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教团追迹

碎梦浮陆 · 长坡厚鳕 · 第9章 · 415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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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的空气在暮影狼撞碎墙壁的瞬间凝固。

碎砖飞溅,一只足有牛犊大小的漆黑巨狼破墙而入,它的轮廓像被水浸透的墨迹,边缘不断蒸腾着黑色的雾丝。狼眼并非血肉,而是两团凝固的噩兆结晶,转动时会拖曳出暗紫色的尾光。

凌夜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翻滚,右手在地面一撑,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三米。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木地板被狼爪撕出四道深可见骨的沟壑,断面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梦化侵蚀,木质纤维像活物般扭曲重组。

“噩兆实体!”伊鹤的纸鹤群在五秒内完成了防御阵列,七十二只纸鹤组成三层旋转的护盾,每只纸鹤翅膀上都浮现出铭刻的醒石纹路,“这不是野生噩兆——有人驯养它!”

阿道夫·烬没有答话。老兵独臂扯开左手的绷带,皮肤下埋藏的封印铭刻正发出灼热的红光。他脚步一沉,地板龟裂,整个人像炮弹般撞向暮影狼的侧腹。

撞击声闷得像擂鼓。

暮影狼被撞得横移两米,但它前爪深深嵌入地面,稳住了身形。黑色狼首扭转一百八十度,噩兆结晶构成的眼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

阿道夫瞳孔一缩,左手铭刻武装“默示录”瞬间发动。金色的铭文锁链从他手腕蔓延至全身,形成一副半透明的甲胄。黑光轰在甲胄上,溅起的余波将画室中未完成的绘梦造物尽数震碎。

“啧,硬茬。”老兵咧嘴,牙龈渗血,“凌夜小子,这不是你能插手的战斗。带银雀和那个画画的,从后巷走!”

“晚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

画室穹顶的玻璃天窗无声融化,黑色羽毛像雪片般飘落。那些羽毛触及地面便化作流动的暗影,在墙壁、地板、天花板上蔓延成蛛网般的纹路。

一道窈窕的身影自天窗缓缓降落。

她裹着鸦羽编织的斗篷,每一片羽毛都在吞吐着淡淡的噩兆气息。斗篷下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左眼眼角延伸至脖颈的纹路散发着暗紫色的微光——那是噩兆统领被力量反噬的勋章。

她的脚踩在流动的暗影上,那些暗影便活了过来,在她周身凝聚成三条咆哮的影蛇。

“噬梦教团,噩兆统领,夜莺。”她的声音沙哑,像碎玻璃摩擦瓷器,“奉奥菲斯大司祭之命,回收神代遗物。”

凌夜的目光与她对上的瞬间——

异变陡生。

夜莺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心脏。她脸上的噩兆纹路剧烈跳动,暗紫色的光近乎刺目。那三条影蛇瞬间失去控制,像受惊的蚯蚓般缩回她的斗篷。

暮影狼发出一声困惑的低吼,攻击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

“你......”夜莺的声音变了,沙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震颤,“你的心灵纹路——”

凌夜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他看见了。

他的左眼,那只因梦化侵蚀而能看见情绪丝线的眼睛,此刻映出了夜莺体内翻涌的灵魄。她的心灵纹路像一张残破的蛛网,中心处有道被利刃贯穿的伤口,边缘布满裂缝。

而那些裂缝深处,埋藏着一根早已断裂、却仍固执燃烧的细丝。

那是执念。

是时间无法消磨、噩兆无法吞噬的、对某个人的不灭记忆。

凌夜的共鸣之眼自发启动。他“看见”了那根丝线另一端连接的画面:一个笑着的青年,手指穿过夜莺的黑发,两人站在某块浮陆的边缘眺望醒渊。青年的心灵纹路清晰而温暖,像冬夜的炉火。

那纹路的频率,与凌夜的共鸣度高达九成以上。

“不可能......”夜莺伸手抓住自己的脸,指甲陷进肉里,噩兆纹路在她指缝间狂乱跳动,“他已经死了!我亲手埋葬了他!我亲眼看着他被永眠圣母吞噬!”

暮影狼感受到了主人的混乱,它放弃了攻击姿态,退到夜莺身边,发出担忧的呜咽。

阿道夫抓住这个间隙。默示录铭文全开,金色锁链如活物般缠向夜莺四肢。只要制服这个统领,外面的杂兵不足为惧——

夜莺甚至没有回头。

她斗篷上的黑羽自动射出,在半空化作数十条细长的影鞭,精准地抽在每一条锁链上,将它们的轨迹尽数击偏。同时,她的右手抬起,五指虚握——

阿道夫左臂的铭刻封印剧烈震颤,默示录甲胄寸寸碎裂。

老兵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别碍事。”夜莺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但这次,冰冷下藏着裂缝。

她一步步走向凌夜。

每走一步,她脸上的噩兆纹路就跳动一次,斗篷下的影蛇便不安地扭动。她在进行一场凌夜看不见的战争——噩兆正在反噬她,因为她动摇了。

动摇,是噩兆统领最大的禁忌。

驯养的噩兆以宿主的恐惧和执念为食,一旦宿主的心出现裂痕,噩兆便会趁虚而入,试图吞噬宿主的意识,取而代之。

“回答我一个问题。”夜莺停在凌夜三尺之外。

她比凌夜高出半个头,此刻俯视着他,但凌夜却觉得,她的眼神不是审视,而是溺水者盯着最后一块浮木。

“你......”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是不是曾经在梦境裂隙中救过一个被阴影吞噬的人?”

凌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梦境裂隙?什么拯救?

他唯一能想起的,是自己的本命梦境——那片静默雪原。那里埋藏着他七岁之前的所有记忆,被他自己上了锁,钥匙丢进了意识的最深处。

但夜莺的话像一把刀,撬动了那扇门的一丝缝隙。

凌夜的左眼突然撕裂般地疼。

一枚画面碎片从雪原深处浮起,撞进他的意识:黑暗中,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的主人正在被阴影吞噬,从指尖到肩膀已完全化为黑色的剪影。有什么东西在唱着一首儿歌,音调像极了他模糊记忆中的母亲。

然后,他的共鸣之眼被动开启了。

他看见了那个将死之人的心灵纹路。

温暖。像炉火。

与他自己近乎一致。

“我......”

凌夜开口的瞬间,画室外传来两声尖锐的破空声。

一支箭。

箭头由凝固的噩兆结晶锻造,箭身刻满活化的诅咒铭文。它穿透伊鹤的纸鹤阵列,将七十二只纸鹤尽数钉在半空,像钉死蝴蝶的标本针。

另一道身影紧随箭后。

那是一个身披破烂麻布长袍的枯瘦男人,裸露的皮肤上长满了眼睛——不是纹身,是真实的、正在眨动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都逸散着噩兆气息。

噬梦教团,噩兆统领,“百眼公”奥利维尔。

他的第三只手——那是一只从他胸腔长出的、像蜘蛛腿般细长的肢体——正掐着银雀的后颈。

银雀脸色苍白,嘴唇紧抿,额头有血迹。她显然反抗过,但在噩兆统领面前,她的力量太过渺小。她怀里的隙舟钥匙掉落在地,已经被踩碎。

“夜莺。”百眼公的声音像一群人在同时说话,层层叠叠,“司祭大人提醒过你——你的前任恋人已经死了。这个共鸣只是巧合。不要让无谓的动摇破坏任务。”

他全身的眼睛同时转向凌夜。

“神代遗物在我们这边。目标确认销毁即可。”他胸腔的第三只手收紧,银雀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至于她——忘川商会的摆渡使。司祭大人说,请她去悼亡渊谈谈合作。”

夜莺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放下她。”夜莺的声音里,影蛇再次浮出斗篷,“轮不到你来告诉我,什么是无谓,什么是有谓。”

“哦?”百眼公笑了,笑声像百只老鼠在啃骨头,“你要为了一个长得像死人的小鬼,背叛司祭大人第二次?”

这是明晃晃的试探。

夜莺的暮影狼低吼着,重新进入战斗状态。

凌夜握紧了拳头。

他的共鸣之眼还在运作,他能看见夜莺内心的撕裂:一边是亡者的执念,一边是生者的现实。她被两者拉扯,像受缚于蛛网的蝶。

而银雀在百眼公手中挣扎着,她看见了凌夜的动作,用眼神拼命示意他不要冲动。

但凌夜从来不是会袖手旁观的人。

他的右手按上了心脏位置。

那里,沉睡的神代断剑碎片正在苏醒。静默雪原的入口在他意识中开启,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封印巨门后的歌声,灌入他的灵魄。

“放开她。”

凌夜的声音不高,但画室中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迈出一步。

黑色的梦化纹路从他左眼眼角向脸颊蔓延,瞳孔中映出断剑的虚影。稀薄的灵魄威压以他为中心荡开,震颤了墙壁上残余的绘梦造物。

夜莺和百眼公同时看向他。

前者眼中的动摇更甚——这张脸,这个声音,这种明知不敌却仍要站出来的固执,与那个人太像了。

后者全身的眼睛眯了起来:“有趣。一个还没碎梦的小鬼,居然敢——”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夜莺动了。

她不是攻击凌夜,不是攻击百眼公,而是反手一掌拍在自己胸口。

噩兆纹路骤然炸裂。

暗紫色的血从她七窍涌出,溅在黑羽斗篷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她的噩兆——暮影狼和影蛇——同时发出凄厉的嘶吼,身形开始崩解。

这是噩兆统领最极端的反制手段:自毁灵魄频率,强制中断与噩兆的链接。

夜莺半跪在地,大口呕血。

但她的嘴角却扯出一个带血的微笑。

“奥利维尔,滚回去告诉奥菲斯。”她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盯着百眼公,“我夜莺,不干了。”

“第二次。”

百眼公全身的眼睛瞪大,随即露出病态的笑意:“很好。司祭大人说过,你这次若再背叛,就地格杀。”

他的百只眼睛同时积蓄噩兆之光——

而就在这时,第三道气息降临了。

画室的墙壁像蜡烛般融化,砖石与木梁化作黏稠的液态梦质。一只手从融化的墙壁中伸出,手指修长,指甲涂着银色的沉睡符文。

那只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百眼公积蓄的噩兆之光瞬间熄灭,他全身的眼睛同时紧闭,身形踉跄倒退。

“两位同僚,何必内讧?”温柔到近乎慈悲的声音从墙中传出,“司祭大人命我们三人一同前来,可不是为了内耗。”

墙壁完全融化了。

一个身着银色长袍的青年缓步走出。他面容俊美,嘴角挂着悲悯的弧度,但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旋转的微型梦境,映出无数正在挣扎的人脸。

噩兆统领,“安魂人”奈哲尔。

他是三人中最危险的一个。

不是因为他战力最强,而是因为他驯养的噩兆专攻心灵侵蚀。他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陷入自己最渴望的美梦,然后在梦中被抽走灵魂。

“银雀小姐我带走了。”奈哲尔轻声说,仿佛在讨论晚餐的菜单,“至于你,夜莺——司祭大人念你曾为教团立过功,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从袍袖中取出一只染血的纸鹤。

那是银雀折的。

纸鹤的翅膀上,用血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欲救摆渡使,来梦触区‘悼亡渊’。奥菲斯大司祭想见你。”

奈哲尔将纸鹤轻轻一抛。

它无视重力,逆飞向凌夜,停在他掌心。

“你会来的。”奈哲尔微笑着说,“司祭大人说,你和他很像。而他很想知道,像他这样的人,能否在另一个灵魂中转世重生。”

“或者,你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话音落下,他后退一步,退入融化的墙壁。

百眼公掐着挣扎的银雀,紧随其后。

夜莺拖着崩解的暮影狼,艰难站起。她回头看了一眼凌夜,眼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期盼、恐惧、愧疚,以及一丝她已多年不敢再奢望的——

希望。

“悼亡渊见。”她嘶哑地说,“我会在那里给你答案。”

“以及,小心奥菲斯。他能看见你的梦境。”

说完,她化作一道暗影,融入地板,消失不见。

画室重归寂静。

只剩凌夜站在原地,染血纸鹤在手心微微发烫。

阿道夫挣扎着爬起,伊鹤的纸鹤从天花板坠落一地。两人都看着他,等他说出接下来的计划。

凌夜低头,看着纸鹤上的血迹。

那是银雀的血。

“悼亡渊。”他握紧纸鹤,“我们走。”

他的左眼瞳孔中,神代断剑的虚影正在凝聚成形。静默雪原深处,那扇封印巨门后,女人的歌声越发清晰——

她在唱一首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