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七忘契约
浮游墟悬浮在七块大陆的交界处，像一颗被遗忘的心脏。
银雀驾驶的隙舟从裂隙中钻出时，凌夜终于看清了这座传说中的商会总部——它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头活着的巨兽遗骸。某种神代生物的骨骼横贯天际，肋骨间填充着层层叠叠的木质建筑，脊椎上攀附着发光的藤蔓，颅骨位置则被改造成一座倒悬的塔。
成千上万的隙舟像萤火虫群，在骨骸的空隙中穿梭。
“别盯着骨骸看太久。”银雀头也不回地说，“那是活的。”
凌夜收回视线。他左眼的共鸣视野中，巨兽的残骸确实还残留着丝丝缕缕的执念——一种古老到无法辨识的饥饿感，还在缓慢地啃噬着什么。
夜莺蜷缩在隙舟后方，暮影狼化作一团黑雾缠绕在她肩上。自从登上隙舟，她一句话都没说过。银雀也没问。对摆渡使来说，不打听乘客的秘密是基本行规。
隙舟降落在第三肋骨的平台上。
舱门开启的瞬间，一种独特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醒石的冷冽，也不是梦境腐化的甜腻，而是一种混合了数百种情绪杂音的嗡鸣。交易者的贪婪、欺骗者的心虚、寻宝者的狂热……所有在商会完成的交易，似乎都在空气中留下了欲望的碎屑。
“欢迎来到七忘商会。”一个没有嘴的人形生物站在平台边缘。
凌夜下意识地握住了断剑的铭刻碎片。那人形生物转过头——它确实没有嘴，五官中只有一双过分明亮的眼睛，声音从胸腔直接震动出来。
“我是第三理事的书记官，‘默’。请随我来。理事会已经等候多时。”
银雀吹了声口哨:“理事会亲自接见?排场够大的。”
“银雀级摆渡使塞莉丝汀，您带回的货物价值，已触发最高优先级协议。”默的声调没有任何起伏，“请。”
他转身向骨塔走去。凌夜与银雀对视一眼，跟上了。
夜莺落在最后。暮影狼的低吼在她喉咙里滚动。
骨塔内部远比外表庞大。
这是某种空间折叠技术，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梦境对现实的侵蚀——塔内的楼梯向四面八方延伸，连接着不可能同时存在的楼层，墙壁上挂满凝固的记忆晶体，每一颗都在循环播放某个交易瞬间。
默领着他们穿过一道由液态醒石构成的瀑布。冰冷刺骨的清醒感扫过全身。
“这是为了确保各位不会被残留的执念干扰判断。”默解释，“理事会不喜欢在谈判时掺杂情绪杂质。”
瀑布之后，是一间圆形大厅。
七把椅子悬在半空。
从左到右，七个身影端坐其上。他们形态各异——有人形几乎完整的，也有完全放弃肉身的。最左侧是一位包裹在金色绷带中的老妪，只余一只右眼暴露在外；最右侧则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光雾，说话时会凝结出模糊的五官。
居中的椅子空着。
“那是会长的位置。”银雀压低声音，“沉睡两百年了。”
凌夜的共鸣之眼下意识地启动。
只一瞬，他的左眼瞳孔剧烈收缩。
七个人。
七道执念。
每个人心头缠绕的情绪丝线都浓烈得近乎实质化——
第一位理事，周身缠绕着赤金色的欲望丝线，那是对财富的渴望，丝线的另一端穿透虚空，连接着不知何处的巨大金库；
第二位理事，胸口缠满灰绿色的嫉妒藤蔓，每一根都在疯狂生长，试图攀附其他人的丝线；
第三位理事——那个金色绷带的老妪，身上只有一根丝线，细若游丝，却坚韧如神代精金，那是“悔恨”。丝线没入她自己心脏，在胸腔内打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第四位、第五位、第六位……
凌夜逐一看去，共鸣视野中的景象让他额头渗出冷汗。这些掌控着忘川商会的人，每一个都被自己的执念折磨着。他们的力量来源于此，也被囚禁于此。
然后，他对上了第七位理事的眼睛。
那人坐在最右侧的阴影里，身形消瘦，披着一件由醒石碎片和遗忘丝线交织成的斗篷。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仿佛已经忘记了何为情绪。
但凌夜的共鸣之眼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第七理事身上缠绕的不是丝线。
是锁链。
漆黑的、布满尖刺的锁链，从他心脏位置延伸出来，缠绕全身，末端没入虚空。每一条锁链都在嗡嗡作响，散发出凌夜熟悉到骨髓的气息。
神代哀伤。
与他手中断剑同源的力量。
“共鸣之眼。”第七理事突然开口，声音空洞得像在深井中回响，“罕见的能力。更罕见的是，你到现在还没被它吞噬。”
凌夜猛地收回视线，但已经晚了。
左眼的瞳孔中，梦境晶体的微光不受控制地亮起。他能感觉到身体在加速梦化，左手指尖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银雀一把扣住他手腕，将一块醒石碎片塞进他掌心。冰冷的触感暂时遏制了侵蚀。
“小孩子不要乱碰危险的东西。”她低声说，语气里藏着担忧。
凌夜握紧醒石，抬头看向理事会:“你们有压制遗梦的方法。”
不是疑问句。
居中空椅左侧的那团光雾凝聚出五官，发出男女莫辨的笑声:“银雀，你这次带回来的货物，确实有意思。”
“不只是我。”银雀耸肩，“夜莺也出力了。前噬梦教团高层，噩兆统领，现在是被通缉的叛逃者。情报价值按商会标准，至少是三级商品。”
夜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暮影狼在她肩上凝聚出实体，琥珀色的眼瞳锁定说话的光雾。
“别紧张。”光雾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愉悦，“忘川商会不问来处，只谈交易。你身上的教团追踪印记，我们有办法去除——当然，那是另一笔交易。”
“先谈正事。”金色绷带的老妪沙哑开口，她那只独眼转向凌夜，“你体内寄存着奥菲斯的遗梦。那不是普通的遗梦残渣，而是他妻子冲击终梦主失败后留下的核心执念。你在悼亡渊与奥菲斯对峙时，它被激活了。”
凌夜指尖陷入掌心。
悼亡渊的记忆涌上来——奥菲斯站在悬崖边缘，背后是沸腾的集体噩梦，向他伸出手:“你是她选中的容器。”
“压制方法。”他说，声音克制得没有一丝颤抖。
“爽快。”光雾凝结成一只手的形状，在空中虚划。
一张契约凭空浮现。
纸张由记忆丝线编织而成，上面的文字仿佛活物，不断变化位置，但核心条款清晰可见:
【七忘契约】
甲方:凌夜
乙方:忘川商会七忘理事会
乙方以醒觉亲王级封印术“七忘封印”，压制甲方体内遗梦侵蚀。效力维持周期:一百日。
作为交换，甲方承诺在未来某刻，为乙方完成三件“不违本心之事”。
附加条款:甲方不得以任何形式泄露本契约内容及封印细节。
光影浮动，契约下方浮现出七枚不同的印记——七位理事各自的执念烙印。
“三件不违本心之事。”凌夜看着这行字，“这是陷阱。”
“恰恰相反。”金色绷带老妪开口，“这是限制。若我们让你去做违背本心之事，封印会自动崩解。我们要的是一个能自己做选择的合作者，而不是傀儡。”
“为什么?”凌夜抬眼，“一个快死的噬梦容器，值得你们投入醒觉亲王级的封印术?”
沉默。
七位理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终，第七理事从阴影中站起。
锁链哗啦作响。
他一步步走下悬浮椅，每走一步，身上那些漆黑的锁链就收紧一分。当他站在凌夜面前时，凌夜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苍老到近乎化石的面孔。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那双被神代哀伤浸透的眼睛，与凌夜共鸣视野中断剑的气息完全一致。
“因为你身上有她的味道。”第七理事抬起枯槁的手，指向凌夜心脏位置，“你体内的遗梦，那个冲击终梦主失败的女人——她曾经是我的学生。”
空气凝固。
“两百年前，我是织梦廷的醒觉亲王。我的学生试图冲击终梦主，失败后被创世神遗梦反噬，化为永恒噩梦扩散。我穷尽一生研究封印术，只为阻止她继续扩散。”第七理事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弧度，“奥菲斯以为我死了。但我只是忘记了如何死去。”
他手指轻点凌夜胸口。
共鸣之眼剧烈震动。
凌夜“看见”了——在第七理事身上那些锁链的末端，连接着虚空深处一团不断扩散的黑暗。那是未完成的封印，是第七理事用自己作为锚点，持续两百年的孤独抗争。
“我要完成对她的封印。”第七理事说，“而你体内的遗梦，是我找到她核心位置的关键。所以，我会用七忘封印压制你的侵蚀——不是施舍，是投资。”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签吧，年轻人。你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凌夜看着那张契约。
银雀在他身后，手指紧张地攥紧了他的衣角。夜莺沉默着，但暮影狼已经无声地横在了他与第七理事之间。
他伸出手。
指尖触及契约的瞬间，文字全部静止。
七位理事的记忆片段涌入他的共鸣感知——
老妪的悔恨丝线连接着年轻时误杀的挚友；光雾那不断变化的形态是为了逃避一个无法完成的心愿；赤金色的贪婪背后是对贫穷至死的恐惧；嫉妒的藤蔓根源是幼年被夺走一切的无力……
每一个都是执念的囚徒。
包括第七理事——那个用锁链捆住自己两百年的老人。
凌夜闭上眼。
“我签。”
指尖沁出一滴血，落在契约上。
七枚印记同时亮起。契约化作七道流光，分别没入凌夜与七位理事体内。
第七理事抬手虚按:“过程会很痛。”
话音未落，七道封印同时发动。
凌夜的身体弓起。
那是被七种不同力量同时侵入灵魄的剧痛。金色绷带、灰绿藤蔓、记忆光雾……七位理事各自灌注了一部分灵魄之力，在他心脏周围编织出一层又一层的封印网。
每一层封印落下，体内那股属于奥菲斯之妻的遗梦侵蚀就减弱一分。
但痛苦并未减轻。
因为遗梦在反抗。
凌夜能感觉到，那个沉睡在他灵魄深处的意识正在苏醒。她不想被压制，她想继续扩散，想与他完全融合。
“别反抗。”第七理事的声音穿透剧痛传来，“让她挣扎。封印需要她的挣扎来定位。”
凌夜咬紧牙关。
他睁开左眼。
共鸣视野中，七层封印正在逐渐成形。但与此同时，他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左眼的瞳孔深处，梦境晶体的光芒突然炸开。
一个画面突兀地浮现在他意识中:
巨大的沙漏。
倒悬于世界中心。
沙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淌，每一粒都是某个生灵正在湮灭的时间。
而沙漏下方，一行数字在跳动:
【99天23小时59分57秒】
那是倒计时。
不是他生命的倒计时，不是遗梦侵蚀的倒计时——
是大梦融。
是世界完全梦化，现实彻底消融的最终时限。
凌夜的瞳孔剧烈收缩，然后放大。
共鸣之眼在这一刻突破了某个临界点。他不仅能看到执念丝线，还能看到——时间。
封印完成的瞬间，第七理事猛地后退一步。
他那张古井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愕。
“你……看到了什么?”
凌夜抬起头。左眼的晶体光芒还未消散，脸颊上残留着因强制突破而裂开的梦化纹路。
他张了张嘴。
“一百天。”
声音沙哑。
“距离大梦融完全发动，还剩一百天。”
圆形大厅陷入死寂。
七位理事同时从悬浮椅上站起。
金色绷带老妪的独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恐惧:“你说什么?”
而此刻，在浮游墟之外，在无尽醒渊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奥菲斯睁开了眼睛。
他站在一座由凝固噩梦堆叠而成的山峰上，脚下是沸腾的集体无意识海。在他的瞳孔中，倒映着与凌夜左眼相同的画面。
倒计时。
一百天。
“她看到了。”奥菲斯轻声说，“她在他体内，看到了终末。”
他的嘴角缓缓扬起。
那是一个等待了三百年，终于看到希望的笑容。
“快了，维拉妮卡。”
“我们很快就会重逢。”
他在呼唤妻子的名字。
而那个名字，此刻正刻在凌夜心脏的封印深处，疼痛地跳动着。
同一时刻，浮游墟骨塔顶端，第七理事攥紧拳头。
锁链震颤。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恢复了理事的冷硬，但凌夜的共鸣之眼能看到，他心脏上的锁链正在一根根崩断，“召集所有醒觉亲王级以上的商会成员。”
“准备进行——”
“忘川协议最终阶段。”
银雀驾驶的隙舟从裂隙中钻出时，凌夜终于看清了这座传说中的商会总部——它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头活着的巨兽遗骸。某种神代生物的骨骼横贯天际，肋骨间填充着层层叠叠的木质建筑，脊椎上攀附着发光的藤蔓，颅骨位置则被改造成一座倒悬的塔。
成千上万的隙舟像萤火虫群，在骨骸的空隙中穿梭。
“别盯着骨骸看太久。”银雀头也不回地说，“那是活的。”
凌夜收回视线。他左眼的共鸣视野中，巨兽的残骸确实还残留着丝丝缕缕的执念——一种古老到无法辨识的饥饿感，还在缓慢地啃噬着什么。
夜莺蜷缩在隙舟后方，暮影狼化作一团黑雾缠绕在她肩上。自从登上隙舟，她一句话都没说过。银雀也没问。对摆渡使来说，不打听乘客的秘密是基本行规。
隙舟降落在第三肋骨的平台上。
舱门开启的瞬间，一种独特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醒石的冷冽，也不是梦境腐化的甜腻，而是一种混合了数百种情绪杂音的嗡鸣。交易者的贪婪、欺骗者的心虚、寻宝者的狂热……所有在商会完成的交易，似乎都在空气中留下了欲望的碎屑。
“欢迎来到七忘商会。”一个没有嘴的人形生物站在平台边缘。
凌夜下意识地握住了断剑的铭刻碎片。那人形生物转过头——它确实没有嘴，五官中只有一双过分明亮的眼睛，声音从胸腔直接震动出来。
“我是第三理事的书记官，‘默’。请随我来。理事会已经等候多时。”
银雀吹了声口哨:“理事会亲自接见?排场够大的。”
“银雀级摆渡使塞莉丝汀，您带回的货物价值，已触发最高优先级协议。”默的声调没有任何起伏，“请。”
他转身向骨塔走去。凌夜与银雀对视一眼，跟上了。
夜莺落在最后。暮影狼的低吼在她喉咙里滚动。
骨塔内部远比外表庞大。
这是某种空间折叠技术，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梦境对现实的侵蚀——塔内的楼梯向四面八方延伸，连接着不可能同时存在的楼层，墙壁上挂满凝固的记忆晶体，每一颗都在循环播放某个交易瞬间。
默领着他们穿过一道由液态醒石构成的瀑布。冰冷刺骨的清醒感扫过全身。
“这是为了确保各位不会被残留的执念干扰判断。”默解释，“理事会不喜欢在谈判时掺杂情绪杂质。”
瀑布之后，是一间圆形大厅。
七把椅子悬在半空。
从左到右，七个身影端坐其上。他们形态各异——有人形几乎完整的，也有完全放弃肉身的。最左侧是一位包裹在金色绷带中的老妪，只余一只右眼暴露在外；最右侧则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光雾，说话时会凝结出模糊的五官。
居中的椅子空着。
“那是会长的位置。”银雀压低声音，“沉睡两百年了。”
凌夜的共鸣之眼下意识地启动。
只一瞬，他的左眼瞳孔剧烈收缩。
七个人。
七道执念。
每个人心头缠绕的情绪丝线都浓烈得近乎实质化——
第一位理事，周身缠绕着赤金色的欲望丝线，那是对财富的渴望，丝线的另一端穿透虚空，连接着不知何处的巨大金库；
第二位理事，胸口缠满灰绿色的嫉妒藤蔓，每一根都在疯狂生长，试图攀附其他人的丝线；
第三位理事——那个金色绷带的老妪，身上只有一根丝线，细若游丝，却坚韧如神代精金，那是“悔恨”。丝线没入她自己心脏，在胸腔内打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第四位、第五位、第六位……
凌夜逐一看去，共鸣视野中的景象让他额头渗出冷汗。这些掌控着忘川商会的人，每一个都被自己的执念折磨着。他们的力量来源于此，也被囚禁于此。
然后，他对上了第七位理事的眼睛。
那人坐在最右侧的阴影里，身形消瘦，披着一件由醒石碎片和遗忘丝线交织成的斗篷。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仿佛已经忘记了何为情绪。
但凌夜的共鸣之眼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第七理事身上缠绕的不是丝线。
是锁链。
漆黑的、布满尖刺的锁链，从他心脏位置延伸出来，缠绕全身，末端没入虚空。每一条锁链都在嗡嗡作响，散发出凌夜熟悉到骨髓的气息。
神代哀伤。
与他手中断剑同源的力量。
“共鸣之眼。”第七理事突然开口，声音空洞得像在深井中回响，“罕见的能力。更罕见的是，你到现在还没被它吞噬。”
凌夜猛地收回视线，但已经晚了。
左眼的瞳孔中，梦境晶体的微光不受控制地亮起。他能感觉到身体在加速梦化，左手指尖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银雀一把扣住他手腕，将一块醒石碎片塞进他掌心。冰冷的触感暂时遏制了侵蚀。
“小孩子不要乱碰危险的东西。”她低声说，语气里藏着担忧。
凌夜握紧醒石，抬头看向理事会:“你们有压制遗梦的方法。”
不是疑问句。
居中空椅左侧的那团光雾凝聚出五官，发出男女莫辨的笑声:“银雀，你这次带回来的货物，确实有意思。”
“不只是我。”银雀耸肩，“夜莺也出力了。前噬梦教团高层，噩兆统领，现在是被通缉的叛逃者。情报价值按商会标准，至少是三级商品。”
夜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暮影狼在她肩上凝聚出实体，琥珀色的眼瞳锁定说话的光雾。
“别紧张。”光雾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愉悦，“忘川商会不问来处，只谈交易。你身上的教团追踪印记，我们有办法去除——当然，那是另一笔交易。”
“先谈正事。”金色绷带的老妪沙哑开口，她那只独眼转向凌夜，“你体内寄存着奥菲斯的遗梦。那不是普通的遗梦残渣，而是他妻子冲击终梦主失败后留下的核心执念。你在悼亡渊与奥菲斯对峙时，它被激活了。”
凌夜指尖陷入掌心。
悼亡渊的记忆涌上来——奥菲斯站在悬崖边缘，背后是沸腾的集体噩梦，向他伸出手:“你是她选中的容器。”
“压制方法。”他说，声音克制得没有一丝颤抖。
“爽快。”光雾凝结成一只手的形状，在空中虚划。
一张契约凭空浮现。
纸张由记忆丝线编织而成，上面的文字仿佛活物，不断变化位置，但核心条款清晰可见:
【七忘契约】
甲方:凌夜
乙方:忘川商会七忘理事会
乙方以醒觉亲王级封印术“七忘封印”，压制甲方体内遗梦侵蚀。效力维持周期:一百日。
作为交换，甲方承诺在未来某刻，为乙方完成三件“不违本心之事”。
附加条款:甲方不得以任何形式泄露本契约内容及封印细节。
光影浮动，契约下方浮现出七枚不同的印记——七位理事各自的执念烙印。
“三件不违本心之事。”凌夜看着这行字，“这是陷阱。”
“恰恰相反。”金色绷带老妪开口，“这是限制。若我们让你去做违背本心之事，封印会自动崩解。我们要的是一个能自己做选择的合作者，而不是傀儡。”
“为什么?”凌夜抬眼，“一个快死的噬梦容器，值得你们投入醒觉亲王级的封印术?”
沉默。
七位理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终，第七理事从阴影中站起。
锁链哗啦作响。
他一步步走下悬浮椅，每走一步，身上那些漆黑的锁链就收紧一分。当他站在凌夜面前时，凌夜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苍老到近乎化石的面孔。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那双被神代哀伤浸透的眼睛，与凌夜共鸣视野中断剑的气息完全一致。
“因为你身上有她的味道。”第七理事抬起枯槁的手，指向凌夜心脏位置，“你体内的遗梦，那个冲击终梦主失败的女人——她曾经是我的学生。”
空气凝固。
“两百年前，我是织梦廷的醒觉亲王。我的学生试图冲击终梦主，失败后被创世神遗梦反噬，化为永恒噩梦扩散。我穷尽一生研究封印术，只为阻止她继续扩散。”第七理事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弧度，“奥菲斯以为我死了。但我只是忘记了如何死去。”
他手指轻点凌夜胸口。
共鸣之眼剧烈震动。
凌夜“看见”了——在第七理事身上那些锁链的末端，连接着虚空深处一团不断扩散的黑暗。那是未完成的封印，是第七理事用自己作为锚点，持续两百年的孤独抗争。
“我要完成对她的封印。”第七理事说，“而你体内的遗梦，是我找到她核心位置的关键。所以，我会用七忘封印压制你的侵蚀——不是施舍，是投资。”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签吧，年轻人。你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凌夜看着那张契约。
银雀在他身后，手指紧张地攥紧了他的衣角。夜莺沉默着，但暮影狼已经无声地横在了他与第七理事之间。
他伸出手。
指尖触及契约的瞬间，文字全部静止。
七位理事的记忆片段涌入他的共鸣感知——
老妪的悔恨丝线连接着年轻时误杀的挚友；光雾那不断变化的形态是为了逃避一个无法完成的心愿；赤金色的贪婪背后是对贫穷至死的恐惧；嫉妒的藤蔓根源是幼年被夺走一切的无力……
每一个都是执念的囚徒。
包括第七理事——那个用锁链捆住自己两百年的老人。
凌夜闭上眼。
“我签。”
指尖沁出一滴血，落在契约上。
七枚印记同时亮起。契约化作七道流光，分别没入凌夜与七位理事体内。
第七理事抬手虚按:“过程会很痛。”
话音未落，七道封印同时发动。
凌夜的身体弓起。
那是被七种不同力量同时侵入灵魄的剧痛。金色绷带、灰绿藤蔓、记忆光雾……七位理事各自灌注了一部分灵魄之力，在他心脏周围编织出一层又一层的封印网。
每一层封印落下，体内那股属于奥菲斯之妻的遗梦侵蚀就减弱一分。
但痛苦并未减轻。
因为遗梦在反抗。
凌夜能感觉到，那个沉睡在他灵魄深处的意识正在苏醒。她不想被压制，她想继续扩散，想与他完全融合。
“别反抗。”第七理事的声音穿透剧痛传来，“让她挣扎。封印需要她的挣扎来定位。”
凌夜咬紧牙关。
他睁开左眼。
共鸣视野中，七层封印正在逐渐成形。但与此同时，他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左眼的瞳孔深处，梦境晶体的光芒突然炸开。
一个画面突兀地浮现在他意识中:
巨大的沙漏。
倒悬于世界中心。
沙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淌，每一粒都是某个生灵正在湮灭的时间。
而沙漏下方，一行数字在跳动:
【99天23小时59分57秒】
那是倒计时。
不是他生命的倒计时，不是遗梦侵蚀的倒计时——
是大梦融。
是世界完全梦化，现实彻底消融的最终时限。
凌夜的瞳孔剧烈收缩，然后放大。
共鸣之眼在这一刻突破了某个临界点。他不仅能看到执念丝线，还能看到——时间。
封印完成的瞬间，第七理事猛地后退一步。
他那张古井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愕。
“你……看到了什么?”
凌夜抬起头。左眼的晶体光芒还未消散，脸颊上残留着因强制突破而裂开的梦化纹路。
他张了张嘴。
“一百天。”
声音沙哑。
“距离大梦融完全发动，还剩一百天。”
圆形大厅陷入死寂。
七位理事同时从悬浮椅上站起。
金色绷带老妪的独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恐惧:“你说什么?”
而此刻，在浮游墟之外，在无尽醒渊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奥菲斯睁开了眼睛。
他站在一座由凝固噩梦堆叠而成的山峰上，脚下是沸腾的集体无意识海。在他的瞳孔中，倒映着与凌夜左眼相同的画面。
倒计时。
一百天。
“她看到了。”奥菲斯轻声说，“她在他体内，看到了终末。”
他的嘴角缓缓扬起。
那是一个等待了三百年，终于看到希望的笑容。
“快了，维拉妮卡。”
“我们很快就会重逢。”
他在呼唤妻子的名字。
而那个名字，此刻正刻在凌夜心脏的封印深处，疼痛地跳动着。
同一时刻，浮游墟骨塔顶端，第七理事攥紧拳头。
锁链震颤。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恢复了理事的冷硬，但凌夜的共鸣之眼能看到，他心脏上的锁链正在一根根崩断，“召集所有醒觉亲王级以上的商会成员。”
“准备进行——”
“忘川协议最终阶段。”