻把八枚除名玉简发出去,不用等公示期。今天日落之前,八仙的仙籍全部从天庭名册里清掉,所有名下的洞府、田产、法器,全部收回天庭库房,登记造册入库。”

王灵官捧着那份批完的报告,指尖能摸到朱砂墨还没干透的温度。他站在原地,看着玉帝转头跟身边的随侍仙官聊起蟠桃会的桂花糕要少放三成蜜,聊起今年的龙肝要换东海新厨子,好像刚才决定八个守了天庭几千年的正神命运的事,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忽然觉得一阵荒诞的寒意从脚底往上冒。

他在纠察司干了三千年,见过无数次违规处理,见过无数仙官被贬、被发配。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没有申辩,没有复核,没有公示,连走个过场的流程都被一句“临时特办”直接跳过。八个立过功德的正神,就因为一笔超支的蟠桃会预算,就因为玉帝算盘上的几笔账,轻轻松松就被除了名。

王灵官慢慢往后退了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臣,遵旨。”

他转身走出凌霄殿的时候,刚好看见传讯仙官捧着八枚金光闪闪的玉简,从他身边快步走过。八枚玉简上分别刻着八仙的名字,云纹流转,带着天庭独有的威严,马上就要往人间飞出去。

殿外的云海翻涌着,阳光洒在云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可王灵官站在廊下,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抬头往远处的云边看,第一枚玉简已经划破天际,拖着长长的金色尾巴,往人间的方向坠下去。

太白金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那八道光消失在天际。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写的那些报告,每一条都合规,每一个字都挑不出错。可你有没有想过,你递上去的哪里是一份违规汇总?是玉帝早就想递出去的裁员刀。”

王灵官没说话。他攥着那份报告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风从云海深处吹过来,卷着蟠桃园的桃花香,吹得他手里的报告哗哗作响。他想起三千年前刚进纠察司的时候,老上司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天庭的规矩,从来都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等到要算大账的时候,规矩本身,就是用来算账的。”

那时候他还不懂。

现在他终于懂了。

凌霄殿里的玉帝,已经翻完了蟠桃会的菜单,正笑着跟身边的仙官说,今年要把八仙以前在蟠桃会上坐的那八个位置,腾出来给新提拔的年轻仙官。他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八个人的仙俸、八处洞府、八份香火,加起来刚好填上所有窟窿,连半分多余的开销都不用花。

整个天庭都在为这场“合规”的裁员松了口气,没人在意那八个被除名的神仙,此刻在人间的哪个角落,正看着那枚从天而降的玉简。

只有王灵官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份写满了合规文字的报告,看着云海尽头人间的方向,心里清楚——这场荒诞的、冷漠的裁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